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傍晚六点多的光景,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云层边泛着昏黄,再往上是灰蓝调的天空。

驶下高速,许庭将车窗降下来一半,干爽的风呼呼地灌入车内。

吃到喜欢的小蛋糕后,许庭不再计较某人刚才莫名其妙的冷脸,他随便放了首英文歌,懒懒地靠向副驾驶椅背,偶尔还要言语骚扰几句正在开车的人。

汽车进入别墅外院停稳后,两人先后下了车。

陈明节左手提着吃剩一半的甜品盒,许庭走在他右侧,靠得极其近,一直缠着问要不要去酒吧坐会儿,陈明节没理他。

许庭仍不罢休,一直重复坐一会儿,就坐一会儿,我们去坐会儿吧好不好呀。

这句话问得太奇怪了,陈明节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佣人为他们打开客厅的正门,梁清正好从里面走出来,笑着同二人打招呼:“你们去哪儿了?怎么回来这么晚啊,厨师都把菜准备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那一瞬间,许庭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妈,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梁清穿着简约的灰色修身长裙,头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低髻,她轻轻拍了下许庭的肩膀:“什么叫忽然,下午给你发信息也不知道回复,我说来看看明节。”

讲完,她转向陈明节,笑盈盈地:“昨天小庭回去你也不跟着。我今天正好让人把预定的衣服送上门,顺道来看看你。”

沙发旁放着几个拆封的硬质卡纸盒,外盒上印着品牌logo以及详细的产品信息卡,是她提前向这家订购的秋季上新。

“我是跟送货员差不多同时到的,没想到你俩都不在家,还打算让你们当面试穿一下,有什么问题直接反馈给他们。”梁清把雪梨纸掀开,拿起一件深色外套在陈明节身上比划,满意道:“这件是特意给你选的,穿上试一下,有哪里不合适再给他们说。”

陈明节身材很好,肩宽腿长,再加上这张穿什么都不会出错的脸,就算再简单的款式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出众。

梁清往后退了一步以便观察衣服全貌,没忍住夸赞:“我们明节真是又帅了,每次给你们两个挑衣服就是为了当面看看,心里觉得特别欣慰。”

这话要是放在平时,许庭早该凑过来笑嘻嘻地一起夸赞了,可此刻他却有些心虚地抿着嘴——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没回梁清的微信。

果不其然,吃饭时,梁清想起什么似的抬眼望过来,轻声打听:“小庭,你昨天跟那位杨小姐聊得怎么样?最后有没有留个联系方式啊。”

许庭和陈明节并肩而坐,梁清正坐在他们对面。

这话刚落地,陈明节就侧目看过来,神色很静,不过并不像是跟梁清一样在关心约会情况如何。

许庭根本不敢往身旁瞄,含糊其辞地应道:“妈你乱说什么呢,什么羊小姐狼小姐……”

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怼进梁清碗里,“吃饭吃饭,吃完你赶紧回家,医生讲陈明节要注意休息。”

梁清略带疑惑地怔了怔,不过很快就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带偏了话题。

提起陈明节的病情,她立马点头:“哦对对,我今天是收到林医生发来的报告了,情况有在变好,不过我感觉药好像有点多,身体能承受吗?”

林医生每次都会将诊疗报告以及进展一式多份发给两家的长辈,其实也只增加了一种药而已。

“能承受。”陈明节从桌上抽了张纸擦手,对梁清道:“阿姨,我先上去了。”

梁清抬头问:“吃好了?明天记得试试那些衣服,有哪里不满意给阿姨发信息,知道没?”

陈明节点头,一个眼神都没留给许庭,转身往电梯旁走。

他身后传来梁清仍未放弃八卦的声音:“你刚刚又转移话题,到底怎么样嘛?我可跟你说,那姑娘是真优秀,连你舅舅那么严格的人都夸……”

电梯门缓缓合上,梁清的声音也逐渐低下去,陈明节径自上行,他觉得有些闷,喘不过气,胸口里面传来一种几乎算得上是生理性的疼痛。

他无法再安然坐在餐桌前,更难的是假装若无其事去询问许庭昨晚到底去和谁吃了饭,做了哪些事,即使早就知道被骗了,却因为这份说不出口的喜欢,连拆穿的勇气都没有。

陈明节一走,许庭胃口尽失,打断了正在喋喋不休的梁清:“妈,你好端端的干嘛要提什么杨小姐?”

