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周疏明被闹钟吵醒时,窗外蝉已经叫得震天响。他揉了揉眼睛,抓起校服套上,推开房门就看见纪程坐在他们家餐桌前,正一边喝牛奶一边看英语单词。

“早。”纪程头也没抬,手指翻了翻书页。

“早。”周疏明扣上最后一颗扣子,钻进卫生间刷牙。电动牙刷嗡嗡响着,隔着玻璃门传来他妈李红霞的声音:“朗星怎么还没起!你哥跟程程都等着呢!”

纪程的母亲纪敏华昨晚临时出差,把纪程托付到他们家,说是“省得他天天只知道煮泡面”,从小学就是这样,纪女士工作一忙,纪程就来周家吃饭,有时候干脆住下。周疏明吐掉嘴里的泡沫,低头漱了漱口。

等他收拾完一切,周朗星才风风火火地冲出房间,头发乱七八糟,校服扣子都没扣好,书包挂在肩膀上乱晃荡。

“快走快走,”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喊,“第一天迟到也太丢人了。”

李红霞从厨房出来,把锅铲往灶上一搭:“你再多磨蹭五分钟你就别吃早饭了。”

周朗星已经穿好了一只鞋:“不用了不用了,等会儿我路上买点得了。”然后推着两人出门。

九月的天气并不热,这是这座海滨城市最大的优点。小区楼下还算安静,树下有几只喜鹊在叫,地砖潮湿,昨晚应该下过一场雨。

他们并排走在小区路上,周疏明靠最边,肩膀不小心蹭到纪程的书包带。

“你妈这次出差去哪儿了?”周朗星问。

“泉城。”纪程从书包里掏出两袋面包,撕开一个自己咬了一口,另一袋递给周疏明,“明天晚上就回来了。”

周疏明接过面包,塑料包装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面包偏硬,不太好嚼,他低头咬了一口,抬头时周朗星已经开始抱怨:“开学第一天就要考试,这不是纯搞心态么?”

“知道害怕了?那你昨天怎么不看书。”纪程淡淡地说。

“你不也没看?”

“你失忆了吗?我背文综了。”纪程提醒他。

周朗星无法反驳,瞪他一眼,把他的面包抢过来咬了一大口,又找了个自己占理的话题:“面包为什么没有我的份?!”

周疏明安静地吃着面包,没有插话,虽然自己很少参与其中,但他其实很喜欢听他们俩斗嘴。三个人走到公交站时,正好赶上6点50分那班车。

车上人不多,周朗星一屁股落在单人座上,纪程和周疏明并排坐到后面双人座。周疏明靠着窗,看外面闪过的店铺和行人,扭头看到纪程在旁边翻书,纸张哗啦哗啦响。

纪程一向很努力。他这么想着又抻着脖子看了一下前面的周朗星,这人已经倚靠在车窗上睡着了,头发被玻璃压扁一小块。

“我还是希望咱们仨一个班,”下车时周朗星又抱怨起来,“这傻逼高二,还要分文理。”

纪程倒是坦然:“反正平时上下学还在一起。”

周疏明其实也不太想分班,但说不出为什么。

校门口人多车也多,乌乌泱泱一大片人头。聊着聊着周朗星消失了,人缘好就是容易被随时随地拉走寒暄,周疏明就没有这种烦恼。

只剩他和纪程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

走到楼梯转角,纪程突然回头:“你们班是三楼还是四楼?”

“三楼。”周疏明说。

纪程“哦”了一声,低头往二楼走,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说:“有空来找我们玩。”

周疏明点点头答应他:“好。”

不管答应纪程的是哪天,总之不是今天。浑浑噩噩地考了一天试,周疏明只觉得脑袋都大了,准备收拾书包回家时,前桌的女生转过头问:“周疏明,数学填空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

“答案是多少?”

