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准备得比他们更早。
真正置诸死地而后生。
两个月后,硝烟沉定。
顾长希成为顾氏集团董事总经理。
他同时着手两件事,一是清除残余势力,一是将永望的天堂鸟移植到顾氏大楼来。
小九一边看着论坛里关于永望风波的八卦贴,一边咬牙切齿,“早知道就应该天天打小人,诅咒顾长希!”
对此木头与容磊均是一笑置之。
容磊没有跟他们说自己曾给顾长希送过花。
更没有提及就在昨天他收到顾长希的回礼——也是一束天堂鸟,一张小纸条绑在其中一支的花茎上。
上面只有两个字,“谢谢”。
电影协会举办年会晚宴,特意邀请顾长希。
永望已经有了新的老板,顾长希已不是电影圈的人。
但永望风波及其影响,令明眼人见识了他的凌厉杀伐;加之他已入主顾氏这艘航空母舰,套近乎抱大腿是必须的——生意场上,总有碰面的一天。
值得提一句的是,钟衍作为协会会员,也在受邀之列。
经纪人劝钟衍别去,以免尴尬;但他执意前行。
他要问清楚顾长希。
晚宴空隙,最小的一间宾客休息室中。
顾长希看向钟衍,“你发短信让我过来这里,有什么事?”
钟衍盯着他,“……我听说‘永望风波’是你一早设计好的戏码?看似跌入低谷,其实黄雀在后?”
“黄雀在后”,文雅且准确的用词。
顾长希笑了一下,“你听谁说的?徐公子?”
徐公子是钟衍的新靠山,徐家的独子,某周报的主编,文艺青年一名,时常在专栏里抒发胸臆,故被人称为“徐公子”。
徐公子一直是钟衍的粉丝,偶像有难,乌托邦青年挺身而出。
当然,这中间有没有龌龊、有没有算计,只有当事人知道。
钟衍咬了咬牙,只问,“是真的么?”
顾长希回答,“是真的。‘永望风波’只是一场戏。”
“那你为什么没有一早告诉我?!”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不会选择离开。
钟衍激动起来,“是为了测试我的忠诚度吗?!”
相较对方的激动,顾长希显得平静,他没说话,等对方冷静下来。
钟衍吸了一口气,“顾长希,告诉我实话。”
“……你一定要听么?”顾长希回应,“钟衍,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弄清楚,眼下开心就好。”
开心?他是真心喜欢顾长希的,他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才投靠徐公子。但徐公子无脑无貌,怎么比得过顾长希呢?
钟衍执拗,“我今天一定要得到答案。”
既然他这么坚持,顾长希如他所愿。
他语气温和,“其实,无论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永望风波的真相,你对此会有什么反应,我一点都不在乎。你是把自己想得有多重要,才觉得我会浪费时间测试你的忠诚度?”
“你应该知道,我不可能永远只和一个人在一起。分手是必然的,不是之前,就是现在;不是现在,就是下一秒。”
钟衍想,自己真蠢。居然坚持把刀送到顾长希手里让他面不改色地捅自己的心脏。
“……可是我对你是真心的,你不知道么?”
顾长希淡淡笑了笑,“真心我见过很多种,你是哪一种?”
和富豪谈恋爱的人里,确实有真心的。奈何别人连真心都看得太多,甚至还划分了三六九等。
钟衍的真心,在顾长希眼里,大概不怎么样。
“……你是不是没有喜欢过我?”
“怎么定义‘喜欢’?如果是征服欲,我确实喜欢过你;如果指‘爱’,”顾长希稍微停顿一下,明确表示,“我只爱我自己。”
好了。都说到这个份上,还需要继续问下去么?
大叔的花店虽小,但顾客的数量不少。
老客户的名单上,不乏五星级酒店。
为布置电影协会年会晚宴会场,酒店方面在花店里订了大批鲜花摆设。
出于保持鲜花新鲜度的考虑,这批摆设在晚宴即将开始前才运送过来。
容磊指挥着花场工作人员摆好装饰,正想离开,便被相熟的宴会部负责人拉住,“有个侍应生急性肠胃炎,已经送进医院,你临时帮忙半个小时,我去联系练习生过来。”
不等容磊反应,他就被带进员工换衣间。
负责人选择容磊不是没有道理的,穿起白衬衫黑西裤黑马甲的容磊,光站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我得做什么?”
