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要抓我?

三天接连下了两场秋雨,今天早上终于放晴,元向木盯着床头放着的那串钥匙,开始不淡定了。

天还没有大亮,现在离七点还差两分钟,摸了摸冒出来的胡茬,元向木决定去堵人。

他没去车库,直接走到附近的临时停车场,按了按手里那串钥匙,一辆通体黑亮的的雷克萨斯GX叫了两声。

元向木打开车门钻进去,用力嗅了下,弓雁亭残留在这个狭小空间的气味已经被熏香和皮革的味道覆盖,那天晚上他去把车开回来的时候明明还有点余味。

打火前他探过身从副驾驶的座椅缝里捏出一根长头发。

元向木将这根头发端详了十几秒,出门时还算正常的脸色变得阴沉。

这个时间点路上还不太拥堵,到地方时离八点还差十来分钟,元向木把车停在公安局对面,拿出从路边买来的牛肉包,边咬边琢磨弓雁亭这几天上班的交通工具。

大概五六分钟后,一辆暗红色凯迪拉克CT5停在公安局门口。

元向木咬包子的动作变得恶狠狠,他眼睁睁看着弓雁亭从那辆桥车里钻出来。

驾驶座车窗落下,是那天晚上的女人,弓雁亭弯腰说了句什么,晨光打在女生扬起的脸上,即使隔着条街道,那份美丽都让人心动。

弓雁亭直起腰,偏头往路对面扫了眼,走到不远处的斑马线等红绿灯。

元向木原本还有点怂,但现在只一门心思琢磨一会儿怎么才能让弓雁亭刺挠。

他把车窗升上去,车门落锁,专心致志地吃牛肉包,弓雁亭已经过来了,径直走到主驾驶拉车门。

没拉动,外面的身影顿了顿,转身走到车头。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抬起头边嚼边欣赏弓雁亭的表情。

慢悠悠咽下去,抽出放在扶手箱上的纸巾擦了擦嘴,和油乎乎的塑料袋一块团了团塞进车门储物兜。

弓雁亭的表情随着他的动作终于崩出几条裂缝。

元向木很满意地咧嘴笑了下,弓雁亭以前从不允许任何人在他车里吃东西,嫌脏。

开门下车,元向木攥着钥匙站在两步之外,估摸这个距离不会让弓雁亭一脚给他踹飞,歪头往对面扫了眼,“别冲动,这儿可是公安局门口。”

“那天晚上我说的话你是一句没听进去。”弓雁亭声音冷得掉冰碴。

“什么话?”元向木视线扫过弓雁亭踏过来的脚步,硬生生止住想要往后退的本能,“我那天喝醉了,不记得。”

弓雁亭脚步不快不慢,但下一秒,元向木眼前骤然一闪,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弓雁亭铁箍般的手已经探到了面前,精准而狠厉的扣住他的脖颈,下一秒,他被一股蛮力向后掼去

砰——

后背狠狠撞上车门,震地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但紧接着,他的下巴被轻轻抬起来。

元向木狠狠哆嗦了下,一口气还没上来,就全身过电一样麻了一下。

弓雁亭瞥了眼自己的车,“出息了,什么时候学会当扒手的?”

附在皮肤上的指尖缓缓摩挲,痒得心尖都在发颤,这动作堪称温柔,要是不看表情,会以为他是在心疼元向木皮肤上青灰色的印子。

元向木喘了口气,说“掐别的地方,这儿太明显了,会留印。”

弓雁亭松开手,站直身嫌弃一样往后退了一步,看变态一样看着他。

元向木叹了口气,“你不愿意见我就算了,我想跟你说件事,我们进车里好吗?”他低了声音,眼睛往旁边扫了下,难为情道:“好多人看着....”

“你要说什么就在这儿说。”弓雁亭低头看了眼手表,“我还要上班。”

“可....”

“哎?这不是弓队的车吗?”

元向木刚开口,一道声音在两人耳边炸响。

元向木二话不说立马扭头钻进车里,在弓雁亭那两个同事转到这边之前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弓队?”来人一脸惊讶,“不是说车被偷了吗?找回来了?”

“嗯。”

“那还报案吗?”

“不了。”

车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元向木还在发呆,那两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弓雁亭一手扶着车门,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你躲什么?”

元向木答非所问,“你要抓我?”

“我的车丢了不该报警?”弓雁亭眼神犀利,“我问你躲什么。”

元向木抿了下唇角,“不是给你留了联系方式吗?我刚刚只是不想让你同事误会你,要是他们知道你被一个男的纠缠,会被人笑话吧?”

“只是这样?”

“不然呢?”元向木无辜道。

“我以为是耗子见了猫。”弓雁亭眯眼。

元向木憋屈,“就算再讨厌,也不能这么想我吧?”

