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Zephyr
手指先一步,按在了“退出群聊”键上,跳跃的虎鲸消失在了视野里,潜入深海。
蓝屿抬头,对上了盛夏的视线,盛夏的脸上是疲惫但温和的笑。
“加上了吗?”
蓝屿回道:“加上了。”
飞机从成田机场起飞,目的地是岭安国际机场。
晕厥后的头昏脑胀还没消退,蓝屿认为自己应该在飞机上睡一觉,他尝试进入睡眠,却始终睡不安稳,包机的座椅舒适,他却像躺在仙人掌上浑身刺挠。
这种感觉很熟悉,最早可以追溯到幼儿园大班的时候。
有一次他发烧,老师见他状态不好,立即叫了家长,但蓝屿惧怕见到王淑燕,王淑燕能对一切大事小事生气,包括他生病。
果然王淑燕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你知道我今天工作有多忙吗?”
他被王淑燕扯着往门口走,根本走不稳,王淑燕的嗓音达到了阈值,在喉咙里撕裂出爆裂声,“你从小生病我请了多少次假?被同事甩白眼被老板骂,都是因为你!你怎么就不能争气一点?啊?”
蓝屿跌跌撞撞地走着,尽量使自己不要摔倒,不然他又会挨骂,他不想再挨骂。
到幼儿园门口时,他说:“妈妈,我没事的,你去上班吧。”
王淑燕停下脚步,甩了他一巴掌,“神经,没事你叫老师打我电话干嘛!”
就这样他在幼儿园门口目送王淑燕离去,烧了3天,直到爆发性心肌炎。
住院挂水的时候,他听到父母在门口争吵。
“从小就体弱多病,不爱说话,内向,还冷漠,看我们的眼神跟倒欠他钱一样,才多大点人脾气就这么古怪,像谁啊,我们家没这种性子的人!”
“什么意思啊你!你是说像我家的人?我家也没这种人!”
蓝屿希望他身上接着的仪器声音可以再响一些,最好盖过他能听到的那些话。
嘀——嘀——嘀——
心脏生病了,却还在顽强跳动着。
小学一年级时,蓝岄诞生了,全家的精力都放到了这个高需求宝宝身上,蓝岄可爱开朗,见谁都笑,就算照顾他辛苦也有情绪回报。
蓝屿一个人上学、下学、做作业、上学、下学。
回家看到家里人忙上忙下,和公益广告片一样其乐融融的时候,他也只是摸摸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脏,对自己说:
无所谓,不在意。
“蓝医生……”
睡梦中蓝屿被喊醒,面前是盛夏放大的脸,盛夏的眉头拧在一起,正忧虑地望着他。
“你还好吗?”
“我没事。”蓝屿下意识地回复,他一摸额头,全是冷汗。
盛夏似乎看出了他并非真的“没事”,让空乘端了杯温水,空乘倒完水想直接递给蓝屿,盛夏中途接了过来,把水杯递到蓝屿手上。
“谢谢。”
飞机因为气流轻微颠簸,蓝屿先碰到了盛夏温热的手指。
心脏猛烈缩紧,再泵出血液,是心肌炎的后遗症又犯了。
蓝屿从口袋里掏出辅酶Q10的瓶子,倒出两颗吞下。
飞机降落在岭安国际机场,蓝屿关闭飞行模式,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徐昭言。
徐昭言:【新街口!大饼油条!】
蓝屿:【买不了】
徐昭言:\愤怒/
徐昭言:\号啕大哭/
徐昭言:\微笑/\微笑/\微笑/
徐昭言:\刀/\刀/\刀/
徐昭言回了他一串表情包,蓝屿暗灭手机。
新街口的大饼油条是岭安一院正对门的老店,他在岭安一院唯二的两个好友,徐昭言和苏予安,经常到那里光顾。
常规的套餐是一张葱油大饼夹一根油条,但徐昭言一定要裹甜的大饼,被苏予安称为异端。
三人正式相熟是在援非的那一年。
公布援助地区是最不发达国家贝宁的那一天,队里临时退了不少人,他们三个候补才得以加入队伍。
带队的苏明远是急诊外科主任,全医院上下最知名的暴脾气急性子。
“医生一定要注意自身的健康和安全,安全是首要的,不要把援非看得太简单,也不要以为是去国外度假,你们到那就知道了,我现在说的都是为了你们好……”
苏予安在底下小声骂了一句:“妈的爹味好重。”
徐昭言跟了一句,“靠,笑死,他就是你爹啊!”
