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04·我的邻居
大概从上周起，洗手池便出了点问题。
似乎是管道里有东西堵塞，大量的水堆积着，只有少数缓慢向下流。
江早葵端着漱口杯，若有所思地看着即将满溢的水池，认为自己的人生看上去也像失修的水池。
经历很多事、很多人，但只有极少一部分缓速流进身体里，而等到身体真正消化接收，往往距离发生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喜悦、伤心、愤怒，一切的一切，所有感受都是后知后觉。
过时的情绪让情绪丧失意义，世界也由此变得混乱荒诞。
江早葵清楚地知道，他大概永远不能和别人站在同一个时间的维度里。
考虑到洗手池流水速度缓慢带来的不便远远小于叫维修工来家里的不适，江早葵索性没有联系人员上门维修，决定先暂且忍受一段时日。
其实维修流程很简单，只需要知会物业一声， 就会有专人上门进行维修。但江早葵很少会找物业帮忙，甚至进出小区时面对过分热情的物业还会有些不自在。
邵濯得知这点，一边笑他每年白交那么多物业费，一边好奇那他为什么要在这买房。
因为环境？交通？还是房型？
总不能是钱多得没处花，就想买套贵的。
买房的真实原因江早葵守口如瓶，没向任何人透露过，估计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他最喜欢的那家漫画屋刚好在小区附近。
从小区大门到漫画屋，步行仅需两分钟。
同一条街，连马路都不需要过。
这世上能让江早葵喜欢待的地方两只手就可以数过来，而这家漫画店能够排进前三。
签好购房合同的当天，江早葵便迫不及待地去漫画屋办了张长期借阅卡。
漫画屋名为“木头的温度”，室内采用原木装修，一眼扫过去全是木头：木墙、木桌、木地板、木柜子，连门口的招牌都是木头做的，还能够清晰地看见树纹。
最别具一格的是树洞样式的独立阅读室，“洞口”的高度做得较低，进去时需要微微弯腰，像是真的在林间寻了个树洞歇息。
树洞内的空间足够狭小、足够安静，江早葵经常窝在里面一坐就是一整天。
漫画屋的经营者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留着一撮很有个性的山羊胡，江早葵偷偷在心底叫他山羊爷爷。
山羊爷爷早就习惯了江早葵会在人少的工作日光临，听见门响抬了抬头，见到是他便又把头低了下去，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只简短地告知：“新到的漫画在最左边的架子。”
江早葵弯腰点头感谢，轻车熟路地径直走到最左边的书架挑选漫画。
他挑选漫画不太看重题材内容，而是采用黑白漫优先彩漫，字少优先字多的两条原则。
毕竟他的精力极为有限，一旦耗空就会陷入长时间的生活停摆，所以就连在为数不多喜欢做的事情上，也需要避免消耗掉太多精力。
选好漫画，江早葵猫着腰钻进“树洞”，蜷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看漫画。
看到三分之一，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选了一本少女漫，故事的主角是一名十七岁的女高中生岛津栗，她对新搬来的帅气邻居一见钟情，至此一发不可收拾地开启了暗恋。
邻居今川岚是一名咖啡师，在隔壁街开了家咖啡店。据说因为店铺新开业有很多事要忙，每天都会起很早去店里。
为此，岛津栗每天上学都会在系鞋带的时候故意拖延时间，只为了赶在对面那扇门打开时“凑巧”也推开门，向邻居热情地问候一句早安。
故事情节简单老套，本该能一口气轻松看完，江早葵却有些困惑地停了下来。
江早葵没有谈过恋爱，也不太懂爱情。
就拿这本漫画来说，他不理解少女的羞怯，不理解为何要假装巧遇，不理解一个人的心为什么会轻易被另一个人牵动。
他盯着少女脸颊上的腮红线，企图从这些线条中找到答案。
自然是搜寻无果。
江早葵放下书钻出树洞，想趁着这会儿店里人少，好去自动贩售机买罐饮料。
路过一处空着的双人座席，他不禁想如果现在有一对情侣在这打情骂俏，自己也不会谴责对方毫无公德心，而是会将其当作研究对象来仔细观察。
在自动贩售机前站定，目光将货栏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他经常喝的青柠汁缺货了，可乐只有瓶装，唔……
这款粉色的樱花气泡水是新出的没喝过，不知道好不好喝。
“诶哟，又在那买饮料。我给你做手冲要不要喝啦？”
即使江早葵不回头，也敢肯定身后的山羊爷爷正在对自己吹胡子瞪眼。
山羊爷爷坚持认为漫画屋受欢迎的一大原因是他做的咖啡味道很好，但他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技艺会在江早葵这里屡屡受挫。
作为经常光顾漫画屋的老顾客之一，江早葵每次雷打不动地只去自动贩售机买饮料，从来没在店里点过咖啡。
倒不是不喜欢山羊爷爷做的咖啡，只是因为江早葵喜欢玩自动售货机。
不觉得塞硬币支付的方式很像是在给游戏机投币吗？
那稳稳掉在出货口的饮料则是成功赢取的奖品。
咚的一声，像是在说“You win”。
在可乐与樱花气泡水中难以抉择之际，漫画屋来了位新的顾客。
江早葵下意识身体紧绷，手指随手点了一个选项，眼睛往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
易拉罐掉落的闷响与门口尚未停下的风铃声交叠，他看见一张熟悉的侧脸。
来人有着他曾描绘过且并不多见的驼峰鼻，日光洒在人脸上，在凸起的驼峰处拐弯，留下一小片温和的阴影。
他的目光也同样停留在驼峰处，心里默念对方的名字。
卢、yǐ、yuán。
恍惚想起，他们是邻居。
住在同一所小区，又是相邻的房子，偶遇机率本就很大，卢以沅出现在漫画屋不足为奇。
是真的巧遇，卢以沅却没像少女漫里那样说什么“好巧”之类的话。
他只是在见到江早葵时动作微顿，有点意外地挑了下眉，“又见面了，我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