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的牙齿被人拔掉了

1、

那本是一次很普通的、一周就能完成的闭关。你拿着那本阴阳合合录练习,竟不小心勘破了其中玄妙,隐隐有破镜之势。

修行一徒,有时便是灵光乍现,一旦停止,不知道多少年后才会再碰到一次机缘。

你做了非常明智的选择。

你未出洞府,趁热打铁,钻研阴阳合合录,竟意外得道,连破两境,成为了世间少有的强者。首座弟子的位置唾手可得,当年连碰一碰衣角都觉得自己不堪的人,你终于配得上了。

你心中澎湃,想看见那个人眼中转瞬即逝的愕然。

山洞的大门不知在何时塌陷。

破开山洞,阳光刺得你眼睛生疼,草木丰茂,连山路都被掩盖。

你御剑而行,回到门派,见到的,却不是欣慰的师长,一脸崇拜的师弟师妹,只有一片断井残垣。

你下山打听,这才发现,出关之后,世间已过百年。

你的门派在你闭关后的两年,遭遇了重创,死的死亡的亡,勉强得以存活的那些,也各奔东西,要么自己开宗立派,要么从此隐居山林。

至于你一向触不可及的白月光。有人说,他去了东洲学剑,有人说,他一直闭关修养,有人说,他正为了百姓的苦难抛头颅洒热血,也有人说,他死了。

你将这些地方全部去过一遍,都不曾看见他。

你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没有死。降妖除魔时,你曾借着了解队友行踪的名头,取了他一滴指尖血。那血告诉你,他尚在人世。

你的父母兄弟姐妹朋友,已经在这百年里化为了黄土,所爱之人,只剩白月光一个。

2、

你决心找到他。

哪怕他可能已心有所属。

3、

世间能与你较量的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可一个人的力量总归微末。你决定采用迂回政策,先开宗立派,培植亲信,再动用那些的力量,寻找白月光。

大概这么过了十年。

你的名字响彻四海,白月光依旧杳无踪迹。

思念将你缠的痛苦不已,一想到你缺席的那些时光,白月光可能早已娶妻生子,过着子孙满堂的生活,你便觉得一阵痛苦无力。

也许是你的情绪感染了周围的人,也许是登上高位者都会有此一遭,越来越多的人,给你送活人礼。

你讨厌那些和白月光长相相似,却又矫揉造作的人。你觉得他们玷污了他的脸。你将送礼之人和礼物一起打出去。

4、

那天,你刚惩罚了一个,用假消息骗你的人。

你坐在高高的白玉石宝座上,喝着百年前,白月光和你一起埋下的桃花酿。这酒只有十瓶,你宝贝得紧,却还是因为心情低落,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你的某位关门弟子通传,说有人传信,他知道白月光在哪里,他可以将人带来,只是有个条件。

他要你帮忙做一件事。

你本不想理会,可那人不光带了口信,还拿了一支沾了血的白玉簪子。

簪头是鹤,是你亲手做的。

5、

你做了那件有违本心之事。

仅仅为了一个可能。

6、

你手段通天,那人不敢食言,却也未曾露面。

他派几个乞丐抬来一只木箱子,紫檀木的,雕花工艺很是不错。

你用法术感知道,箱子里蜷着一个人。

你的手心冰凉,自出关之后,第一次因为紧张而颤抖。你屏退四周,如同剥开最珍贵的礼物般,打开那只木箱。

紫檀木的箱子里,套着一个非常廉价的铁笼子。

笼子里,那个人和你一样,紧张得发着抖。

7、

你感觉自己的呼吸愈来愈急促,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你颤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喜悦。

那个人被黑布蒙住了眼睛,枯槁的长发散落着,可以看出有些地方已经打了结。他不着寸缕,身上没有一点儿毛发,白皙的皮肤上如同败笔般,散落着或新或旧的伤痕。你仔细分辨,有剑伤、有刀伤、有鞭痕、还有小规模的水滴形状的烫伤痕迹。

你的呼吸仿佛都停止了。

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恐惧让你退缩,你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回到冰冷的白玉宝座上。

与此同时,那个人也敏感的感知到了你。他拖着脖子上的沉重锁链,像狗一样趴着,朝你膝行而来。铁链被他拽出难以忍受的声响。

刺啦——刺啦——

声音如同魔咒,剥夺了你的五感。

连同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的思考一起剥夺。

世界只剩下两种情绪恐惧与不安。

你眼睁睁看着,他爬到了你脚下,用脸颊找到了你膝盖的位置,温驯地蹭了蹭。

他的眼睛被黑布笼罩住了,你只看见他的下半张脸,他面对着你,轻轻的、迷醉又苦涩地笑了一下。

他伸出殷红的舌头,舔你的手。

嗡的一下,你的大脑失去了所有推断力。

这个世界疯了。

8、

你的思维不再跟从你的身体。

你好像来到另外一个世界。

闭关破镜时,光阴跑得飞快,百年之后,昔日种种,依旧犹在眼前。

曾几何时,你们一起降妖除魔。客栈没了房间,你与白月光一起,和衣躺在床上,月光皎洁,照着他俊美清贵的侧脸。

他的呼吸平稳,似乎睡的熟了。

你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你克制着过快的呼吸,小心翼翼地,凑到了他的侧脸处,吻了一下。

