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天使与恶魔(上) 返回
古灵
序 幕
太阳,黯淡了。
月亮,淌著血。
天,被乌云蒙蔽。
海水,是浓稠的艳红。
天际劈下银白的巨刀,拳头般大的冰雹如雨点般落下,震动大地的雷鸣狂吼著天的怒气。
屋倒了,城塌了。
山在崩,地在裂。
风在狂啸,暴雨凌虐。
火山咆哮,海岛湮灭。
世界正在崩溃,因为末日即将降临……
“为什么?雅娜尔,为什么?我用我整个生命爱你,这还不够吗!!”
“我看不见。”
“看不见什么?”
“看不见你的爱。”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相信我?”
“把你的心给我。”
“你知道我没有心的,雅娜尔。”
“那就把你的灵魂给我。”
“雅娜尔,你明明知道我根本没有心,也没有灵魂!”
“那就表现给我看。”
“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在那座最接近天的世界巅峰上,一对男女相对而立。
那男的,飘逸的长发犹如乌鸦一般墨黑,神态是绝对的傲慢,像是一个孤高尊贵的王,又像是至高无上的主宰,冷酷的黑眸中却带有一丝悲伤,一丝无奈的,不被接受的悲伤。
那女的,银白发丝散发著柔和的月色光芒,宛若枯木第一枝新芽那般翠绿的瞳眸充满慈悲,全身包裹在无限和谐温柔的雾氲中,高贵而优雅。
“我并不想这么做……”
“所以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无言,拔出双刀剑;他立刻理解了,也抽出自己的长枪。
“下一回,雅娜尔,下一回我一定能够通过你的试炼!”
“我会期待。”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露出温柔的笑靥,旋即同时将武器送入对方体内,两人同时倒下,瞬间,一道刺目的金光冲破乌云直射而下,大地亦裂开一道燃烧著熊熊烈焰的无底深渊……
轰轰轰轰轰轰轰!
然后,天际打下七响仿佛狮吼般的雷鸣,大地终于停止了震动,满天乌云悄悄散去,明灿灿的太阳再次金光闪闪地照耀在清澈如镜的海面上,世界在刹那间归返平静。
于是,这世界继续转动,生命也继续繁衍,无论是天和天上之物、地和地上之物,或海和海中之物。
直至一千三百五十年之后……
第一章
路希。斐尔斯,这世上最车运的阳光宠儿,含著金汤匙出生,是父母珍宠的独生爱子,二十三岁便成为全球首富之一,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财富,可以说在地球上已找不到什么他渴望不到的事物了,不过个性单纯的路希欲望并不大,只要能每天开开心心的过日子,便足以令他心满意足地笑口常开了。
除此之外,他还是这世上最美丽的男人,绚烂夺目的金发宛若拂晓第一线曙光,湛蓝的瞳眸更有如明净的天空那般清澈,五宫轮廓分明,容貌完美得不可思议,又有世上最纯真无邪的气质,比水仙更超脱尘俗,比白荷更纯洁无垢。
他就如同拂晓的明星般耀眼,比最美丽的天使更美丽。
更教人嫉护的是,他曾经得到过这世上最美丽的女人,虽然他并不爱她;也曾有过一个这世上最可爱的孩子,可惜太早逝。
他们母子俩于一年多前的一场车祸中同时过世,但是他并没有难过多久,葬礼翌日,他就继续快快乐乐地尽情享受无忧无虑的日子。
没有人责怪他,因为熟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本人是相当漫不经心的,特别是在某些方面更是迟钝得几近于脱线,譬如他总是无法理解为何有那么多女人喜欢缠在他身边,也不太懂得要关心除了自己以外的事物,就好像小孩子一样,只懂得关心自己。
他才二十五岁,连要担心年老的问题都还早得很呢!
直到有一天——
“路,有空吗?帮我签一下……嗯?”
捧著一大叠文件,罗弗寇脚步猝止,惊讶地推下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不可思议地盯著那一整面电视墙,每一幅萤幕都足足有五十寸大。
这不奇怪,虽然这是办公大楼,但是向来不懂得工作为何物的路希并不需要任何办公设备,只需要有他和沙利叶为伟大的老板做丰做马便足矣,所以,办公设备都在他的副总裁办公室,以及沙利叶的执行副总办公室内;至于总裁本人的“办公室”里反倒只摆设著与玩乐有关的各种设备,玩不过瘾再从另一座专用电梯溜出去找乐子。
奇怪的是,以往那一整面电视墙上播映的不是电影就是电视节目,而且都是各种各类的搞笑片,或者电动游戏、网路游戏,甚至卡通影片,就是不曾出现过任何负面性的影像,直至此刻……
罗弗寇怔愕的眼逐一扫视过每一幅萤幕,它们各别的画面都不同,但景况之悲惨却是同等沭目惊心,惨不忍睹。
现在是在放映今年最热门的灾难片吗?
“……1999年8月17日,人口稠密的土耳其西部发生强达芮氏六点七级的大地震,由于地震发生在凌晨三点,大部分人都仍在睡梦中,以致造成大约一万七个人丧土。时隔不到三个月,人们还没有从八月的大地震灾难中恢复过来,土耳其又发生了第二次大地震……这次芮氏7.2级的地震发生在11月12日晚间7点之前,目前至少有三百多人丧生,一千多人受伤……”
“……由地震引起的一系列爆炸造成火灾,其中部分遇难者是在火灾中被烧死的。人们极度恐慌。和上次地震后一样,生还者使用丁子镐或用手在瓦砾中挖掘,试图找到他们的亲属或朋友……”
“……救援人员正在倒塌房屋的瓦砾中搜寻幸存者。当地医院里满是受伤者,医生们说,他们现在急切需要大量的止痛片以及其他基本药物……数百名士兵被派到受灾地区进行安顿以及搜寻工作。来自土耳其以及世界各地的救援人员陆续赶抵该地区……”
“……救援人员正急切地尝试救出数百名被困在地震废墟下的灾民,这些灾民已经在天寒地冻中被困了超过三十六个小时。土耳其政府说,三百七十多人已经证实丧生,另外有两千九百多人受伤,还有数以百计的人不知所踪……土耳其经历了第二次大地震后,由于天气寒冷、救援物资不足,可以找到更多生还者的希望进一步破灭……”
而路希,那个世上最美丽的男人,罗弗寇的老板,澄蓝的瞳眸失神地盯住电视墙,双膝曲起贴在胸前,两臂紧紧地抱住自己,像个受到惊吓的小娃娃,整个身子蜷缩在宽大的沙发里,彷佛自闭症患者一样前后摇晃著,绽露在他美丽五官上的表情是一种罗弗寇从未见过的奇异神色,仿佛作梦般的恍惚,而且嘴里还呢喃著一些模糊不清的话。
“……七印……开始……”
“路?”罗弗寇语气担忧地低唤。
“……祈祷声……祂听到……”
“路?你怎么了?”罗弗寇忍不住推推他。
“……七印……七印……”
“路?”罗弗寇放下文件,更使力推他。
但路希依然故我,双眼发直地紧盯在萤幕上,仿佛深陷在一场诡异的梦境中清醒不过来。
“……必须……去找她……”
罗弗寇不安地蹙拢眉宇,随即拿起电话按下内线键。
“沙,我在路这儿,过来一下,他又不对劲了……不,更严重……我叫不醒他,你最好快点过来……”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在一秒钟之内飞过来。
恰恰好十分钟后,沙利叶才慢条靳理地出现。
“我们的大少爷又怎么了?”
任何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沙利叶与罗弗寇是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人,罗弗寇褐发褐眼,脸孔端正四方,鹰勾鼻上挂著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是个精明强悍、冷静狡黠的德国人。
至于英俊潇洒、玩世不恭的沙利叶则是苏格兰人,有一头醒目的褚红色头发,一双带有魔力的绿眸,以及一张足以将死人说活的嘴,只这些就足以蛊惑任何人按照他的心意去做任何事,即便是疯子在他面前,也会乖乖俯首听命。
这两个在一般情况下不太可能凑在一起的人,除了同样是二十九岁之外,唯有一点是共同一致的,而这点,也就是促使他们同心合力守护在路希身边的缘故。
对于路希,他们是死心场地的效死忠。
而且这“效死忠”三个字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即便路希要他们立时立地毙命在当场,甚至是毫无缘由的,说不定只是路希一时兴起想瞧瞧死人的模样,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死给他看。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因为他们生来就是要效忠路希的。
“又在神游太虚了!”罗弗寇无可奈何地说,
沙利叶弯下腰去仔细审视路希那副重度智障的模样,右手在他眼前挥了两下;路希却连睫毛也没有动一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这样多久了?”
“不知道,我一进来,他已经是这个样子了。而且……”罗弗寇转眼朝电视墙看过去。“你瞧,他以前从不看这种东西的。”
站直身,沙利叶瞥向电视墙,眉尾惊讶地挑了一下。“他看这种东西?”
“对。”罗弗寇再次用力推推路希,尝试要让路希清醒过来,但路希仿佛中邪了似的仍兀自喃喃自语著。
“……找她……我要找她……”
“他到底要找谁?”沙利叶狐疑地抚著光滑的下巴。
“你问我我问谁?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我怎么可能知道!每次清醒过来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了,想问也无从问起……”罗弗寇扶了一下眼镜,叹气道:“真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毛病,那些笨蛋医生也检查不出来,如果他继续这样愈来愈严重怎么办?”
二十五岁就开始进入老年痴呆期,也未免太可悲了吧?
“真是麻烦!”沙利叶嘀咕著蹲下,却忍不住好玩地拿手指头戳戳路希白皙细致的脸颊,再捏捏他完美的鼻子;后者仍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三个月前,八月十八日。”罗弗寇不假思索地说出准确日期,那天恰好是路希的妻子和儿子双双因车祸去世的周年忌日。
“啊!对,那天电视上在报导什么十字连星奇观,说什么地球在四方行星拉扯之下会四分五裂,换言之,就是世界末日终于来临了,害我差点没笑死,路却突然莫名其妙地咕哝了一句话……”
“开始了。”
“没错,‘开始了’。”沙利叶抬眸望向罗弗寇。“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全然不知。”
“我也不知。”沙利叶喃喃道,又看回路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之后他便开始不时出现这种恍惚状况,老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恍惚程度也愈来愈严重,嗯哼哼,我在猜想……”
他慢吞吞起身,装模作样地拍拍罗弗寇的危头,“嗯嗯,老兄,”一脸凝重的表情,眼里却飞跃著戏谑的神采。“你要节哀顺变啊!我可以断定他必然是自闭症终于发作了,或者是人格分裂精神异……哎哟!你干嘛捶我?”
“谁教你在这种时候还要开玩笑!”罗弗寇恨恨道。
沙利叶耸耸肩,迳自走向吧台。“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不是吗?反正有我们照顾他嘛!”
“话虽如此,但……”
“行了、行了,不要担心了好不好,老兄?”一手白兰地、一手酒杯,沙利叶又踱回来,“我保证他没事行不行?”说著,他吊儿郎当地随手斟满一杯仰首喝干,再嘻嘻一笑。“瞧,我现在就可以证明给你看!”
声落,毫无预警地,酒瓶作120度倾斜,散发著呛鼻酒味的液体即哗啦啦啦地往那个犹在魂游九天的家伙头上倾泄下去。
“你在搞什么鬼?”罗弗寇惊叫。
沙利叶笑得更乐,继续倒,还哼曲子———It`s a happy daY.
而那家伙,在前半瓶时居然仍自顾自作梦,“要找她!要找她!”的喃喃说个不停;后半瓶,那家伙才突然住口,可是依旧没有什么特别反应。
直等到整瓶威士忌即将倒光,他才猛地打了一个哆嗦,惊呼著跳起来,美丽的蓝眸吃惊地看看自己——现在才感觉到自己被淋了满头满身的酒,再将错愕的视线栘向得意洋洋的沙利叶,又转注他手中的空酒瓶片刻,最后回到自己身上。
他用力抽了一下鼻子,皱眉。“你知道我不喜欢白兰地,下次换葡萄酒。”语气泰然自若,仿佛被淋了一身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要合他的口味就行了。
“OK,no problem!”沙利叶兴高采烈地此了一个ok的手势。
罗弗寇两眼往上一翻。“你们两个真是不正常!”
沙利叶没理会他,迳自拎著空酒瓶回吧台。“来一杯?”
“好,”路希若无其事地扒了一下湿淋淋的头发,抹去脸上的酒渍,恰然自得地又坐回沙发上,还发出奇怪的噗哧噗哧声,好像他原该就是这样一身臭酒味。
“麻烦给我一杯红……”
“路!”罗弗寇不敢相信地怒吼。“去洗澡!”
路希又皱起眉头,旋即再次闻了一下身上的酒味,咧咧嘴。“唔,好吧!威士忌的味道的确不太好。”他起身走向浴室。“啊!对了,我要找人。”
罗弗寇与沙利叶惊讶地柏顾一眼。
“找谁?”他终于知道自己到医在作什么梦了吗?
“不知道。”
“那要怎么找?”
“不知道。”
“他是什么样子的总该知道吧?”
“她。”
“她?”
“对,‘她’,我只知道是她,至于什么样子,多大年纪,完全没概念。”
罗弗寇难以置信地推了一下眼镜。“那不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没错,一点儿也没有!”路希愉快地说完,即进入浴室里。
“喂喂喂,路希,你也差不多一点好不好?”罗弗寇大声抗议。“既不知道要找谁,也没有一点线索,地球这么大,怎么找?”
“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坚持要把总公司从美国迁到这儿来?”路希的声音从毛玻璃后传出。
“这儿?罗马?”罗弗寇讶异地重复,又和沙利叶相觑一眼。“五年前你就知道她要到这儿来?怎么会?”
“因为这儿是圣地。”
“圣地?你是说梵谛冈?”罗弗寇愈来愈迷糊,总觉得跟路希在一起愈久,他的脑袋也被“污染”得愈来愈不灵光了。“她为什么要到梵谛冈来?”
“不知道。”
罗弗寇揉著太阳穴,开始觉得头痛。“那么你又为什么要找她?”
“我们约好了。”
“约好什么?”
“……约好什么?”
“这个应该由你来告诉我吧?”
“告诉你什么?”
“你刚刚说你们约好了,所以……”
“咦?我刚刚说我们约好了?”玻璃门倏地拉开,湿淋淋的脑袋狐疑地探出来。“有吗?我刚刚说什么了?谁跟谁约好什么?”
“你刚刚明明……”罗弗寇顿住,瞪著那张无辜又迷惑的脸无言片刻,摇摇头,捏著鼻梁。“算了,这个姑且不管。可是,路,就算我们把全世界的女人全找来给你,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知道你到底找到那个女人没有?”
“不知道。”
沙利叶急忙抓住罗弗寇,因为后者咬牙切齿的样子看上去好像已经准备要一头撞进淋浴间里,把路希抓来掐住脖子摇到他清醒为止。
罗弗寇是世界上最冷静的男人,只有在对上路希时不是。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沙利叶安抚道,一边把罗弗寇推向吧台。“让我来,你去喝杯酒冷静一下!”再回过头来注视著毛玻璃后的人影思索片刻。
“好吧!路,你打算如何找?”
“出去找。”
“然后?”沙利叶耐心地再问。
“不知道。”
沙利叶闭上眼,默默地从一数到十,再睁开。“我明白了,你打算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外面乱撞?”
唰一下,毛玻璃门再次拉开,路希笑咪咪的脸出现。“答对了!”
随手扔了一条浴巾给他。“你为什么要找她?”
路希慢吞吞地把浴巾围上腰间。“不知道。”
“为什么我好像早就知道他会给我这种答案呢?”沙利叶喃喃道,又扔了一条浴巾给他擦头发。“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下午。”路希一边揉擦头发,一边踏出浴室走向衣橱。
“真急。”沙利叶嘟囔。“你要谁陪你去?”
“你!”
两人不约而同朝罗弗寇那边看去,后者已恢复冷静,并且很理智的下定决心不再理会这件无聊的事,以免自己提早被送人疯人院。
“让沙陪你去,我忙得很,没空处理这种‘小事’。”罗弗寇面无表情地把文件送到路希面前。“请签名,谢谢。”
在路希签名时,他又说:“我有预感,这种天灾人祸绝不仅只如此而已,可能会愈来愈麻烦,我们必须先行做好应变措施,整家公司又只靠我一个人,我可没有时间陪你们玩游戏!”语毕,拿回路希签好名的文件即庄严的转身欲待离开。
“罗。”
罗弗寇停步,回首,询问的目光自镜片后投向那个随时随地都散发出清纯光芒的“男人”。
“你在生我的气吗?”无辜的蓝眸自浓密微翘的长睫毛下小心翼翼地瞅著罗弗寇,美好的唇弧上挂著一抹讨好的笑,那抹笑容使那张美丽的脸孔化为可怜兮兮的模样,额前还垂著一络潮湿的金发,像极了不小心做错事生怕挨骂的小男孩。
罗弗寇不觉叹了口气。“没有,我没有生你的气。”
“你很累吗?”路希很“体贴”地再问。
罗弗寇不禁又叹气,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办法真的对路希冒火。“不,我不累,只是很讨厌出这种意料之外的事,凭添许多无谓的麻烦。”
“要我帮忙吗?”
他要帮忙?
帮倒忙?
罗弗寇差点嗤之以鼻地翻白眼给他看。“谢谢你,不必了,我处理得来。”这家伙不给他找麻烦已是上天保佑,又能帮得上什么忙?在他的电脑图表上玩游戏?还是替他的合约添上几只史奴比作点缀?
“那……”路希瞥一下沙利叶。“让沙留下来帮你吧!我只是出去逛逛而已,不需要‘保母’陪我。”
这话确实没说错,连续一个星期,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开车在路上闲晃,晃得沙利叶屁股发麻主动投降,决定丢下路希自己去晃,他肯定能晃得“有意义”一点,直至罗弗寇把他抓回公司里去帮忙为止。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路希这一晃就是将近一年,天天在罗马街头巷尾到处乱逛,不行开车的街道就走路,那样光芒四射,比太阳神阿波罗更醒目漂亮的男人不知引来多少狂蜂浪蝶的追逐,他却一概置之不理,只专注于盲无头绪的追寻。
直至翌年十月底万圣节前三天,他在艾斯奇里诺的早市上瞧见一位正在购买水果的女孩子,终于歇下寻找的脚步,痴痴望著那女孩流口水。
“上帝,好美的女孩子!”
他终于找到了!
如果说罗伦佐区是罗马的廉价区,艾斯奇里诺区就是罗马的平民区,也是中国大陆移民的聚集地,倘若康豆芽能够自己做选择,她会选择住到罗伦佐去,并非因为她这个台湾移民排斥中国移民,而是她随时都穷得连隔天的早餐都没著落。
她之所以会住在艾斯奇里诺,原因是她只能在这里找到免费的住处,一间仅有两坪大小的储藏室,提供者是四位合租公寓的同校女同学,条件是她必须负责替她们洗衣、打扫和购物,这就是她必须付出的“房租”。
此刻,她拿著购物明细正在进行一天一次的购物,幸好她们也不是真的非常富有,只是爱摆阔,摆阔的东西她们自己会去选购——二手名牌,所以交给她买的东西通常都不会太多,大都是一些日用品之类的物事+
“小姐,你真美!”
冷不防地,自她背后传来一个诚心诚意的赞美,清朗的嗓音中流露出无庸置疑的惊叹,显见说话的人确实见到了一位真正的美女,并惊为天人。
这种话绝对不是在跟她说,豆芽心想,依然自顾自的挑水果。
换作其他人,或许会忍不住好奇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美女能让男人发出如此惊愕的赞叹,但她不会,美女是她在这世上最痛恨的事物之一,如果她有那种能力的话,她会效法希特勒灭绝犹太人的精神,去灭绝这世上所有的美女。
对,统统送进毒气室里,欣赏她们的痛苦挣扎一定很痛快;或者提供医院作生物实验材料,看支离破碎的她们还能美到哪里去!
“小姐,我能不能请教你的芳名?”
啧,好逊的搭讪方式,难怪人家不理睬他!
她暗忖,移动几步,继续挑选另一种水果,直到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头,她方始一愣,那清朗的声音多了几分央求再度响起。
“小姐,请别这么狠心,给我一个机会吧!”
嗄?
疑惑地回过身去,在发现自己正对著一副宽阔的胸膛之后,豆芽立刻把视线往上抬,蓦而双眸一亮,不禁为眼前男人那不可思议的美丽而一时看呆了眼,如同市场内其他人一样。
不是她眼花了吧!世上真有如此美丽的男人?
“我叫路希。菲尔斯,请问小姐的芳名是?”
咦?
他一出声,豆芽即刻回过神来,并惊愕地猛眨眼。
他在问她吗?
不,绝不是她!
她立刻回头往后张望一……不,两下,一下左边、一下右边,随即转回来,困惑地攒起了眉。
奇怪,她后面没人呀!那他究竟是在对谁说话?