“很简单,你站在西点桌旁,客人想吃什么,你就夹什么给他们行了。”
无需技术含量的工作,其实也不轻松。
晚宴开始后的前半个小时,大人物们都还没来齐,会场上的气氛不是特别热烈。
半小时后,负责人带着人过来替换容磊。
“谢谢你啦!走廊尽头是最小的宾客休息室,没有人用的,你去休息一下再走吧。”负责人百忙中指了指前方,对容磊说。
“好的,你去忙你的吧。”从一大早开始,容磊就没消停过,他真觉得要坐下来歇一歇。
他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正准备打盹,突然听见门口有声响。
这里可是宾客休息室。
他一个激灵,连忙站起来躲到小阳台边上。
有人进来了。
“你发短信让我过来这里,有什么事?”
容磊一愣,声音有点熟悉。是谁?他下意识偷偷往里瞄了一眼,是顾长希。另一个男人是经常在电视和网络上看到的男明星。
接下来,两人的对话,容磊全部听到了。
“顾长希,你真是个混蛋。”话音刚落,就有类似“啪”的一声响。
容磊再次往里看一眼,顾长希正抓住钟衍的手,可能刚刚后者想往他脸上甩耳光。
顾长希表情纹丝不动,“钟衍,打人自己的手也会痛,不要做这么笨的事情。”
“我做得最笨的事情就是喜欢你!”钟衍脸上的表情又受伤又愤怒,猛地扯回自己的手,愤而转身离去。
“嘭”的关门声后,休息室只有顾长希和躲在小阳台上的容磊。
顾长希往阳台方向看去。“是谁一直躲在那里?”
他一早就发现了。连自己的影子都藏不好的家伙,估计不是专业的狗仔或者侦探,顾长希一点都不担心对方会造成麻烦。
影子明显顿了一下。
“出来。”命令的口吻。
容磊深吸一口气,走到光亮处。
顾长希打量一眼容磊,波澜不惊,“……你还真是无处不在。”
容磊听不出他的话究竟什么意思,只能道歉,“抱歉,我不是故意躲在这里偷听的,我刚好在这里休息,突然听见有人来……”
“刚好在这里休息?你是宾客么?”
“……不是。”
顾长希若是要找碴,容磊说什么都不管用,他索性不说话。
如果可以,他真不想在听完刚刚的对话后立马与顾长希碰面。
容磊终于清楚为什么失忆后第一次看见顾长希,他会觉得害怕。
因为那是全然陌生的人。分手后,顾长希不会有任何留恋,不顾任何情面,转身一变,彻底成为一个陌生人。
他们当时分手,顾长希是不是也说了这样的话?
那是不是让自己做出自杀决定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长希回礼的那一束天堂鸟,令容磊心里有微妙的感动,以为他们可以当个淡如水的朋友。
自杀失忆的事情,容磊不曾想过要责怪什么人。
因为他觉得,至少彼此曾相爱过,哪怕最后没感情了、结局不堪,也不能抹杀过程的美好。
但说不定,对方即使在过程中,也不曾爱过以前的自己。
以前的容磊彻头彻尾在演独角戏。
这样的为情自杀,突然变成小丑闹剧。
容磊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顾长希身上。
他的眼里,逐渐凝固起一层不易觉察的冷。
“……”顾长希发现了,但没有说话。
容磊突然问,“……你爱过以前的容磊么?”
顾长希看着他,“……我说过了,我只爱我自己。”
容磊没有像钟衍那样要甩对方耳光。
现在的他没有立场,也不想让自己手痛。
他说,“谢谢你的回答。……今晚我躲起来的事,希望你能不追究。”
沉默一阵。
顾长希说,“还不离开?站在这里等我叫保安过来么?”