“滚下来。”弓雁亭不想跟他扯了。

“.....我有事要跟你说。”

弓雁亭刚要发作,元向木立刻道:“真的,两分钟就行。”他往里面缩了缩,以免被扯下去,“你不听可以,这车就别想要了,要报案你就报吧,哦对了,你家钥匙还在我手里,不想半夜看见我站你床头,还麻烦你听一听。”

元向木言辞恳切,手却搭在另一侧车门的拉手上,随时准备在弓雁亭锤死他之前跑路。

倒不是他有多怂,只是知道当年威胁弓雁亭的人有多惨。

别看这人穿着警服多板正,谁能想到多年前也接受过警察叔叔的教育,只不过最后并没有留下案底。

那天之前,他只知道弓雁亭是个冷漠又高傲的性子,脸上很少有表情,看人的眼神也冷淡。

一开始还以为是个外冷内热的主,没成想看走了眼,凑近了才发现外面那股冷气是从里面冒出来的。

彼时,他已经以“朋友” 的身份,堂而皇之在弓雁亭身边晃了快三年,连弓雁亭的舍友都和他玩成了老熟人,这得归功于元向木乐此不疲一得空就往P大跑,而且还是不打招呼的那种。

每次碰到弓雁亭不在,他舍友招呼他都像招呼自家人一样热情,为此元向木总是要飘飘然许久。

“你家亭子上自习去了。”

或者“你家那位来了。”

这他能不飘吗?

一开始弓雁亭听到诸如此类的话还会皱眉,时间一久麻木了,这种麻木在元向木的自以为是里成了默许。

于是当弓雁亭舍友给他发消息说“你家亭哥哥心情不好喝醉了”的时候,恨不能直接飞过去。

那天是元宵节,刚好赶上农民工返潮和大学生开学,元向木被便秘一样的交通情况搞得格外烦躁,好不容到地方,还没进去看一眼弓雁亭,就被人从背后拽住手臂。

一扭头,嘿,老熟人。

拽着他那俩黄毛也瞪着小眼睛看他,这俩人正是他高中经常打架斗殴的对象,很意外居然在这地方都能碰到,但他急着去找人,两下甩脱就走了。

那天,他陪弓雁亭喝了许多酒,不过大部分是弓雁亭在灌他。

膀胱装不下过剩的液体,元向木扶着墙上卫生间的时候被人拉走了。

那几年的治安,即便是京城,也实在是算不上好,酒吧旁边没灯的过道里经常发生打架斗殴事件。

可能他一直没有回包厢,黄毛搜刮元向木身上的现金时弓雁亭的电话过来了。

看见“弓雁亭”那两个字,黄毛那永远睁不大的绿豆眼居然奇迹般瞪得圆滚,像开了特效。

元向木喝了太多酒,腿软脚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接起电话。

一分钟不到,弓雁亭和他的舍友出来了。

要说和这几人的过节,弓雁亭实在是冤,只不过是上高中时帮他打过一次架,就被人给记下了。

虽然那一架确实有点狠,听说俩黄毛几天没下来床,后来想报仇没机会,弓雁亭回京城当他的天之骄子去了。

好家伙在这儿碰上简直是老天开眼,给俩人终于逮到了报仇的机会,于是万分嚣张地要求弓雁亭跪在地上,受他们一顿揍,以雪前耻,就放了元向木。

原本以为弓雁亭多少会反抗一下,没成想还不等俩黄毛说完,就跪了。

所有人都愣了,元向木放过来人就炸毛了,瞪红了眼疯了一样大吼。

那俩黄毛很嚣张地拿根不知道哪捡的棍子戳他肩膀让他消停点。

这一戳不要紧,弓雁亭当场变了脸。

“别碰他肩膀。”不看表情的话,会觉得他语气还算平静。

“嗨哟?”那黄毛眼睛斜吊起来,“我就碰咋了?金疙瘩咋滴,老子就碰了”

战况....单方面殴打相当惨烈,高低起伏的惨叫响彻街巷。

最后以黄毛被揍断三根肋骨,外加脑震荡和多处软组织挫伤,以及弓雁亭的拳头被擦破皮收尾。

他骑在黄毛背上左右开弓,那双充血的眼睛很冷静,甚至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拳头却以雷霆之势落在黄毛身上,旁边站着的舍友被他的样子吓呆了,没人敢靠近,但那两个黄毛已经失去了意识,再打下去要出人命。

元向木托着他那双被黄汤灌软的腿扑过去抱住他染血的拳头,声嘶力竭地叫他停下,弓雁亭才如梦初醒。

第二天是P大和医学院开学报到的时间,弓雁亭和元向木都没去,因为他们在派出所。

两人是分开做笔录的,元向木比弓雁亭先完,就在派出所门口的椅子上等。

天边金黄渐起的时候,弓雁亭终于出来了,他被很多人拥蹙着走到门口,带着帽子口罩和墨镜,元向木被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以为弓雁亭要被押去坐牢。

擦身而过的时候,弓雁亭突然抬起墨镜对他笑了下,说放心,我没事。

他上了一辆很庄严的防弹车,左右站着没带枪的警卫。

元向木提心吊胆半个月,每天都给弓雁亭打电话,但一直没打通,后来才知道他那天是被他爸接回家了。

关于这段往事,惊慌淡去之后,留给元向木的,就是对当时弓雁亭反应的反复揣摩,并得出一个自己对弓雁亭很重要的结论,以至于后来鬼迷心窍,妒心横生,犯下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错误。

不过不敢正视,那是十年前的元向木。

现在的元向木有点后悔当时没装个摄像头,把整个过程从头到尾录下来,反复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