“小姐,没错,就是你,我是在对你说话。”
闻言,豆芽马上张大眼再抬眸看上去,旋即发现对方那双清澈如海洋般澄蓝的瞳眸内所映照出的影像正是她……
她?
豆芽愕然的指住自己的鼻子,见对方毫不犹豫地颔首,她更是无法置信。
他瞎了眼吗?
“小姐,你真的好美!”
不,他是存心捉弄她!
她立刻瞪给他愤怒的一眼,“无聊!”再回到水果摊去继续挑她的水果。
男人漂亮到这种程度已是没天没理、可恶至极,理该日日遭受天打雷劈,夜夜辗转不得安宁;既然幸运逃过一劫,还不躲在家里修身养性,居然仗恃著自己的美貌跑出来到处嘲弄别人,更应该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上天真是没眼,为什么他还逗留在这人世间?
“小姐,对不起,我确实是很唐突,但你是如此美丽,我无法不……”
她要杀了他!
不,为这种无聊男人坐牢实在下值得,反正各种恶毒的嘲讽她都已听到麻痹,足够编上一本厚厚的“毒舌大全”,区区几句暗讽,根本没必要生气,当作没他那个人就行了。
尔后,不管那个美丽的男人又说了些什么杂七杂八,天上星星、地上狗屎,她全当是公猪叫春,兀自挑选她的水果,付过帐后即转身迳行离去,再也不曾多看那男人一眼。
但漫步过了两条街后,她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迟疑一下,迅速往后偷瞥一眼,错愕地发现那个男人竟然跟在她后面。
他想干嘛?
强暴她?
不,不可能,相信即使她自己脱光光躺在大街上任人蹂躏,最有可能的后果是招来一身脚印,绝不可能有人会对她感“性”趣。
抢劫?
这更是没可能的事,看看她身上穿的衣服就该知道,她已经穷到连内衣都要当掉了!
那他究竟想干嘛?
啊~~知道了,他一定是跟人家打赌,赌她会不会上他的当之类的,而且赌注还满大的,所以他才不肯轻易死心。
拜托,请别当她是白痴好不好?
这种幼稚的无聊游戏她不晓得碰过多少回,哑巴吃的烂亏也不知道吃过几百万次了,想再让她上当?
请上帝来吧!
于是,她的脚步加快了,专挑人多的路走,拐过来再绕过去,毕竟这是她的地盘,没三两下就把那个男人甩掉了,在确定再也没有任何人跟在后面之后,她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回公寓的路上走。
他最好输得连裤子都脱掉!
第二章
“这么早。”
“不早了,都快九点了!”
“我要的东西呢?”
“你要什么?”
“洗发乳。”
豆芽自纸袋里取出洗发乳交给对方,她的雇主之一,再把剩下的东西放到餐桌上,记事本搁在一旁,好让其他三人在拿去各自的东西时,顺便写下隔天要她买的东西或做的事。
由于她们个别上课的时间不同,下课后各自有各自的节目,因此,五个人虽然住在同一间公寓里,碰面的机会却少之又少。事实上,开学一个多月了,她连她们的名字都还搞不清楚,索性用雇主A~D来分别她们,这样方便多了。
反正她们也没有和她交朋友的意愿,她更没有兴趣和她们套交情。
“明天有空帮我整理房间吗?”刚刚回房的雇主A又探出头来。
“明天我有课。”
“今天呢?”
“什么时候?”
她负责打扫,但不包括她们的房间,因为她们不信任她,如同她不信任她们。除非真有必要,她们才会另外花点小钱让她替她们整理房间,而且她们会在一旁“监视”她有没有顺手摸定首饰或化妆品、卫生棉之类的小东西。
“半个钟头后。”
“可以。”
“整理干净一点,明天晚上我的男朋友要过来。”
每日,她都是早早便起床,洗衣打扫之后,如果没课,她就先去早市购物,然后到占罗马广场区流连寻找灵感,再找个僻静处画几张设计草图,直至下午三点半再去上班。
如果有课,则上完课后直接去上班,譬如这天,打扫好雇主A的房间后才十点半,她决定还有时间到广场区去画几张图,唯有在那种诉说著历史沧桑与神话的遗迹中,她才能找到平静的心与丰沛的灵感。
或许她真是有点怪异吧!
罗马的十月底已有相当凉意,微微的风带来几分寒瑟,为图雷真广场遗迹的残垣断壁更添几分萧索,塌陷不全的拱廊边,白砖的阶梯上,豆芽发了一会儿呆后,才拉拢了薄外套,翻开素描簿,开始专心画图。
一旦开始画起设计图来,她总是格外专注,浑然不觉时间流逝,也没有察觉到有人接近她,直至一阵浓郁的咖啡香味传来,一份外带的烤鸡和咖啡出现在眼前,她才愕然抬起双眼,继而失声惊呼。
“耶?怎么又是你?”
昨天在早市上莫名其妙跑来向她搭讪的那个美丽得不可思议的男人,竟然又出现在她面前,并笑吟吟地指指手表。
“你不觉得饿吗?午餐时间过去好久了!”
怎么可能会饿?
这几个月来,她早就养成只吃早餐,其他两餐省略的习惯,胃已经萎缩到随便扔给她一把鸟食就可以喂饱的程度,哪里还会饿?
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难不成他跟踪她?
男人咧著洁白的牙在另一块白石头上坐下。“昨天我跟丢了你,所以今天特地再到那里找你,果然又看见你,所以我就跟著你回到公寓,又跟著你来到这里。”
他真的跟踪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豆芽又气又恼地质问。
“我想跟你作朋友嘛!”
朋友?
哼!对她来讲,这可是个禁忌名词。“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挑上她来捉弄?
因为她看起来就是一副很好骗的样子吗?
或者是因为……
“因为我爱你。”
豆芽呆了呆。“嗄?”等等,他现在说的是哪一国话,为什么听起来会令人背脊一阵发冷?
“真的,第一眼我就疯狂的爱上你了!”男人的表情非常认真,口吻更严肃,还慎重点头以加强语气,“不过真奇怪……”忽尔又转困惑。“我好像已经爱你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了,起码也有……唔,好几百……不,千年以上……”
“你有毛病!”豆芽脱口道。居然对她讲这种话,听得她鸡皮疙瘩集体竖立,毛毛虫全身到处乱爬。
也许这种恶心的话他已经覆诵过成千上万次,对象从初生幼儿到只剩下半口气的老太婆,从绝世大美女到科学怪女人,就他而言,这种话可能就像吃饱饭剔个牙那么简单又平凡无奇。
但她可不是,就连那个拐了她所有积蓄的前任男友也只不过含含糊糊地说了一次喜欢她而已,她怎么受得了他这种“震撼教育”!
“没有,我没有生病,”男人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我的身体一向很好,从小到大没生过病。”顿了顿,再得意地补充,“连感冒也没有!”
他是白痴吗?
不,他不是白痴,他是在演戏!
他到底跟人家打了什么赌,为什么如此执著地不肯死心?
豆芽咬紧牙根,压下发飙的冲动。“我说,先生你……”
“路希,我叫路希。菲尔靳,”路希忙道,湛蓝的瞳眸里流露出讨好的意味。“你可以叫我路。”
她又没有问他叫什么!
“不管你叫什么名字,先生,我已经够辛苦了,请你不要再骚扰我,增添我的烦恼好不好?”她的语气里已经闻得出火药味了。
路希的笑容僵了一下,有点讶异地看著她,仿佛不能理解她为何不高兴,一会儿后,突然把外带的纸袋放到她膝盖上。
“我知道了,你饿了,所以心情不好,你可以先吃……”
她也没有问他可不可以先吃午餐!
“我不饿!”
“可是你还没有吃午……”
简直不敢相信,他到底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呀?
“我没有吃午餐的习惯!”豆芽恼火地叫。
“为什么不吃?”路希困惑地审视她。“你好像有一点瘦……”
何止一点,她根本是骨瘦如柴,好像刚从集中营里逃出来的难民。
“不需要你来提醒我,先生!”豆芽恨恨地打量他那一身名牌服饰。“我猜想像你这种养尊处优的富家太少爷可能不太清楚贫穷这两个字的意义,所以我来为你解释一下,贫穷的意思就是没钱吃饭,ok!”
“没钱吃饭?”路希浓密的睫毛眨了两下。“那可以到不必付钱的餐厅吃饭嘛!”
“少唬我了,这世上哪有那种餐厅!”豆芽嗤之以鼻的哼给他听。
“你不信?我带你去!”
咦?他要带她去?
不是吧!真的有?
豆芽狐疑地瞅著他上下打量,蓦而恍悟地啊了一下,随即愤怒地拒绝上他的当。
“不必!”他想必是打算带她去那种贵得坑死人的餐厅大吃一顿,然后再找机会开溜,于是她就会因为付下出帐单而被抓到警察局,或者留在餐厅里洗碗、拖地,做奴工来抵债,而他和跟他打赌的猪朋狗友们则躲在一旁看戏偷笑,一边讨论下一个要打什么赌或找谁做牺牲品。
“但是……”
“没有但是!总之……”她已经失去所有耐性了,“请你不要再来烦我了,”说著,匆匆将外带纸袋放回他手上,再把素描簿收进大背袋里。“我绝不会上你的当!”语毕,不待他回应,迳自起身愤然离去。
路希呆呆的看著她气唬唬的背影,困惑地抓抓闪耀著灿金光芒的头发。
上当?
但他是真的叫路希。菲尔斯,并没有骗她呀!
世上孤僻的人不少,那种人通常看别人不顺眼,别人也看他不顺眼,但不知为何,豆芽更是格外的令人看下顺眼,无论走到哪里,愿意接近她的人半个也没有。而这种情况在她进入大学之后更形严重,因为同学们不但看她不顺眼,更嫉护她。
嫉护她的才华。
她的人虽长得乏善可言,偏偏在时装设计方面的才华得天独厚得教人莫名其妙,当其他同学仍在摸索设计概念时,她已能画出一张张漂亮的设计图,而且风格优雅、品味独特,即便偷了她的设计草图也无法拿来当自己的用,因为她的风格谁也学不来,任何人一看就知道是谁设计的,最多只能当作参考罢了。
令人看不顺眼,又拥有教人嫉妒的才能,而且一点“贡献”也没有,难怪没有人愿意接近她。
有如此刻,教授正在讲解打版制作基础,所有同学都坐在前排座位仔细听课并作笔记,只她一个人孤伶伶的坐在最后面角落——他们不愿意和她坐在一起,她也不想和他们混在一块儿。
但她比其他任何人都要来得更认真听课,因为将来试作成品时,她可没有能力负担制作失败的损失。
“服装打版是服装精神所在,无论是领子、袖子、裤子、裙子等,都各有各的打版方式与变化,如何透过最基本的打版原理,并从多方观察中拓展我们的思考范围,进而提升……”
“教授,请问什么是直觉设计打版?”
“那是一种只利用一件最基本的打版,根据来自身边环境的灵感,促成崭新快速作品的方式,但那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讲解告一段落之后,教授要求大家当场试作,以便了解同学们究竟理解多少。
过了一会儿,教室内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出奇安静,连呼吸声都没有,当豆芽开始怀疑是不是大家全溜光了之际,蓦又涌起阵阵惊叹的窃窃私语声,她耸耸肩,兀自专心制作她的打版至完成后才抬头张望,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挑起大家的亢奋情绪。
是哪位名设计师来参观吗?
不是!
“天!”豆芽呻吟著埋起头,像鸵鸟一样。“居然跟到这里来了,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死心呢?”
就在邻位座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金发蓝眸的年轻男人,他那无与伦比的美貌是导致那片刻出奇静默的王因,也是牢牢吸引住教授和众同学们眼光的缘故。
数十道难以置信的惊愕目光仿佛无形的箭矢般黥得豆芽龇牙咧嘴,他们无法相信那样美丽绝伦的男人竟是来找那个他们最看不顺眼的女孩子,偏偏那男人深情款款的眼神注定的目标就是她。
她要亲手掐死他!
仍然埋著脑袋装作在努力制作打版,豆芽咬牙切齿地低声问:“你究竟想要怎样?”他最好不要说他要追她!
“我要追求你啊!”路希也很配合地小声回答。
无辜的色笔成了代罪羔羊,“喀!”一下被怒火压断了笔芯。
“我在上课耶!”
“我知道、我知道,你尽管上你的课,我不会打扰你的。”
他已经打扰到她了!
“我是说,你怎么可以随便跑进来?”
“我要找你啊!”
他们讲的义大利语是不是不同族,为什么老是差一点?
“要找我也不能随便进来,这里是教室,你不懂教室的意思吗?就是上课的地方,只有要上课的人才能进来,ok?”
“那我旁听好了。”路希“从善如流”地说。
有没有人可以替她翻译一下呀?
“你就不能饶了我吗?”拿出最后一分耐性,豆芽低声下气地央求。“求求你找别人吧!我保证其他任何人一定都很乐意任由你偷拐欺哄骗!”
“但我不爱别人,只爱你呀!”路希低柔的呢喃,唇畔上绽放的灿烂笑容犹如艳阳般暖暖地融化了寒瑟的秋意,眼眸像深蓝色的大海,痴痴望定了豆芽。“还有,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叫路希。菲尔斯。”
谁管他叫猪叫狗叫虾蟆!
“请你别再说那个字眼了好不好?”
“什么字眼?”
“爱!”
“可是如果我不说的话,你如何了解我有多爱你?”
倘若不是在课堂上,她一定会拿素描反往他头上K下去!
“闭嘴!”
“……你生气了吗?”
“废话!”
“为什么?”
“因为你骚扰到我了!”
“对不起,我不说话了,等你下课后,我再告诉你我有多么爱你。”
爱她?
谁信!
能够面不改色地说她美的人,很显然是个惯于漫天扯谎的大谎言家,一辈子说老实话的次数可能用双手十指就数得出来了!
“……好,但是你不能再盯著我看!”
“没问题!”
于是路希喜孜孜地转去盯著教授讲课——盯得教授差点咬到舌头,心里开始计画著下课后要带他到哪里去倾诉哀曲。
没想到教授一下课,他立刻陷入千军万马的重重包围中,那个大方地问他是谁并要求和他约会,这个故作端庄地把手机号码偷渡进他的裤子里,甚至还有人趁乱把两颗大木瓜贴在他身上滚来滚去——义大利女人就是这么热情。
豆芽见机不可失,立刻表演了一手精湛的大街脱逃术,眨眼间不见人影,一时闯不出重围的路希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豆芽飞也似的逃走干焦急,但在确定再也追不上之后,反倒不在意地耸耸肩。
也许她喜欢享受被“追求”的滋味。
好吧!没关系,反正他知道她在哪里上班,再追过去就是了!
“卡露蜜呢?”
“在熨衣间。”
急著找人的男人立刻往最后面的熨衣间快步走去,探头一看,他要找的人正在熨烫一件长裤。
“卡露蜜,那个先放下,跟我来!”
“经理,”瞧见经理一脸米田共的表情,豆芽纳闷地放下蒸汽熨斗。“有事?”不会是客人挑剔她修改得不够完美吧?
卡露蜜是豆芽的义大利名字,但是她并不喜欢这个名字,也不明白养父为何会替她取这种优雅的淑女芳名。
像“豆芽”这种杂草似的名字比较适合她,不是吗?
“有位客人买了许多衣服,但全都需要修改。”
“那就量好了拿来改呀!”怕赶不及客人的时限吗?
经理咳了咳。“他要你去替他量身。”
豆芽呆了呆。“我?”没有哪里搞错吧?
“对,他指定要你。”经理不情不愿地证实她的疑问。
“为什么?”豆芽脱口道。
他比她更想知道为什么!
经理板著脸。“记住,客人至上,我们不能问客人为什么,也不能拒绝客人的要求,明白吗?”
义大利的时装业领导世界潮流,虽然大部分的商业集中在米兰,但仍有许多顶尖设计师是以罗马为根据地,或者在罗马设有专卖店,而这些店多数聚集在罗马最高级、最昂贵,堪称顶级商品流行第一线的康多提街,这条街可以说是设计师名店的天堂,也是罗马最美丽的散步及购物街道。
豆芽便是在康多提街上一家优雅且高档次的服饰名店二楼负责修改工作,从下午三点半到晚上七点半,而店内除了她这个劣级品之外,上自经理下至店员都是帅哥美女级的高档货,但由于她工作既认真又仔细,而且不用面对客人,因此,经理尚能容忍她这颗“屎”混在这锅“美味的粥”里。
但现在居然有人不挑高档货反要劣级品,这确然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豆芽迟疑著。“真的要我去?”不怕客人见了她反悔,一件都不买了吗?“我是说,让苏菲亚她们为他服务不更恰当?”
“他指名要你!”经理重申重点。
指名要她?这可真是奇怪,究竟是谁呢?
又犹豫了一下,“好吧!”豆芽低应,然后疑惑又有点不安地尾随在经理后面走出修改室进入对面招待室,一见到那头闪亮的金发,不觉呻吟出声。“老天,不要又来了!”
“好,卡露蜜,菲尔斯先生就全权交给你了!”
全权交给她?
是说可以任由她把他改造成一只名符其实的猪头吗?
好像不可以。
由于经理仍在另一边横眼监视她,豆芽只好按捺下将“菲尔斯先生”一脚踢下楼的冲动,拉长著脸领著路希进到小隔间的量身间里。
“请脱外套,‘菲尔斯先生’。”冷著声音,豆芽没给他好脸色看。
路希毫不在意地褪下外套,依旧笑咪咪地俯眸凝视她为他量胸围,似乎对她矮小的个子感到很有趣,好半天后,他才突然开口。“卡露蜜,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豆芽寒寒地打了个哆嗦,搓搓手臂落下一地鸡皮疙瘩,再继续为他量臂长,当作没听到。
“头一眼见到你,我就感觉仿佛一道雷劈在我头上……”
那道雷怎么没劈死他!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了,你就是我一辈子在追寻的女人……”
他这一辈子还真短!
“……不,我追寻了上千年……”
就知道,男人改口比女人还快!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甚至为你死……”
那他一定已经死过成千上万次了,他是不死老妖怪吗?
“……相信我,嗯?”
“信你?”豆芽终于出声了,“我又不是白痴!”她嗤之以鼻地喃喃咕哝,并蹲下去量度裤长。
路希沉默片刻,忽地抓住她的两手将她硬拉起来,再引导她平掌贴在他身上。
“瞧,我的心为你跳动得宛如奔驰的骏马,我的热血只为你沸腾……”
下巴猛一下掉到地上,豆芽的脑袋仿佛被大雨清洗过的粉墙,瞬间变成一片空白,只傻傻地瞪著自己的双手,一手贴在他胸口上,一手贴住他……
亢奋的男性!
“……你以为这是能假装的吗?”
慢一步才惊觉自己的手究竟包住了什么“东东”,豆芽不禁失声大叫,并仿佛被火烫著似的抢回手来藏在身后。
“那是什么?”叫完才暗骂自己问了什么蠢话,那种又硬又长,还藏在那种特定部位里的东西,不是“那个”是什么?铅笔盒?
眉毛挑了一下,湛蓝的双眸盈起暧昧的眼波。“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吗?那我告诉你,这是……”
“我知道那是什么,”豆芽面红耳赤打断他的“解释”,尴尬的眼神到处乱飘,往上是他炽热的眼神,往下是他“沸腾的热血”,上下部火热得令人呼吸窒息,她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不用你来告诉我!”
四处流浪的目光终于落在看来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他的胸口,“我……我是问你想干什么?”随即惊恐地往后跳了好几步,像青蛙一样。“等等,别再靠过来了!”她再次失声惊叫,并伸直双臂阻止他继续逼近。
“我要告诉你我想干什么呀!”
“站在那里说就可以了!”
“这个……”路希无辜地眨著眼。“最好用身体来解释比较容易了解。”
“不必!”豆芽尖叫,继续往后退直至贴上门板,赶紧反手往后摸住门把。“总之,我……我已经量好了,就这样!”
眼见她慌慌张张地夺门而逃,路希不禁困惑地攒眉不已。
她不喜欢用身体来解释吗?
还是害羞?
秋天是罗马最多雨的季节,有时还会连下好几天的大雨,停也不停一下,特别是在十一月里,这是罗马一年中最为潮湿的月份,而且经常有强风暴雨,紧接著下来又是蒙蒙细雨的阴郁冬天,搞得人闷闷地郁卒到极点,也许就是因为如此,一个半月下来,原先打定主意绝不上当的豆芽还是忍不住决定投降了。
她实在受不了了!
相信这世上绝没有人禁得起路希那种疯狂似的“追求”,每天每天,他不是一大清早即捧著一大束鲜花在公寓门口对她绽开媲美阳光般璀璨的笑脸,就是伴随她在早市购物,还殷勤的替她撑伞;不然就到学校陪她“旁听”,听不懂的马上去问周公;或者在她专注绘图之际,突然冒出来催促她进午餐。
就算她不理会他,央求他,咒骂他、驱赶他,甚至用他买来给她吃的午餐丢得他抱头鼠窜,他却始终笑容满面,依然故我。
最可怕的是他每天都会跑到店里头去,花了多少钱买衣服都不关她的事,反正富家大少爷就是喜欢燃纸钞来点烟,但他每次都要求重新为他量身——
“我瘦了。”
“昨天你才说你胖了,需要重新量身!”
