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蓝色褶皱

蓝屿把一罐骨灰放进船舱。

快艇从波拉波拉岛出发,剪开碧蓝海面,前往无人海域。

在把罐子送入海洋之前,蓝屿要了一支笔,罐子上有一串大写的【LANYUE】英文字母,他在后加上了【蓝岄】两个中文字。

他用一笔一画的方式写,还原着小学生般规整的字迹,但字规整不了,有笔画抖了,有墨点扩散,最后呈现的字不太好看。

蓝屿耐心等油墨风干,按照工作人员指引,将罐子投了出去。

弧线、水花、波光、塔希提雪白的茉莉花。

过不了多久,花朵和可降解罐就会一并消失在这片海域,就像不曾有人来过。

船上有人隐隐哭了起来,蓝屿面朝大海,一动未动,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看着。

回程的夕阳刺眼,参与海葬的人们在码头四散,蓝屿上了酒店的接驳车。

大溪地国际冲浪赛已在今日全部完赛,赛事颇为成功,庆功宴就在今晚举行,举办方包下整个海滩酒吧,邀请了所有选手和工作人员。

蓝屿拿了酒,找到潟湖边一张沙滩椅坐下,看着夕阳沉没海平面。

入夜后,庆功宴的氛围变得活跃,潟湖边开始音乐派对,各国语言混杂,还好他找的角落僻静,无人打搅。

在波拉波拉的最后一晚,蓝屿计划让自己喝醉。

名叫麦泰的大溪地特色鸡尾酒度数不明,他不常喝酒,喝不出酒的品类,麦泰喝着像饮料,醉意却上得很快。

蓝屿发觉有人在看自己。

不,一定是喝醉了。

不,确实有人在看自己。

那束目光投过来太多次,世上没有这种巧合。

目光的主人是一张亚洲面孔,亚洲面孔在这里不多见,好看的亚洲面孔在这里更不多见,蓝屿承认自己在酒精的作用下肤浅了一些,对方的脸在光线下都已经模糊成色块了,也不知道“好看”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亚洲男人在派对上很受欢迎,总有人和他攀谈。

玩闹溅起的海水让光线变得璀璨,他握着酒杯的样子很松弛,手指在香槟杯上随着音乐的鼓点敲击,他时而随着倾听微微点头,他时而微笑时而爽朗地笑,他时而……看过来的视线灼热。

两人的视线交汇超过了10秒,蓝屿才意识到这很危险,起泡酒快见底,喉咙发紧,他赶紧把视线挪到一旁,塔希提人正在唱民谣。

余光里那个男人在向自己靠近,蓝屿假装不知情,仰头喝酒,而杯中所剩无几的酒一口就喝干了。

男人已经横渡了整个潟湖,来到他的面前。

“你是冲浪赛事的安全保障员?”他的嗓音很好听,像南太平洋吹来的风。

“嗯……”蓝屿把腿往里收了收。

“你们的工作刚结束?”

“中午就结束了。”

“怎么还带着急救包?”男人趴在岸边,盯着蓝屿脚边那只橙红色背包,上面标着一个白色十字,是很显眼的急救包。

“习惯吧。”

蓝屿回答完,自觉回答得不太好,他不擅与人交谈,难免让轻松的谈话陷入僵局,但他不在意,他向来如此。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对方会识趣地结束这个话题,可面前的男人并没有这样做,他高抬起手里的酒杯,抬到和蓝屿握着的空酒杯一样的高度,有些吃力地碰了下杯。

“我可以坐到你边上吗?”他问。

边上的沙滩椅正空着,蓝屿没有理由拒绝,他点了下头,说了声“可以”。

男人笑了,双手在岸边一撑,水珠从锻炼尚好的薄肌上滚过,蓝屿再次把视线挪开,塔希提人还在唱民谣。

沙滩椅坐上了人,酒店工作人员及时递上毛巾,男人随意擦着身上水珠,没完全擦干,剩下的水珠就这样任由风干。

他拿了一杯酒,也给蓝屿递了一杯,蓝屿接过酒,注意到他虎口上的一道伤口。

“你受伤了。”神经跳动起来,是他曾作为急救医生的DNA在躁动。

面前的人低头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伤口,“啊,哦,可能在海里潜水时被珊瑚划伤了,没事,过几天就能好。”