闻言,容磊迈开脚步,离开休息室。
顾长希走回会场。
电影协会的主席刚刚发言完毕,全场热烈鼓掌。
“下面有请特邀嘉宾,顾长希先生上来和大家说两句!”主持人热情邀请。
顾长希取出讲稿,在众人注视中脸带微笑地走上台。
就在一两秒之间,他改了自己的开场白,说到,“我一直相信,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同理,天下间没有什么人,是他不可攻陷的。
接下来几天,大叔有事外出,容磊看店。
这几天下雨,顾客不多。容磊坐在花花草草之间,经常走神。
大叔归来,边查看植物们的情况,边对他说,“我们往后有新工作啦。”
“嗯?”
“顾氏请我们管理他们大楼的空中花园。”
大叔见容磊不说话,继续,“我这几天就是去视察情况,总不能随随便便就答应下来,管理花园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然后呢?”
“花园不大,但改造的空间很大,而且大楼管理的负责人答应不干涉我们的工作,我们爱怎样就怎样,报酬还很丰厚,我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就签字了。”
“这么好的事情,会像馅饼一样掉在头上么?”容磊皱眉。
“哦,这个问题我在最后也问了,”大叔直起腰,伸展一下筋骨,“负责人说‘顾长希先生与容磊先生是旧识,他对你们的能力有信心’。”
容磊:“……”
既然已经签约,纠结太多没有意义。
这一天,容磊跟着大叔去顾氏大楼。
容磊对现代建筑没有研究。顾氏大楼是这个城市里众多高楼中比较显眼和现代化的一幢,玻璃外墙反光,垂直钢化结构凌驾于底下仰视的人之上。
空中花园在三十楼、主会议室的露台上。
地方不大,日本枯山水的痕迹随处可见。“日本人典型的物哀,为了不见花败,索性连花开也不要。”大叔最见不得这种态度,或许这也是他当初签约的原因之一。
容磊抬头,从花园可以看见会议室里的情况。
“容磊,把卷尺拿出来,量一下这个地方。”大叔吩咐。
“……好。”
会议室里,有一群人在开会,坐在会议桌一端的,是顾长希。
容磊忍不住问陪同他们过来熟悉情况的负责人,“我们在这里,不会打扰会议室里的人么?”
“请放心,会议室的窗玻璃经过特殊处理,开会时,是完全隔音的;而且他们正在讨论一个大案子,估计很难分心关注别的。”
接下来三个星期,容磊每次来到花园,都看见同一群人在开会。
有时他们的表情很严肃,有时又很激动。
有一次会议桌两边的人都站了起来,比手画脚,你一言我一句,颇有打架趋势。顾长希平静地把杯子往地上一扔,大家就停下来了,接着他站起来开始讲什么。
有一次,是顾长希很激动,手里的文件纸被甩得差点飞出去。
有时容磊来得早,清洁阿姨来会议室打扫,窗帘拉上去后,能看见有人枕着手臂在会议桌旁睡觉。
有时,那些在会议室里呆久了的人,会到花园里透透气。花园里刚刚加了两张长椅,精英们或坐在椅子上,或靠椅背站着,一言不发地抽烟。
见面次数多了,先是眼熟,接着开始打招呼。
打理花园三个月后,容磊知道了顾长希这个核心团队里其他人的名字。
团队已有两个星期没有开过会。
“你们的案子已经完成了?”难得看见其中一人来花园,容磊好奇问。
“没呢,老大不在,我们暂时停下。”
顾长希领导的这个团队,像狼群,头狼是绝对的存在,其他的狼忠心耿耿、英勇无畏;又像纪律严明的军队,于这雄性称霸的残酷世界里开疆辟土、杀出漫漫血路,直至旌旗凛凛飞扬在滚滚硝烟中。
无怪有书写道:比男人更有魅力的是工作中的男人,比工作中的男人更有魅力的是一群工作中的男人,比一群工作中的男人更有魅力的,是指挥那群男人去工作的男人。
花园的园艺工作已经完成,容磊只需一周来一次即可。
这一天,他来到花园,看见顾长希坐在长椅上,闭目养神中。
时间还早,阳光轻轻笼于他的周身,长椅边上种着的勿忘我健康生长,已簇拥椅脚,开出蓝紫色小花。