“对,所以我努力减肥,今天就变瘦了,自然需要再重新量身。”
“那明天呢?是不是要说你长高了?”
“有可能啊!我还年轻嘛!”
“是喔!那后天呢?变矮了?”
“不,下面‘长大’了!”
“……”
好吧!客人至上,量就量!
在经理警告眼神的威吓下,她只好乖乖的一再为“本店开幕以来最慷慨的客人”提供量身服务。
然后,在量身间里,他更不吝于展现出自己是一匹多么健康的优良种马——下面每天都像大树一样长得“又高又大”,随时都准备好要披挂上阵,每每骇得她狼狈万分地夺门而出。
她原打算向经理抗议,可是转眼再一想,这种话说了有谁会相信?说任何女人被任何男人骚扰都有可能,但她?
连她自己都不信!
左思右想,她还是决定继续忍气吞声下去,免得自讨没趣招来耻笑,甚至可能出现更糟糕的状况——经理反诬她想藉机敲诈客人,于是很客气地请她回家吃自己——愈想愈寒心,还是忍一忍算了。
是中国人说的:宰相肚里能撑船,她的肚子里驶下了什么船,总还能养几条金鱼,横竖只要她有耐心一点,总有一天他也要认输吧?
才怪!
不管她多么坚持,他就是比她多一分顽固,始终那么有耐心地追蹑在她身后,无论她如何冒火、抗议,他一慨置之不理,还装得那么无辜委屈的样子,好像他才是被遗弃的孤儿。
她已经快被他逼疯了!
“好吧!你说吧!你到底想如何?”要她干嘛都可以,上床也行,只要能尽快摆脱掉他,她不计任何牺牲。
“跟我约会!”满盈希冀光芒的蓝眸闪闪发亮。
“约会?唔,这个嘛……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不过是约会而已,有什么好考虑的呢?”
“当然要考虑!”为了打发掉他,她不计任何牺牲,但总得是她负担得起的牺牲,倘若后果是她得背起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务,她可不干!
不过,如果她小心一点,应该不至于这么惨吧?
也罢,反正只是一次约会,时时刻刻放警觉一点,无论如何不要被他陷害到,一天很快就过去了,然后……
她就自由了!
“什么时候?”
“耶诞夜。”
“好吧!”
不过还真是奇怪,他到底跟人家打了什么赌,值得他耗费这么多时间、金钱和精神在她身上呢?
第三章
愉快地吹苦口哨,沙利叶挥舞著前一晚签好的合约进入罗弗寇的办公室里,得意地丢到罗弗寇面前。
“成了!”
说他是公司的执行副总,不如说他是公司的超级公关,举凡有什么搞不定的大案子或大人物,全权交给他去处理一定没问题,而他也只不过是请人家吃顿饭,再抛出几个“媚眼”就搞定了,难怪罗弗寇老爱嘲讽他是男女通吃的“*男”。
“完全按照我们的条件!”
傲然呈上自己的丰功伟业之后,他更是走路有风的转身离去,打算去好好槁赏自己一下。但在临踏出门槛之际,他不禁犹豫了一下,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啊!对了,少了罗弗寇的冷嘲热讽。
狐疑地回过身来,果然瞧见罗弗寇仍呆望著手中的纸张发愣,根本没注意到他这小小的“伟大功勋”。
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吧!
于是他又大步过去,唰的一下自罗弗寇手中抽来那张纸。“信用卡帐单?瞧你看得眼睛发直,肯定不是你的,而是路……”顿一下,蓦然吹出一声惊愕的口哨。“啧啧,同一家服饰店居然能签出这种天价,不如把店买下来算了!”
他惊叹地摇摇头,继续看下去。“哎呀!每一天都有,难怪……咦?康多提街?奇怪了,他的衣服不都是在维内多街量身订作的吗?”
康多提街是罗马最昂贵的名店区,但人称“大使区”的维内多街却是比康多提街更奢华、更高档的名流区,是超级名媛绅士与富商名流才有资格光顾的购物街,一般升斗小民连逛也不敢去逛,怕眼睛脱窗。
罗弗寇背往后靠,沉吟著推推眼镜。“近两个月来,他都住在这里,根本没有回撒拉瑞亚大道的宅邸去。”
“是吗?”
两人静默片刻,不约而同朝那扇通往路希“办公室”的门看过去。
有问题!
路希是男人。
没错,所以他应该买男装。
也没错,他买的应该是男装。
可是罗弗寇与沙利叶一踏入路希的“办公室”里,却赫然发现他们仿佛置身于女装店内,前后左右,包括床上、沙发上、桌上、地毯上,全都是一件件高尚优雅的女装,蕾丝花边、轻彩淡纱、清薄的开工米、斜纹布、天鹅绒和法兰绒,还有各种各样的配件。
而路希则双手擦腰伫立在正中央,好像无敌大将军正在检阅军队,那双宛如天空般明朗清澈的蓝眸举棋不定地游栘四顾。
“路?”老天保佑,他最好不是想穿那些东西!
“啊~~是你们,正好,来……”一见到他们,路希马上兴高彩烈地顺手抓起一件洋装来往自己身上比。“帮我看看这件好不好看?我自己逛了好几天,只要看中意就买下来,但就是无法决定哪一件最好!”
罗弗寇和沙利叶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扭曲,额上还有无数条黑线和几滴冷汗,两人相互睇视一眼,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
上帝,这不只是有问题,问题可大条了!
“看在老天的份上,路,我们怎么都不知道你有变装癖?或者……”两人胆战心惊地再次相觎一眼。“你改行作同性恋了?”
“呃?”路希不解地瞥他们一眼,再转回去自顾自的打量比在身上的洋装,然后摇摇头,扔开,再拿起另一件精致典雅的小礼眼喃喃自语,“唔……我还是觉得这件最适合她。”
她?
罗弗寇两人不禁同时松了一大口气。
幸好,原来是她,是买给她……等等,等等……她!?
“你找到她了?”两人异口同声的大叫。
“找到啦!”路希漫不经心地回道,边仔细斟酌为那件小礼服挑选配件。
“什么时候?”
“万圣节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你们没有问啊!”退后一步,路希抚著下巴审视那件已搭配好皮包、鞋子的小礼服,总觉得还少了一点什么。“奇怪,少了什么呢?”
“好,那我们现在问,她是谁?”
“女人。”
“废话!不是女人难道是男人?”罗弗寇啼笑皆非地道:“我是说,她是什么样的女人?”最好不是那种别有企图的女人!
路希瞥过去一眼,好像能了解罗弗寇的言下之意——他要找人去查查那女人的底细。
“大一学生。”话落,他忽地想到什么似的弹了一下手指。“对了,首饰!”
眼看路希身子一转又打算外出,罗弗寇急忙抓住他。
“慢著,你还没告诉我,那女人是念什么大学?家住哪里?还有……”
“你去忙你的公事,少管我的闲事!”路希很不客气地拒绝罗弗寇的多事。罗弗寇爱查什么人尽管去查,唯有豆芽,他不想让任何人、任何事骚扰到他们之间的进展。
款?闲事?他居然说少管他的闲事?
这么多年来辛丰苦苦的做牛做马,为他承担起一切,关心他、照顾他,他竟敢说少管他的闲事!
罗弗寇不禁勃然大怒,正想追出去狠狠揍那个没良心的家伙一顿出出气——忠心归忠心、出气归出气。
不料他才走出半步,就被沙利叶一把揪住。
“等等,罗,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沙利叶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就连爱莲和他儿子,他都不曾亲自为他们买过任何东西,可是这回他却……”环顾四周。“亲自去为那女孩子挑选衣服首饰,这不是一种很值得慎思的状况吗?”
一言惊醒梦中人,怒气瞬即消失,罗弗寇顶了一下眼镜,同样环视左右一圈。“嗯、嗯,确实。”
“何况,他也从不曾用那种语气和我们说话,可见……”沙利叶深思地扶著下巴。“他是真的不想让我们打扰到他和那个女孩子的交往。”
“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他很单纯,不懂得看人,若是被人骗了怎么办?”沙利叶拍拍他的肩。“放心吧!他们才刚认识不到两个月不是吗?记得他和爱莲也足足交往了五年多才结婚,所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调查那个女孩子,只要耐心一点,等他心情好的时候再来设法说服他,这样或许比较妥当,我想你我都不想真的惹火他吧?”
沙利叶的暗示不知道让罗弗寇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打了个寒颤。“不想!”
“我也不想!”沙利叶咕哝。“所以,就这样吧!”
罗弗寇犹豫一下。“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沙利叶耸耸肩。“替他付清帐单啊!”
“帐单?唔,你想……”罗弗寇语气怀疑地咕哝。“那家店不会和那个女孩子有关吧?”
沙利叶瞟他一眼,又一次耸耸肩,无语。
不是才怪!
如果说这世上真有衰神,她敢肯定路希就是她的衰神!
豆芽第一万次如此认定,也第一万次认为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答应他一次约会就可换回她的自由与平静。
值得!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当那些过去连眼角都不屑于瞄过来一下的女同学们又主动跑来跟她“聊天”的时候——
“卡露蜜,路希怎么好几天没来了?”同学A.
“这我怎会知道!”自他们定好“约会”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不再出现,好几天没见到他,真是神清气爽啊!
“那你跟路希到底是什么关系?”
关系?
“一点关系也没有。”这种恐怖的名词,请千万不要乱套到她头上!
“没关系他为什么老是来找你?”
他无聊!
“这种事请你去问他,别来问我。”
“我猜他是想假藉来找卡露蜜的机会,看看我们学校里是否有他中意的女孩子。”同学B中途打岔进来,两句话就把豆芽归类于任人践踩的踏脚石。
“说的也是。”同学A.
全世界的大学生都是一样的,男生的本分就是把美眉和打炮,女生的本分就是泡哥哥和卖骚。
念书?
等有空时再说吧!
“那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打电话给我们,也没有和我们任何人约会?”同学C.
“我们之中没有他中意的女孩子?”同学B,
“喂,他眼界也未免太高了吧?”同学D.
“他眼界高是应该的,你们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始终无语旁听的同学E也插进嘴来了。
其他同学相觑一眼,各个面露困惑之色。
“对喔!这点倒是奇怪得很,依他的优雅谈吐、绅士风采以及高尚品味的衣著来看,多半是个教养良好的富家公子,特别是像他这么美丽的男人,我们不应该不知道,可是,我们确实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谁啊!”又好看又多金,这么高档的上流货色,怎么可能会让她们疏忽了这么久呢?
优雅?高尚?绅士?
哇哈哈哈!豆芽差点大笑三声再吐给她们看。
“都不知道?”同学E咧出得意的笑。“那当然,他根本不是我们这一层级的人嘛!”
“不是我们这一层级的人?请翻译一下。”
同学E耸耸肩。
“简单的说,他是那种在‘大使区’购物消磨时光的贵族,了了吧?”
在民主世纪的今天,义大利的社会阶级观念却依然相当重,名流绅士与一般平民彼此壁垒分明,各有各的生活圈,少有机会凑在一起,不过,一般平民还是会望著天边羡慕那些生活豪华奢侈的“贵族”们——如果她们也是其中之一那该有多好!
“大使区?”大家异口同声惊喘,包括豆芽在内。“你怎么知道?”
“看他穿的衣服不就知道了,不是亚曼尼、班尼顿就是范伦铁诺,整套衣服外加鞋袜配件穿下来,起码要好几百万,说不定上千万里拉都有呢!”
“上帝!”
众人拚命抽气,豆芽抽得最惊恐。
他说要带她去吃圣诞晚餐,天知道这一餐吃下来会是几百万里拉,若是一个不小心被他“陷害”成功,她这辈子光是忙著还债就够呛了!
呜呜,她可不可以后侮?
“真希望他能找我共度耶诞夜,听说上流社会的耶诞派对很炫啊!”同学A.
“那可不一定,”同学E嘟囔。“得看是哪一种耶诞派对。”
“请再翻译一下,谢谢。”
“只是听说啦!是不是真的我可不知道。”同学E说:“听说上流社会的年轻人觉得光是到国外度假不过瘾,所以,他们会自己举办耶诞派对——整人派对。”
“整人?”
“对,整人,而且这种整人派对有两种,一种比较斯文,是那种自认有品味、有格调的年轻人举办的;至于另一种派对既邪恶又放荡,是那种被父母宠坏的年轻人举办的。”
“先说说斯文的。”
“很简单,他们会在两、三个月前就锁定某个对象,不一定是男或女,但必然是那种看上去不容易上当的人,然后派其中一人去钓那个对象上钩。在派对上,那个一无所知的对象会被灌醉……”
“我知道了!”同学B.“让她或他当场出尽洋相!”
“不止当场出洋相。”
“轮暴?”
“不,那太没格调了;而且他们也不屑于和那种对象上床,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标准;最重要的是,他们担心事后那个对象会闹上门去,他们不想让父母知道这种事,特别是对象若是女孩子的话,你们知道,上了床后麻烦就多了。”
“那么……裸奔?”
“也不能上报。”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究竟是什么?”
“既然是斯文的方式,其实也不会太恶劣,譬如男人的话,他们会把他打扮成妖娆女人的模样,然后设计他摆出各种见不得人的姿势来照相,再贴到那人的学校或公司里,让他备受同事或同学的嘲笑;如果是女人的话,则让她学狗舔地上的东西吃,或学公狗撒尿之类的。”
“这样已经够恶劣了!”同学D喃喃道。
“幼稚!”同学C咕哝。
“确实,这是幼稚,还算不上恶劣,另一种派对才真的够恶劣!”同学E赞同的道:“那种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不怕上报也不怕惹祸,因为他们有强硬的背景,父母总是一再为他们惹出的祸擦屁股……”
“所以,他们的派对才是真正的整人派对?”
“没错,而且他们的目标不止一个,手段也不是钓人上钩那么温和,他们总是在耶诞夜当天强行绑去三至五个平时就看不顺眼的人,然后替那几个倒楣鬼注射毒品,接下来看是要轮暴、裸奔或拍A片,随便你们说,你们想得到的他们都做得出来,就算惹出祸来……”
“也有父母承担。”同学D.
“对。”
片刻静默。
“真恶劣!”众人异口同声大骂。
恐怖!
豆芽听得直冒冷汗。
那种人真该被抓去坐上一百年牢,幸好她身边没有什么上流社会人士……呃,除了路希……
不会吧?
对罗马人而言,耶诞节是个家庭团聚的节日,这年的耶诞节是星期一,再加上翌日的圣史蒂芬日和周六、日共有四日连休,除了罗马当地学生之外,远地的学生都早已启程回家去欢度佳节。
但对豆芽来讲,这是个倍感寂寞的假日。
周六、日,她照常上班,周日晚下班时,路希并没有按照约定时间来接她,于是她猜想或许只要她答应了约会,他就算赢了赌注这么简单,所以他不会再出现了,换句话说,她终于摆脱他了?
唉!早知道一开始就答应他了。
不过在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那么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的失望,也许是因C?)为这天是耶诞夜,当其他人都在团圆共度佳节时,她也很希望能有个人陪陪她,不过这也不是很重要,反正她已经习惯一个人过日子了,再多一个寂寞的夜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由于她连买个小蛋糕的闲钱也没有,所以这天她下班后只去买了一个小布丁代替耶诞蛋糕,聊胜于无,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万万没想到她才刚回到公寓门口,身后忽地传来一道嘎~~的刺耳煞车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耶诞夜要买束鲜花这么困难!”
呃?
她才刚疑惑地回过身去,整个人已被胡乱塞人一辆宾士轿车内,还没坐稳,轿车已呼的一下飙出去。
“幸好,我订的是九点的桌位,应该来得及……啊~~安全带!”
裹著黑色晚礼服的手臂急忙横过来帮她系上安全带,由于她仍陷于极度震惊当中,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他怎么真的来了!?
“我已经帮你预约美容沙龙的造型师,她会帮你化妆换衣服,一切我都帮你准备好了。”
美容沙龙?造型师?化妆?换衣服?一切都……准备好了?
原来如此,原来他的赌局尚未完成,还有下集等待播出,也或许真正的赌注内容现在才开始展开。
也许是他的朋友想要看她会不会乖乖的任由他摆布,而他则必须负责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糗,更甚者,说不定他们想看到的是她在很得意的状况下出糗而不自知,这样更可笑,不是吗?
好吧!反正面子又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她活得更好,只要能摆脱他的纠缠,再多出点糗、多受点嘲弄又有何妨,反正她也没剩下多少面子,就全送给他了吧!如此一来,今夜过后,他应该不会再来纠缠她了。
于是,在做好最坏的打算之后,豆芽镇定地跟随路希来到……老天,维内纳街的美容沙龙!
同学们说的果然没错!
“这里……这里……”豆芽几乎不敢下车。
“听说爱莲最喜欢到这家沙龙来作美容。”
“爱莲?”
“我的妻子,她在一年多前因车祸去世了。”
“哦!抱歉。”没想到他还这么年轻,就已经是个鳏夫了。
一踏入沙龙里,近十位男女不一的美容师便殷勤地迎向前来,自那些美容师抚著额头呻吟,一副快要昏倒的模样,豆芽可以看出她这个“平民”的外表有多么令他们吃惊,她那一身陈旧的衣服又有多么令她们厌恶鄙夷。
没办法,她只是个“贫”民嘛!
之后,任由他们在她脸上、头上,身上作“加工”,直至完成,她都不曾往镜子里多看一眼。
往好的方面想,相信他们再如何努力也无法将她改变成配得上王子的大美女,看了也只是让自己失望而已——麻雀变凤凰终究只是个童话故事;往坏的方面想,说不定他们是打算把她化妆成一个夸张又可笑的小丑,那倒下如不看。
唯一令她感到惊讶的是,她身上的银色小礼服、黑色皮草大衣、珍珠小提包和鞋子都是崭新的名牌货,而且非常合身、合脚。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我问你们经理,你们经理问你的同事……”
“我的同事怎么可能会知道,所以她就来问我,”豆芽接著说:“我还在奇怪她为什么突然跑来问我那种事呢!”
不过,生平第一次有机会穿上这种连作梦也不敢想像的奢侈品,确实满足了她小小的虚荣心,尤其是戴在她耳上、胸口的绿宝配珍珠钻石的耳环和项链,不管是真是假,还真是美啊!
无论如何,他在搭配首饰配件这方面倒是挺有一手。
然后,他们来到一家私人俱乐部,她以为时候到了,一定有很多年轻男女在里头等著笑死她!
但还是没有,罗曼蒂克的幽暗灯光下是一桌桌的情侣,根本没有人分心注意到他们,也没有人能看清他们,而且侍者并非带领他们到雅座,而是进入一间豪华的包厢内。
侍者一退出,路希便递给她一束爱丽丝与郁金香的混合花束。
这真是奇怪,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她也没有告诉过他,但他竟然知道她最喜爱的花是爱丽丝和郁金香。
“喜欢吗?”这是头一回,他亲自安排这一切,而非假手他人。
喜欢什么?这束花?还是这间包厢?
怔愣地望著那副灿烂得好像在闪闪发亮的笑容,豆芽认真思索他花费了这么多时间、精神与金钱,只为了一个赌注,值得吗?
接著,侍者送来带苦味与香单芬芳的开胃酒。
“如果你愿意的话,餐后我们去跳舞,好吗?”
“跳舞?”
“或者听歌剧?”
“歌剧?”他究竟打算什么时候才要结束这一切?
直至侍者送来佐餐红酒请客人先品尝一下时,豆芽终于恍然大悟。
“菲尔斯先生,78年的Barbaresco San Stefano di Neive.”
“我看看……嗯,可以。”
懂了,现在她真的懂了,他不是和人打赌,而是被朋友们推举出来钓她上钩的人,就如同那天同学们所说的,她是今年被他们锁定的目标,将会在整人派对上被恶整的对象。他说餐后要去跳舞,恐怕就是要带她去那种“斯文”的整人派对,所以他必须趁现在先灌醉她。
好吧!如果只是那种程度的恶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还能忍受,那已经比在孤儿院被欺负,或者被养父虐待好上千万倍了,反正过了今夜之后,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为这美好的夜晚,干杯!”
沿著杯沿上方,四目相对,那双蓝眸在浪漫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宛若最纯净的蓝宝石,有一刹那间,豆芽犹如被那双纯净却又隐约泛著一丝神秘气息的蓝宝石摄去心神一般,精神一阵恍惚,但很快的,在他眨了一下眼之后,她即刻回过神来,并耸耸肩。
“干杯!”干杯就干杯,随他们了!
于是一杯……两杯……三杯……四杯……五杯……六杯……七杯……八……
现在是第几杯了?
