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前往香港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LA589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由4号登机口登机,祝您旅途愉快!谢谢!”

“ladies and gentlemen, may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 flight LA589 to Hongkong……”

随着中英双语版的机场登机广播响彻大厅,陶知易拉着行李箱通过廊桥,最终走向了那个未知的命运。

没有计划,没有安排,他心里应该是会感到恐惧的。

可是没有。

他只觉得自由。

手机被调成了飞行模式后就被放进了随身包里面。

陶知易的位置靠窗,眼下飞机还没有起飞,窗外风景也一般,但他还是觉得自由,对他来说,这很难得,从零五年寄居在姑姑家起一直到现在,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感受过自由。

阳光折射过舷窗,晒透他的皮肤。

陶知易闭上双眼,也终于明白——

原来,别无所求,就是自由。

从安北到香港,两千一百八十二公里,只用飞三个半小时。

现代航空航天技术发展的唯一弊端,就是让他离一个人的空间距离越来越远的同时,时间距离却越来越近。

上飞机前陶知易已经告知了乘务员不用餐,所以这一觉也异常安稳,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一半时间。

他是在一阵尖叫声中醒来的,醒的时候,尚且还来不及弄清楚周围的人都在嚷嚷什么,首先就被一股从后脑勺剧烈的失重感所裹挟着不知所措。

晕,且难受。

皱了皱眉,他忍不住抬手稳着胸口的颤动,低着头稍微缓了一会儿,才感觉到好一点儿,马上迎来的却又是接连不断地失重。

这下完全清醒了。

耳畔是周围乘客的各种高低起伏的惊呼出声和出自本能的咒骂,他抿着唇睁眼看向窗外,只能看到飞机一刻不停的撞进大朵大朵的云中,被云朵包裹住的时候就是一片黑暗。

陶知易并没有太多空乘的经验,头一次遇到这种颠簸,心里的慌张和恐惧很明显就表现出来了,即便没有看过狗血小说,维伯 k/a、z,u‘’y-a=y]a他也接触过不少飞机失事的电影情节,而这些电影情节的共同点就是那些坐上飞机的人心里都有一个忘不掉的人。

陶知易也有。

上天注定会惩罚这些人,对吗?

因为他们不知悔改,将太多的生命浪费在了另一个人身上,所以上天也要收走他们的生命。

此刻再怎么幡然醒悟似乎也都是无用功了,飞机电梯般骤降,陶知易用尽全身的力气只能尽可能的将自己缩在角落里,一只手牢牢的攥着座椅的扶手,太过用力,连指甲盖的边缘都隐隐泛白。

他心想:

如果李应偶然在电视上看到这起飞机的失事新闻,如果他知道曾经有那么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死在离开他的半路上,他会有一点伤心吗?

还是依旧那么冷漠,依旧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陶知易这样想着,心脏好像被什么攥住了,难受的眼泪从闭眼的夹缝中掉落下来,沾湿了睫毛。

陶知易的座位在36A。

而他心里所想的那个人,就坐在他旁边,36B,原本是49A,他找人换了一下。

李应从坐到陶知易身边开始就侧过头一眼不眨的盯着他看,眼里既复杂又晦涩,从初始的带着的点点审视到后面目睹那一滴泪的诞生又开始夹杂起一些不易察觉的担忧和怜惜,眸光微动,一切都被他按在了思绪流转之间。

但是至始至终,他都没有伸手握住那只脆弱纤细的手,也没有试着出声安抚那个蜷缩着的人类。

在相当长的一段岁月里,李应都是这么做的。

长久以来,对陶知易的兴趣和对自我的掌控,两相之间,这个度被他拿捏得很好。

除了今天。

钟思屿告知他陶知易要离开安北的时候,李应正在家里和他公司的产品经理视频讨论新开发软件的页面设计,他工作的时候一般不会看手机里的信息,这个习惯就和他的性格如出一辙。

李应是一个不喜欢多余的人,生活越简单越好,不喜欢扰人心神的人或事,他喜欢平静,换句话说,他喜欢完全掌控自己的生活。

哲学上有个词接近于他的生活状态——

斯多亚的不动心。

但也只是接近,他本人并不是完全不会动心的人,例如,陶知易就是一个例外,他多余,且费人心神,按理说,李应会很讨厌他。

事实上,他也讨厌,不过,因果逻辑错了。

但不管正确的因果逻辑顺序应该如何,在李应这里,钟思屿的信息就显得异常的重要,毕竟他对于陶知易的所有信息来源都来自于他。

因此当电脑屏幕下方的微信弹窗弹出一条来源钟的信息的时候,李应不出意外的在自家员工面前卡顿了一秒并且第一次不守规则的暂停了他的视频会议。

钟思屿的信息证实了他这么多年来的一个观点。

陶知易是会走的。

在坚持了长达十年的暗恋,他终于学会了放弃。

李应的调研结论被证实,他也并没有觉得多高兴,在感到意外和了然之间,他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己藏在那些复杂情绪里的一丝气愤。

是的。

陶知易暗恋他将近十年,这件事不会有另外一个人比他更清楚。

但也仅仅是十年时间而已,别的他没有一件事情可以拿得出手,他为此付出的努力太少。

李应是个骄傲的人,那么多人的爱慕他都不放在眼里,凭他陶知易的十年就叫他去做守株待兔的兔子,可能吗?