容磊放慢脚步,但顾长希缓缓睁开眼。
“早上好。”容磊停在离对方两米的地方,打招呼。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这个花园里说话。
“早上好。”顾长希回应,顺道拿出烟来。
他们这群人开会时抽烟已经抽得够凶狠,烟头堆得像小山。
“吸烟太多对身体不好。”容磊开口提醒。
顾长希点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容磊,但同时手指挑衅一般继续动作——点烟,吸一口,呼出,一气呵成。
“……”劝说无效,容磊干脆转身去料理他的花花草草。
“容磊。”顾长希叫他的名字。
闻言,容磊停下,回头看顾长希。这是他失忆以来第一次听到对方当面叫自己的名字。
顾长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那间老房子,下星期会被zhengfu回收。那里是统一规划用地,推倒重建势在必行。我没有办法保住它,抱歉。”
消息来得有点突然,容磊需要时间消化。
“……不,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了,谢谢。”
小九曾跟他说过,老房子对他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他在那里出生,也试着在那里死去。
某一天。
时值傍晚。容磊终于站在老房子门前。
夕阳西斜,橘红近血的阳光拖出老房子长长的斜影。
失忆之后,他没有来过这里。
或许他下意识地远离这里。这个地方承载太多,又沉又重,似乎能把人的感情压垮。
容磊打开门。
老房子已没有家具,剩下一个空壳子。
客厅有一扇门,打开,就是院子。
院子里,一棵枯萎干老的树无辜伸着无枝无叶的桠枝,任凭风吹雨打、日晒雨淋。
容磊静静深吸一口气,内心莫名就涌起愁绪、哀伤和无尽的怀念。
这个地方,真的存在于他的心里。
纵使没有了记忆,但身体心灵诚实地告诉他,他也曾存在于这个地方。
失忆,并不等于全然空白地重新开始。他到底需要肩负一些过去。
容磊站在院落中,院墙之外是一辆辆黄色的起重机,无声告诉他这个地方即将消失。
他看着自己所站的地方——不知这里是否当时自杀的确切地点。
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慢慢合上眼?
身后的门“吱嘎”一响。
容磊转头,顾长希出现在门边。
“我见大门开,想着你可能在。”顾长希说话。
“你来这里做什么?”容磊不自觉,语气有点冲。
这也难怪。顾长希怎么跟分手对象说话的,他已见识过。哪怕那与日常无关,但此地此人,再想要当什么事情都没有,不可能。
“这里快拆了,我来看一看。”顾长希回答。
又不是你的房子,看什么看。小九若在,一定这么说。
但容磊只说,“那你慢慢看,我走了。”说着,从顾长希身边走过。
“容磊。”
他明明已记不得顾长希了,看着他时也没有情绪波动。但顾长希一旦叫他的名字,他却周身动不得,一定要停下。
像狗一样。
“……”容磊转头看他。
“你曾问我,是否爱过以前的容磊。”顾长希取出香烟,“我现在让你来判断,我接下来说的,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火柴划过,小小火簇窜起。
顾长希吸一口烟。
“我只爱我自己,但我对你的‘喜欢’逐渐超出预期。我无法容忍你关心你的朋友小九,更无法容忍他和你如此亲密。我对他的蛋糕店使了一点小绊子。我和你在一起,不知不觉就一年,我竟不知时间过得这么快。直至某一天有人暗示要送我‘贡品’,我才意识到,原来已经一年了。我那时没有和你分手,但我周围的人开始传,顾长希找到真命天子了,要定下来了。我突然反感——是么?我要定下来了么?我要和你一辈子在一起了么?我之前还出于嫉妒,特意对你的朋友下手。我这样,还是我么?
