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是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冷下来的,周疏明也记不清了。
大概是期中考试前后,风卷得人耳朵疼,街边的树叶也掉了个干干净净。三个人并排走的时候,纪程会把围巾拉高些挡风,周朗星则揣着手抱怨“靠怎么这么冷”,然后走到一半又说“其实也还行”。
再后来,天黑得越来越早,晚饭后一起坐在客厅写作业的时间也少了,偶尔周朗星要背英语课文,纪程就站在茶几旁边假装严肃地一句一句听,背错就罚他重新来。周疏明坐在沙发边写数学,有时会听着他们的吵闹声发呆,也不觉得烦。
他们还是不上晚自习,放学一起回家,偶尔顺路买点东西吃。生活没有特别大的起伏,也没有人觉得哪天和哪天有什么不一样。
直到腊月中旬,某天李红霞在厨房做饭的时候突然喊:“程程啊,你妈大年三十是不是又要值班?一个人在家多冷清,今年也来阿姨家吃年夜饭哈。”
周疏明觉得,纪程之所以会变成他家半个儿子,李红霞功不可没。多年的教育事业使李红霞变成了一个极具责任感的人,她看不得邻居家的乖孩子过年连饭都吃不上,于是在平时已经代为照顾纪程的情况下,前两年又大包大揽了他的年夜饭,并对纪敏华保证:“纪姐姐,程程是个乖孩子,我跟老周过年闲,都能帮你照看照看,你就尽管放心工作。”
纪敏华是医院的急诊科副主任,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有这么个好邻居简直喜笑颜开,连连道谢,并放心地把孩子丢到周家。
“阿姨,不冷清。”这天纪程正坐在茶几前写题,“我可以看电视。”
“嘿你这孩子,”李红霞说,“不许装小大人。”
春节前一周,李红霞开始大扫除。周疏明帮忙擦玻璃时,听见父母在厨房商量回老家的事。
“今年回去住几天呗?好几年过年没回了,爸妈都挺想跟孩子们一块儿包饺子的。”周骏说。
“哎哟,那程程今年吃不上饭了。”李红霞的声音混在水流声里。
但纪程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并没有什么反应,反而很坦然:“没事的阿姨,我家还有速冻饺子。”一句话又把李红霞说得眼泪汪汪,说什么也要早点回来补他一顿好吃的。
周疏明并不像纪程这么豁达,他有很多担心的事情。纪程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一直跟着纪敏华生活,姥姥姥爷早就不在了,连个能回的老家都没有。他一个人在家里会孤单吗?想到这里,眉头又紧紧皱起来。
“放宽心,我都多大人了,你还担心这个。”纪程如是宽慰他,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说起来我比你们都大,怎么没人喊我哥?”
他朝周朗星勾勾手指:“过来,说说为什么疏明只比你大五分钟你就喊他哥,我比你大将近一年你都没喊过?”
周朗星立刻反驳:“你也就年龄大点,哪有我哥成熟沉稳。”
周疏明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的,纪程才是那个默默包容所有人的人,但让他具体举例,又说不出分毫。细节太过自然,反而让人难以描述,只是感觉和纪程呆在一起很舒服。
对,很舒服,仅此而已。
出发那天上午,小区门口风有点大,李红霞站在车旁一个劲儿催:“赶紧上车,别冻着。”
纪程站在单元门口用力挥了下手,说:“拜拜!”
“拜拜!”周朗星回得很大声。
周疏明拉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纪程还站在原地,围着围巾,神情一如往常。
周疏明的老家在墨城,算是岛城下属的县级市,开车一小时左右就能到。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喜欢热闹,亲戚多,孩子也多,周朗星负责带小孩,忙得团团转。周疏明没什么任务,干脆找了个没人的屋子看书复习。
除夕晚上吃年夜饭,亲戚们围着周朗星问长问短,夸他长得俊,成绩好。周疏明安静地扒饭,碗里堆满了长辈夹的菜。
“疏明还是这么内向。”大姑笑着说,“多跟你弟学学,开朗些。”
周疏明低头“嗯”了一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借口上厕所,躲进了卫生间。
纪程发来消息:【春晚这个小品太好笑了!】
文字后跟着一段模糊的视频,画面里一个老太太正躺在地上碰瓷。
周疏明靠在洗手池边回复:【你在看春晚?】
纪程秒回:【嗯,一个人看没意思,跟你吐槽一下。你家很热闹吧?】
周疏明听着外面推杯换盏的声音,打字:【太吵了。】
纪程:【朗星呢?】
周疏明:【他在表演魔术,把爷爷的假牙变没了。】
纪程发来一连串大笑的表情。
“哥,掉厕所里了?”周朗星在外面拍门,“我内急啊!”