“还是处理一下吧。”蓝屿放下酒,利索地拉开急救包的小隔层,找出一支碘酒棉签,拧开。

他试着拉了下对面人的手,对方却往后缩了一下,蓝屿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对面的那只手却又伸了过来,乖乖递给了他。

蓝屿抬头,对上一个算是捉弄得逞的笑容。

他慌乱低头,而对方却没有看手,全程注视着他,蓝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在消毒好的伤口上贴上防水绷带,猛地松开手,男人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松手,手往下坠了坠,碰到了蓝屿大腿。

蓝屿把腿往边上挪了几寸,男人收回手,低头看绷带,蓝屿这才注意到他把绷带贴得太仓促,留下了一条褶子,不符合他完美主义的作风。

面前的人却把手举到眼前仔细端详,语气中带着新奇,“你的绷带是浅蓝色的。”

“我喜欢蓝色。”蓝屿盯着那条蓝色褶皱。

“你是不是很喜欢大海?”

这句话毫无预兆地直戳心脏,蓝屿的心脏表层也跟着皱皱巴巴了一块。

“你怎么知道?”他还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面前的人笑得狡黠,“刚才你的手机亮了一次,屏保是大海,里面有大溪地最高峰奥尔阿山。”

“嗯,但那是电影截图,那部电影在这拍的。”

“哪部电影?”

“《浅蓝》。”

接连的话语微微停滞,蓝屿猜测他可能没看过那部电影,这样正好,话题可以在这里结束,他这样想着,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蓝屿浑身僵硬,拍他的人好像是冲浪赛的选手。

“谢谢你及时给我处理扭伤的脚!”那人说着爱尔兰口音的英文,绕到前方,凑近想来个贴面礼,蓝屿一动没动,等着对方贴完,他的头还没有摆正位置。

“现在我好多了,走路也没什么问题。”

“是吗,那太好了。”蓝屿终于摆正了头,脸上却挤不出一丝笑。

“祝您今晚玩得开心。”

“好的,谢谢,您也是。”

选手离去,蓝屿在心里松了口气,视线回转,边上的人正看着他。

“爱尔兰人很热情,见过一面就当你是好友了,好友见面他们更习惯贴面礼。”

“我还不太适应。”蓝屿拿手背蹭了下被贴过的脸颊,顺带把水珠给抹掉了一些。

蓝屿自认为擦得很干净,但面前的人似乎不这么认为,手跟着抬起,在他脸上碰了一下,碰掉了几颗水珠蓝屿不知道,脸上到底有没有水珠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脸在一瞬变得火烫。

男人收回手,“有没有人说你笑起来很好看?就和小海豚一样。”

蓝屿愣住了,他根本记不得自己笑起来的样子,他笑过吗?什么时候?他怎么可能会笑。

“没有。”他笃定摇头。

“那我就是第一个了。”

蓝屿愣住,这里没人知道他刚经历了怎样的天崩地裂,一切都很美好,陌生的岛屿,舒适的海风,荡漾的音乐,有人说自己笑起来很好看。

很荒谬。

“要试一下吗?”男人稍微靠近了一些。

“什么?”

“练习贴面礼。”

蓝屿接不上他的脑回路,“你是说和刚才那个爱尔兰人一样?”

“对啊,你看起来很生疏。”面前的人始终挂着游刃有余的笑。

酒精让判断力下降,蓝屿徘徊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却依旧冷静回复:“我为什么要和你练习?”