“你爱摄影,你爱大自然,这种人太恐怖,嘴上说爱我,但时时刻刻准备离开去更远的地方闯荡。我不可以被这种人羁绊,我不可能对你交出真心。在所有关系中,我永远是握有主导权的人。顾长希,只爱他自己。”
烟灰无声掉落。
“……”容磊怔怔看着顾长希,未发一言。
“你已不记得,这个烟盒,是你送给我的。”那个精致的小盒上有一波`波繁复花纹,“你说那是神的指纹,只给最好的那一个人。”顾长希对上容磊的视线,“你对我说过无数情话,但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第一句对我说的,却是‘救命’。你在非洲丛林偷拍犀牛角贩子的证据,被人发现,你仗着自己对地形的熟悉,跑到车路上来,我刚好坐在车里准备去视察工厂,你一张脸粘在窗上,说‘救命!大家都是黑头发黄皮肤,不能见死不救!’我救你一命,你送了这个盒子给我,说是‘神的礼物’。”
闻言,容磊喃喃,“我不记得了。”
顾长希捻熄烟头,走近一步,淡淡说,“所以我才让你猜,究竟我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或者全真,或者全假?”
顾长希让他猜,究竟他对他所说的,几分真,几分假。
当时,容磊回答不上。
老房子被回收那天,容磊随大叔一个研究植物的朋友到野外进行田野考察。
这一趟行程需时数日。
傍晚,他们在郊外林子里支起帐篷。
晚饭后,篝火起,虫鸣规律地一起一伏。
容磊到附近的湖里打水,忽而一只萤火虫从他眼前掠过。
慢慢地,越来越多萤火虫出现。
淡淡的光亮,或幽绿,或暗黄,在湖边聚拢。
湖面如镜子,倒映着这点点飞光。
容磊在湖边坐下。他抬头,顿觉置身于旋转的宇宙中,遥远的星系,就这样闪着微弱的光,时而靠近,时而远离。
这种如真如幻的感觉,很熟悉。
夜里,容磊做了梦。
梦里,也有萤火虫。
那是更灿烂的景象。
他转头,看向身后人,那人有着一副好容貌,嘴角微微上扬,仿佛能勾住世间所有的爱慕。
那人说,你曾说过怀念以前萤火虫飞舞的景色。
欢喜像洪水一样漫过心头,他伸手拉住那人,说到,来,莫辜负此情此景,来跳舞吧。
顾长希握住他的手,挑眉,跳什么?非洲部落舞?
哈哈,他大笑,不不,那太破坏气氛,不如华尔兹?
是华尔兹的舞步,但他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是更久之前,外婆常常唱给他听的童谣。
一曲舞尽,顾长希看着他,说,容磊,闭眼。
他闭眼,内心怀着浓烈的爱意,虔诚地受对方一吻。
顾长希,我爱你。
容磊睁开眼,日光透进了帐篷,外有鸟鸣。
已是白日。
不知往后会否有更多记忆的片段浮现,但仅是这一片段,已令他明白,原来他真的那样深爱顾长希。
胸腔内,一颗心在梦醒后仍然惊动。
考察结束。容磊回到花店,外出跑腿的活自然归他。
他来到顾氏大楼,负责人已等着他:顾先生喜欢天堂鸟,希望你能把我们花圃里一部分的天堂鸟移植到空中花园去。
容磊这才知道,顾氏大楼后休憩地的花圃里,种了很多天堂鸟,颜色鲜艳,烈烈开了一片。
“这些天堂鸟跟着顾先生从‘永望’过来的,你移植时务必小心谨慎。”负责人交代。
“……好。”从“永望”跟过来的天堂鸟——容磊脑袋里产生了奇怪的联想。
一周后,空中花园里有了天堂鸟的花影。
顾长希开始在主会议室里办公,或批阅文件,或开会,或打电话,甚至有时午饭也在会议室里吃。
他从未跟就在花园里劳作的容磊打招呼,但他们的物理距离这样近。
容磊当然也注意到他。
这天,午休。
顾长希正在喝咖啡。容磊试着从外面推门——门并没有锁,他进来了。
顾长希不惊讶,抬眼,放下杯子,看着容磊走过来。
“……请原谅我的突然而至。让我照看空中花园、在老房子里对我说的话、移植天堂鸟、你常常出现在这里——顾先生,你有何意图?”容磊开门见山。
“为了让你像现在这样,主动找我说话。”顾长希看他,“……我那天在老房子里提的问题,你找到答案了么?”
容磊看着对方,表情平静,“你那天在老房子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为什么?”