静坐到一杯水逐渐变得冰凉,李应拿起手机给他的助理打了个电话。

“下午一点钟,飞往……”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有些晦明难测,“飞往香港的机票。”

“嗯,今天。”

事实证明,这么多年,李应对陶知易的脾气秉性掌握得还算全面,他知道离开安北,他最有可能去的城市就是香港。

他赌对了。

他果然在这趟航班上面。

李应说服自己他坐上这趟航班是要为他心里那么些许微妙的愤怒兴师问罪来的,他要问问陶知易为什么一点努力都不愿意付出就轻易放下了安北的一切。

是不是追他李应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

可临到头来,见着人了,话又都堵在嗓子眼发不出声来了。

陶知易长了一张十足干净的脸,那张脸上是一点瑕疵没有,好看的有点本事,偏生畏畏缩缩的,李应还记得大学的时候有个人总开他的玩笑说他寒酸,其实哪里寒酸,只不过是气质跟不上一张好脸罢了。

李应是看不上这种人的。

太怯懦,太愚蠢,或者太善良,对他而言,都是缺点。

所以此刻他看着陶知易那张脸上只不过是掉了几滴眼泪,眉宇间就忍不住闪过一丝烦躁,只不过李应这个人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所以面上通常看不出来他心里在想什么。

真那么难过吗?

他有些纳闷。

飞机穿入了平流层慢慢也就恢复了平稳,陶知易没有陷入熟睡,失重感逐渐褪去,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也知道这道鬼门关大概是一只脚迈过去了。

一睁眼却又看见一张日思夜想的脸,离他不算近却也突破了这么多年来的距离记录,着实把他吓得一激灵。

他呐声开口。

“李,李应……”

李应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同昨晚在钟思屿家闲散捧茶的姿态大相径庭,却也和在楼梯间偶遇时的烟雾朦胧不大一样。

他眼里多了一些恼怒,虽然不明显,陶知易能看得出来。

李应生了双琥珀色的眼瞳,清清淡淡的,倒是很符合他不食人间烟火的外在形象,现在因为眼底淬出的那一丝怒意,又好像猴子捞月,莫名就接了地气。

陶知易看着一阵失神。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那琥珀色的瞳孔里居然倒映出了他的影子。

只不过很快,由不得他再多看两眼,影子就散得无影无踪了,好像镜花水月,昙花一现,李应率先偏过了头。

陶知易也终于回过神。

李应不回他的话他也不觉得尴尬,后知后觉往四周看了一眼,还是飞往香港那个机舱不错,再看向身旁不动如山的男人,陶知易的内心不可谓不震动。

所以,李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他也要去香港?

是出差还是什么……?

陶知易垂着眼角,想到这层忽地又自嘲的撇了下嘴角,那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总不会是特地来找他的吧。

陶知易什么都不缺,唯独自知之明这一项,他总能拿个满分,于是只是想了几秒钟便也径自扭过头看向窗外的云毯去了,不再过多言语。

李应心情不好,想来也许是陡然发现座位旁边坐了个不喜的人。

他该升商务舱的,坐经济嶶博 餀哟嵔妠吖倻舱发生这样的事情,反倒成了陶知易的罪过了,即使他什么都没有做,甚至是想离他远远的。

剩下一个小时仿佛一整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道每个和李应紧挨着坐在一块儿的人会不会都有和他一样的症状,但陶知易确确实实是感到极其的不自在,他既不敢动也不敢大声喘气,屁股坐麻了也不挪,整个人极其紧绷,像晒干了的葡萄,皱皱巴巴的,没水,不甜。

这让他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大学的某些时刻,也是这样的窘迫,所以后来,只要是李应在的地方,他都会挑一个离他半径最远的地方落座,索性一场聚会里多的是人要和李应套近乎,所以只要不是中了彩票,近水楼台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他。

眼下这个难关,陶知易在心里叹了无数口气的同时,又劝自己要多往好处想想。

至少飞机再陷入颠簸的时刻,陶知易一点也不害怕了,因为他偶尔往身旁一瞥,那人只是微抬手指慢慢敲打着扶手,说不出的矜贵从容。

不知道的会以为他才是死神。

手起手落,主宰一舱人的性命。

陶知易缓慢收回视线,心里不无控制的想,李应,有失态的时候吗?

世界越来越美了,我独自一人,却很自在,我别无所求,只想被阳光晒透。

出自黑塞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