第4章 Blued

“不可能啊,你待会不是还要去相亲吗?”

果然,章迟还是听到了,不过章迟的自我怀疑给了程有颐时间掩饰慌乱,程有颐转过身去整理头发:“不是,我研究里面有这个。”

他说了谎。

章迟叹了口气,点点头,眼眶红红的,他忽然抓住程有颐的手:“你真得不是吗?”

“!”程有颐吓得立刻松掉手,退后到安全距离外,一边咳嗽一边斩钉截铁:“不不不!不是!你别乱想!”

章迟“哦”了一声,夹杂着些许失望的语气解释:“很多直男听到另外一个人是男同以后都吓得要死,生怕自己被上了。你刚才这样,我……我就误会了。”

“……”

程有颐咽了口唾沫,庆幸自己没有暴露。

“对不起哦。”章迟失望地笑了笑,“我就是想,你要是的话就好了!我觉得——你还挺有意思的。”

章迟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和之前桀骜不驯的张扬少年简直判若两人。原来在蜜罐子长大的Z世代少年也会自己紧紧锁在柜子里面。

程有颐转向镜子整理着细节,目光瞥见一边的香水,犹豫要不要喷。

“TheBlazingMisterSam.”章迟似乎察觉到这个目光,把不好的脸色收敛起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走过来把玩着公牛兽首的香水瓶,噘着嘴“啧”了一声,歪着头讨好问程有颐,“你喷了吗?”

话哽在程有颐的喉咙里,他选择继续沉默。

章迟往空气中喷了些:“你觉得这个味道怎么样?”

香味在空气里弥漫,落在程有颐的肩膀上。

“我对香水没有什么研究。”

“我哥那种中年男人可能都喜欢这个调调的香水吧。”章迟单手一撑,坐在了梳妆台边。

“别这么说你哥。”程有颐摇了摇头。

章迟撇了撇嘴:“这个香水的设计灵感是一位叫Sam的美国富豪,你知道的,美国人就那样。他天天在伦敦声色犬马,享乐生活,不懂节制。流连于各位公爵夫人之间,舌灿莲花,让人神魂颠倒……”

程有颐边听章迟讲这个素未谋面的美国富豪边扣上衬衫的纽扣,等扣好后,才意识到章迟的故事到此而止。

章迟从洗漱台跳下来:“很无聊吧?”

程有颐摇了摇头:“欧洲近代史里各个阶层的社会文化变迁一直是很热门的研究方向。”

程有颐说得很真诚,章迟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接着说自己的故事:“这个香水的味道就和那个美国富豪似的,有股中年男人赚到钱后的铜臭味。我不喜欢。”

程有颐不喜欢这个味道,有股曼哈顿大道的肤浅的奢靡,但是一想到这是章蓦精心挑选的,他就不忍心否认。

“你猜我最喜欢什么味道的香水?”

下水道终结了程有颐对男士香水的研究进程,程有颐知道自己这方面的知识贫瘠,继续沉默。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章迟漫不经心地噘着嘴,“Creed银色山泉,我很喜欢。”

程有颐的心脏像被大学时代的箭微微击中,他凭借惯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许久之后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回答章迟的问题:“没听过。”

“我房间有,你要不要——”

章迟还想说些什么,被进来的侍应生打断,催促他们赶紧去后台,只好作罢。

程有颐来得晚,没有时间彩排,策划师只能和他沟通具体的内容,不过他的大多数内容都和章迟一致,他只需要跟着章迟做就行。

即便如此,一场婚礼下来,程有颐仍然觉得殚精竭虑,甚至抽不出来一点时间和新娘钱思齐打个招呼,只能隔着人群用眼神示意问好。

抛捧花的环节结束,程有颐还得去见相亲对象,回到后台打算和章蓦告别,发现章母刚好也在,笑眯眯地给伴郎都打赏了红包,和大家说着些客套话。

走到章蓦旁边时,章迟正埋怨,“怎么这么少啊!”

“你要是嫌少,那就结个婚,我给你包个大红包。”章母拍了拍章迟,叫他别驼背。

只有程有颐注意到章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阿姨,您这是想双喜临门吧?不过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要先立业才能成家嘛,章迟还在上大学,来日方长。”

章蓦和程有颐对视了一眼,又转身对他母亲说:“对嘛,章迟还没毕业,别给他这么大压力。”

“我就是想让你这个弟弟上上心,别一天天的,不务正业。”章母把章迟肩膀上的灰拍掉,看向章蓦,“他早一点长大,也早一点替你在生意上分忧嘛。”

章蓦眯着眼睛:“那真是太好了。”

章母满意地点点头:“我打算让他从基层做起,先负责海外业务。”

“我都说了我不想的啊……”

章迟轻声嘀咕,只有程有颐听了进去。

章母慈爱地看着站在身边心不在焉的小儿子,转向章蓦和章蓦那群生意上的伙伴:“不过小迟毕竟年纪还小,还得靠你,还有各位,多帮衬帮衬。”

说罢,又给大家补了几个红包。

另外两位伴郎在聊生意和股票,程有颐插不上话,道了个别出门,却看见章迟拉着苦瓜脸坐在草坪上喝红酒,他走过去:“你这副表情让你哥看见,他会不开心的。”

“哦。”章迟拉出来一个小丑似的皮笑肉不笑的假笑,冷着目光问,“这样可以吗?”

