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热闹是别人的

厉梨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却还是加班到了晚上九点。

主要是浪费了一些时间跟Cathy掰扯——他作为法务,是否能够直接对外跟艺人方沟通。

原则上,法务不直接跟外部公司沟通,而是将合同审核意见给到自己公司对应的业务部门,由业务部门将法务的意见吸收、内化后,再转达给外部公司。

这是因为双方立场对立,业务为了促成交易,法务为了防范风险。让法务直接跟合作方谈其实很不利,法务懂法律但不懂市场,商业谈判又是一个试探、妥协与退让的过程,而法务代表法律的底线和原则,谈判中却并不适合直接跟对方亮明底线。

“厉律师,我这个合同真的很急啊,我再在中间转述一道太浪费时间了,张总不是说今天要搞定吗?”Cathy又求他。

一开始厉梨坚持,后来也妥协了。

是,张总要求这个合同必须今天之内搞定,现在天都黑了,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再和Cathy掰扯“法务能不能对外沟通”下去,搞明年都搞不定。

加入Deaayi后,厉梨很少在工作中打破原则,这是少有的一次。

九点半,厉梨离开办公室。

老板给的kpi“今天下班之前”一定要把合同给寄走,还是没完成。

他给Nancy发了微信解释,说是艺人方那边要求太多,很多条款他已经尽力妥协,但不能放的风险他不想放。

下楼时,他身上的拼夕夕59.9元香水早已挥发殆尽,头颅也不再能够骄傲地抬起。

如果他知道自己午餐和晚餐都没能吃上几口,他一定会在久光门口捡起那个被踩扁的雪菜肉丝包,吃掉。

静安寺商圈依旧灯火通明,上海白领们依然面容精致,挎着价值不菲的包包快步走过一幢幢摩天大楼间,面色冷静,步履匆匆,仿佛加班到九点才是他们实现自我价值的方式。

厉梨避着光行走,却又忍不住在黑暗里偷偷张望他们。

究竟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成为那样的人。

厉梨拿出手机,看到有两条微信还没回。

【猫姐:下班来Azona陪我钓男人。】

【阖家幸福:小梨,妹妹高考准备出分了,你周末有空回来帮她填个志愿吗?】

厉梨看着继母的消息发怔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随后厉梨回复猫姐“来了”,切到打车软件,输入熟悉的“Azona bar”。

厉梨上车报了尾号四位数,便不再和司机有沟通。

他喜欢这座城市的边界感,却又不喜欢。车窗外,是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的上海,也是车窗上倒映着的、孤独的他一个人。

Azona bar到了。

淮海路上的酒吧很多,但Azona足够特别——上海精英白领们的聚集地,下班后小酌一杯,交换信息,交换唾液,交换第二天去上班时的香水味。

撩开门帘,戴上口罩,小资情调的音乐和灯光就如面罩般盖在脸上,这令厉梨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应该丢掉59.9元的拼夕夕香水,去买一瓶正版祖马龙。

“这儿呢。”猫姐还是坐在老位置。

厉梨一屁股瘫在沙发上,电脑包随手一扔,“累死。”

“又加班?”猫姐问,“我说,你该摆烂就摆烂啊,别什么事都那么认真好伐?像我,学院领导一让我填哪些乱七八糟的表我就乱写啊,后来他们再没让我填表了。”

猫姐本名毛婕,是厉梨大学同学,也是他本硕期间唯一的朋友。猫姐硕士毕业后考入某大学的行政岗,拿到事业编美美躺平。

厉梨“嗯嗯啊啊”应下猫姐的话,心想,要是审合同也跟填表一样不用担责,那他也糊弄,要是他也有编制,不会被公司随时扫地出门,那他也摆烂。

但这话是不能说的,一说,猫姐就会讲,那你也来考公考编啊,我们一起走向宇宙的尽头。

每每此时,厉梨总是沉默,也总会想起穿梭在摩天大间的精致白领,想起上海滩边的繁华楼宇,想起他多年前离家来到上海的梦想。

“好啦!下班就不要想工作了,来Azona钓男人你干嘛还戴口罩,影响桃花运的好伐?话说你都单身多久啦?是该物色一下了吧。”

厉梨没说话,只是把口罩往上拉严密了一点。

他来Azona不是钓男人的,是来给猫姐做风险提示的,他可不想大半夜再接到类似于“我靠厉梨这男的脱了特么比我iPhone还短,这么短还要硬上,你快点冒充我男友来抓奸救我”的电话。

