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故人重逢 师弟,你骗人的样子,还是那……

庙宇之内,阴寒缭绕。

仙人玉雕虽是宝相威严,那低垂的眉眼却似笑非笑,直盯向殿中唯一的活人。

十七岁的镇国公府次子宴辞,一身皎白锦袍已被染上点点血痕。

他目光灼灼,临危不惧,可惜手中只有一柄凡铁长剑,无异于螳臂当车。

他的四名护卫甚至没来得及进庙,就化作破碎尸骸,面上唯余惊惧神色。

“咔哒…咔哒…”

清脆而僵硬的声响从庙门外传来,不是活人脚步声,而是木关节摩擦扭动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木偶跨过了门槛。

那木偶明明是美人面、窈窕身、锦绣裳,笑容却僵硬又夸张,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接下来是第二、第三个…

五个木偶步步逼近。

宴辞却依旧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端庄仪态,对着庙门朗声道:

“驱策此等死物,未免太过失礼。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也让晏某看看,究竟是哪位高人,如此看得起我。”

一个身着黑袍、面容笼罩在阴影下的人悠然现身,声音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小公爷倒是好胆识。我乃魂阁中人兀纠,特来邀你入教。”

“你这身天生灵骨,于凡尘是明珠蒙尘,于我等却是无上瑰宝。乖乖跟我回教中,自有你的造化。”

忽然,只听“噗嗤”一声讽笑,恰似在二人脑中响起。

那声音恰似碎玉投珠,说不出的年轻好听。

兀纠一愣,恼羞成怒地四处张望,但庙内除了仙人玉雕哪儿还有藏身之处?

“谁人装神弄鬼?!”

他暴喝一声,只见掌心银丝射出,玉雕被拦腰斩断,腹内却空无一物。

兀纠不由得心中发毛,求生的本能逼他速速离去,眼前的机缘又诱他舍命一搏。

最后他一咬牙,掌心十余根活蛇般的木偶铁丝向宴辞扑去,在血肉之中游走、直逼灵骨。

宴辞身上瞬间多了十来个窟窿,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皎白锦袍似残花开遍。

二人都没注意到,一个最俊俏的木偶仿佛“活”了过来,正笑盈盈地注视着这场闹剧。

在附体魂魄操控下,人偶表面上只是无声微笑,却在心中嘲讽:

“明明是故人重逢的喜事,师兄,你怎么能这么狼狈呢?真是有失体面。”

“前世一剑平川的仙尊,今生虽天赋卓绝却无半分灵力?师兄,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他歪着头,笑容诡谲,心念微动:“就让我看看,你究竟在演什么戏。”

宴辞半跪在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色被鲜血染红,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连一声闷哼都未曾泄露。

“倒是一个硬汉。”兀纠目露赞赏,“可怜你偏偏生了这副令人垂涎的根骨,不然我还能饶你一命。”

“放心,待我抽出你的根骨,定当赏你一个痛快。”

这原该是极为揪心的一幕,但木偶的琉璃双瞳内却满是审视与狐疑。

他不在乎他那光风霁月的师兄到底想干什么,又为什么要装作废物——

他只知道,眼前人再不自救,可就要前途尽废了。

木偶猜疑之心陡起。

难道师兄这辈子真的只是一个废物?

不,他这种天命注定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是废物?

然而,宴辞缓缓抬头,染血的唇角竟勾起一抹弧度,怜悯道:

“邪魔外道,也配谈‘痛快’?”