第四章
自懂事开始,豆芽一直没有机会尝尝酒味,只听人说过劣酒只适合让酒鬼当水喝,而好酒则令人回味无穷。
的确,那宛如红宝石般的深红色泽,甜美的香气中带著红莓、雪松的香味,含在嘴里有著浓郁、柔软、细致如丝绒般的口感,入喉后带出成熟甜美的果香余韵,充满高雅的风格,教人禁不住一口接一口。
然而酗酒的后遗症实在令人不敢领教!
豆芽抱住脑袋呻吟著坐起来,奇怪的是,她不会头痛,却有十足天昏地暗的感觉,而且胃里头好像刚塞入一百个披萨一样涨得想吐。
起码,一切都过去了!
她自我安慰地暗付,然后慢条斯理地睁开眼睛,预计会看到自己那窄小又昏暗的储藏室……不,房间,没想到……
“上帝,这是哪里?”她失声惊叫。
阳光由露台穿透进来,照亮了这个典雅又宽敞的房问,十八世纪风格的家具和织花窗帘,拼花地板,大理石墙壁配以模塑离饰的天花反,灰棕色和浅绿色的装饰色调柔和宁静,间以义大利和法国骨董作点缀……
这绝不是储藏室!
她拚命摇头,仿佛想摇去这份“幻觉”,蓦觉一阵寒冷,下意识拉起被子来掩上,旋即失声惊喘,此刻才发现自己一丝不挂。
不会吧?
她掀开被子……
会!
茫然地呆了半晌,她才慢吞吞地放下被单。
原来像她这种货色也有人要。
自我解嘲地苦笑了一下,再回眸望向身旁,没人,可是枕头很明显地凹了一块痕迹,有人睡过,想来那人一定也喝醉了,否则绝不会和她上床,事后他一定后悔得要死,所以一醒来就溜之大吉!
“到底是谁?”她喃喃自语,没心情哀悼自己那不值钱的第一次,只担心那人付了房钱没有?
光是看装潢,她就知道自己付不起这种大饭店的住宿费。
仿佛在回答她的疑问似的,浴室门突然打开,一个腰部围著浴巾的男人吹著愉快的口哨出现,一见到她清醒地瞪著他,立刻绽露出她早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灿烂笑容,还多了一点额外的味道——好像刚吃饱正在打嗝的猫。
“你醒了?我以为你会睡得更晚,所以先去淋浴,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先去泡个澡,然后我们再……”
“等等!”豆芽依然震惊地瞪住他。是他!竟然是他!但……“为……为什么你还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已经落跑了吗?
路希愣了愣,随即又微笑起来。“这种日子我不想一个人吃早餐,所以,我想等你醒了以后再一起去吃……”
“谁要跟你一起去吃早餐!”豆芽没好气地说:“我是说,你不是应该回家了吗?”
路希又愣了一下,继而恍然大悟。“你想回家再吃早餐吗?也可以,那我等你洗……”
老天,跟这个人讲话一定要比上帝更有耐心!
算了,计较这种事也没什么意义,总之,整人派对已经结束,他再也不用死缠著她不放了,就算她吃了一点亏也不要紧。再乐观一点想,起码在她死了之后,墓碑上绝不会有“老处女”这三个宇出现,
“我不想跟你一起吃早餐,”豆芽漫不经心地说,一面四处张望寻找衣物,准备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也不会跟你回家,OK?”
闻言,路希立刻垮下了脸,蓝眸委屈地瞅定她。“可是,今天是我们新婚的第一天,你不认为我们应该……”
喀咚一声,豆芽突然从床上不见了,路希连忙跑过去,想看看她摔到哪里了,但才跑到床尾,床沿已先冒出一双惊惧的眼。
“你你你你你你……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是我们新婚第一天,你不认为……”
“新婚?”豆芽尖叫。“谁跟谁?”
“你跟我啊!”
“你……”颤抖的指尖指了指他,再转向自己。“还有我?”
“没错。”
昏倒!
“你你你你……”豆芽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不但和我上床,还趁我酒醉哄我和你结婚?”太可笑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路希摇头否认。“是你逼我和你结婚。”
“呃?”他在说什么,她怎么听不懂?
“我是想和你结婚,但不想在这么仓促的情况下结婚,我想要为你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可是你昨晚逼我非要和你在那座教堂里结婚不可……”
“教堂?”豆芽呆呆地重复。他不是带她去参加整人派对吗?怎么会跑到教堂里去了?教堂里有整人派对?
“……用过餐后,我要带你去跳舞,但是你坚持不想坐车,要走路,没想到才走到圣安德烈亚教堂,你又说不走了,我以为你是想参加教堂里的子夜弥撒,就带你进入教堂,可是在弥撒中途,你突然提起……”
“今晚派对结束后,你就不会再缠著我了吧?”
“派对?什么派对?”
“整人派对啊!”
“整人派对?我想你是哪里误会了,我从来没有打算要整你。”
“那你为什么要缠著我不放?”
“因为我爱你呀!”
“我不相信!”
“你要如何才能相信我?”
“现在就跟我结婚!”
“咦?”
“哼!我就知道,你说什么都是骗人的!”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想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不想这么匆促……”
“我不要盛大的婚礼,我要现在就结婚!”
“……这样你就会相信我?”
“对,现在结婚我就相信你!”
“好吧!那我们现在结婚吧!”
“所以我们就……”豆芽咽了口唾沫。“结婚了?”在一无所觉的状况下,她结婚了?
“没错。”
“上帝!”豆芽再次惊喘。
“对,”路希愉快的点头。“就在上帝的见证之下。”
“耶稣!”豆芽呻吟著低哺。
路希认真地想了一下。“好像没看到耶稣,不过,我想祂应该也在。”
豆芽狠狠的瞪他一眼。“不,我不相信神父会为我们证婚,我喝醉了呀!”
“确实,”略希赞同道:“神父也劝你酒醒之后再结婚,但是你……”
“我……”豆芽不觉又忐忑不安地吞了一下口水,“又做了什么?”
路希耸了耸肩。“你没做什么,只是威胁神父如果不替我们证婚的话,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
“你爬在贝里尼所做的天使雕像身上,威胁说要打破它的脑袋。”
豆芽瑟缩了一下。
“所以神父只好为我……”路希忍俊不住地咳了咳。“以及爬在天使雕像身上的你证婚。”
豆芽难以置信地怔仲半晌。“这不可能是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路希忙道:“神父确实为我们证婚了——虽然你一直爬在天使雕像身上下肯下来;我们也在教堂的婚姻纪录簿上签了名——在神父证完婚,你从天使雕像身上跳下来之后;戒指虽然是临时找来的——一对结婚六十年的老夫妻好意临时借给我们,但你放心,我今天会……”
“那证人呢?证人呢?”婚姻没有见证人是不行的,这必然是无效……
“参加子夜弥撒的人都是,大约有七十多个人。”
天哪!这也未免太多了吧!
“上帝!”豆芽再次呻吟,更大声。
“确实,上帝也是证人之一。”路希呵呵笑。
他为什么这么快乐?
豆芽纳闷又心有不甘地注视他愉快的表情。“好吧!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婚?”
“离婚?”路希的笑容消失了瞬间,几秒后又回来。“不,我是天主教徒,天主教是不允许离婚的。”
不离婚!?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豆芽忍不住又拔高嗓门尖叫。
“因为我想和你结婚啊!”
“你又见鬼的为什么想和我结婚?”
“因为我爱……”
“闭嘴!”豆芽狂吼。
路希悚然噤声,不知所措地望著她,不了解她为什么那么生气?
她不想结婚吗?
可是,明明是她逼他立刻结婚的呀!
豆芽喘著气,瞪住他,好半天后,她突然站起来。
“我要去洗澡了!”一说完马上又龇牙咧嘴地蹲回去。“Shit!”
“对……对不起,”路希愧疚地嗫嚅道:“昨晚我喝得也有点过量,所以不太能控制自己……”
“不要再说了!”豆芽又呻吟。
“……呃,也或许是我太久没做有点生疏了,所以……咳咳,放心,下次一定会更好,我保证!”
天哪!谁来告诉她,该如何让他闭嘴?
“啊~~对了,我去帮你放热水,泡泡水可能会好点!”语毕,路希即匆匆跑回浴室。
拥著被子坐在地上,豆芽沮丧著睑欲哭无泪。
原来“酒醉误事”就是这么一回事!
“再一杯?”
“……”
在义大利,什么时候喝什么咖啡可是分得清清楚楚的,浓缩咖啡爱几时喝就几时喝,但卡布其诺只有在早上才可以喝。
吁著气,豆芽已经灌下第四杯卡布其诺,希望能让脑筋更清醒一点,对面的蓝眸小心翼翼地颅著她,两人都穿著浴袍分坐餐桌两旁用早餐——豆芽忙著灌咖啡,路希忙著吃浓稠的喇叭状酥皮点心。
她一放下咖啡杯,路希立刻殷勤地再为她斟满,她端起来,旋即又放回去。
“想到了,我还不满二十,是未成年……”
“不用担心,”路希胸有成竹地道:“认识你三天之后,我就告诉律师我将会和你结婚,请他预先去处理好可能会发生的任何状况。”
“天哪!才三天你就……”豆芽听得张口结舌。“呃,怎……怎么处理?”
“我也不知道,不过这应该也是可能会发生的状况之一,所以他应该早就处理好了,我想。”他微笑。“你知道,他是很厉害的。”
连他的律师是谁她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那位伟大的律师厉不厉害?
“说不定他最近比较笨一点,所以还没处理好!”豆芽没好气地说。
路希耸耸肩,起身去打了一通电话,回来后更是眉开眼笑,豆芽看得一颗心直往下掉落到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
“OK!”
他OK,她就不OK了!
“你究竟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路希睇视她片刻。“你又为什么不想和我结婚?”
“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事呀!”豆芽挥著手大叫。
“为什么不可能?”
“你……”豆芽咬牙切齿。“仔细看过我没有?”
“你好美!”路希毫不犹豫地赞叹道:“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
豆芽呻吟,脑袋往前跌进她的酥皮点心里。
“卡露蜜?”
“别叫我卡露蜜!”
“那……那……”
“豆芽,我叫豆芽!”
“豆芽?”路希似乎有点困惑。“呃,好吧!豆芽,你……还好吧?”
“不好,一点都不好!”豆芽埋在酥皮点心里继续呻吟。“你的眼睛有毛病,而我不知道怎么搞的陷入这一片混乱,我可能还在作梦,对,我在作梦!”
“豆芽,嫁给我真的这么不好吗?”
听出他语气里的难过,豆芽不觉慢慢抬起头来,小小的脸蛋抹上一层糊糊的肉馅,看上去好像没发好的面团,还有两颗葡萄干,可笑极了;但路希只是温柔地凝视她,体贴地用餐巾拭去她睑上的馅糊。
“如果你跟我一样,那我也许不会反对和你结婚,毕竟除了你之外,大概也没有其他人愿意和我结婚了。可是……”双眸悄悄抬起,随即又自惭形秽地垂下。“你不是,你才是我见过最美丽的男人,又是出身上流社会的……的……”
话声忽地停顿了几秒,两眼再狠狠扬起,自怜的眼神又转愤怒。
“不,不对,我们根本没有结婚,该死,我差点上当了!”她用力推开他,猛然起身。“我就说嘛!难怪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告诉你,不管你是为什么用意要这样欺骗我,但我是绝不会上当的!”
欺骗?上当?谁跟谁?
路希一脸茫然地看著她怒气冲冲地跑进浴室里换衣服,门砰一声关上,他只好贴在门外倾听里面继续传出一连串的怒骂。
“该死,你真的很会演戏,我差一点点就被你骗到了!总之,你要是担心我会因为昨天晚上的事而缠上你,那就不必了,我有自知之明,OK?
“真是该死的该死,我早就该知道上天不会对我这么宽厚,每当我觉得顺遂一点的时候,老天就非插一手进来找我麻烦不可,我还不够忍耐吗?我吃的苦还不够多吗?到底还要我怎样?好吧、好吧!尽管来吧!反正我就这么一个人,随便你爱怎么整就怎么整,来吧!”
里面的怒气呼啸到这里,冷不防地,门扇狠狠地被拽开,路希吓得一路退到露台前;豆芽下巴高昂地快步定出,依然是昨夜的小礼服和皮草大衣,因为没别的衣服可穿了。
“总之,你不要再来烦我,也不必担心我会去缠你,OK?”
这回是大门被砰一声关上,路希满头雾水地呆站在原处。
他骗她?
但……他们是真的结婚了呀!
怒气冲冲地回到公寓里,换下小礼服之后,豆芽才发现小珍珠提包里还放著绿宝耳环和项链。
八成不是真的,应该没有刻意拿去还给他的必要吧?
至于小礼服和皮草大衣,就算还给他他也穿不下,要给他当垃圾不如她留下来充作“预备金”,当有急需时,她就可以卖了它们来度过难关。
对,权充是她的补偿金!
而后,先顺手将首饰丢进书桌抽屉里,她又匆匆跑出房间去接电话。
“Pronto(喂)?……加班?可以啊……好,我立刻过去……”
十分钟后,她已准备好要出门,半途又转回去接电话。
“Pronto?”
“卡……呃,不,豆芽,我没有骗你啊!”
豆芽不敢相信地看了一下话筒,怀疑电话是不是接错线了,再搁回耳旁。“你到底想干嘛?”
“我在教堂,你不要出门,我立刻过去接你,神父可以证明我没有骗你!”
“不必,他一定和你串通好了!”
“神父不能说谎。”
“那你叫我见的一定是假神父!”
“豆芽……”
“够了,路希,你想继续玩下去,可以,但麻烦你找别人玩,我不像你那么有钱有闲,OK?”
可怜的话筒被狠狠地掷回话机上发出黥耳的哀鸣,不到五秒钟,又挣扎著呻吟起来,豆芽理也不理,迳自按下留言键出门去。
“现在没有人在家,请于嘟声后留下您的……”
门开,一颗红茸茸的头颅探进来。
“路,你在吗……啊,在!”
沙利叶与罗弗寇先后进入,沙利叶直接走向酒吧,罗弗寇则停在路希旁边,皱著眉头打量那个又捧出一副被遗弃小娃娃模样给人看的大男人。
“你又怎么了?”转眼望向萤幕,两道眉毛更是打出好几个死结。“怎么又在看这种东西?空难……海难……地震……森林火灾……洪水……母鸡集体自杀?这到底是什么?”
“2000年灾难大集合!”沙利叶自酒吧那边叫过来。
罗弗寇白眼一翻,推了一下眼镜。“真是够了,路,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路希不语,颓丧地把脑袋埋进双膝里。
“路,你……咦?”罗弗寇本待再追问,双眼突睁,讶异地盯住路希的左手,即刻忘了前一秒要问的问题。“那个……请问是什么?”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应该是结婚戒指,但早在爱莲和孩子的葬礼结束之后翌日,路希就毫不留恋地把结婚戒指取下来了。更何况……
那好像不是原来那只结婚戒指吧?
路希瞄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我结婚了。”
罗弗寇怔了一秒,旋即张大口欲待失声惊叫,但就在同一瞬间,酒吧那边抢先疾射过来一道酒香扑鼻的喷泉,恰好喷在罗弗寇胸口,顿时把罗弗寇那张大大的嘴给喷得冻结住了。
好半天后,他才慢条斯理地阖上嘴巴,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下胸口,再咬牙切齿地转向酒吧那头,沙利叶那张想爆笑又怕惹火他的尴尬表情正对著他。
“该死的你……”
“对……对不起,我……哈哈……”沙钊叶打著哈哈,连忙取了一条毛巾跑过来为罗弗寇揩拭胸前。“我也是吓了一大跳嘛!”
罗弗寇冷哼,愤然抢过来毛巾,并拍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沙利叶耸耸肩,退开坐到路希面前,认真地端详他片刻。“我说,路,你刚刚说的……呃,我没有听错吧?”
“我结婚了。”路希又重复了一次。
“果然没听错!”沙利叶喃喃道:“怎么这么快?”
“不快啊!我见到她的那一天,就想和她结婚了!”
沙利叶和罗弗寇相腼一眼,后者立刻丢开毛巾也在一旁落坐。
“她的背景?”罗弗寇很理智地提出最现实的问题。
“不知道,”路希咕哝。“那个不重要。”
不重要才怪!
罗弗寇推了推眼镜。“是谁先提出要结婚的?”
“她。”
果然!
罗弗寇又和沙利叶交换一眼,两双目光中闪现出同样的鄙夷和轻视——对那无耻的女人。
“所以你们就结婚了?”
路希沮丧地颔首。
“既然结婚了,你又为什么是这副样子?”罗弗寇冷静地再问:“因为她提出什么令你伤心的要求吗?”譬如关于财产方面的要求之类的。
“不是。”路希摇头。“她不相信。”
“不相信什么?”
“不相信我们结婚了。”
罗弗寇呆了呆。“嗄?”
“她不相信我们结婚了。”
结婚就结婚了,有什么好相不相信的?
罗弗寇揉著太阳穴。“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详细情形?”该死,他的头又痛了!
路希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开始叙述,从耶诞夜到翌日,一五一十全部透露出来,毫不隐瞒。
“原来如此,她喝醉了,没有那份记忆,所以不相信你们结婚了。”罗弗寇恍然道:“那之后呢?”
“我去公寓找她,她就从后门溜走;我去学校找她,她那些同学就团团围过来使我无法脱身;我去服饰店找她,她拒绝为我量身,经理威胁要炒她鱿鱼,我只好投降。”苦恼地抱住脑袋,路希喃喃道:“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罗弗寇不由得大皱其眉。那个女人的反应实在超出他的想像之外,这种男女问的感情纠葛他更下懂,根本无从思考起,又如何能告诉他该怎么办才好?
所幸的是,他不懂,沙利叶懂。
“听你的口气,她好像并不愿意和你结婚?”说起来实在令人不可思议,竟然会有女人不愿意嫁给路希?简直匪夷所思,但,事实好像正是如此。
路希苦笑,默认。
“为什么?”
“我也不太明白,好像是……是……”蓝眸困惑地眨了一下。
“她觉得配不上你。”这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路希犹豫一下。“也许……是吧!”
“那么,我想……”沙利叶沉吟著。“或许你应该让我们去和她谈谈,说不定她会听进我们的话……”
四目再度相对,他若有似无地点了一下头,罗弗寇也跟著颔首。
当然,不只谈谈,更重要的是,他们必须打探出“对手”的底细和企图,这才是最优先的要务!
建筑于1930年代的罗马大学是标准的法西斯风格,庞大、白色和具压迫感;夏天时可以看到学生们坐在外面草地,或者栖息于巨大的阶梯上;但在冷飕飕的冬天里,只见匆匆路过的学子们,不见驻留闲聊的年轻人。
“它应该快下课了。”
“她一定会经过这里吗?”
“会,她离开学校必定从大门出来。”
面对罗马大学大门的大学路对面,三个男人在车上等待著。
“你会如此疯狂迷恋她,她一定很美,会比爱莲更美吗?”沙利叶好奇地问。
“当然,她比爱莲更美十倍……不,百倍!”
真有那么美的女人,那还算是人吗?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爱过爱莲。”
“是没有,我在高中时,父亲就替我安排了爱莲作未婚妻,但是……”路希说得漫不经心,兀自把美丽的脸庞贴在车窗上望住大学门口,期待能早点看到豆芽的倩影。“我并不太喜欢她。”
“为什么?她不够美、不够温柔体贴吗?”
“不是她不够美、不够温柔,事实上,她说她从十岁起就开始被教导成为我的妻子,而她也确实是路希。菲尔斯完美的妻子,一个……”路希顿了一下。“温柔美丽的洋娃娃……”
“洋娃娃?”沙利叶淡淡一哂。“说得好!”
“……我不喜欢洋娃娃,所以,倘若不是父亲要求我和她交往,我也不会和她交往;倘若不是父亲要求我和她结婚,我更不可能会和她结婚……”
“你不会是要告诉我,如果不是你父亲要你和她上床,你也不会和她上床吧?”
“父亲说他想要抱孙子,所以……”
“上帝,居然有这种男人!”沙利叶呻吟。“你知道有多少男人为爱莲神魂颠倒吗?你竟然……算了,反正爱莲也死了。那么,你爱这个卡露蜜?”
“疯狂地!”
这么爱?
这可麻烦了,倘若那个女孩子没什么不良企图,也不是什么心机深沉的狡诈之徒,那还好办,若是正好相反的话……
“啊~~她出来了!”
闻言,沙利叶和罗弗寇连忙学路希一样把脸贴到车窗上,三张脸三片扁柿子。
“哪一个?哪一个?”
“最右边,绑著一根长辫子,背著一个绿色大提包的那个。”
雨个男人顿时目瞪口呆地张大嘴。
“黑……黑色外套,咖啡色长裤?”
“没错,就是她!”
唰一下,两个男人额头上全布满了黑线条。
“确……确实是她?”
“是她呀!”
冷汗滴落。
“你……没看错?”
“就算她烧成灰,我也不会看错!”