梁清有点奇怪:“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现在跟你聊个天还有错了,杨小姐这三个字是有什么见不得人吗?人家姑娘可是对你很感兴趣。”

“那你也别当着陈明节的面说。”许庭靠在椅背上,脸色不太高兴。

本来撒谎这事已经过去,被梁清这样忽然一捅,他感觉陈明节今晚连饭都吃得比平时少,待会儿上楼还不知道要怎么办。

梁清一顿,更加迷惑了,似乎是绞尽脑汁思考了半天,才试探着问:“难道明节和杨小姐先认识?”

“不认识。”许庭冷哼。

“那你干嘛不让我在他面前提啊?”梁清微蹙起眉。

“……我。”许庭顿时噎住。

对啊,为什么不能在陈明节面前提?

客厅忽然变得格外安静,梁清正用求寻的眼神看着他,而许庭却像是被谁按住了肩膀,一动不动。

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望了片刻,许庭轻咳一声:“没什么,总之你别在他面前说这些,我跟那个杨小姐更没有缘分,不会往下发展。”

梁清简直被自己儿子气个半死,张口要反驳。

许庭赶紧扯开话题:“我爸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欢欢今天回国,你爸去接,估计现在快要到家了。”

欢欢是许庭的妹妹,叫许欢,小他三岁,在国外读舞蹈专业的研究生。

许庭这时的胃口已经彻底跑了,拿起杯子喝果汁,心不在焉地问道:“她不上学?”

“放着假呢。说要回来实习锻炼自己,积累经验,你爸给她联系了几场演出。”

她又絮絮叨叨说起女儿的事,许庭惦记着楼上那位,很快找借口把梁清催促走,转身上楼去找陈明节。

卧室没人,许庭轻车熟路地沿着走廊往前,他脚步略快,但真正走到画室门前时,却犹豫了片刻才推门而入。

光线昏暗,墙面是干净的浅灰色,窗边摆着一张很大的实木工作台,表面光滑,印着台灯柔白色的光。

陈明节坐在桌旁随手翻着一本美工杂志,夜色深了,室内很静,许庭闻到崭新纸张和淡淡的木料气息。

陈明节七岁之前是喜欢用颜料画画的,他天赋高,还获过很多奖项,但自从溺水患上偶发性失语症之后,就渐渐开始接触素描。

许庭在他身旁坐下,有点不自在地咳了声,开门见山直接承认错误:“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无人应答。

许庭难得这么正经,乖乖坐好,嘟囔着给他解释:“是我妈……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总是想让我谈恋爱。不过我可没谈。”说着又靠近陈明节一些,语气故作随意道:“只是跟对方吃了晚饭而已,这都正常,再说多认识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好啊。”

陈明节垂眼看书,神色寻常地问:“你是打算结婚吗?”

这话在许庭听来简直毫无逻辑可言,他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我都讲了会陪你治病的,你要是好不起来,我什么都不会去做。”

陈明节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转过头看他:“真的不需要。”

在许庭听来这完全是气话,两人认识这么多年,他不可能听不懂,心里的火猛地窜起来,皱着眉反问:“你刚说什么?”

“不需要。”陈明节望着桌面低声重复,“如果……你想认识新的人就走,搬出去。”

砰——!

许庭一脚踹到桌沿上,力气大到让整张桌子向左移位,踹出去一段距离,画板也被震倒在地上。

他起身,盯着陈明节:“他妈的哪句话又没让你满意了,我是没地方去才住在这里的吗?道歉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听,什么叫我想认识新的人?你就是故意想和我生气,对吧。”

吵架的时候许庭什么狠话都往外扔:“行,搬走就搬走,陈明节,你别后悔。”

说完,像为了印证自己说的话,他直接摔门而走。

下楼经过餐厅时,保姆正收拾餐具,厨师在一旁等待,似乎是原本有话要说,可看到许庭阴沉的脸色后果断选择闭嘴。

汽车驶出别墅外院,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刚入秋的晚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微微冷的湿度。

许庭没有关窗,他拨通了庄有勉的电话,那边响了几声才接通:“干什么啊大晚上——”

“出门。”许庭没什么情绪地吐出两个字,随即挂断,将手机扔到副驾座位上。

风很凉,一阵阵灌入车厢。他出来时只穿了件短袖,可还是固执地把窗户全部降下,许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紧,只要想起陈明节那句"搬出去"就觉得胸口发闷,浑身不爽。

夜空是一种浑浊压抑的深蓝色,看不见星星,空气里有股很潮的味道,整座城市仿佛在等待一场不可避免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