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暗,沉沉的黑暗,望不见底的黑暗。

近了、越来越近了、很近了!

他的手已经要碰到桌沿,指尖快要触及到他的剑,他的心,他的最后一线生机!

可他却不动了。

喉间发出的是什么声音?

他的手重重摔在地上。

——只有手摔在地上,因为他被人一刀砍断了手!

他就这般被人按着头,往地上沉沉磕了个响头,挣脱不得,感觉血都快要流尽了。

“后悔吗?”那人问他,声音低低的,有些哑。

他喉间嗬嗬直响。

不想死、他不想死!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从没有这么后悔过!

他忽而瞪大了眼睛。

他最后望见的,是一线似朝阳的金影。

...

蔚飞白死了。

穆常在路口等人,耳边全是这样的叫嚷。

每个人都在议论蔚飞白的死。

说他死得如何凄惨,死得如何可笑,堂堂武林盟的盟主,竟被人毒废了功夫、砍下了右臂,再被一把匕首夺走了性命。

穆常不为所动,他双手合十,闭眼立定,就像他只是一尊雕像。

大漠里的阳光又热又毒,他却半分不动。

穆常是个和尚。

若他在半月前没有还俗,他现在合该是个苦行僧人,来这辽辽大漠,就是为了吃苦。

但穆常还俗了,理由是段翊霜劝他别再做和尚。

段翊霜就是穆常要等的人。

现在的天气很热,烧得人也滚烫,像是要亮出火来。

可穆常知道,只要等到了段翊霜,再热的天也会变冷,再烫的火也会被灭成一堆枯枝。

因为段翊霜很冷。

很冷的人就在半炷香后走到了这里。

段翊霜握着剑。

这是春天,可中原却落了一场大雨。

雨很急,段翊霜的剑鞘上就沾了雨,风一吹,又径自消弭,再不见踪迹。

他一出现在这个路口,阳光果然就没有那么毒辣了。

匆匆赶来的人也都停下脚步看向他。

他白衣,蓝剑,气质出尘,冷若寒霜,剑柄上垂落一绺浅蓝流苏。

江湖上每个人都该认得他。

他叫段翊霜。

段翊霜有个名号,叫“无瑕剑”。

他是正道翘楚,江湖名人,更是个闲云野鹤。

他今日来到此处,也不会有第二个理由。

所有人看过之后也齐齐转头,匆匆往大漠深处行去。

穆常等在这里,就是为了给段翊霜带路。

诚然依凭段翊霜的功夫,他绝不至于在大漠里迷路,可穆常仍要等他。

穆常道:“自璧州分别,我们已是半月未见。”

段翊霜也道:“听大师说你已还俗,不再叫无常子了。”

穆常道:“是也,无常子想做穆常,便不要无常了。”

段翊霜问:“朱子平到了吗?”

穆常道:“他比你来得更快。”

段翊霜便与穆常错肩而过了,先走在了前头。

朱子平是武林盟的继任盟主。

他是蔚飞白的师弟。

江湖上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蔚飞白死了,那接任武林盟的人,就必然是朱子平。

可没有人怀疑是朱子平动的手。

因为他和蔚飞白的关系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他们两人自幼就在一起,为彼此做过无数的事,朱子平为蔚飞白死过一次,蔚飞白也为朱子平试过毒、中过蛊,天底下再没有比他们更过命的交情。

所以朱子平不会杀蔚飞白。

他也没有向蔚飞白出手的理由!

可究竟是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取走了蔚飞白的性命?

是谁?

——魔教飞花宗!

这也就是江湖豪杰齐聚大漠的唯一原因!

“魔教飞花宗有个习惯,若是杀了什么人,就要在那人身边放一朵红色的蔷薇花。”

“据说这朵花必须是盛绽的,需得在最好的时候摘下。绝不能是含苞待放的,更不能是将要枯萎的。要足够新鲜!”

“飞花宗杀人,一定会留下蔷薇花来彰显自己取得了怎样的战果,蔚盟主的尸体旁,就有一朵蔷薇花!”

魔教飞花宗近年来越发猖獗。

他们不断挑战武林正道的底线,挑衅八大门派与武林盟的尊严!

而如今,猖狂的魔教竟连盟主的性命也给取走!

这怎能让人不愤怒?

又如何让人能忍得住这份正义之心?

段翊霜垂着眼帘,他一路前行,目中所及,是遍地沾了血的尸体。

那些尸体弯曲着手指,像是在虔诚地向什么人奉献忠心,直至最后一滴血流尽了,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定格的双手,就如同在黄沙上盛绽的花。

像开得正正好的蔷薇花。

穆常道:“最先来到这里的是翠羽会和陨星坞两派,他们质问是不是飞花宗杀了蔚盟主,本以为这魔教必然会狡辩栽赃,却不想飞花宗的长老竟直说了,蔚飞白的确是飞花宗所杀。”

不仅如此,那飞花宗的长老还尖声笑道:蔚飞白死了就死了,我们想杀谁,就杀谁!

这一句话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八大门派并一众闲散侠客,将飞花宗团团包围,朱子平就打着头阵,站在最前面,要让飞花宗的宗主出来给个说法。

可飞花宗走出来了三个长老,三位护法,却迟迟不见飞花宗宗主的影子。

江湖上没有任何人见过飞花宗的宗主。

因为飞花宗其实离中原很远。

远到他们近些年声名鹊起时,也还没引起八大门派和武林盟的注意。

纵然他们做过很多恶事,犯下许多罪行。

——可这所有的一切都抵不过他们杀了蔚飞白。

惹了众怒,真正踩到了武林盟的底线,像甩出一记响亮的耳光,将八大门派与武林盟打得头晕眼花,措手不及。

段翊霜走近时,朱子平还在与飞花宗的几位长老对峙。

见他来了,朱子平拱手道:“段兄。”

段翊霜问:“魔教猖狂,朱兄想要如何应对?”