脸色开始发青。
“上帝!”
“她真美,不是吗?”
美?
他的眼睛有毛病吗?
“瞧她娇小玲珑的身材多迷人啊!”
娇小?
那根本是几根骨头撑著一颗人头嘛!
“不过我最爱她的眼睛……”
请问她的眼睛在哪里?
“……如翡翠一般的新绿……”
原来他有色盲!
“……宛若月光般银亮的发丝……”
非常严重的色盲!
“……完美的五官……”
再加上乱视!
“……你们瞧她全身都在散发光芒……”
还有散光!
“我真是爱死她了!”
两个男人面面相颅。
他的审美观有问题?
“路。”
“嗯?”
“你……觉得你自己长得如何?”
“很不错吧!我想,不过男人好看没什么用,不是吗?”
“那么琪娜呢?”
“琪娜?啊~~我表妹?呃……虽然不想这么说,但她那一副尊容实在令人不敢领教!”
很好,到目前为止都很正常。
“爱莲?”
“她很美,但还是比不上卡露蜜+”
原来,他审美观上的问题只出在卡露蜜身上!
“卡露蜜才是世界第一美女?”
“正确!”路希衷心赞同。“你们不是要和她谈谈吗?”
“呃……”沙利叶勉强勾了一下嘴角,“再考虑一下,我认为我们最好对她的背景多了解一点再去和她谈,或许比较容易说服她。”
“嗯,有道理,那么你们可以直接向律师索取报告书,我相信他一定请人去调查过了。”
“好,那我们走吧!”
罗弗寇始终无言,因为,他实在找不出话来。
那个女孩子是美女?
那他就是茱莉亚。罗勃兹!
路希又窝在他的专属大沙发上“欣赏”他的灾难百态,罗弗寇则忙著客串女佣为他收拾“办公室”。
“你为什么要看那种东西?”
“她不相信我。”
“所以?”
路希不语,罗弗寇摇摇头。
“这些女装要收拾到宅邸去吗?或是要留在这里?如果要留在这里,我们得另外再隔一间更衣室出来,你知道,这些女装实在太多了!”
“随便。”路希没精打彩地叹气。“或者把它们统统堆在我身上,看看能不能闷死我算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罗弗寇啼笑皆非地放下满手衣服,到吧台去倒了一杯酒给他,“哪,Montepulciano,你最喜欢的。”再安抚地搔搔他的金发。“别再烦恼了,无论如何,我们会替你想办法搞定,你也知道,沙什么都不行,就是人际方面最厉害,没什么人是他搞不定的!”
路希沉默片刻。
“说的也是。”一口饮尽酒,放下。“那他呢?”
“到律师那儿去了。”
话刚说完,沙利叶即捧著两封厚厚的牛皮纸袋一头撞进来。“拿到了、拿到了!”
“那,赶快,一起看!”
“哇,好厚一叠!”
“不是‘前科累累’,就是记录太详尽。”
“看了就知道咩!”
“那要从哪边开始?啊~~这边、这边……”
“我看看……呃……啊~~原来她是孤儿……”
第五章
如果说富士比也有世上最悲惨人物的排行榜,大概没有人会反对将她——康豆芽列入名单之一。
天知道究竟是父母养不起她只好随地乱丢“垃圾”,或者是要湮灭出轨的证据,小豆芽一出生即被扔在垃圾堆里自生自灭。
其实,若是这样直接完蛋大吉倒也省事,偏偏连亲生父母都不要的小娃娃却在临上天堂的前一刻,被路过翻垃圾的乞丐婆给捡了去,想说抱著她去乞讨说不定能多要到几个钱。
结果真被乞丐婆料准了,确实是多要到了不少钱,但全给乞丐婆买酒喝去了,没几毛钱用在小豆芽身上,两天才给她喝一瓶奶,每天“上工”前换一次尿布,这样都没饿死、烂死,也算是奇迹一件了。
不过,酒虽然不是毒药,喝多了还是会死人的,四岁那年,小豆芽还没饿死、烂死,乞丐婆就先泡在酒瓶里醉到地狱里去了!
于是小无名氏被送进了孤儿院,不但终于有了户口,还得到了名字——康豆芽,健康的豆芽是也,虽然她一点也不健康,不过总比院里其他那些康青椒、康冬瓜或康萝卜好。
管他是青菜或豆腐,有得吃、有得住就行了。
但也许是连上天都看不得她过好日子,她在孤儿院里的日子也不好混,因为其他院童们都特别喜欢欺负她,不时集体围殴她,或者抢她的食物、恶作剧整她,要是大家一起吵起架来,“代表”大家挨骂受罚的肯定是小豆芽,因为保母老师也不喜欢她。
“是谁先动手的?”
“豆芽!是豆芽!”
“不是我!不是我啊!”
“大家都说是你,那就是你!不听话的小孩要惩罚,走!”
于是小豆芽一次又一次被关进黑漆漆的禁闭室里孵豆芽——为了省电费,顺便省饭钱、水费——不准吃饭、不准洗澡。
这样两年下来,小小的豆芽逐渐领略到怨恨这两个字的意义,怨欺负她的院童,也怨冤枉她的保母老师,更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由于小孩子不懂得隐藏自己的心事,心里所想的全表现在眼底,这样坦白的反应自然会为她招来更恶劣的后果。
“你这是什么眼神?恨我吗?”
“……没有,老师。”
“你以为闭上眼,我就看不出来了吗?你这孩子真是忘恩负义,也不想想是谁给你吃穿住,是谁照顾你、教导你,不感恩图报也就罢了,居然还恨起我们来了,真是没良心,太可恶了!”
结果,院童们更喜欢欺负她,保母老师们也愈加讨厌她了。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这样人见人厌的小豆芽居然也有人要领养,八岁那年,正准备移民到义大利的徐家挑中了她带回家,可惜欢天喜地不到三个月,她就明白自己不过是换个火坑,掉进另一种地狱里去了。
原来是徐家男主人有虐待狂,由于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的妻女虐待死了,在移民前夕,他决定领养个不可爱的孩子带到义大利去尽情虐待个够。如此一来,既可以随时兴起就动手“玩”两下,也不用战战兢兢地顾虑下手太狠,反正是没人要的垃圾生命,就算不幸死了,他也不痛不痒。
有钱人总以为只要有钱,什么事不能干。
“不要叫我爸爸,我不是你爸爸,那不过是户口名簿上的记录而已,一点意义也没有!”
“那要叫什么?”
“叫伯伯。”
“……伯伯。”
“对,你听苦,只要你乖乖听话,伯伯会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住,还会给你许多许多零用钱,也会让你去念书;但是如果你敢随便乱讲话的话,我就要把你关起来,让你永远不能再到外面去,也不能和任何人说话!”
“乱讲什么话?”
这话问得太多余,当天晚上她就很清楚的了解到徐家“伯伯”不准她乱讲的是什么话。
她可以在徐家拥有一席容身之地,但得乖乖逆来顺受各种非人凌虐,而且不允许反抗,更不允许多话,不幸重伤被送到外科诊所,还得推说是她脑筋有问题,喜欢自己虐待自己。
由于当时尚年幼,也因为徐家男主人恐吓在先,所以起初她不懂得要反抗,也不敢反抗,只能任由怨恨的意念继续在心里发酵。
不过,小孩子终究会长大、会学习,会开始懂得要保护自己。
小豆芽不再只懂得怨恨,她开始会动脑筋,十四岁那年,小豆芽决定和徐家主人摊牌交换条件——
“除非伯伯答应我两个条件,否则,我就要把伯伯虐待我的事说出去!”
“你以为人家会相信你还是我?”
“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就算我再怎么会虐待自己,也没办法在自己背上留下那些伤痕吧?医生伯伯不说话是不想多事,因为他和伯伯你是好朋友,但如果我去找警察呢?”
“……什么条件?”
“请伯伯替我在银行里存一笔费用,一笔足够我念完大学的费用,在高中毕业之前,伯伯爱如何折磨我都请随意,但高中毕业之后,我就要离开这个家了。”
依据过去的经验,就算她能即刻离开这个家,其他地方不一定会更好,但如果她继续忍耐到高中毕业即可换来未来独立的本钱,她愿意再多受一点苦,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以。”
“好,那我们说定了!”这么多年的折磨下来,她已经深刻的了解到人只能靠自己,决心要自己开创自己的未来,不想一辈子被人家欺负下去。
除了她自己,世上没有任何人能让她依靠。
然而,即使是如此渺小的愿望,上天也要刁难,她甫升高五(注),徐家主人便因为脑血管破裂暴毙,换言之,徐家不需要她了,这时她才发现徐家男主人根本没有遵守诺言为她在银行存下半毛钱,而徐家女主人也不打算再为她付出任何费用,甚至准备将她扔回台湾去自己吃自己。
照常理来讲,来自台湾的华侨回到台湾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对于成长于义大利的豆芽而言,义大利才是此刻的她最熟悉的环境。
事实上,她连中国话都讲不太轮转了,一旦回到台湾之后,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生存下去,所以只好自动滚出徐家,再也不花徐家半毛钱,甚至把名字也改回原来的姓氏,这样徐家女主人该没有理由把她扔回台湾去了吧?
横竖还有十几年辛苦攒下来的零用钱,省吃俭用也是能捱过去,水深火热的地狱她都活过来了,还会怕什么穷困日子?
但事实是,她一出生就注定过不得顺遂的日子。
高五上即将结束前半个月,一位女同学突然跟她亲近起来,满诚恳地说要做她的朋友。
“别老是独来独往,跟我作个朋友嘛!”
“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我,为什么你愿意和我作朋友?”
“没办法,我就是看不得人家孤孤单单一个人嘛!”
于是,她交到生平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朋友,无论对方说什么,她都傻傻的相信不疑。
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主动亲近她,她怎能不欣喜得变笨了呢?
不久,这位“好朋友”又“好意”把一位看上去挺老实的设计学院学生介绍给她。
“你不是说很喜欢设计时装,所以,毕业后要进设计学院吗?喏,他也是学服装设计的,我曾经把你画给我的设计图拿给他看,他说很不错,不过,还有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我认为你可以把画好的草图全部拿给他看看,相信他一定可以给你很多宝贵的意见。”
不知是上天的补偿,或是米兰这种充满艺术气息的环境影响,豆芽从小就很会素描画画,高一开始偏好时装设计,高三时决定将来要进设计学院,之后便尝试投稿到学生时尚杂志上,没想到竟能获得编辑的赞赏,要求她固定提供设计作品。
她很高兴,也很得意,但还不至于到忘形的地步,她知道自己的设计思考上仍有偏差,但不知差在哪里,能得到内行人的指点,正是她所渴望的。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高五下刚开学,那个长相挺英俊的男孩子竟然直言喜欢她,她期待他能给她一点意见,他却要追求她,满嘴的天花乱坠骗死人不偿命,哄得她晕头转向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的艺术天分若是有他那张嘴一半功力,早就是世界闻名的设计师了。
“我是个名符其实的丑八怪,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因为美女看太多了,然后我才明白,表相的美是如此肤浅、虚伪,现在人工美女那么多,你以为那就是真的美吗?不,像你这种发自内心的美才是真正的美,你的坚强、你的独立、你的上进心,让你整个人散发出如此绚烂的光彩,你都不知道在我眼里的你有多美!”
当然,这些都是不花钱的甜言蜜语,听听就算了,但当时的她不懂,只以为终于让她碰上一位不重外表的男孩子。
长这么大,头一回有异性主动亲近她,她又怎能不昏头呢?
直到高五下即将结束之前,那个混蛋卷走了她所有存款以及设计草图,这才省悟自己是天底下最白痴的大笨蛋!最糟糕的是没有人相信她的话,而他也打死不承认拿过她任何东西,所以她什么也要不回来。
“要人家相信你,必须先去相信别人”,这种随口胡诌的狗屎话,从今尔后她全当放屁!
经此一事后,她也彻底觉悟了。
在这个世界上,她将永远是孤独的,不会有任何人真心想要亲近她,也不会有任何人真心想和她做朋友,更不会有任何男人真心喜欢她,所有企图接近她,说要做她的朋友,或者向她示爱的人,都是没安好心眼的坏蛋。
一辈子,她都会是孤孤单单的!
她必须先认清这一点,才有办法筑构起够坚固的防卫网保护自己,让自己不S$!再上当,不再受到任何伤害,然后,她才能够继续走下去。
这趟人生旅程,她只能一个人走!
如今,既已走到这种地步,她只能放弃进米兰IM设计学院的计画到罗马去,因为罗马大学愿意提供她奖学金;又屈就自己做公用女佣以换取住宿,再另外打工赚取生活费,这样总算勉强捱过来了。
生活依然那么辛苦,日子始终那么难过,为什么平平都是人,她就得活得这么可悲呢?
只因为她生来就没人要吗?
这世上的孤儿又不止她一个人。
还是因为她长得实在很抱歉,小小一对老鼠眼,只要一低下眸去看课本,老师就K过来粉笔骂她上课偷睡觉;鼻子像莲雾,喘个气就好像风箱在鼓动,还可以瞧见两个宇宙大黑洞;嘴巴是名符其实的血盆大口,几乎占去了半张脸,头发稀稀疏疏还有少年白;皮肤又干又黄,身材又瘦又小,前面是洗衣板贴上两片烧干的荷包蛋,后面是飞机场跑道;屁股不晓得长到哪里去了,十九岁的年纪看上去像九岁,既难看又惹人厌,想倒贴人家都引不起人家的兴趣呢!
也对,这副德行连她自己看了也讨厌,吃饭时不小心看到镜子里的尊容都会吐出来,除了瞎子,又有谁会喜欢?
有,智障!
只有瞎子或智障有可能喜欢她,但是她不甘心,所以,这趟人生旅程,她宁愿自己一个入走下去,直到终点站……
注:义大利的学制和台湾略有不同,小学五年,中学三年:高中五年(分有文学、科学、艺术、技能等四类组),公立大学四~五年,毕业后相当于硕士。
“难怪她这么不相信别人!”路希喃喃道。
“换了是我,大概也差不多。”沙利叶咕哝,
“不过这份报告可真详尽呢!”罗弗寇不变的实事求是。
“因为调查的人把她的日记拷贝一份回来了,”沙利叶指指桌上另一封牛皮纸袋,比他们手上这一封更厚。“应该在那里头。”
“这是犯法的吧?”罗弗寇推推眼镜,很不以为然地嘀嘀咕咕。“未得屋主同意偷偷潜入人家家里,这是窃盗行为,又未得同意私自拷贝人家的日记,这是侵犯隐私权,还有……”
“你真罗唆!”沙利叶不耐烦地拿起另一封牛皮纸袋,正要打开,冷下防一只手横过来夺去。
“慢著,交给我,她的日记只有我能看,你们不准动!不过……”路希困惑地盯住手中的牛皮纸袋。“有一点我实在无法理解,她明明如此美丽,宛如天使一般,为什么……”
罗弗寇与沙利叶不约而同翻了一下白眼。
“够了,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想要说服她相信你并不容易……”
“那怎么办?”路希焦急地问。
沙利叶耸耸肩。“只有先说服她给你机会。”
“你办得到吗?”
“我会尽全力,不过……”沙利叶上下打量他。“你最好先去把自己弄整齐一点,否则,她会认为你没有诚意哟!”
路希仿佛被针刺到屁股似的猛一下跳起来。“我去淋浴!”
支开路希后,沙利叶立刻卸去轻松的外貌,换上严肃的表情。“你认为呢?”
罗弗寇顶了顶眼镜。“没有和她当面谈过话,我什么也不认为。”
沙利叶颔首。“我也是,除非和她谈过,否则,我也不敢肯定她是不是那种别有企图的女孩子。”
“如果不是呢?”
“那就帮他们,尽管她的容貌实在令人不敢领教,但,路爱她,这就够了。”
“那如果是呢?”
“立刻判出局!”沙利叶毫不犹豫地比了一下出局的手势。
罗弗寇哼了哼。“她出局,路那边怎么办?”
“唔,这个嘛……”沙利叶沉吟著。“嗯,这实在是令人伤脑筋,路的脾气你我都清楚,如果……呃,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无论是或不是,情况都很麻烦。”
“那倒是,唉!为什么那女孩子就不能像爱莲那样温驯呢?”
“路不喜欢爱莲。”罗弗寇点出事实。
沙利叶窒了一下。“该死,路的品味怎么这么奇怪呢?”
“你的品味也不怎么正常。”罗弗寇嘲讽道,
“我的品味哪里不正常了?”沙利叶不服气地反问。
“你喜欢……”
“坏女人,”从旁骤然岔进来一个声音。“而且要很坏很坏的坏女人,这才不正常。”
“那种女人才有味道嘛!”沙利叶咕哝。
罗弗寇连忙起身去拿浴巾扔给路希。“你的头发该修了。”
“待会儿就去。”路希蒙著头说:“帮我挑一套衣服。”然后坐下,继续擦头发。“无论如何,我只要卡露蜜,所以……”浴巾稍扬,露出一双深黝的蓝眸,蓝眸中隐隐浮现一抹严厉的冷酷之色,令人不寒而栗。“我绝不容许你们判她出局!”
哎呀!他听到了。
沙利叶装了一下鬼脸,罗弗寇正大光明的躲在更衣室里打死不出来。
“哈哈,只是说说而已嘛!”沙利叶打著哈哈,见路希眼中的森冷依然不变,不禁又吐了一下舌头。“呃,我说,路,倘若我们能说服卡露蜜给你一个机会的话,我建议你,先让她生个孩子,女人嘛!她们可以不要男人,却心甘情愿被孩子绑死,这是她们的天性。”
为了消弭路希的怒火,免得自己枉死当场,只好先献上诡计一条,尽管罗弗寇躲在更衣室门后拚命对他瞪红眼,他睬也不睬。
老命要紧!
“是吗?”路希眼中的阴鸷果然消失了,又回复往常的纯真无邪。“那如果她不愿意那么早生呢?”
“不会,”沙利叶摇头。“我有预感她不会那样想。”
“为什么?”
“因为她是个孤儿,孤儿最渴望的就是亲人,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所以先让她生个孩子,利用孩子来绑住她,这是最可靠的办法!”
“可是……”路希仍有疑虑。“她还是可以带著孩子离开我呀!”
“你这个白痴!”沙利叶叹道:“我刚刚才说过,她是个孤儿,孤儿最清楚没有父母的悲哀,不管是没有父亲或没有母亲都一样,所以,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尝受到那种辛酸,明白了吗?”
路希恍然大悟地啊了一下。“明白了!”
“明白了最好。”沙利叶暗暗挥去冷汗。“好,赶快换衣服准备出门吧!”总算逃过一劫了。
所以说,要讲悄悄话一定要躲到厕所里头去讲!
她需要一台电脑。
由于下学期开始要上电脑色彩学和数位设计基础,所以豆芽需要一台电脑,但是她没有,也买不起。
即使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电脑如同电话一样普遍,但她就是拥有不起。
虽然大学里有电脑教室供学生使用,但也不是二十四小时开放,她没有把握能在开放时间内完成作业,因为她对电脑并不是很熟练,又必须打工,时间非她所能自由掌控,所以,她非得买一台电脑不可。
可是,钱在哪里?
“卡露蜜,菲尔斯先生已经半个月没来了。”
听到这种肯定兼询问的句子,豆芽马上端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面对服饰店经理谴责的表情。
“是。”她知道经理想问什么,但是除了这个字,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回答。
她又不是酒店里负责拉客的公关小姐,店里做再多的业绩也轮不到她分红,客人来不来关她什么事?
“好吧!那,你下学期能不能继续来上班?”
经理这一问,豆芽头就大了。
“这个……下学期的课到底是如何排法她也不知道,如果时间不恰当的话,她就不能继续来打工了。”对不起,我还不能确定。“这个问题比没钱买电脑更严重,不能打工的话,她要如何过日子?吃空气、喝凉水?
准七时半,豆芽下班了,拉拢了外套衣领,迎向凄恻的寒风。
她的衣服都是捡徐家三个姊妹不要的衣服来穿,反正她的个子矮小,大些小些都无所谓,虽然陈旧了一点,样式既不适合她也不合身,但质料很好,还是满保暖的;教人忍受不了的是饥饿的感觉,为了想省钱买电脑,她硬是把一天中唯一的一餐也减了一半量,不过才一个多礼拜而已,她已经饿得想吃掉自己了。
所以,当人家说要请她吃晚餐的时候,即使脑袋里非常坚定又毅然地否决掉,但嘴巴却——
“康小姐。”
“呃?”豆芽愕然止步,循声望去,“你们叫我?”
“对。”
豆芽疑惑地打量对方——两个高瘦的陌生男人,警觉心立刻上扬至临界点,
“你们是……见鬼,怎么又是你!”她愤怒地瞪住躲在罗弗寇和沙利叶身后探头探脑的路希。
半个月没见到他,她以为自己应该为终于能摆脱他而感到轻松无比,但此刻再见到他,她却发现自己竟然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放弃她,下一秒钟,才刚松出的那口气又被抽回去。
老天,她怎么可以有这种危险的想法!