“因为你是顾长希。”容磊说,“我不可能对你有所期待。”
接下来两周,是大叔去照看空中花园。
因为容磊找各种借口推脱不肯去。
那天,顾长希听完他的话,看了他一会儿,说,“嗯,知道了。”
容磊:“……”
也不知道他的“知道”是不是就是自己所理解的“知道”。
这段时间还是别碰面为好。
但容磊忘了有句话: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这天他看店时,门口铃铛响,有客进门。他站起来准备迎客,来人是顾长希。
他穿一身便服,浅色衬衫,浅色休闲裤,头发看上去很柔软。
就从这一天开始,顾长希每隔一天就会在早晨来花店里。
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角挑着天堂鸟。容磊不动声色,他也不主动与容磊搭话。挑好花,抱在怀里,给钱,安安静静地走开,像个普通客人。
他来的次数多了,连大叔这个真正意义上的花痴也开始认得他。大叔不关注社会热点,不知对方就是自己的雇主顾长希,只觉“这个少年郎长得不错,还爱花,挺好挺好。”
容磊无语。
大叔不愿外出跑腿了,容磊只能去照看空中花园。
他每次去到,顾长希就在主会议室里。
在顾氏大楼,顾长希是他的老板,他不能说什么;在花店,顾长希是他的顾客,他也不能说什么。
顾长希在花店里虽然安静,但存在感很强,大叔不止一次悄悄问容磊,“你说那少年郎是模特么?怎么站怎么好看。”
“不知道。”容磊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做事。
顾长希过来结账,大叔真的问,“年轻人,你是模特么?”
对方淡淡笑了一下,“不是专业的。以前曾有摄影师教过我怎么摆姿势。”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看容磊,却成功引来了后者下意识抬起的目光。
“……”容磊收回视线,仍然保持沉默。
顾长希说的话、做的事,难辨真相。若要追究,恐怕会掉入他的圈套中,被他牵着鼻子走。
冷漠对待就是最好方法。
这天容磊独自看店,外面下起倾盆大雨。
他正在给玫瑰喷水,便听闻铃铛响。
他直起身,看见顾长希站在门口,正在整理湿漉漉的雨伞。他的头发有点湿,浅色衬衫有水痕。
“……”容磊只循例说一声,“欢迎光临。”接着回到收银台继续工作。
顾长希安安静静走过去,开始挑他的花。
一时间,花店里只有花香,和从外面传来的暴雨声。
顾长希过来结账,两人之间的距离此时算是最近。容磊余光瞄到对方的袖子都是湿的,印出皮肤的颜色。
结账完毕,顾长希抱着花,安安静静地离开。
他走到门口,容磊开口了,“顾先生。”
顾长希回头。
那个瞬间,浅色半湿的衬衫,鲜艳的天堂鸟,柔软的头发。他侧着身子,花像从他的怀里长出来,盛放,但同时被他驯服,乖乖贴着他的脸颊,衬得他的面容冶烈而无辜。
容磊有点后悔叫住他。他不该一时心软。
“……我不是以前那个容磊了,你在一个失忆的人面前找存在感,那不是明智的行为。”
顾长希微微低头,压着软软的花瓣。“我知道。”
他维持姿势站了一会儿。
“容磊。”最后,他看向他,“那现在的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重新认识你么?”
顾长希时机抓得不能再好。
此情此景,很难叫人拒绝。
良久,容磊却回答,“对不起,这样的事,我觉得没有必要。”
顾长希,他招惹不起。
顾长希安安静静站在那儿,最后点点头,“我明白了。”
转身离开。
容磊目送他走出花店。
花姿越过他的肩膀,太过明艳,反而显得他的背影单薄而孤独。
刹那间,容磊觉得心脏揪紧,疼痛像海浪层层扑来,他却后知后觉。
接下来几天,顾长希没有在花店里出现。
大叔摆弄着天堂鸟,喃喃自语,“哎呀,少年郎没来,花儿们跟着没精神呀。”
“……”容磊没有做声。
他去照看空中花园,会议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容磊给植物松土时,正好午休,有人到空中花园里聊天休息。
来人他认识,是顾长希团队里的。
他们没有谈什么商业秘密,所以音量正常。
容磊忽然停下手里工作,因为他听见他们在商量下班后去探望顾长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