“尔等蝇营狗苟,夺人造化,损自身阴德,纵得长生,也不过是苟活于阴沟的蛆虫,可怜,可叹。”

兀纠暴怒,银丝加速:“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永远是这样,永远是这个姿态。”

“师兄啊师兄,你真是…永远风光霁月,永远傲骨铮铮,永远像天边明月……”

木偶面色一沉。

“我偏偏最恨你这副模样。”

他面色阴狠,仿佛已经决意袖手旁观,袖下的手却控制不住颤抖,一个法阵隐约成型、闪烁不止。

就在下一刻,宴辞仿佛无意间与木偶对视。

明明是与转世前完全不同的人,木偶下的灵魂却仿佛隔着百年时光,看到了那个最恨最在意的人。

他只觉得头脑空白了一瞬。

下一刻,一个法阵在兀纠后心窝炸开,魔人茫然看着自己被洞穿的胸脯,轰然倒地。

四个木偶仿佛被抽去灵魂般瞬间倒地,唯一屹立不倒的人偶却缓步靠近宴辞。

他死死盯着脚下那个即便狼狈不堪,仍然不改世家风范的少年,只觉得前世的爱恨、恩怨、不甘卷土重来。

“罢了,除了我,还有谁有资格杀你。”

“师兄,现在你欠我一命,可得涌泉相报啊。不如…就利用你的天赋和机缘,帮我重塑肉身吧。”

木偶心中如何尚且不论,面上却关怀备至:“这位小友可还好?”

那手绘的诡异美人面,在神情灵动后,居然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倾国倾城。

下一刻,木偶又恰到好处地捧心皱眉,俨然重伤未愈的模样。

“前辈大恩大德,宴某没齿难忘。”宴辞挣扎着起身,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木偶,“敢问前辈尊姓大名?又为何受此重伤?是不是因为救我……”

他颌线凌厉,眉骨高挺,原该是冷峻凌冽的长相,却又偏生气质温文,眼神真挚关怀,音色清润亦万分关切。

当真是情真意切,让人如沐春风。

“无妨……只是,许久未曾动用魂力,有些损耗过甚。”木偶显得虚弱不堪,却状似无意地扣住了宴辞手腕脉门。

“我的魂魄原本依附在仙人玉雕上苟且度日,不得离开庙宇半步。今日机缘巧合,得以寄生在这木偶之上,好歹也算是‘自由’了。”

木偶惨然一笑,目光流转,却是说不出的风流俊秀。

“我原名楚无咎。”

木偶楚无咎直勾勾盯着宴辞双目,但凡此刻对方表现出半分惊诧,他恐怕会直接炸穿对方脉门。

但是宴辞面色毫无波动,仿佛对这个名字一无所知。

不难说此刻心头是不是遗憾,楚无咎微微一笑,开始胡编乱造:

“我生前是一介散修,在此庙中被魔人杀害,魂魄无所归依,只好寄居于此。”

“好在我生前习得魂术,魂魄相较他人强劲许多,倒也没有魂飞魄散回归天地。”

楚无咎看似黯然神伤,却仍在余光观察宴辞神情。

见对方对“魂术”二字毫无反应,不由得心中暗忖,对方对修真还真是一窍不通。

毕竟……这可是名门正派眼中的禁忌之术。

只是不知道宴辞明明天赋家世均为上乘,为何完全没有修行过?

楚无咎不动声色继续诱导:“小友,你心地纯良,又身负灵骨,实属难得。只是,怀璧其罪,今日之事,恐非偶然。”

“晚辈亦知处境艰难……”宴辞神色黯然,随即又郑重向楚无咎下拜:

“前辈,您修为高深,见识广博,能否暂时留在晚辈身边?一则让晚辈有机会报答救命之恩,二则若有前辈指点,晚辈或能有一线自保之力。”

“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为前辈寻找恢复肉身之法!”

这正是楚无咎想要的结果。

但他心中却又嫌弃:“师兄,你怎么比上一世蠢了?和这样的你交锋,真是无趣。”

但表现出来的,却是一丝被打动的动容:“唉,也罢。到底你我有缘,既然你诚心相邀,我又怎么忍心拒绝?”

继而又面露忧色:“但是我到底只是残魂,就怕他人把我当做邪魔之辈……”

“前辈放心!我宴辞发誓,绝不向第二人透露前辈之事!”