“根号三。”

女生哀嚎一声:“完了,我算错了。”

周疏明没再接话,继续低头收拾书包,余光瞥见纪程和周朗星已经探头探脑地在教室门口晃,周朗星正笑嘻嘻地和班里的同学打着招呼。

高一的时候他们三个都在重点班,升了高二也无非就是分了文理,同学总归还是几乎一样的。

分了班也好,至少不会有人再拍拍他的肩膀喊“周朗星”。周疏明有些怨念地想着,抬头撞上纪程温和的目光:“走啦。”看着纪程的脸,周疏明又开始纠结,果然还是不分班比较好。

不上晚自习这个提议是周朗星提出来的,理由很简单,“咱们仨学习都那么好了还上啥晚自习,不如干点有意义的事。”他振振有词道。

所谓有意义的事不过是指他们放学去夜市转一圈买东西吃,又或是去海滩溜达散步。

但是今天周朗星一反常态说“我们直接回家吧”,然后又扭扭捏捏说他想吃小区门口那家凉皮。

卖凉皮的小摊支在路边,老板动作很快,一边切凉皮一边喊:“辣椒要不要?”

“多来点。”周朗星喊,“我哥能吃辣。”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跟另外两个人抱怨了一嘴,“今天那英语作文什么神经病题目,还‘我的偶像’,纪程你写的谁?”

“莎士比亚。”纪程说,“课本上有课文的。”

“坏了!我怎么把这茬忘了!”周朗星懊悔地大叫道。

“你写的谁?”周疏明问。

“周杰伦。”周朗星有些沮丧,“我肯定要被扣分了。”

凉皮已经装好了,周疏明从老板手里接过来,拎着往家的方向走,穿过小区停车棚的时候,有一只灰白色的猫从电动车底下钻出来,直奔周朗星脚边。

“我靠!”周朗星吓得跳起来。

纪程笑得前仰后合:“周朗星你就这点儿出息。”

“找死啊你!”周朗星恼羞成怒,抬手作势要揍他,纪程往后躲。

“纪程你有种别跑!”

“我没种!”

两人笑着追着跑到前面的楼道门口。

周疏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闹,也忍不住笑了。脚边突然痒痒的,他低头看,那只猫又绕回来蹭了他一下,尾巴一甩,飞快地溜远了。

晚上李红霞做了玉米排骨汤,周疏明其实不怎么爱吃排骨,但是周朗星很喜欢。纪程正坐在餐桌边刷题,头发有点乱,右手转着笔,左手撑着脸。

“你不能吃完再写啊?”周朗星端着碗坐下,“还带到餐桌上,装积极第一名。”

纪程头也不抬:“吃完饭一会儿要帮阿姨洗碗的,先趁这工夫写完一道。”

“学死你得了。”周朗星咬着筷子含糊不清地说,“我都没食欲了。”

纪程没理他。

周疏明瞥了一眼,发现是道数学题,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你会吗?”纪程突然问。

“会。”

“那你说怎么做?”

周疏明拿过纸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公式:“这里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他指着其中一步,“然后这样转换。”

纪程愣了愣:“我们没学这个,好像超纲了吧。”

“现在教你了。”周疏明说,“用的时候证明一下就可以了,做题会轻松很多。”

纪程点点头,嘴角弯了弯:“还得是我们数学天才。”

周疏明垂下眼睛。纪程第一次这么喊他,是初中他给他讲完一道数学题之后。那道题他也只是一知半解,硬着头皮讲了半天,结果纪程一副钦佩的样子,说“你是不是理科天才啊”。

初中的他成绩平平,常常被老师念叨“可以向弟弟学习”,回家后父母也总是拿他和周朗星比。

可能是为了在纪程夸他“理科天才”时可以不那么心虚,总之他付出比常人十倍百倍的精力用来做题,也得到了相应的回报。就像现在,他进入理科重点班,可以一眼看懂纪程不会的题目。

“我不是天才。”周疏明说。

“太谦虚了。”纪程合上习题册,“我数学加二十分都没你高呢。”