这是错误的,大错特错!
惊吓之余,她立刻用愤怒来武装自己,也用愤怒把那种错误的想法赶出脑海,更用愤怒来警惕自己——千万不能再上当了!
“居然找帮手来,你到底还想干什么?干架?”
路希马上自罗弗寇身后消失下见,豆芽见状,虽然愤怒,但仍忍不住差点笑出来。
亏他长得那么高又那么显眼,真不晓得他是如何把自己藏起来的。
把自己缩成一团毛球?
“康小姐,请别生气,我叫沙利叶,他是罗弗寇,我们是路的好朋友,并没有什么恶意,”沙利叶赶紧使出他最有魅力的眼神,拿出最蛊惑人的声音安抚她。“只是想和你谈谈而已。”
“谈什么?谈他?”但是豆芽好像没看到他的眼神,也没感觉到他有多迷人,依然恶声恶气。“免谈!”
“那……”沙利叶暗暗端详对方,忽地福至心灵地提出邀请。“请你去吃晚餐可以吗?”
“好!”话一脱口即捂住自己的嘴巴,豆芽眼露吃惊,表情懊恼,似乎自己对自己的冲口而出也感到非常意外。
“你又没吃午餐了!”路希突然又冒出来。
“你管我!”豆芽老羞成怒地吼过去+
“我关心你啊!”
“不必!”
“你会饿死的。”
“那也不干你的事!”
“你为什么一定要节省成这样?要买画纸?画板?彩色笔……”
“买电脑。”
“我买给你。”
“买给你自己吧!”豆芽敬谢不敏地冷哼,“谁知道你又在使什么坏主意!”
“没有啊!”路希委屈地瞅著她。“我这么爱你,怎么可能……”
“不要对我说那种话,我不会上当的!”
“但你是我的妻子啊!我不会骗……”
“不听!不听!不听!”豆芽双手捂住耳朵大叫。
不愧是男女通吃的“*男”,走遍天下无敌手的超级公关,只这样来回听几句,观察片刻豆芽的神色反应,沙利叶居然已能了解到大概的状况。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这个丑女孩并没有什么坏心眼或狡猾心机,但是防街心理比北约防卫系统更坚固,绝非三朝两夕可以突破得了,毕竟,她的防卫心理也是将近二十年来一点一滴逐渐巩固起来的;
“我想站在这里吵不太恰当,还是先去用餐吧!”
“好!”豆芽再度脱口而出,也再度捂住自己的嘴,眼神尴尬。
好丢脸,原来肚子饿的时候不但控制不了胃的哀鸣,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巴!
三个大男人目瞪口呆地盯著那位个头只有他们三分之一的小女人狼吞虎咽地吞下近两人份的套餐,心里头直在怀疑——那些食物都塞到哪里去了?
开胃菜尚未上桌之前,豆芽已经把那一盆热呼呼的现烘面包以及香肠片尽数解决掉了;接下来是开胃菜:酥软香甜的地中海蜜瓜搭配细腻偏咸的帕玛火腿薄片;头盘:炸鳕鱼条和培根乳酪蛋汁面;醒胃菜:蔬菜水果沙拉;主菜:炖牛尾和鲜鱼大豆汤;甜点:提拉米苏和水果,最后是一杯香醇的浓缩咖啡。
这样一整套全餐大多数人都吃不完,她不但全吃光了,而且每次吃完自己的份之后,她总是会咕哝一句“你不吃我吃,别浪费了”,然后很大方地把路希的餐盘光明正大的交换过去,其他两人的套餐她却看也不看一眼。
有趣!
沙利叶噙著揶揄的笑,瞥一眼刻意把餐食留下来给她吃的路希,再看看毫无羞赧之态地吃掉两人份套餐的豆芽,若有所悟地暗自点头。
看样子这个小女人的防卫系统也不会很难突破。
上过一次床之后,即使她想否认彼此的关系,这种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亲昵感还是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她毕竟是个女人。
“满足!”豆芽挺著胃,心满意足地叹息。“这样起码可以撑上半个月了!”
三个男人再次瞠大眼,错愕地面面相觑。
不会吧?她打算吃过这一餐后,就可以顶上半个月不吃东西了?
沙利叶猝然失笑,“我突然发现,路希和康小姐颇有异曲同工之……之……呃……”他耸耸肩,没说完,怕说完会被卫生眼K死。
总之,绝不是妙。
豆芽狐疑地瞟他两眼。“要说什么就说吧!不过听不听在我。”肚子里装了两份套餐,她实在气不起来了,就姑且听听他们又要拿什么鬼话来骗她上当。
沙利叶思索片刻,决定直捣核心。
“康小姐不相信你已经和路希结婚了?”
“不信!”
“那么要如何你才肯相信?”
“无论如何我都不信!”
真干脆!
“你不信神父的话,那教堂婚姻记录簿你也不信吗?”
“你们有钱人什么事都可以作假!”
真多疑!
“请罗马市长作证?”
“你们是上流社会的一窝蛇鼠,他当然帮你们!”
真难搞!
好吧!那只剩下一个办法。
“那我们反过来说好了。”沙利叶温和的微笑。“请问康小姐,你有什么地方值得路希这么坚持针对你,非得一路整你到底不可?”
问她?
她还想问他呢!
眼神迟疑了两秒,“那要问你们啊!”豆芽马上又反击回去。“也许是我什么时候不自觉地惹火了他,让他下定决心非得整死我不可;或者他就是纯粹看我不顺眼,不整死我不爽!”
“问我们?”沙利叶笑得有趣。—以我看,完全没有!而且路希的个性很单纯,你要是真惹恼了他,我保证,他绝不会让你‘不自觉’,倘若他看你不顺眼,他连一个字也不会跟你交谈。“
“你是他的朋友,你自然是替他说话。”豆芽连一个字也不信他的。
“说的也是,那我们再换另一个角度来讲好了。”沙利叶很有耐性地保持微笑,“凡事有正面也有反面,你可以为了保护自己只看对自己有利的一面,但对路来讲,这又何其不公平,他是真心真意在付出……”
“我不……”
“你不相信,我不怪你,因为我也不太相信他会爱上你,我想你应该知道原因是什么……”路希瞪过来一眼,沙利叶装作没看到。“但是,当他告诉我他疯狂的爱上你的时候,我知道他没有说谎,因为他从来不说谎,不是他太老实,而是他根本不懂得说谎……”
豆芽嗤之以鼻地哼了哼。
沙利叶不在意地轻哂。“总之,如果你老是这样为了自卫而断然否决每一件事的另一种可能性,我敢肯定你的生命永远不会有进步,因为,你不给自己任何机会。人如果不懂得冒险就只能停在原地踏步,这点你应该能了解,所以你不认为应该给他,还有你自己一个机会,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来证明他是真心喜爱你的吗?”
“可是……”
“请先听我说完……”沙利叶抬手阻止她的反驳。“好,如果这种说法你依然不能接受,那么我们可以再来谈谈现实的问题。据我所知,你现在的境况并不好,就算他真的要整你,你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但反过来说,就算是假的好了,假作菲尔斯夫人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好处?”豆芽怀疑地斜睨著他。“会有什么好处?”
沙利叶微微一笑。“也许你知道他很富有,但不知道他富有到什么程度,我来告诉你,他富有到无论你开口要求什么,他都能为你达成愿望,就算你要月球上的岩石,他也能为你买一艘太空梭飞去替你拿回来。综合以上各点,你不笨,应该可以自己斟酌出做何种决定对你自己最有利,对不?,”
豆芽拚命眨著小老鼠眼,“你是说……”偷瞄路希一眼。“要我利用他?”
“没错,”沙利叶滑稽地挤眉弄眼。“既然你认为他为了某种不可知的理由要欺骗你、玩弄你,打算一路整你到底,那么你反过来利用他也没什么不对,你讹我诈,很公平啊!所以你净可以利用他来解决你的困境,让你自己过得舒适一点,就算是报复他的坏心眼好了,他要整你,你偏偏不给他称心如意,还利用他,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他拚命鼓励她黑心一点,说得豆芽直发愣。“那……那他……他……”
“他会心甘情愿让你利用,以换取证明他爱你的机会。”
豆芽沉默了,半晌后。“但如果他是……”忽又停住。
沙利叶流露出了然的眼神。“如果他是真的爱你,他更不会在意被你利用。”
又沉默了,好半天后,豆芽才轻细地问:“我要如何利用他?”
“搬去跟他住在一起,让他照顾你。”
“住在一起?”豆芽惊呼。“但……”
“不必但,我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沙利叶泰然自若地端起咖啡来轻啜一口。“其实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路的家相当大,你可以自行选择一间中意的房间住下,不一定要和他睡在一起。”
路希又开始瞪眼了,沙利叶依然装作没看见。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既然已经睡过一次,再睡两次、三次或四次、六次、八次,甚至往后的每一个晚上,只要是同一个男人,应该没什么差别,对不对?”
“谁……”豆芽脸像番茄一样红了起来。“谁说没有差别!”
“的确有差别!”路希突然打岔进来。“那天晚上她醉得什么都不清楚,我想对她来讲,第二次才是第一次,不过这样也好,第二次不会痛,她正好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不必像第一次一样痛得掐住我的脖子好像摇鸡脖子一样摇个不停……”
“你闭嘴!”豆芽老羞成怒地咆哮、
路希呆了一下。“我说错了什么?”
罗弗寇蒙著脸双肩抖个不停,沙利叶更是趴在桌上摇得整张桌子都在晃动。
“天哪!天哪!天哪!”他呻吟不已,笑意浓浓。
豆芽脸更赧。“不准笑了!”
罗弗寇与沙利叶仍在抖,路希茫然不解。
豆芽火了。“你们再笑,我要走了!”
路希一惊,急忙一拳一个K过去?“不准笑了!”
那两个快抖散骨头的家伙这才勉强收起笑意,再把咖啡一口喝光,终于回复平静——回家再笑。
“总之,住在一起不一定要睡在一起,就算睡在一起也没差,反正是同一个男人,不是吗?”沙利叶笑咪咪地说。
“当然不是!”豆芽狠狠地瞪他一眼,“不过……”她又沉吟片刻。“我会考虑。”
闻言,三个男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大口气。
终于搞定了!
第六章
豆芽并没有考虑,她不敢考虑。
无论任何事,当你放了希望下去,即便只是一咪咪,失望时也会比完全不抱任何希望更惨痛百倍,这种经验她丰富得很,随手一掏满满都是,所以她根本不敢考虑,然而现实却逼得她不得不往某一条路走下去。
一条千年前就注定要走的路。
“听说下学期电脑课都排在下午喔!”同学A.
“那不就一星期有两天下午有课罗?”同学B.
“没错,如果上午也能排课就好了……”
好极了,她不能继续在服饰店打工了!
豆芽沮丧地暗忖,开始绞尽脑汁思索:她还能打什么工?
然后,上学期结束前一星期的周末夜,难得的,豆芽的四位“雇主”竟然都在家,她们在讨论另一件现实问题。
“下学期我要搬到罗伦佐区,”雇主A.“上课比较方便。”
“我父亲调职到罗马来,公司在泰斯塔奇欧区提供一栋住宅给他,所以下学期我也要搬走了。”雇主B.“事实上,我妹妹后天就会先过来熟悉一下环境。”
“那我的房间让给你妹妹住,”雇主C.“我要搬去和男朋友同居。”
“既然你们都要搬出去了,那我也要另外找地方住,”雇主D.
意思就是说,她们不提供免费住处了。
现在,她连住处也没了!
豆芽不禁苦笑不已,还真让沙利叶那张乌鸦嘴给说中了,就算路希真的要整她,她的状况也不会此现在更凄惨。
看来,“利用”路希可能是唯一可走的路了!
“你需要电脑是吗?那先到我的办公室看看,看你喜欢哪一种的,我就买哪一种的给你。”
疾转方向盘,路希快速地说著,神情兴奋莫名,抑止不住狂喜的心;而乘客座上的豆芽则好奇地东张西望,这边摸摸、那边探探,这是她第一次坐他的跑车,不同于上回的轿车,这辆跑车还真是拉风。
“这车……很贵吧?”
“不贵、不贵,合美金二十五万而已。”
屏息三秒,继续呼吸。“你到底有多富有?”
“我也不知道,从来没有计算过。”
“……如果我要你把所有的财产全部移转到我名下……”豆芽试探地说。
“可以啊!”路希毫不考虑的应允了。
“你白痴啊你!”豆芽不禁脱口大骂。“哪有人这么爽快就答应把财产全送给别人的,起码要犹豫一下啊!”
“……好,我犹豫好了,可以啊!”
“你……”豆芽哭笑不得地瞪住那张美丽的侧脸。“算了,你住在哪里?”
“撒拉瑞亚大道。”
“贵族区。”豆芽低喃。
“那里到你们学校很方便,我可以每天接送你上下课。”路希体贴地提议。
“不用。”
“那你午餐一定要吃。”
“你是老母鸡吗?”
“不是。你午餐一定要吃!”
“……”她就偏不吃,看他能怎样!
之后,他们来到路希的“办公室”里,豆芽错愕地愣了半天。“这是你的……办公室?”
“对。”
“请问你在办什么公?”如果这样他还能办得了公,她也能跳芭蕾舞了。
“我不懂办公,公事都交给罗弗寇和沙利叶去办。”路希很老实地坦诚他的无能。
“你大学到底都念了些什么?吃喝玩乐?”语气充满了嘲讽。
“东方语言。”
豆芽怔了一下,疾转回身,表情错愕。“东方语言?”
路希笑吟吟地把钥匙扔在矮几上。“主修中文。”
豆芽更惊讶了。“你会说中文?”
“不是很标准,不过,大致上都还听得懂,”他走向吧台,“所以我感到有点奇怪……”打开冰箱取出果汁。“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豆芽应该是一种蔬菜的名字吧?”
“你没记错,孤儿院里每个人都是用蔬菜的名字来命名。”
豆芽好奇地摸摸大型电动游乐机,再经过弹子枱、电动机车枱,往上看,居然还有篮球框,一整面玻璃帷幕,一整面电视墙,浴室、更衣室是雾面玻璃隔间,足够睡上三个人的巨大弹簧床,六台电脑,吧台……
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半件办公用品,连办公桌都没有。
“你们院长一定很爱吃蔬菜。”路希递给她一杯果汁。
“也许吧!”豆芽一口气喝干,再把空杯子还给他。“既然你不办公,来公司干嘛?”
“签名。”
豆芽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他片刻,然后摇摇头。“佩服!”
“挑吧!”路希一一打开每一台电脑。“你喜欢哪一种?”
豆芽看了半天。
“其实我对电脑并不了解……”
“你要做什么?”
“绘图。”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订一台最适宜绘图的电脑。”路希爽快的说:“现在,要不要到我家看看?”
豆芽犹豫一下。“好,不过先说好,学期结束我才会搬家。”
但是一到达路希位于撒拉瑞亚大道的家,她后悔了,杵在他家前面,打死不肯进去。
“为什么不进去?”
“这就是你家?”
“对。”
“不对!”
“呃?”
“这不叫‘家’,这叫城堡!”
“城堡有围墙,这里没有围墙啊!”
“没有围墙的城堡!”
“哪里是城堡,这明明是凡维特尔设计的别墅,怎么会是……啊~~你……不喜欢?”
“这不适合我。”
“哦……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屋宅?”
“温馨的‘小房子’。”
“我懂了,我会另外找一栋‘小一点的房子’,如果来不及装潢,我们就暂时先住办公室好了。”
“很抱歉,那也不叫办公室。”
“那叫什么?”
“游乐场。”
豆芽的行李差不多都打包好了,仅剩下一些零碎的小东西,只要随便找个箱子扔进去就行了。可是……
为什么她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呢?
不过,她认为不会是什么重要物品,事实上,她根本没什么重要物品,所以也没有刻意去想到底是少了什么东西。直到这天晚上十点多,她和路希约好翌日搬家的时间,刚放下电话准备去睡觉,电话又响起来了。
“Pronto?……是你,什么事……咦?为什么?可是我要睡觉了,明天要搬家了耶……好嘛、好嘛!你说哪里……”
三十分钟后,豆芽来到南罗马的阿文提内高级住宅区,其中一栋宅邸正在举行生日晚宴,她猜想过生日的主人一定是年轻人,因为客人大多数是年轻人,而且晚宴已经结束了,年轻人们正在跳舞。
但是,那个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之姿在等候她的却是一个倨傲的中年人,而中年人身边则围立著几个年轻人,其中两个正是把她招来的雇主B——莲达和她妹妹丽达。
“耶!那个不是我的吗?”豆芽惊讶地指住丽达身上那套绿宝首饰。“你偷我的?”
“我不是偷!”丽达涨红脸大叫。“我……我只是借用一下嘛!”
“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你……你不在啊!”
“所以你就可以随便进我的房间,随便拿我的东西?”豆芽气愤地大叫。“我的房门有上锁耶!”
“姊姊有钥匙!”
“咦?”没想到妹妹会把事情推到她身上来,莲达吓了一大跳。“这……我原本就有所有房间的钥匙,因为租约是我签的嘛!”
“那你也不能……”
“别再说这个了,这个不重要,”为免她再追究下去,莲达连忙转移问题。“重要的是你那套首饰,究竟是打哪儿来的?”
“首饰?”豆芽狐疑地看看丽达,再望向神情严肃得有点可怕的中年人。“人家借我的。”
“借?”莲达嘲讽地哈了一声。“谁会借给你那么贵重的首饰?”
“贵重?”豆芽蹙眉。“不会吧?那又不是真的绿宝……”
“是真的!”中年人终于开口了。“而且是从我手里卖出去的,你知道价值多少吗?告诉你,那绿宝石总重232克拉,价值……”
“不必说了!”如果是真的,对她而言那必然是天价,她听都不想听。“不管是真是假,那都是人家借我的,不可以吗?”她早该想到了,既然那家伙那么富有,当然不可能买仿制品。
“你……”中年人轻蔑的眼神在她身上绕了一圈。“会有那种朋友吗?”
原来如此,他们以为这是偷来的赃货吗?
“你们谁有手机借我一下?”豆芽咬牙切齿地问:“我通知那个人来,你们去问他吧!”如果他会来的话。
中年人一声不吭把手机递给豆芽,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路希的手机号码。
“喂,路希……你这个混蛋!”她说的是中文,因为不想让人家知道她说什么,但由于她已经十几年没讲中文,所以说的有点怪腔怪调,有的字还发错音,听起来很可笑。“你是库意的是不是?”
见大家都瞪著她,她下意识背过身去。
“机然买那么贵冲的首饰,你想*害我吗……听不同?你不是说你听得同中文……我说的粉区块?你才区块!混蛋!现菜你给我听著,如狗你是库意要*害我,那你可以该使丢笑了,因为人家想误赖我是小头,说不停等一下就要罢我差到警察及去。如狗不是的话,你就马上给我困过来!”
喘了几口气后,她才继续报出她所在的住址,而后关机,把手机还给中年人。
“他立刻过来。”她说,再小小声补充,“也许。”
然后,她发现有更多人围过来看热闹,知道内情的人忙著向不知情的人解释,于是愈来愈多轻蔑的视线投注在她身上,莲达赶紧把丽达身上的首饰拿下来交给中年人,中年人理所当然的接收下来。
没有人相信豆芽的话。
半个钟头后就会知道路希是不是故意陷害她的了,豆芽暗付,这将会是史上最漫长的半个小时。
十分钟够了。
十分钟后,屋外车道上猝然传来一声又长又尖锐的紧急煞车声,紧随著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十秒钟后,一位美丽又高雅的男人即出现在众人眼前,彷佛炽热的光源般为这黯夜带来一片亮丽的光芒,众人的视线立刻转移到他身上,惊叹声此起彼落,原先生硬的气氛也自然而然被融化了,
“你……”
“等等,请先让我搞清楚……”站定在豆芽面前,路希直喘气,他说的中文比豆芽正确多了。“你刚刚是说我要陷害你,然后人家说你是小偷,要把你抓到警察局去,对吗?”
“对!”豆芽忿忿的点头。“没错!”虽然很高兴他这么快就赶来了,但被诬赖的感觉还是很不爽,令人情不自禁回忆起孤儿院时期的童年往事,有够悲惨!
“可是……”路希苦笑。“我还是不懂啊!”
“那个……”豆芽指指中年人手上的绿宝首饰。“他们人为是我头来的,明明是你接我的!”
“认为,偷,借。”路希喃喃纠正她的发音,“我想你还是说义大利语比较好。”然后徐缓地转注中年人。
中年人一脸不敢置信的错愕表情,还有一点惶恐。“菲尔斯先生,我……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那个一身破旧的丑女孩,竟然会认识这位连他也高攀不起的人物。
“那是我买来送我妻子的,你有什么疑问吗?”路希淡淡地说。
“妻子!?”中年人惊喘,脸发绿,此他手上的绿宝首饰更绿。“她……她是菲尔斯夫人!?”这太过分了吧?