至于谈恋爱么,他没空,也没兴趣。

见他不说话,猫姐又叹一口气,伸出食指用力点了点厉梨的额头。

“说多少次了,你来这里不要光陪我啊,你这种类型很受欢迎的好伐?要不是你一心搞事业,早就阅男人无数了好伐!前几年也不会被那傻逼男……”

厉梨看她一眼。

猫姐瘪瘪嘴,没继续说了。

厉梨没再搭腔,打开黄金矿工开始玩。

很快,男人们便络绎不绝地来到猫姐面前,一口一个“你好漂亮,一起去吧台坐坐吗”。

厉梨操纵黄金矿工抓爆了无数炸弹,心想现在的人怎么都把情爱当吃饭一样,跟谁睡都行?

不久后,厉梨去了洗手间回来,猫姐不见了。

他张望全场,看到猫姐被一个男人拐到吧台上,卡座里的没喝几口的酒都不要了。

厉梨独自在卡座里坐下,周围是无一落单的人群,耳畔是闲适松弛的音乐,心里是他不愿承认的、不可名状的落寞。

下一秒,手机亮起,outlook提示有一份新邮件。

是艺人方回复的,关于代言合同的第七次修改意见。

厉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很想跟猫姐说的一样,该摆烂就摆烂,别那么认真,但他做不到。

从小到大他都如此用力地活着,已经成为习惯,成为他的一部分。

他很累,他疲于奔命,尽管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了什么,但他停不下来。

厉梨从包里掏出电脑,在周围人闲适的聊天中,打开,开始工作。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脸变得更透白。那是一种久久待在空调大开的办公楼里、不见阳光的、都市人虚假的白。

等待邮件加载的短暂几秒,厉梨忽然想起年度体检的时间又要到了。

上一年拖到最后一天去检查,虽然没什么大问题,但颈椎腰椎什么的小毛病一堆。本来那以后立志要早睡早起、去健身、少生气,但最后忙得一样都没做到。

邮件打开了。

第七版了,艺人方终于同意一些他们的诉求,他们也屡次妥协,到现在,仅留下一条“迟延履行条款”有待商榷。

厉梨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但晚上十点了,他偃旗息鼓,气到已经没有气可以生。

之前七版都由他和艺人公司进行沟通,MKT那两位跟死人一样躺在抄送列表里,仿佛这桩生意是他谈成的。

厉梨掏出电脑,大手一挥,把温慕林扔到收件人的位置,Cathy扔进loop里,把艺人方的人删掉。当然,loop里还有他亲爱的老板Nancy。

客气话都懒得多写,直接开门见山。

Dear Aaron,

1、迟延履行条款艺人方虽然同意增加,但是对我方规定的迟延情形较多,艺人方较少,明显对我方不利。

2、我方本次提出增加的“艺人无法在特定时间内完成广告id的录制”“我方因市场变化或宣传策略调整要求艺人进行配合,艺人未在合理时间内配合或回应”等具体情形,艺人方均拒绝。在此提请注意,此为艺人代言合同实际履行时,常常会发生的迟延履行情形。

3、以上风险请MKT斟酌,如MKT确认接受此风险,法务部无其他意见。

Regards,

Ellis

他发送完毕的下一秒,身后的卡座很巧地响起一声outlook的提示音。

厉梨一怔,回头,与一个拿着酒杯的男人对上眼。

男人打了摩丝的发梢已经有些凌乱,随意搭在眉眼前,隐隐约约露出一双凌厉的眼。不怕男人眼睛凌厉,就怕这双凌厉的眼似有若无地弯起来,带上点虚情假意的温柔,令人恍惚。

男人穿着深黑的西装外套,厉梨认出来那是Caruso的新款,他在某宝买的就是这个牌子的平替。

厉梨恍惚觉得,今天好像在哪里看见过这套西装。

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微信弹出的一条消息夺走注意力。

【Nancy:你怎么能直接对外沟通呢???】

三个大问号特别晃眼。

厉梨心一紧,马上拨了Nancy的电话。

被挂断了。

……草。

厉梨立马补上一条微信。

【[梨]:是MKT的Cathy让我对外沟通的,我一开始没答应,但是张总不是说这合同要今天之内搞定吗?所以特事特办了,以前也并非没有这样的先例。】

【Nancy:So?你今天不也没搞定吗?】

嗯。对。是。

所以没搞定怪他,不怪MKT拿张总出来逼宫,不怪那位空降的Aaron Wen不讲道理。

厉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抬头,看见猫姐还在吧台和男人热聊,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帮忙。