“马上!”周疏明回了一嘴,匆忙打字,【朗星催了,等会再找你。】
回到饭桌上,周朗星凑过来小声问:“那会跟谁聊天呢?笑那么开心。”
“没谁。”周疏明说,“你假牙变哪儿去了?”
“早还给爷爷了。”周朗星眨眨眼,“哥,陪我放二踢脚去。”
“你不是害怕?”
“今年不怕了!”周朗星昂着头,“再怕我就不是周朗星了。”
“怕不怕都是你自己说的。”周疏明慢吞吞地穿上外套。
门口已经有几个小孩在点火,劈里啪啦响成一片。周朗星捧着一捆二踢脚走在前头,兴奋得像个刚抢到红包的小孩,蹲下摆阵型的时候还在念叨:“上次放这个还是初中,记得吧?那次我差点炸到自己。”
“记得。”周疏明站在旁边,看着他点火、后退,火星迸溅,划破夜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他站远了点,给纪程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喂?”纪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是电视里的欢笑声。
“新年快乐。”周疏明说。
“你也是,新年快乐。”纪程顿了顿,“在外面吗?”
“嗯,朗星在放二踢脚。”
纪程笑了:“就知道他闲不住。”
“你呢?还在看春晚吗?”
“是啊,”纪程的声音轻快了些,“刚才那个小品看了吗?老太太碰瓷那个。”
周疏明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不点开那个视频好好看一下:“还没,等明天看重播吧。”
“哥!这个特别响,你快来!”周朗星在院子里大喊。
“朗星叫你?”纪程问。
“嗯,他喊我过去看。”周疏明说。
“那你去吧,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挂断电话后,周疏明走到周朗星旁边,看二踢脚炸裂在漆黑的夜空里。周朗星还在嚷嚷:“下一个更响!你瞧好了!”
周疏明并不关心什么二踢脚三踢脚的,他胡乱点头糊弄着周朗星,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屋里还安静着,周疏明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妈,我有书落在家了,我回趟家。”
“这么急?”李红霞皱眉,“今天初一呢,下午再回去不行吗?”
“初一人多,公交不好等。”他说得理直气壮。
周骏说:“你自己回去可以吗?用不用我送你?”
“不用的爸,”周疏明说,“你跟妈还有朗星去拜年吧,来回也就两个小时,最多中午我就回来了。”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李红霞叮嘱。
一个小时后,周疏明敲开了家对面的门。
纪程穿着居家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到他的时候先是一愣:“你怎么来了?不是回老家了吗?”
“过年好。”周疏明把手里的红包递过去。
“你给我红包?”纪程轻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你弟。”然后又问,“你为什么给我红包?”
总不能说我怕你一个人孤单,想补偿你,脑子一热就来了吧。周疏明支吾了半天实在说不出理由。
好在纪程也没再追问,接过红包捏了捏:“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希望你在新的一年里万事顺意,学业有成。”周疏明背课文似的说道。
“你也是。”纪程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坐吧,我刚煮了饺子。”
客厅里很整洁,茶几上摊着几本习题册,电视小声重播着春晚,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显然纪程刚才就窝在那里复习。
“你还没吃?”周疏明脱下外套,搭在沙发上。
“刚从冰箱拿出来,还在煮。”
“你妈呢?”周疏明环顾四周。
“值夜班值到早上才回来,现在在补觉。”纪程从厨房端出两杯咖啡,“加糖吗?”
“一点就行。”周疏明接过杯子,热气氤氲中看见纪程眼下淡淡的青色,“你昨晚熬夜了?”
“看春晚看到十二点多。”纪程在他旁边坐下,“然后睡不着,看了会儿书。”
周疏明抿了口咖啡,太苦了,应该再加一点糖的。“你一个人过年……还习惯吗?”他问。
纪程笑了笑:“都多少年了,早习惯了。”他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倒是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有书落在家里了。”周疏明不自然地低头盯着咖啡杯,他实在是很不会撒谎,一撒谎眼睛就不自觉地往下看。
“这么重要的书,值得你大年初一跑回来拿?”纪程挑眉。
周疏明回答不出来,只好闷头喝咖啡。刚刚太莽撞了,还没想好理由,理应说点别的,但也来不及了。
实在不想对纪程撒谎,但也不好意思说实话,说书落在家里了,纪程一定不会信,他那么细心一个人,听声音就知道了,虽然纪程并不会嘲笑自己,但还是没来由地觉得羞耻。
“饺子煮好了。”纪程突然说,然后跑到厨房里,筷子和碗碰在一起发出几声轻响。
周疏明心里忽然就松了一口气。还好。
还好纪程开门了,还好纪程没有问太多,还好自己现在坐在这。
手机在口袋里,没响,没人找他,他觉得无比轻松,那种不常有的、什么也不用想的轻松。
这已经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