“她是我的妻子。”路希探臂亲昵地环住豆芽,却被她气愤难消地推开,他那张美丽的脸也跟著垮下去。“我想我再也不会到你店里买首饰了!”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菲尔斯先生……夫人,我……我……”中年人不知所措地呐呐道,旋即想到最重要的事,连忙诚惶诚恐地把绿宝首饰还给路希。“实在很抱歉,我……我……我没有话说,但我是真的很抱歉,真的!”
路希不再理会他,兀自把一张讨好的笑脸凑到豆芽面前,“这个……”他想把首饰再还给豆芽。“你的。”
但豆芽不肯要,两手都藏到身后去。“我不要!”而且转身就走。“我要回去睡觉了!”
路希忙追上去。“我送你!”
不一会儿,车声又起,那对美丑极端相异的夫妻离去了,众人却仍呆立原地,张张脸都是一副备感困惑的神情。
他们究竟是怎么凑在一起的?
翌日,豆芽在客厅等候路希,她那几位雇主以前所未有的热络态度围绕在她身边,各个都热情得好像她们是几百年的老朋友似的,所图何事在她们贪婪的眼里写得明明白白的。
“就这样分开,我们一定会好想念你的!”
听她唱歌!
“是啊、是啊!有空就找时间聚聚吧!”
可惜她很忙,没空!
“或者,请我们到你家玩?”
自己去玩手指头吧!
“喏,先把我们的手机号码记下来。”
123456了……记好了!
“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和我们联络啊!”
慢慢等著吧!
同居四个月,在她们眼里她一直是只丑陋的小老鼠,总是以不屑的态度冷淡以对,在这分离前一刻,她们竟敢要她相信她们有多情深意重!
下辈子吧!
半个钟头就好像半年那么久,好不容易,路希来了,豆芽赶紧开门迎接大驾,恨不得早点离开那四……不,五个势利鬼。
“咦?你怎么也来了?”豆芽纳闷地问,再望向畏畏缩缩躲在沙利叶身后的小老鼠。“他又是怎么了?”
“他说昨晚你很生气,怕你今天又说不肯搬去他那里了。”沙利叶笑得很乐。
豆芽耸耸肩。“如果不搬去他那里,我就没地方住了。”
路希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地眺出来。“我帮你搬行李!”
豆芽的行李并不多,连一辆旅行车都装不满,不过十五分钟后,他们已上车驶往目的地了。
“咦?怎么走这条路,不是应该走诺曼塔纳路吗?”
路希与沙利叶相觑一眼,目光闪烁。“呃,那边尚未装潢好,如果你不想住撒拉瑞亚大道的别墅,那就只好先住办公室。”
对于这种回答,豆芽毫不起疑。
夜里,因为路希的办公室里只有一张大床,这么冷的天气,豆芽也不想睡地上,迫不得已只好跟他睡在一起。
“你不准乱来喔!”她千嘱咐、万交代。
“是是是。”他唯唯诺诺。
他不会乱来,夫妻之间的任何暧昧行为都是“依法行事”,所以那不算乱来。因此当夜深时,豆芽在睡梦中不自觉地偎向暖呼呼的热源——路希怀里,他也就顺势“依法”为所欲为。
事毕,尚未喘过气来,豆芽便狠狠K了他一拳,差点把他的鼻子给K歪了,但仍然没有任何怀疑。
男人嘛!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小弟弟!
三个月后,豆芽怀孕了,她还是一点疑心都没有,全然不知路希趁她不在的时候,私底下和沙利叶与罗弗寇开香槟大肆庆祝阴谋得逞。
“成功了!”
“你确定这样她就不会离开我了?”
“她没有说要拿掉吧?”
“没有。”
“这不就是了!”
“好极了,现在我们可以搬到新房子去住了!”
可是——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还是不对!”
“呃?”
“这不叫‘家’,这叫豪宅。”
“豪……宅?”
“对,我要的是‘小房子’,不是豪宅!”
“哦~~好吧!我再另外找栋更‘小一点’的房子好了。”
结果,他们依然住在路希的“办公室”里……
一个多月后——
“这栋可以了吗?”
“这叫大庄园,也不叫‘家’!”
“‘豪’不行,‘大’也不行吗?‘
“不行!”
“……哦!”
又一个多月后——
“这总应该行了吧?”
“……为什么一定要有几十间房呢?”
“意思就是说……”
“不行!”
“怎……怎么还是不行!”
再一个多月后——
“那这个行不……”
“为什么你就是不懂呢?庭园大一点没关系,可是我就是不喜欢房子太大,一点温暖的感觉都没有!”
“原来如此,早说嘛!”
另外一个多月!?
“这个可能不……”
“好漂亮!”
“咦?漂……漂亮?”
“虽然还是有点大,但,我喜欢这种建筑风格!”
“可是这栋房子又破又烂,好多地方都要拆掉重建,起码得整修三个月以上耶!”
“没问题,我能等!如果可以的话,顺便把那边的树林整理一下,还有前面做个小喷泉之类的……”
“呜呜,感动,好不容易让你满意了,可是……为什么是这么烂的房子呢?”
一个星期后——
“菲尔斯先生?”
“神父?”
“是,我想通知你一下,菲尔斯夫人来过了。”
“咦?她终于去找你了?”
“是的,她来向我询问耶诞夜的事。”
“你老实告诉她了?”
“是,我老实告诉她了,包括她吵闹著说要睡在圣坛上过新婚夜的事,当然,我也把教堂的婚姻记录簿拿给她看过了。”
“她相信你?”
“是的,她相信我,并没有如菲尔斯先生所言那样怀疑我是假冒的神父,不过之前她已来过许多次,但没有直接来找我,我想她是在确认我是否真的是主持这座教堂的神父,等她确定之后才来找我问话。”
“所以,她终于相信我们是真的结婚了?”
“是。”
“太好了!”路希欢天喜地的放下电话。“哦耶!”
傍晚,豆芽一回家……不,“办公室”,路希便像只蚯蚓一样扭到她身边,一脸暧昧的笑。
“豆芽。”
“干嘛?”
“那个……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办登记了?”
豆芽瞄他一眼,默不吭声地把身分证件拿给他,路希当即兴奋地用力抓住她重重啵了一下。
“我爱你!”
脸红了,豆芽赧然回过身去。“我要去洗澡了!”
“我跟你一起洗!”
“不要,我现在……不好看!”何止不好看,简直丑死了,就像一根牙签上戳著一颗鱼丸。
“怎会……”路希双臂温柔地自后环住她,两只手掌占有性地包住她浑圆的腹部,唇瓣温存地在她后颈上流连。“你好美,一直一直都好美,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美的女人!”
话落,他又在她后颈上亲了一下,全然没有注意到豆芽红红的脸色瞬间变黑了,还有点阴沉……
“……这是美国最恐怖的一天,根据BBC报导,美国东部时间早上8点45分,一架喷气式客机撞入纽约世界贸易中心此塔楼。18分钟后,另一架喷气式客机从相反方向高速而精确地撞向世贸中心的另一座大楼,大楼随即发生巨大爆炸……”
“……正在佛罗里达州参加一项教育会议的美国总统布希旋即发表简短的电视讲话,表示两架飞机撞毁纽约世贸中心的事件,显然是对美国的恐怖主义攻击。布希在声明中称,他已命令官员‘追踪和抓捕’元凶……”
“……在世贸中心被撞击后不久,美国国防部五角大楼也遭到袭击。一架飞机在早上9点47分撞向美国国防部所在的五角大楼,国防部大楼部分建筑顿时陷入一片火海,五角大楼的一个侧翼楼结构倒塌……在五角大楼遭袭的同时,美国国务院门外也发生一起汽车炸弹爆炸事件……”
“……10点30分,一架被劫持的飞机在靠近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附近的萨默塞特县机场周围坠毁。美国联合航空公司后来证实,从新泽西州纽瓦克起飞前往旧全山的联合航空93号航班在10点钟起飞之后不久坠毁……连串事件后,美国举国进入戒备状态,政府下令所有机场暂时关闭。华尔街股市停市……”
“路!问题大条了,你最好抽空回美国一趟,不然……咦?”
沙利叶难得一脸凝重地撞进来,却在门口骤然煞住脚,紧随在后的罗弗寇停步不及一头撞上来。
“搞什么鬼,你……”
“嘘,你瞧,路怎么又在看那种东西了?”
一整面的电视墙又是尸横遍野、灾情惨重,路希再度蜷缩成一团,像个自闭症儿似的前后摇晃著,嘴里则呢呢喃喃一些不清不楚的话。
“……我以为她已经相信我了,原来……原来她还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为什么……”
沙利叶眨了眨眼。“他跟卡露蜜吵架了吗?”
罗弗寇想了一下。“好像没有。”
“那他怎会变成这样?”
罗弗寇推了一下眼镜。“脑筋打结?”
沙利叶耸一耸肩,迳自走向吧台拿了一瓶威士忌,想想,放回去,换葡萄酒,且还是路希最喜欢的Montepulciano,然后来到路希身边。
“路?”再给他一次机会。
“……七号开始吹了……要快点……要再快一点……”
好吧!你自找的。
清澈的深红宝石色液体宛如红丝绒般流泄而下,在路希身上注满淡淡的紫罗兰与玫瑰香气,同时也把他染成了一个闪亮的红人。
“……不相信我……七号……开始吹了……快点……要再快……呃?”
酒瓶转正,移到沙利叶嘴边倾泄下最后几口。“啧啧,真香!”
路希怔愣地看看自己,再看看沙利叶伸出舌尖来舔舐唇畔。“好喝?”
沙利叶比出大拇指。“非常!”
“那就好。”抹了一下脸,再爬一下头发,“也给我一杯如何?”路希若无其事地说。
罗弗寇叹气。“路,去洗澡!”
“可是很香耶!”路希抗议。
罗弗寇扶一下眼镜。“好吧!随你,如果你不在意卡露蜜瞪眼的话。”
“……我去淋浴。”
玻璃门拉上,水声传出,罗弗寇与沙利叶一左一右靠在玻璃门两旁。
“路。”
“嗯?”
“卡露蜜呢?”
“去打工,不是为薪水,是为学习,她说的。”
“她仍在打工?可是这样不是很辛苦吗?她……呃,什么时候生?”
“耶诞节前后,我也说她这样太辛苦,可是她说不关我的事!”无奈的叹气声。“起码她改上早班了。”
罗弗寇与沙利叶四目相对,交换无线电报。
“她还是不相信你们已经结婚了?”
“我想应该相信了,神父告诉我她偷偷跑去问过他,也让她看过教堂的婚姻记录簿了。”
“看来她是相信了,那么……房子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前几栋房子她都不满意,所以这回我带她亲自去挑,是她自己看中意的,现在正在整修装潢。”
“这样还有什么问题?”
又叹息。“我也不知道啊!”
罗弗寇翻翻眼,再挥挥手,意谓:换你了!换你了!
沙利叶考虑片刻。“路,对于刚刚你在看的电视报导,我们认为……”
玻璃门唰一下拉开,冒出路希困惑的脸,满头泡泡。“什么电视报导?我刚刚在看什么?”
又来了!
沙利叶闭闭眼。“总之,现在美国出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真的?”美丽的蓝眸惊讶地睁得老大。“什么大事?”
“歹徒劫持客机去撞纽约双子星大楼和五角大厦……”
“上帝!”
“……美国经济本就已陷入疲软的状态,这事件必然会带来更负面性的影响,而过去十年来,美国一直是促进全球经济增长的推动力,也就是说,全球经济也会受到波及,因此……”
“我听不懂,”路希苦著脸。“麻烦你用我听得懂的语言说好吗?”
“很简单,你必须跟我回美国一趟,”沙利叶立刻把足以高谈闾论上一整天的长篇大论简化成一句话。
“但我不想去那……”
“先别说不,路希,我建议你顺便带卡露蜜去走定,改善一下你们之间的状况。我认为这半年来你们的关系会毫无进展,有可能是因为她看不惯你这种成天游手好闲、虚度时日的生活态度。你要知道,她是个认真生活的人;而你却成天吃喝玩乐,生活毫无目标,就像那种到处蠕动的寄生虫,扭呀扭的难看死了,我想她必然是对这样的你感到很失望,所以,我认为你应该让她看看你并不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如此一来……”
“我去!”不等他说完,路希即勇敢的举手喊“有”,旋即又放下。“可是,我如何说服她陪我去呢?”
“嗯……这个嘛……”沙利叶抚著下巴沉吟。“她早晚要辞掉打工,但如何让她提早辞职……呃,让我想想,你先把澡洗完吧!”
五分钟后,路希淋罢浴出来,一眼即瞧见满墙电视都是国际时装表演的新闻。
“那是什么?”
“国际时装表演对设计师是一项很重要的资料搜集工具,”沙利叶扔给他浴巾,并替他挑选服饰,罗弗寇负责说明。“我相信卡露蜜一定会感兴趣。”
“不过发生了沙利叶说的那种事,纽约的时装表演能举行吗?”
“当然要举行,一切都已筹备妥当,势必非举行不可,只不过……”罗弗寇斜斜地朝沙利叶瞟去一眼。“呃,可能会稍微延后一点。”
“哦!那,如果你们认为没问题的话,就这么办吧!”
“没问题,”沙利叶把衣服递给路希,并拍拍他的肩头。“我会跟你们去,原则上公事由我处理,你只要负责出席一些会议和宴会……”
“宴会可以,但会议……”路希困扰地搔搔金发。“我不懂啊!”
“放心,我会奉陪到底,你只要依照我的暗示进行就可以了。”沙利叶更使劲地拍拍他的肩。“表现给她看,嗯?”
“没问题!”一提到“她”,路希马上又威武雄壮起来了。
“你不用去接她吗?”罗弗寇岔进来问;
“她不要我出现在她四周围,”说到这,路希眨个眼又变成一团麻糬,他委屈地嘟喽,一边拉上长裤。“真不明白为什么?”
罗弗寇与沙利叶相视苦笑。
只有他不明白。
“那你最好听她的,不然……”
门突然打开,一个瘦小的孕妇背著大包包进来,一见到罗弗寇两人即露出意外的表情。
“咦?你们来啦?有公事……啊!那是什么?”
好奇的视线立刻定在电视墙上流连,大包包滑下手臂掉在地上,豆芽著迷地走向那一幕幕时装表演的报导画面,路希忙上前去通知她好康的。
“国际时装表演,你想去看吗?我们一起去纽约,然后……”
而沙利叶与罗弗寇则不约而同盯住豆芽打量不已,满脸困惑。
她依然是个丑女孩,稍微多了一点肉,但仍是个瘦排骨,还挺个大肚子,模样满可笑的,服饰虽然是名牌货,但样式都很普通,看来她也知道容貌庸俗几近于丑陋的自己不适宜穿太惹眼的衣服。不过……
沙利叶与罗弗寇相顾一眼,旋即又转回去盯住豆芽。
为什么她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了呢?
啊!是了,她的头发好像浓密了一些,而且掺杂其中的白发竟然若有似无地发出淡淡的银色光芒;还有,她的眼睛也好像大了一点,鼻孔和嘴巴则小了一些,原来的单眼皮偶尔会突然跑出双眼皮来;皮肤……嗯,好像也白了一咪咪,举手投足之间隐隐带出一股淡淡的优雅。
她的确不太一样了,但是……
为什么呢?
是因为怀孕的关系吗?
第七章
“你在纽约也有房子?”
“我本来就生长在纽约。”
“哦!那应该叫老家,那你老家在哪里?”
“长岛。”
“长岛?不会是那种……”
“对,就是那种你不想住的那种……那种……城堡。”
“……”
“放心,我们不住那里,可以吧?”
所以,路希带著豆芽来到上东区的罗威旅馆。
“我想,你会喜欢这儿?”路希充满期待地睇视著豆芽。
只一眼,豆芽便漾开了愉悦的笑容,缓步走入房内,感受那乡村别墅式的温馨气氛,徐徐浏览那烧木柴的壁炉、蕾丝窗帘、图书室、鲜花植物、大理石浴室、全套厨房设备等,装饰融合法式艺术、东方风味于一炉,风格高雅卓越。
它没有四季饭店那般新颖现代化,也没有卡力旅馆的时尚奢华,却恰恰合了她的品味。
“我喜欢。”
路希立刻展开一脸纯真的灿烂笑容,“你喜欢就好。”他提起行李走向卧室。
“累了吧?要不要睡一下?行李我来整理就行了。”
“好。”那张舒适的床教人一看就想爬上去,“你把外衣挂上去就好了,内衣我来整理。”豆芽一边脱鞋上床,一边有趣地看著路希笨手笨脚地打开行李盖,才取出一件上衣就翻倒整个行李箱。“路希。”
“嗯?”路希漫不经心地回应,对一个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事的人来说,整理衣物实在是一件了不得的大工程。
“你和爱莲是在这里结婚的?”
“是啊!不过,我们是住长岛的家里。”
见他大手一捞就想把所有衣服全捞在一堆,“停!”豆芽忙喝止他。“麻烦你把我和你的衣服分开挂好不好?”
“哦!”衣服又落回地毯上,路希想了想,干脆蹲在地上整理。
“路希,你一定很想念爱莲和儿子吧?”
“不会啊!”
“不会?”听说爱莲好美,他的儿子也好漂亮好漂亮,他怎么可能不想念?
“我又不爱她,是我父亲要我和她结婚的,也是父亲想抱孙子我才和她上床,没想到爱莲才刚证实怀孕,父亲就去世了,孩子出生之后也都是爱莲和保母在照顾,我根本没看过他多少回。”
“那是你的儿子呀!你怎能这样不闻不问?”豆芽不满地控诉。
“我又不会哄婴儿!”
这又不是会不会哄婴儿的问题,难道他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亲生骨肉吗?
也许会被遗弃的孤儿就是因为有这种不负责任的父母,不然,怎会有人忍心舍弃自己的亲生骨肉呢?
“那么……”豆芽抚著自己的肚子。“你也不会在意这个孩子罗?”
“当然会!”路希猛然抬起头来,愤慨地大声否认她的指控。“那是你生的,我当然会在意!”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呀!”
“为什么?”仍旧是同一个问句,“我有什么值得你爱的?”豆芽慢吞吞地躺下去。
“这不是你有什么值不值得我爱的问题,我说过,初见面的头一眼,我就疯狂的爱上你了,”路希又看回地毯上一堆衣眼,皱眉头研究该从哪里开始这一项伟大的工程?“没什么原因,就是那样!”
“所以我更无法理解呀!”豆芽喃喃道:“爱莲那么美你下去爱,不,不一定要爱莲,这世上有那么多美丽高贵又优雅的女人让你去爱你都不去爱,偏偏要爱我这个丑八怪……”
“谁说你是丑八怪?”路希再次猛然抬头,愤慨之色更深。“你明明如此高雅美丽,比我见过的任何女人都来得更美,更……”
“我要睡觉了!”
豆芽突然翻过身去背对他,路希不禁懊恼地闭上嘴,困惑地心想他到底是哪里又说错了?
他说的都是事实啊!
他说的都是该死的谎言!
豆芽恨恨地暗忖。
她明明是个丑八怪,这么明显的事实,谁也无法否认的真相,他偏偏要睁眼说瞎话,顽固地坚持她是美丽的,这样她如何能相信他说爱她的话不是谎言呢?
是谎言!
全都是该死的谎言!
但,如果真是谎言的话,他到底为什么要和她结婚?又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为什么要对她呵护备至?又为什么要对她那样温柔体贴?为什么要这样表现得好像真的很爱她,使她忍不住浮现一丝丝喜悦与希望,以为他也许、说不定,可能是真的爱她……
然后下一秒钟,他总是不忘及时来一句,“你好美!”让她喜悦的心一回又一回的跌落谷底,就好像坐摩天轮一样起起落落。
她恨死了这种感觉!
她恨死了自己为什么要上他的当,限死了自己为什么要相信他,虽然只是一咪咪、偶尔一瞬间,但仍是白痴到极点的愚蠢行为!
她怎能相信他呢?
他是个爱说谎的男人啊!
她实在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原因要做这种事,因为太无聊吗?
因为太无聊,所以故意造成这种状况,以便时时刻刻捉弄她,以她的可笑反应为乐趣,他把这一切当作是一场游戏,是吗?
有钱人真是猪头!
早知道会搞成这样,她就不来“利用”他了,如今想离开他也不行,不为她自己,只为孩子,她不想让孩子尝受到她曾经历过的辛酸与痛苦,只好继续“赖”在他身边,继续搭坐摩天轮起起落落,继续咒骂自己的愚蠢,直到有一天,他玩够了这场游戏……
她是白痴!
在纽约要看流行第一线的服饰,非麦迪森大道与第五大道莫属,想当然耳,价格超级昂贵是必然的,但仅是看看的话就不需要在意那么多,只要小心别把口水流到展示橱窗玻璃上就行了。
路希开会,豆芽不方便跟去;路希参加宴会,豆芽也推说太累不想去;路希不敢勉强她,只好不情不愿的被沙利叶一步一回头的拉走,结果他前脚一出门,豆芽后脚就溜了出去。
逛时装店去也!