“……”

程有颐尴尬地打算离开,章迟道:“刚刚谢谢你啊。”

“嗯?”

“那个……结婚的事情。”

“没事。”程有颐笑了笑,“教你一招拖延战术,很有用。”

章迟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所以,你也不结婚?”

“?”

“你为什么不结婚?”

“?”

“对啊!你三十多岁的老年人了,还不结婚。”章迟开玩笑,“不会是在等等不到的白月光吧?”

“……”

被说中心事的程有颐觉得自己的表情有些失控,他看了一眼手表:“我……”

“好啦好啦。”章迟挥了挥手,“再不去相亲就要迟到了对吧。”

“……”

“祝你顺利!”

事情如同章迟所料,非常顺利——程有颐见到了小许,两人点了些菜就开始埋头吃完饭,谁都不想多说。

小许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看见程有颐的苦瓜脸,试探:“你是被你爸逼着来的嘛?”

程有颐一愣,摸了摸鼻子,没有回答——小许各方面条件都非常优秀,如果说自己是被逼着来的,未免伤人家的自尊心。

小许拍了拍桌子:“实话实说,我也是被逼的!”

“啊?”

“我妈非得让我来!还拿出一堆不知道哪看的书,神啊主啊,神神叨叨的,烦死了。”小许摇了摇头。

“呃——应该是一些宗教的书,圣经,马太福音,出埃及记这些。”程有颐耐心解释,“我的父亲是传教士,他是通过教会认识你母亲的。”

“原来是你爹啊!”小许抓了抓头发,“你也是被迫的吧?”

程有颐这回诚实地点点头。

小许叹了口气,颇有些英雄惺惺相惜的感觉:“你条件也不差,怎么出来相亲了?”

程有颐丝滑回答:“因为工作学习的事情耽误了。”

“学习?我妈说你学人类学,和我讲讲呗——你研究什么的?”小许看了一眼手表,“我这么早回去,又得听我妈念叨。”

程有颐点点头,和她讲了些自己研究的入门知识,发现自己用的专业术语太多时,又带着歉意说:“很无聊的。”

“没有啊!我小时候就想学,可是家里不让……现在,唉!”

程有颐察觉到女生的失落,默默给他倒了一杯茶。

“唉,所以不想结婚,再被婚姻困住了。”小许敬了程有颐一杯茶。

“其实……”程有颐思考片刻,“如果你对人类学感兴趣的话,我知道欧洲有一些大学开设了这个方面的硕士,还有短期的线上培训项目,你可以试一试。”

“我?也可以?”小许眼睛亮晶晶的。

“你给我讲讲呗!”程有颐点点头,正准备买单,被小许抢了先,“走,换个地方!”

小许带着程有颐来了海市一家颇为有名酒吧,找了个卡台点了酒,程有颐便开始耐心讲解申请的具体事宜,又根据小许提供的背景和她感兴趣的内容,提供了几个合适的项目。

聊完后,小许已经一口一个“程老师”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酒吧和别人聊考学的事情。”

程有颐笑着抿了一口酒:“明天的祷告会你会去吗?”

“嘿嘿——不去。”小许猜中了程有颐的心思,不想再去被撮合,又叫服务生上了一杯鸡尾酒,“不过说实话,我觉得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如果不是相亲的话,我说不定会对你感兴趣。”

程有颐嗤笑一声:“不不不,你绝对不会!”

“为什么?”小许挑了挑眉,眯着眼睛猜测,“是——有什么秘密吗?”

“被你猜到了。”程有颐面不改色心不跳。

这种揣测他遇到过很多次,他找到了标准答案。

程有颐停顿片刻,低下头,假装无奈地小声说:“是这样的,我不行。”

“?”小许脸红起来,“那个……程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故意要打听的……你说我这个该死的好奇心!”

“没关系。”一切都在程有颐的预料之内,“不过请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好吗?”

小许猛得点头,仿佛觉得两人太尴尬,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程有颐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端起酒杯,看着里面的蓝色液体,一口饮尽,心里忖度着这个“不行”的借口还能坚持多久,头已经有些晕,他闭上眼睛,向上帝忏悔。

忏悔自己放纵饮酒。

忏悔自己“不行”的谎言。

也忏悔自己喜欢不该喜欢的人。

从小父亲就说,神爱世人,所以真心忏悔的人会得到原谅,通达彼岸。

他可以到达彼岸吗?

“喂——哥哥,”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出现,他猛地睁开眼睛,受惊地往后一缩,看见了蹲在自己旁边,把脑袋靠在桌子上的章迟,“我就坐在你后面,不小心——听到了你们刚刚的谈话。”

“……”

“原来——你不行?”章迟眨了眨眼,对这个“不行”的男人很好奇,他的目光向下移动到程有颐的小腹,盯了一会,“真得吗?”

“……”

特别的提示音响了一下,放在桌面上的程有颐的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Blued:来自附近的章迟给你发来了一条信息】

章迟一副吃惊的模样,长长地“哦”了一声:“所以你不是不行,是对女人不行,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