苏明远听到了窃窃私语,眼神手术刀一样剜过来,指着蓝屿,把话筒凹得嘎吱响,“蓝屿!这个会是让你闲聊的吗?到时候落地得疟疾了别来找我救!”
蓝屿当机立断,把隔壁两人出卖了,“说话的不是我,是他俩。”
祖安二人看过来的眼神可以杀人。
刚落地非洲贝宁没几天,蓝屿就得疟疾了,死去活来之际,苏予安和徐昭言前来探病,苏予安告诉他,“我爹就是乌鸦嘴,说啥来啥,他今早还骂我们,说我俩没有敬畏意识,要通通得一次疟疾才知道援非得困难,妈的这人嘴真的毒。”
苏予安骂得酣畅淋漓,但她说的没错,苏明远就是乌鸦嘴,之后祖安二人相继因为疟疾倒下,苏明远天天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但这位脾气不好的苏医生却一个人连轴转照顾三个人,从没喊过一声累。
就这样,他们一行人在贝宁野蛮生长,看病之余还得储水修房子种菜,再修炼下去,蓝屿觉得自己可以和来这里的淘金人一样学会炼金术。
某次聚餐,苏明远逮住蓝屿,“听我家那混世魔王说,你小子想干急诊外科?你这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小身板怎么干呢?跟我一起去锻炼,干急诊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体力啊!”
他说激动了,举着装着致死量绿茶叶的玻璃杯在饭桌上起身,“有谁想跟我一起锻炼的,明天早上楼下见。”
众人纷纷附和着,欣欣向荣。
第二天清晨5点,只有蓝屿一人到场了,苏明远似乎有些讶异,但没多说什么,开跑之前他忽然说:“你有的选,就别干急诊,太苦了。”
蓝屿想回话说他不怕苦,苏明远已经一个人往前跑远了,还冲着他喊:“愣着干什么!跑啊,跑快点!没吃饭啊!再快点!”
快点!再快点!
之后无数次蓝屿在死亡的悬崖上拽住生命的时候,总是这样祈求着,但许多生命还是挽留不住,从悬崖边缘坠落……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
蓝屿斩断那些纷扰的回忆,帮助医疗专机上的医护搬运患者。
救护车已经开到了停机坪,车上下来的医生是熟面孔,蓝屿见到了苏予安,两人都愣了几秒。
苏予安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回急诊的人,始终待在院前急救。
她应该是刚送完病患,被就近派遣过来,额头还淌着汗,但她的脸上未见倦容,依旧撑着一股精气神,和专机上的医护交接转运事宜。
蓝屿熟练地踏上急救车,把在成田机场买的饼干装到一个密封盒里,盒上贴着白底黑字的“牛马食槽”标签,和岭安一院设备上的标签一致,这是他们三人同时轮转院前急救时在救护车里设置的,为了避免饿过头低血糖耽误工作。
“给徐昭言带的。”放完食物,他告知苏予安。
苏予安没吭声,蓝屿知道她其实是听见了。
担架员瞟了一眼过来,蓝屿知道他认出了自己,毕竟他在岭安一院已经“出名”了。
担架员没说什么,又问苏予安:“苏医生,家属说送岭安一院。”
“不就近送吗?”苏予安没抬眸,将仪器迅速放置到担架上。
蓝屿站在离她两米的距离,“已经和徐昭言联系好了。”
苏予安没再说话,对盛夏说:“家属坐到车上。”
“好。”盛夏应了一声,转身面向蓝屿,“谢谢蓝医生。”
“嗯。”
离别的时候盛夏从身侧轻轻拥了他一下,算是半个拥抱,礼貌、绅士。
蓝屿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些表情,或者露出一些笑意,以示安慰,但他的面容是被写死的程序,走了一圈代码却没有波澜。
盛夏并没有在意他的冷淡,坐上了救护车。
车子调转,呼啸离开。
蓝屿背着醒目硕大的急救包,独自坐地铁回家,地铁和救护车奔驰在同一个方向,岭安一院周围全是城中老片区,他家距离医院10分钟,这样能够保证一旦有什么急事就可以迅速回到医院。
当然现在他已经无须如此了。
走上狭窄的楼梯,还没开锁进门,蓝屿又收到了几条微信。
【唐律师说他以前办过类似的案子,你爸的案件性质恶劣,想要拿到谅解书,至少得赔偿280万】
【妈是真的没办法了】
【家里只剩下你了,你要想想办法】
蓝屿在昏暗的楼道里摸到钥匙,开进这个40平的出租屋。
家里卖了老房子,凑了200万,他把工作几年的积蓄拿出来垫了30万,现在还差50万,这50万他可以先贷款,但之后呢?