911事件后,出入美国的观光客明显减少了,但在多采多姿的上中城,类似她这种纯游览的观光客依然不少,所以她也不会觉得不自在,唯一不太方便的是,她的英文不是很灵光,听还好,八成能懂,但要她开口的话,简单的基本对话还能应付,稍微复杂一点她的舌头就会打结了。
伫立在纽约最高档、最有生气的57街口,豆芽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往西走。
一路慢慢走来,悠闲地仔细浏览各店家的橱窗,经过伯尔贝利商店、爱马仕商店以及香亲儿商店的服饰部,然后,她看见横在前面的宽阔大马路上,一长串世界上打扮最入时的仕女和穿著最优雅的男士在沿街漫行。
“这就是纽约中城的核心第五大道吗?”
她自言自语地咕哝,同时莫名其妙地被一队状似观光旅行团的人群推挤入东南街口的箱型大楼,流线型装饰派艺术风格的花岗岩大楼内是纽约最古老的零售公司——蒂芬妮珠宝行。
“唔,首饰是服饰最重要的搭配,看看也好。”
很多人都会被蒂芬妮的名字吓住而不敢进去,其实里头仍可找到一些便宜物品,尤其是三楼,那儿出售小摆设和工艺品,在最里面角落有一张零星“便宜”东西柜桌,譬如你可以花不到20美元买一只利摩日细瓷义大利咖啡杯和碟。
“哇,这种东西我不会在义大利买吗?”
喃喃嘟囔著,她又回到贵重首饰楼层,专心浏览那些典雅昂贵的首饰,边暗自思忖这款首饰适合搭配哪一种服饰?
然后,她停在一朵精致迷人的爱丽丝胸针前,再也舍不得移开脚步。
高雅的紫钻花瓣基部缀著俏丽的黄水晶,鲜艳的祖母绿叶片与茎梗上有几滴晶莹的水滴,在端庄中散发著青春气息,是一件非常精细优雅的作品,令人爱之难舍。不过……
还真是昂贵到不行啊!
“买不起就不要占著位置流口水,快快让开位置给买得起的人吧!”
在说她吗?
豆芽瞄过眼去看了一下,身体已经准备要挪开了。但……
不,不是在说她,是在说正面柜桌前的旅行团成员,而说话的是一个黑衣女人,黑发黑眼像东方人,冷艳瑰丽的五官却像西方人,睥睨的神情像英国女皇,妖异的眼波流转却又像夜之女魔。
至于伴随在她身边的黑衣男人更教人心惊,俊美得不像人,同样黑发黑眼,冰冷的气势令人不寒而栗,邪恶的眼神散发出残酷的气息,仿佛撒旦在寻觅最终的猎物,只一眼便足以使人冻结。
男人们全都骇得两腿打架,女人却仿佛中邪似的盯住黑衣男人流口水,恍惚失神地看傻了眼。
不过,豆芽只觉得这对男女邪恶得令人讨厌,那黑衣女人像淫荡的埃及艳后,而那黑衣男人虽然俊美,却还是比不上路希,所以她不以为然地多看了他们几眼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欣赏她的陶针。
黑衣男人眯了眯眼,没有吭声,黑衣女人却冷冷地瞪过眼来。
“丑八怪,还不赶快滚开!”
啊~~不用问,这回一定是在说她了。
豆芽慢条斯理地横过眼去。“我看我的,你看你的,我又没有碍著你。”
“碍眼!”黑衣女人轻蔑地斜过来一眼立刻又收回去,好像连看都不屑看她。
“你会影响我挑选的心情,最好识相点自己滚蛋,不要让我叫经理来赶你走,那可不太好看!”
豆芽耸耸肩,突然指住那枚爱丽丝胸针。“小姐,我要买这枚胸针。”
闻言,不仅店员愣住了,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瞪住她,怎么看都不觉得她买得起那么昂贵的饰品。
“小姐?”
“啊!”店员回过神来,“当然,请坐一下!”然后连忙招手唤来专门负责交易的另一位店员。
“夫人,请问您是要签卡吗?”
豆芽默默取出路希为她办好许久,她却不曾使用过半次的钻石黑晶卡交给店员,众人惊喘,黑衣女人则微显惊讶的多看了她几眼。
“夫人,您要下耍多挑两样?譬如这条项链……”店员殷勤地为她介绍。“搭配胸针正好……”
正好勒死她!
但在黑衣女人半嘲讽半讪笑的目光下,豆芽还是忍不住又多挑了好几样,那可怕的数目使她在签帐时手禁不住微微颤抖,店员一把发票递给她,她立刻当宝贝一样小心翼翼收藏起来。
明天就来退货!
以前的她,绝不会做这种冲动的傻事,但自从她怀孕之后,三不五时就会脑筋发霉,做一点事后保证后悔到想喝硫酸的举动。
譬如一时“心血来潮”把路希关在门外,不让他回自己的“办公室”睡觉,导致翌日上班时间,罗弗寇一本正经的跑来敲门问她,“请问路希为什么会睡在我的办公桌上?”
诸如此类之糗事层出不穷,她每次都很后悔,但还是一犯再犯,她只好安慰自己,生产过后也许会恢复正常,现在,姑且让她任性一点吧!
“夫人,请问您是要现在带走,还是……”
“不,请帮我送到这边。”
豆芽留下旅馆的房号,随即匆匆离去,害怕自己再待下去会签下更恐怖的天文数字,临行前,下意识又朝那对黑衣男女瞥去一眼,对方依然瞪著她,不知为何,她有预感,他们很快又会再见面。
世界真有这么小吗?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打了一整天瞎睡,好不容易开完无聊的会,一踏出会议室,路希马上精神百倍起来,一路计画要带心爱的老婆到哪里吃上一顿浪漫晚餐的回到旅馆内,没想到一眼便瞧见豆芽沮丧著脸呆坐在床沿,身旁还有一个大袋子,他不禁关心又好奇地上前摸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啊!”再翻一下袋子,“啊~~你自己一个人去逛街吗?怎么不等我回来陪你一起去?”说著,他顺手取出蒂芬妮珠宝行的蓝色礼盒一一打开。“好漂亮,你的品味不错嘛!特别是这枚胸针……”
“不要说了!”她也喜欢那个胸针,可是……“我明天就要拿去退货!”
路希怔了怔。“为什么?”
豆芽闷不吭声地把收据拿给他,路希只随意瞥了一眼。
“怎样?”
“怎样?”豆芽惊讶地重复,然后用力戳戳那张收据。“你没看清楚上面的数字吗?”
路希又瞄了一下。“看清楚了,怎样?”
“又怎样!”豆芽不耐烦地又戳戳收据。“这辈子别说是签,就连作梦我也没想过买个东西会买出这种数字,天哪!我简直是超级大白痴,怎会……”
“你干嘛这么大惊小怪?”路希困惑地摇摇发票。“这数字又不大。”
“不大?”豆芽不敢置信地尖叫。“你到底有没有真的看清楚啊?那……”
“再多三个零我都签过,这又算什么?”
“你……”豆芽张张嘴,阖上,旋即又张开。“总之,明天你替我拿去退掉!”没错,跟他谈金钱方面的事根本毫无意义。
路希看看那些首饰,再瞅向她。“你不喜欢?”
“喜欢,可是……”
“喜欢就留著嘛!”
“这种东西我又用不上!”
“明天你陪我去参加晚宴,那就用得上了!”
“不要!”她才不要跟去丢人现眼!
路希耸耸肩。“留著欣赏也不错嘛!”
白眼一翻,“我没那么无聊,闲闲没事去欣赏这么昂贵的东西!”豆芽没好气地说。
“那……那……”路希无助地掹抓金发,忽尔想起什么似的啊的一声。“别谈这个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时装表演的事。”
豆芽双眼天一亮。“廷后的时间决定了?”
“不不不,不是那个,那个尚未决定。”路希一面说,一面若无其事地将收据纳入皮夹里,再把首饰收好放进床边抽柜内。“我说的是时装界翘楚圣洛朗,他决定要退休结束四十年来的设计生涯,在退休之前,他要在巴黎举行最后一场高级成衣时装展,时间是明年1月22日,有兴趣吗?”
“当然有兴趣,可是……”豆芽思索著。“我要上课,那时候也不晓得放假了没有。”
“那个到时候再来伤脑筋,既然你有兴趣,我就先订下一张邀请函罗?”
“好吧!”
“那我们现在去吃晚餐吧!”他半拉半扶著她起身往外走。“沙说要请我们去吃法国餐喔!”
“但……”豆芽回眸瞄著床边抽柜。“那个……”
“还是你不想吃法国餐?”
“呃?不是,我是说……”
“那我们去吃中国料理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那……”
“印度料理?”
“跟你说不是……”
“泰国料理?”
“路希,你……”
“中东料理?”
“……”
“日本料理?”
“闭嘴!”
“……”
“法国餐!”
算了,以后出门逛街,自制一点,别再干这种蠢事就是了。
她的自制力荡然无存!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碰上那个黑衣女人的嘲讽眼神,豆芽的自制力马上宣告破产,更可悲的是,无论她怎么躲,总还是会碰上那个黑衣女人。
那天之后的翌日,她以为到上西城就不会碰上那个黑衣女人了,没想到刚逛到第三家店就碰上了,然后那个黑衣女人不过多说了两句话而已,她又莫名其妙地签下另一笔天文数字,搬了一大堆时装回去。
天知道那些时装除了够时髦、够昂贵之外,根本就不适合她!
好吧!那她到中城总可以吧?
还是不行,那黑衣女人仿佛在跟踪她似的又让她给碰上了,于是她又选购了一大堆无用的鞋子,明明她只有一双脚;再隔日,她到剧院区,又挑了一大堆不实用的皮包,足够把她整个人装进去了;而后是却尔顿区,又是一大准帽子送到旅馆,虽然她从不戴帽子;接著是葛来美区……
她不出门总行了吧?
躲在旅馆里,她开始认真研究应该如何把那些时装改成适合自己的衣服,因为路希坚持不让她退。
“你今天不出门吗?”正待出门的路希打开门又关上。
“不要。”咬著手指头,豆芽认真研究摊在面前的洋装。
路希在她面前蹲下,“那陪我出去好吗?”他讨好的央求。
“去哪儿?”豆芽看也不看他一眼。“开会?宴会?不要!”
“不不不,不是,”路希握住她的手。“我今天不用开会,也没有宴会,我只要和沙以及在罗马的罗,用电脑视讯讨论几件重要事项,然后就自由了。”
“哦……”豆芽终于分给他一咪咪眼角视线:“这样啊……”
“到纽约之后,我一直在忙,没有时间陪你,”路希低低道,澄蓝眸子盈满歉意。“所以我打算今天好好陪陪你,你想到哪里我都陪你去,好吗?”
豆芽想了一下。“时装表演到底怎样了?”
“我不清楚,待会儿去见沙时可以顺便问一下。”
豆芽又考虑片刻,“好吧!”起身。“不过他为什么不跟我们住同一家旅馆呢?还要这样来来去去,真麻烦!”
“他说四季饭店的设备才符合他的需要。”
“也对,他要办公事,四季饭店才有足够的设备。可是为什么你不需要呢?”
“呃……这个……咳咳……”
因为他只是一颗活动橡皮图章。
“他是谁?”
“麦尔。波任,南非的实业家,表面上。”
“表面上?”
“表面上。实际上他是南半球最大的军火商,有谣传说恐怖份子的武器都是由他供应的。”
沙利叶与路希相顾一眼,再回去盯住电脑萤幕。
“我们的生意项目虽多,但不包括军火,现在我们谈他做什么?”
“因为现在他有许多动作都是针对我们,更正确一点的说法是,他在抢我们的生意,不择手段。”电脑音箱里传出的是罗弗寇的声音。
“为什么?”
“这是我正在调查的重点之一,但问题是,我连他的来龙去脉都查不到,他好像是平空突然出现的,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那么雄厚的资本,总之,他是一个谜。”罗弗寇的声音很显然的有点困扰。
沙利叶沉默片刻。
“那么,你有把握应付他的‘攻击’吗?”
“唔……老实说,十成把握是没有,不过也有八、九成。”
沙利叶吁了口气。“那就好。”
“可是,我希望你们在那边也要帮点忙,他和他的妻子丝丽也在纽约,有机会的话,设法探探他们的底。”
“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也能入境美国?”沙利叶惊讶地问。
“他是军火商,不是恐怖份子,别忘了,布希的家族也是大军火商。”
“说的也是。”沙利叶咕哝。“好吧!我会想办法。那……”
“时装表演到底延期到什么时候?豆芽快开学了耶!”
路希始终没吭声,一插嘴吭声说的却是跟公事全然无关的“闲事”,电脑里的罗弗寇与电脑外的沙利叶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恐怕她这趟来是看不到了,不是明年一月就是二月,到时候再带她来吧!”
路希面色一惨。“豆芽会杀了我!”
沙利叶叹得更大声,“由我来告诉她,行了吧?”回眸。“咦?她呢?”
路希没有回头。“她说她肚子饿了,到餐厅去吃点东西。”
“那待会儿再告诉她,现在,我们继续讨论……”
“还……还要多久?”路希呐呐道:“我想,不一定需要我吧?”沙利叶面无表情地瞪著他,电脑里的罗弗寇也面无表情地瞪住他,他不禁瑟缩了。“我……我也饿了嘛!”
“不准饿!”电脑里的罗弗寇低吼、
“你这死小孩,公司是你的,为什么你可以这么悠哉?”沙利叶也跟著怒吼。
“因为有你们在啊!”路希脱口道。
“帮我揍他!”电脑里的罗弗寇如是说。
沙利叶的手还没举起来,路希已经抢先眺起来逃到沙发后躲起来,只露出两只深黝的蓝眸眨呀眨的。
“我又没有说谎!”他委屈地抗议。
沙利叶哭笑不得地捂著脑门。“天哪~~让我死了吧!有这种老板,将来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倒不如现在就让我死了,起码我还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路希再一次冲口而出。
“被你气死的!”沙利叶没好气地低吼。
两只眼变成两只半眼。“好嘛、好嘛!你们不要生气嘛!继续讨论就继续讨论嘛!”
“当然要继续讨论!”
“呜呜,好饿……”
“闭嘴!”
“那……那……我拿水果来吃可以吗?”
“……”
“倒杯酒来喝?”
“……沙利叶,我建议你现在就把他掐死,然后我们一起‘畏罪自杀’!”
“同意!”
“咦?啊~~救命哪!杀人啊……”
一得知这趟来看不到时装表演,豆芽马上吵著要回义大利,表面上的理由是她即将要开学,不能不回去,真正的原因却是她不想关在饭店里长虫,但一出门又会碰上那个黑衣女人,一碰上那个黑衣女人她就会昏头,等她清醒过来时,手里又捧著一大堆会让她作噩梦的帐单。
大丈夫能伸能屈,小女子能逃就逃。
为免路希的财产全被她这个“败家妻”给挥霍光,她决定逃之夭夭,就不信那个黑衣女人还会跟到义大利去。
“我要回去了!”
“豆芽,再等我几天嘛!”路希低声下气的央求,可怜兮兮的蓝眼眸可怜兮兮地瞅著她。“再几天就好,真的!”
“不要!”吃了秤铉铁了心,豆芽决心要尽快逃离这块“不祥”的上地,再不走,搞不好下回客机就要撞到她头上来了。“我明天就要回去!”
“豆芽……”
“不要!”
见豆芽打死不肯改变主意,路希赶紧把求救的目光朝沙利叶丢过去,沙利叶不禁哭笑不得地翻了一下眼。
刚刚还抱头鼠窜的人,现在竟敢向“凶手”求救。
“卡露蜜,再多留几天也不行吗?”算了,谁教他是忠心耿耿的“奴才”呢!
“不行!”依然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口气。
沙利叶想了一下。“这样好不好,路希只要再开一次会议、参加一场宴会,其他时间都让他陪你,如何?”
“不……”
“卡露蜜,”沙利叶的表情非常认真。“我老实告诉你好了,有人在打击路希的公司,所以,这趟来美国对他来讲是非常重要的,你是他老婆,难道就不能体谅他一下吗?”
“有人在打击路希的公司?”豆芽既惊讶又怀疑地看看他,又看看依然一副可怜样的路希。“真的假的?”
“发誓!”沙利叶举著右手说。“绝不是谎言!”
“很严重?”
“不严重就不会特地回美国来。”
“这样啊……”豆芽蹙眉思索片刻,然后叹气。“好吧!再几天。”
“哦耶!”路希立刻像个孩子一样跳起来欢呼,再一步跨过去抱住豆芽。“豆芽,我好爱你喔!”
豆芽红了一下脸,推开他。“喂,还有人耶!”
“我没听见。”沙利叶窃笑著背过身去。“好了,既然问题解决了,那我要回四季去处理公事……啊~~对了,路希,千万别忘了明天早上的会议,还有三天后的宴会,OK?”
“OK!OK!”
“那我走了!”
沙利叶一离去,路希立刻又亲亲热热地环住豆芽。“说吧!你想上哪儿我都陪你去!”
豆芽仰眸怀疑地斜睨著他。“喂,刚刚沙利叶说有人在打击你的公司,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这么悠哉?”
“因为……”路希尴尬地咧了一下嘴。“我也帮不上忙啊!”
豆芽掹翻白眼。“老天,长眼睛没见过像你这种老板,居然把所有公事全扔给别人,自己悠哉悠哉的吃喝玩乐,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自觉啊?”
“什么自觉?”路希一脸茫然。
“自己的工作要自己完成啊!”豆芽重重地说。
“可是我都不懂嘛!”路希理直气壮地反驳。
简直不敢相信,不懂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吗?
“你不会学吗?”
“我没兴趣!”
“你是小孩子吗?一定要有兴趣才肯做。”豆芽没好气地说:“是男人就给我做点事!”
好吧!她要他做他就做,可是……
“什么事?”路希很认真地问。
什么事?
他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说话呀!
“既然是你的公司,你多少要负一点责任呀!”
好,他会负责任,但是……
“什么责任?”
差点昏倒!
豆芽不可思议地望住他半天。“拜托,你别告诉我你真的什么都不懂?连一丝一毫都不懂?”
“懂什么?”
懂什么?
他居然问她懂什么!
豆芽怔愣地又注视他好半晌,然后往上看天花板。“上帝,我以为他只是不想工作,原来他是个白痴!”
“我不是白痴,我很聪明的!”路希大声抗议。
“聪明?”豆芽嗤之以鼻地哈了一下,“好吧!你很聪明,但是……”她用力推开他。“你不是男人!”话落,转身要回卧室。
“不是男人?”路希皱眉认真想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我当然是男人,不然你的肚子怎么大起来的?”
脚步顿了一下,旋即继续。“我自己吹气吹大的!”
笑容僵住。“吹……吹气?”
“总之,不是你的,因为你不是男人!”
豆芽忿忿地进入卧室里,路希忙随后跟进去,见她忙著把整理好的行李再打开来,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怯怯地扯扯她的裙子。
“豆芽……”
“别叫我!”
“可是……”
“你没救了!”
“别这样嘛!豆芽,我发誓,以后我一定会认真做个男人!”
“哦!是吗?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每天跟你做爱做的事七次!”
“……”
“八次?”
“……”
“九次?”
“……”
“十次?”
“……”
“……豆芽,再多一点我会死的!”
待 续
她不应该出来的。
尤其不应该和路希一起出来。
如果早知会有如此恐怖的后果,就算打死她,她也不会和路希一起出来,但是她不知道,所以她还是出来了。
虽然她事先特意选择近郊的野生动物保育公园为目标,以免又去碰上那个讨厌的黑衣女人,但就像是早已注定的灾难,他们还是去碰上他们了,那对邪恶的黑衣男人和女人,还有她和路希。
当时路希正在替斑马拍照,而她则看著另一边的长颈鹿,突然,她觉得好像有人盯著她看,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就好像被毒蛇盯住一样,她不觉打了个寒颤,旋即掉过头去看看到底是谁,没想到竟然又是那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男女。
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黑衣男人,以及那个妖异的黑衣女人。
“路希,我想回去了!”
“咦?回去?为什么?”路希诧异地回过头来。“我们才刚到不久啊!几乎什么都还没看到,为什么要……”
然后,路希看到了那个黑衣男人,而那个黑夹男人也看到了路希,就在那一瞬间,风,静止了,小鸟也不再啾鸣,所有的动物都不安地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游客们也惶恐地察觉到异样,不约而同转头四顾,正在考虑要不要赶紧离开。
而她,望著路希,骇异得忘了呼吸、忘了心跳。
然后,狂风突然猛烈的刮起来。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然后,草地轰隆隆地爆裂开来。
然后,地狱之火猝然自地底裂缝中卷上来吞掉所有的动物和游客,只剩下她和路希,还有那一对黑衣男女。
然后,她开始尖叫,不停不停的叫……
——待续。敬请期待《天使与恶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