朱子平有些惊讶:“段兄怎么了,怎的如此主动,还会过问我这种问题?”

确然,段翊霜是个很惜字如金的人。

他只对朋友知己话多一些。

通常时候,只要别人不问,段翊霜就绝对不会开口。

他甚至可以一个月不说一句话。

主动提问的段翊霜足可让人惊讶,惊讶的还有穆常。

穆常道:“我滴乖乖,老段,你吃错药了?”

段翊霜一掀眼帘,瞥了他一眼:“嗯。”

穆常瞪大了眼。

朱子平又道:“既然段兄问了,我便也说说自己的想法——这飞花宗的确猖狂,亲口承认杀死师兄的人就是他们,我的想法是——”

“灭门!”

身后的人群里骤然传来一声吼叫。

“对!灭门!灭门!”

“飞花宗里没有一个好人,杀了他们,为蔚盟主报仇!”

朱子平神色微变,正要说话,八大门派的人堆里竟也传出一句:“没错!灭了飞花宗!我们身为武林正道,怎能轻易纵虎归山!”

“诛灭魔教!为蔚盟主报仇!”

“诛灭魔教!为蔚盟主报仇!”

“诛灭魔教!为蔚盟主报仇!”

这三声不知由谁喊出了口,一瞬间整个浩浩荡荡的人群里全是这样的声响。

此起彼伏的口号喊得响亮至极,在辽辽大漠里回荡。

朱子平还想说话。

可他不能再说了,也不必再说!

站在正殿门口的飞花宗长老已然出手!

是指法!

快如闪电,恍如飞花,招招直取人的命门死穴,只闻得“砰砰”两声闷响,先就被他以指杀了两人!

朱子平只得抽剑迎上。

朱子平擅长用剑,也喜欢用剑,他的剑法,飘逸灵动,任谁看了都会夸赞他的灵活。

可现在他一剑又一剑刺去,竟都被这面容苍老的老者所避开!

握剑的手逐渐有些颤抖了。

朱子平刺剑、挑剑,每次都很快,也越来越快。

剑光映在他的脸上,却还不如他的脸色苍白。

因为朱子平这一剑剑刺过去时,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蔚飞白!

那个与他并肩作战三十载的师兄。

死了、人已经死了!是谁杀了蔚飞白?是飞花宗、是魔教,是眼前这个老者,是飞花宗的每一个人!

朱子平想到这里,已是猩红了双眼,再没有理智地胡乱刺剑。

他痛彻心扉。

原来方才不觉得痛,是还未回想起这种痛来!

如朱子平这般痛彻心扉,几近发疯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与飞花宗众人拼命厮杀,恨意滔天。

恨飞花宗的张狂,恨飞花宗的无情,恨飞花宗让他们蒙受屈辱!

黄沙浸血,金殿映红。

段翊霜将穆常拦在远处。

刀和剑碰在一起,刀和刀撞在一处,各式兵器相击的声音,刺耳响了许久。

穆常道:“快放我过去!”

段翊霜却摇头。

穆常问:“你既不帮忙,也不要我帮忙,那你来这里做什么的?你是来看热闹的?”

段翊霜道:“小心中计。”

他话音甫落,混在一起厮杀的人群便骤然散开。

朱子平站在中间,握着剑,仰天大笑,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滑落下来。

而在朱子平的面前,站着一个未曾见过的人影。

青衣,墨发,茫然空洞的眼睛,瘦可见骨的手指。

这青衣男子不言不语,看着几近发疯的朱子平,他唇角勾起,脸上绽出一个堪称诡异的笑颜。

何其可怖的笑容!

在场众人都被他的诡异所震慑住。

然则朱子平纵使理智全无,仍还能感知危机。

朱子平如临大敌,霍然退后!

可依然慢了!

那青衣男子张口一吐,自口中喷出两枚尖针,破空而去,就要刺进朱子平的咽喉。

穆常见状,急急就要冲去救人,段翊霜却比他更快。

段翊霜出剑了!

无瑕剑出了剑,天上地下就只剩下这一道剑影,万物也要为之失色。

所有人都看到了段翊霜的剑。

蓝色的剑。

挡在朱子平的身前,挡下了那两枚尖针!

青衣男子一怔。

穆常远远儿站在边上,早在段翊霜出剑的时候,他便安下心来。

再不会有人比段翊霜的剑更快。

而段翊霜想救的人,总会有一线生机!

青衣男子也意识到了段翊霜的危险。

他后退两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要拼到最后一刻!

这般危险,这般仓促!

段翊霜却没有动。

为什么不动?

因为那青衣男子抽出匕首,却根本不是想往前迎战,而是准备逃走!

他转身飞掠而出,越过人群,在空中荡出一线青色的风痕,自此消失踪迹。

段翊霜是不会追的。

可朱子平追了上去!

那身衣裳还沾着血,握剑的手更还在颤抖,最重要的是,朱子平受了伤!

段翊霜可以不管青衣男子的去向,更不去过问这人的死活,可段翊霜不能不管朱子平。

因为朱子平是穆常的朋友。

而穆常又是段翊霜的朋友。

段翊霜轻蹙眉心,握着剑,终究追上了朱子平离去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