眼看少年一副赤诚之心,楚无咎刚想应答,忽而发觉不对,一转头——

“前辈小心!”

只见那魔人居然顶着心头窟窿、蓄力良久后向自己扑来!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

楚无咎心头冷笑,刚准备一个法阵送兀纠魂飞魄散,却见宴辞竟然手腕一抖,那凡铁居然一剑封喉,速度竟比楚无咎还快!

楚无咎面上感激,心中却疑窦顿生。

虽说自幼习武凡人达到这样的剑法不算过度惊骇世俗,但是,难不成——

他的目光重新回归审视,手上的法阵闪烁片刻却还是熄灭了。

不,没有道理。

如果宴辞有上一世的记忆,绝不会与自己虚与委蛇,早就一剑戳来,最低也要搏个同归于尽、为师门除害。

他重新戴上“好前辈”的面具,心意转圜——

罢了,他和亲爱的师兄之间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慢慢试探。

只有死了的师兄才是好师兄。如果发现师兄恢复记忆……

他既然能杀对方一次,就能杀第二次。

宴辞却仿佛不觉得自己那一剑多么惊骇世俗,只是回归了翩翩君子风度,郑重又温柔地搀扶着“柔弱”的前辈离开庙宇。

“前辈,我们回家。”宴辞轻声说,语气温柔。

楚无咎乖巧地表演着“为救人而重伤”的形象,心中冷笑:“居然是这么个进水的脑子,你真是一点也不如前世。”

一想到身边人到底不是过去的死敌,楚无咎顿觉索然无味,本想不动声色拉远距离,却觉得对方那双手好似铜墙铁壁,轻飘飘就掌控了自己所有。

“只有这一点和以前一模一样。呵,剑修。”

他没有抬头,因而也看不到宴辞维扬的嘴角、幽深如潭的眼眸。

宴辞微微低头就可以看到锦缎绸罗包裹下,那修长诱人、如同天鹅般的脖颈。

恰如前世。

可惜不如前世鲜活。

不过…总有办法的。

看似光风霁月的少年郎目光暗沉,心思幽微,笑意微不可查。

泥沼般阴湿粘腻的爱恨纠葛最后也只化作心头几句——

师弟,你骗人的样子,还是那么可爱。

也不枉我千里迢迢把那魔人引到你眼前,上演一出苦肉计。

只是,前世我们的账,可得一笔一笔、慢慢地、算一算。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完结啦,推推我的

乐子人疯批伪人受 x 冷酷双标指挥官攻

攻视角:

如何驯养一只小怪物?

在他幼年的时候从实验室抱走,给他无微不至的爱,在他终于学会爱你时,假死脱身。

你以为他只会伤心一阵子,

你以为你还来得及道歉,

但他却为你复仇而死。

受视角:

怪物是如何被驯养的?

用爱、用止咬器。

怪物会为自己的指挥官而死吗?

直到司辰牺牲的那一天,纪野才给出答案。

可惜,直到生命的尽头,伤痕累累的纪野才后知后觉——

司辰只是假死,真正命赴黄泉的,恐怕只有自己这个人尽可诛的非人之物。

原来自己的指挥官从来没有信任过自己,更别说付出自己曾经隐秘期望过的一点点真情。

乐子人第一次吃到了自己的乐子,纪野抚掌大笑,简直乐不可支。

笑着笑着,他第一次流下了眼泪,第一次恨自己被驯养得太像人类,

第一次知道原来所谓的爱是这种滋味,焚骨灼心。

再度“醒来”,他失去所有记忆,快快乐乐游荡人间。

司辰将他找回,那双总是纵容他的眼睛里,沉淀了太多他看不懂的偏执与痛楚。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纪野早就忘了什么是“爱”,只觉得眼前人非常有趣。

他笑着在司辰耳边低语:

“司指挥官,我听说异能局一直在追杀像我这样的非人之物。”

“如果我始终无法成为‘人’,你是会杀了我,还是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