他也没有心情再待下去,起身收拾好东西,快步过去,打算和她打声招呼,说自己先走了。

然而他脚步太快,脑子里又全是Nancy的质问——

啪。

不小心撞到什么人。

厉梨下意识闭上眼,听到玻璃噼里啪啦碎在地上的声音。酒撒出来了,但比酒味先到来的,是一股清冽好闻的木质冷香。

随后,一句关切的询问在耳畔响起。

“还好吗?”

男声低沉,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更有一层微不可察的温柔。

厉梨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红酒泼脏的Caruso西装。

厉梨一怔,抬头。

刚才坐在他背后卡座的男人不知何时起身,与他相撞了个满怀。

距离很近,厉梨得以观察男人的样貌,宽肩窄腰,身形挺拔,看起来还十分年轻,但气质却又显得从容成熟。在酒吧里,大抵是非常惹眼的一款。

男人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厉梨的手臂,将他扶正,又礼貌地松开。

莫名的,厉梨的心也随之一空。

“还好?”男人又问了一次。

厉梨站稳,回答:“没事。”

男人带上微笑,声音却是疏离的:“好。”

厉梨觉得这声音好似在哪听过。

但眼前Caruso高定的狼狈让他无暇多想,“你的西装……”

男人垂眸扫了一眼,“没事。”

……没事吗?

酒水像霰弹一样在西装上炸开,几乎布满他整件西服。这可是Caruso最新款的高定,才刚上市两周。

“抱歉啊,是我不小心,我帮你送去干洗吧。”厉梨说。

还没等男人开口,酒保就拿着扫帚赶过来,急忙道:“先生,您的西装我们可以帮忙送去清洗。”

闻言,男人对厉梨笑了笑,笑意很浅,只浮在表面,意思是不用麻烦他了。

没有自己闯的祸让别人承担责任的道理,厉梨十分坚持,对酒保说:“是我撞到的,不该你们来出这个钱。”

他是对酒保说的,但回话的却是男人:“你也说了是不小心,不必在意。”

男人语气非常温柔,甚至如沐春风,但成年人的世界里话总习惯说一半,另一半留给体面。

厉梨读出来了,对方屡次推脱,其实是不希望与他有瓜葛。

但作为法律工作者,厉梨也有自己的坚持。

及时承担责任其实就是为自己排除风险,不处理,责任永远在那里,不知道哪天就会找上门来,打你个措手不及。

“那加个微信吧,要是洗不干净或是损坏了,我照价赔偿。”厉梨顿了顿,“要是不方便,我们分别加酒保,请酒保拉个群。”

闻言,男人扫视了他一下,很快,不足一秒的时间。

离得近了,厉梨这才近距离看到男人那双眼,与他的笑容一样浮在表层,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压迫和疏离。

“好。”男人收起目光,低头掏出手机,“那我扫你。”

厉梨调出二维码。

“好了。”男人收起手机,“我还有朋友在那边,失陪。”

说罢,男人朝他点点头,转身走进不远处一堆男男女女里。很快,男人便被那一小撮人群簇拥着,人们对他说着什么,笑作一团。

男人也与之笑着,再没朝厉梨这边看一眼。

厉梨的心骤然冷下来。

世界总是将他隔绝在外,从小到大都是这般。厉梨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但某些沉疴似乎又被撕裂开。

热闹是别人的,总与他无关。

有的,也只是Nancy那句质问。

【So?你今天不也没搞定吗?】

厉梨不知道怎么回。事实是,他今天确实没搞定。

厉梨收拾好东西,发微信给猫姐说他先走了。走出酒吧,他打了车。

出租车驶出淮海路,驶入居民区,酒精味散去。刚才撞出的木质香水味还留在鼻腔,只是隐隐约约、似有若无而已,却让厉梨不自觉攥紧了手指。

反应过来时,厉梨蹙了蹙眉,松开手,打开车窗。

他抬头看到马路对面的老房子里,一位上海爷叔正在手忙脚乱地从龙门架上收衣服,他身边站着一个阿婆很大声地骂他:“侬戆棺材啊!”

真幸福呢。

厉梨别过眼,不再看了。

下雨了。

微信空落落的。

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他依旧没有收到好友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