周疏明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低头喝汤,汤已经有些凉了,排骨炖得很烂,玉米甜丝丝的。纪程正在帮李红霞盛饭,周朗星在讲开学第一天的新鲜事,说到好笑的地方,纪程也跟着笑起来。

喝完最后一口汤,碗底还剩两颗玉米粒。他盯着那两颗金黄的玉米粒发呆,直到李红霞敲了敲桌子:“发什么呆呢?把碗收了。”

纪程已经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叠起三个空碗。周疏明伸手想帮忙,却被周朗星抢先一步:“我来我来,你们俩去复习吧。”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红霞挑眉。

周朗星笑嘻嘻地端着碗往厨房走:“这不是要讨好你们嘛,最近囊中羞涩了。”

厨房传来水声和碗盘碰撞的声响。周疏明慢吞吞地起身,纪程已经坐在客厅的茶几旁,摊开了习题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纪程旁边坐下。

“还有这道我也不会,”纪程用笔尖点了点试卷,“给我讲一下呗?”

周疏明看了一眼,刚要开口,周朗星甩着湿漉漉的手从厨房出来:“妈!我洗完了!”

“把灶台擦一下。”李红霞头也不抬地说。

周朗星哀嚎一声,又钻回厨房。周疏明低头看题,余光瞥见纪程认真的脸。“这里,”周疏明用铅笔在图上画了条辅助线,“先构造个平面。”

纪程凑近了些,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周疏明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薄荷味的。清扬还是海飞丝?

清扬吧。周疏明擅自下了定论,因为他觉得海飞丝很难用。此后的十年里,他也一直保持着这种固执的偏见,坚持不懈地只购买清扬薄荷味洗发水。

“哥!”周朗星突然从后面扑上来,胳膊搭在两人肩上,“做题呢?带我一个呗?”

纪程往旁边挪了挪,给周朗星腾出位置。周疏明却感觉肩膀一轻,周朗星已经蹦到沙发上:“算了太累了,我还是看你们写吧。”

“今天课上发的试卷你写完了?”纪程问。

“那当然,”周朗星翘着二郎腿,洋洋得意道,“我可是……”

“在学校糊弄完了。”周疏明接话。

“哥!”周朗星又炸毛了。

纪程咯咯地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红霞端着水果走过来:“吃点水果再写。”

“谢谢阿姨。”纪程接过果盘,自然地往周疏明那边推了推。

周疏明拿起一个苹果,在心里希望不要是粉的口感,咬了一口,幸好是脆甜的品种,汁水在口腔里迸开。周朗星抓了一把葡萄,边吃边按遥控器:“妈我看会儿电视呗?”

“复习去。”李红霞瞪他。

“就看二十分钟!”

最后讨价还价到十分钟。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周朗星笑得前仰后合,纪程也跟着笑,但明显心不在焉,因为周疏明发现他一直在偷瞄墙上的挂钟。分针一走完两格,纪程立刻起身:“该做题了。”

“还没到时间呢!”周朗星抗议。

纪程已经收拾好书本:“那我去你房间写了,客厅太吵,静不下心。”

“去吧去吧。”周朗星摆摆手,眼睛还直溜溜盯着电视。

周疏明犹豫了一下,也拿着习题册站起身。纪程站在走廊等他,暖黄的灯光打在肩膀上,像镀了层金边。

周朗星的书桌比周疏明的乱得多,上面堆着各种小说和漫画杂志。纪程习以为常地把杂物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周朗星在客厅偶尔爆发的大笑。写到一半,周疏明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他转过头,正好对上纪程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

“没事。”纪程低下头继续写字,“就是想问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啊?”

“我妈明天就回来了,我可以带早餐。”纪程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样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我都可以。”周疏明说。

“好。”

又一阵沉默。周疏明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热热的,让他很不舒服。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数学题上,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见纪程正认真写字的样子。

他突然没来由地希望周朗星能再多看一会儿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