他已经离开了医院,断了稳定收入,医生离了医院,还能做什么?
蓝屿放下急救包,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咖啡浓缩液,倒出一点,加入冰水,这样一瓶浓缩液就可以喝很久。
大口摄入咖啡因后,蓝屿明确了目标,他急需要钱。
打开浏览器,他先搜索了几家私立医院,感觉微妙,又搜索到了“无国界医生”的官网。
还没来得及查看什么信息,右下角一个窗口弹了出来,一只张扬的Q版虎鲸发了一段消息。
大家好!我是Zephyr,很高兴能够在MSF(无国界医生组织)认识到更多的朋友!
我们的团队即将启动“马达加斯加”项目,特别希望招募在非洲地区有经验的急救医生、财务统筹和后勤人员。
我们欢迎具备以上专业资格的人士加入到我们的团队中。
想要掌握更多讯息,就留下你的电子通讯吧。
(请输入邮箱地址)【发送】
我的油管【链接】
文案的英译中翻译味很重,显得很人机。
蓝屿盯着那只张扬的虎鲸图标,他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到底是广告还是……
蓝屿把网站翻阅了一遍,这条招募信息应该是挂靠在官网的,可能是有合作关系?
Zephyr,蓝屿查询了这串英文,是希腊神话中西风之神的名字,关于这个人,国内的信息很少,零星有几人说喜欢他参与出镜的纪录片,因为长得很帅。
蓝屿点进他的油管账号,账号名就是Zephyr,蓝屿点开置顶视频,看到了一张好看的、亚洲男人的脸。
Zephyr站在蔚蓝的海岸边,用地道的美式英文介绍着他的账号,以及他带领的团队的业务。
具体在说什么蓝屿没太能听得进去,男人的笑容阳光,有着风吹日晒后的健康肤色,身材恰到好处,幽默发言后还会得意地用手摸摸鼻尖。
蓝屿知道为什么有人喜欢看他出镜的纪录片了,Zephyr很帅没错,但更独特的是身上有莫名吸引人的气质。
就在这股莫名的吸引之下,蓝屿快速浏览了他的账号内容,Zephyr的长居地不在美国,他甚至没有长居地,拍摄地点遍布全球,上天下海,生命力溢出屏幕。
“第一次被红火蚁咬伤。”
“第一次和蝠鲼聚会。”
他好像很喜欢“第一次”这个标题,乐于摘取“第一次”的奖章。
就和……
就和他……
和谁一样?
思绪断片,蓝屿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过于完美的人设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不靠谱的骗子组织,感觉会被拉去某电子园区割腰子……
鼠标挪到了窗口的叉上,消息提醒,博主新上传了视频,蓝屿看到视频封面是大溪地的波拉波拉岛,他点开,那是一个记录了大溪地的24小时日出日落的视频,很简单,很简短,没有什么特别的。
Zephyr配了一句旁白:“第一次看《浅蓝》这部电影,你们都是因为什么契机看了这部电影?可以和我说说吗?”
蓝屿对着视频安静地坐了会儿,把冰咖啡全喝完了,他调出那条招募消息,填上了自己的邮箱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