“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男人又靠近了一些,这次蓝屿能看到他发梢未干透的水珠正在下落。

蓝屿没有回答,没有回答就是默认,两人的脸庞贴在了一起,没有越界,只是交换了温度。

“接吻过吗?”耳边传来一声询问。

蓝屿还是没回答,对方似乎猜到他会这样。

“那我又是第一个。”

蓝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执着于“第一个”,或许“第一个”是一枚奖章,他乐意摘取。

得寸进尺……

蓝屿远离了他,但没成功,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后脑。

第一下亲在嘴角,蓝屿手一动,把桌上的酒杯碰倒了,带着气泡的酒液洒了出来,发出滋啦一声,远处的酒店侍从想过来收拾,却停住了脚步。

被人看到了……

下颌被扭回,他的分神被发现,也迎来了惩罚。

第二下亲在上唇瓣,蓝屿躲了下,又没成功,算了,他想,就这样吧,反正只有今晚,在这个无人认识他的岛屿,他可以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主动迎了上去,对方鼻梁很高,很容易就抵到脸颊,成为接吻时的阻碍,他不得不偏着头吻上去,让两人的嘴唇完全贴合。

柑橘类的热带水果味逸散,是鸡尾酒的香气。

心动过速,以他的经验判断,应该已经超过了100次/分钟,症状有心悸、胸闷、气促、头晕……

对方似乎对他的主动很意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作,蓝屿咬了下他的下唇瓣,对方笑了,更加肆意地捕捉到他的舌尖。

蓝屿觉得彼此的冒犯扯平了,他太放松太放肆了,忘了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也忘了自己从哪来又要到哪去。

他只想沉浸在香甜的吻里,什么都不想……

接吻却忽然结束了,蓝屿的视线无法聚焦,他试图睁大眼看清面前的人,那人的手轻轻贴在脸庞,像是在欣赏他带着醉意的懵懂。

“你觉得这里的酒好喝吗?”蓝屿问。

男人回答:“有点偏甜,你觉得呢?”

蓝屿点了下头,感觉到贴在脸庞的手加重了力度。

“换个地方。”

脸庞的手转移到他的手腕,他被扯起身,男人带他离开泳池,蓝屿迎着海岸的晚风跌跌撞撞地走着,男人没有很多耐心,很快又停下脚步,把蓝屿抵到泳池边的花墙上。

花墙距离躺椅的位置很近。

蓝屿收回视线,“这就是换个地方?”

“我还想和你接吻,现在,立刻。”对方直白地说明缘由,“我的水屋太远,我等不及。”

蓝屿没来得及回话,身子就被压到花墙上,栀子花瓣被碾碎,他陷在了浓郁的花香中。

脖颈最敏感的皮肤被亲吻啃噬,男人的手扶在了腰上,轻薄的海岛衬衫抵御不了带着热度的摩挲。

蓝屿调整了呼吸的频次,手把花架抓得不断颤动,才让自己不至于发出羞耻的声音。

“放这里……”

男人抓住他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脖颈,蓝屿又放上去一只手,勾住男人的脖子。

指尖涂抹过未干的水珠,他熟练地找到男人的颈动脉,那里跳动得越来越快了。

人类的生理反应真是迷人。

蓝屿在泳池的反射光中眯起眼,世界变成了斑驳的彩色,他被捧起脸,细密的吻落在额头脸颊鼻尖唇瓣。

这人真会接吻。

蓝屿想到了曾经看过的一些文艺电影,和所有故作腔调的旅途艳遇一样,艳遇无需走那些恋爱的漫长流程,只有快节奏,下一步他们应该上床,做到天亮,可并没有,一声呼救声响起,把他从迷糊中拽出,摔进清醒里。

有人在呼救,他没听错。

蓝屿推开面前的人,男人趔趄了下,他甚至没来得及对他说一声抱歉,跑回到躺椅边,手勾上急救包,就头也不回地朝着呼救的方向奔去。

沿路他遇到了一个在奔跑的酒店人员,看到他背着急救包,拽着他的手,法语混着英文说有一个小孩溺水了,要不要叫海上救护,蓝屿让她打电话,自己快一步前往落水点。

水屋附近的海域,有个孩童正在海面上漂浮着,海浪席卷着他,瘦小的身躯时不时被淹没。

有人投了救生圈,酒店的快艇已经从岸边驶离,正在一点点接近。

蓝屿比他们的动作都快,他跑上栈桥,寻找到最近的距离,把包甩在岸上,纵身跃入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