蜻蜓点水似的。

你靠近他时很慢,慢得如同被贴了静止符。

离开时,后脑却狠狠撞上了床头。

疼痛让你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紧张得看着床上的人,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只有嘴角微微的、微微地勾了起来。

好像做了一场美梦。

9、

你的呼吸很快。

理智渐渐回笼。

那个人还在你胯下跪着,你的手被他的口水打湿,他的双手捆在背后,他艰难的想要无限靠近你。

重重的铁链束缚了他,他一向前,链子便嵌到他脖颈的肉里,你看着那满是铁锈的链子,将他的颈子磨得越来越红。

可是他没有放弃,依然像狗一样,伸着舌头、张着嘴。

铁链在他的脖颈和铁笼子之间,拉出一条绷直的线。

似乎有针在刺你的心脏。你低沉压抑的,叫出了那个让你魂牵梦萦的名字。

“李落裳……”

他感到寒冷一般,颤抖了一下。

铁链将他拉扯着向后,雪白的颈子流了血。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如波涛般起伏,他因窒息呕吐起来,依然维持着跪趴的姿势,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吐出一片鲜血与食物残渣混杂着的、恶心秽物。

大殿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酸臭气。

你回过神,手指一挥,铁链四分五裂。

连同捆绑的绳索一起。

你也跪下来,拍着他的背,耐心地等他停止。

过了很久。

他用手捂着心脏,喘息声渐渐停了。你伸出手指,想要拿走遮住他眼睛的那块黑布,你的手指不听话,试了三次,才将碍事的黑布扯下来。

你看见一双,有些躲闪的,被泪水打湿的眼睛。

瞳仁浑浊不清。

“李落裳……”

你又叫了一次,将人狠狠地、狠狠地揉在怀里。怀里的人在颤抖,你被他的头埋着的肩膀,被打得很湿。

像雨一样。

10、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地将你推开了。

你给他检查伤口,脖子上流了血,你用清水咒将他的血污洗净,然后拿出价值连城的金疮药,给他疗伤。

这个过程中,他始终静默着,不肯说话。

他刚吐过。

你拿出最好的灵泉水,给他漱口。

你看着他漱口时腮边鼓鼓的样子,觉得有些奇怪。

你捧起他的脸,微微地,捏了捏他的下颚。

他的嘴巴打开了。

你如遭雷击,跌倒在那滩带血的呕吐物里。

你好像在做世上最可怕的梦。

他的嘴巴,如同黑洞洞、血淋淋的深渊。

只有舌头,没有牙。

11、

他的牙齿被人拔掉了。

12、

你心中钝痛,脑袋嗡鸣作响。

寂静的殿宇里,是你夸张的如同野兽般的呼吸声。

他就那么静默的、静默的看着你,那只嘴巴,黑洞洞、血淋淋地微微张着。

空无一物。

你不知道,这样的僵持究竟持续了多久。他眼底多了丝笑意与坚定,他如同蛇一般爬过来,脸颊蹭着你的膝盖,嘴巴捉住你的手指。

你触摸到他灵活游移着的舌头,你感觉到,中间的位置,有一道几乎快将整条舌头断掉的、满是增生的疤。

“落裳。”你从未如此绝望地叫那个名字。

你感觉到他在深呼吸。

他放开你的手,再一次的跪下来。你看着他,一边流着口水,一边跪趴在地上,隔着布料,蹭你。

“李落裳!”

你再也经受不住,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上!

“咚”的,他的肩膀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重的声响。你听见他闷哼了一声,然后,他爬起来,继续维持着跪趴地姿势,以更加不堪的神情动作,爬向你。

你接受不了。

你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你看着那个陌生的、麻木不堪又风情万种的人,再次将头靠在你的膝弯。

你如待宰的猪般,闭上眼睛。

凌迟般等了一会儿,他并没有进一步动作。你睁开眼睛时,那个人已经坐起了身,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你的手帕。

他一边擦你的泪,一边释然而又疲倦地,对你做口型。

他说。

“大人,我还是骗不了你。”

“我叫阿然,是个不堪用的鼎炉,不是李落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