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容易生气的人并不是因为性子急,而是他不知道除了愤怒之外,还有其他有用的沟通工具。也因为这样,才会动不动就冒出“真让人火大”这种话,完全靠愤怒来跟别人沟通。
年轻人:愤怒之外的有用沟通……
哲学家:我们有语言,可以用语言进行沟通。相信语言的力量和有条理的语言。
年轻人:……说的也是。如果不相信的话,我们这些对话也无法成立了。
哲学家:关于权力斗争,还有一点。就算自认为站得住脚的情况下,也不要刁难对方。这是大多数人在人际关系种容易掉入的陷井。
年轻人:为什么?
哲学家:人啊,一旦人际关系中确信“我是对的”,那瞬间就已经一脚踏入了权力斗争。
年轻人:光凭认为自己是对的?天啊,这太夸张了吧!
哲学家:我是对的,就代表对方是错的。当你这样想的同时,讨论的焦点就已经从“意见的正确性”转变成“对待别人的方式”。总之,确信“自己是对的”会和“这个人错了”的想法连结起来,进而变成“所以我必须赢过他才行”这种胜负争夺战。完全就是权力斗争。
年轻人:喔……原来。
哲学家:事实上,意见的正确性和胜负完全没有关系的。如果你认为自己是对的,那么不管其他人的意见是什么,都应该在这里画下据点。但大多数的人会进入权力斗争中,想让对方屈服,才会把“承认自己的错误”当成是“承认自己的失败”。
年轻人:没错,的确有这种状况。
哲学家:因为一心只想着不要失败而无法承认错误,反而害自己选错路。事实上,承认错误、表达歉意的言词,还有脱离权力斗争,这些都不是“挫败”。
所谓追求卓越,并不是透过跟其他人的竞争来实现的。
年轻人:您的意思是,执着于胜负的话,就没办法作出正确的选择?
哲学家:嗯。就像模糊的眼镜让你只看到眼前的胜负,结果却走错路。所以我们要先摘掉这个竞争或胜负的眼镜,才能修正自己、改变自己。
如何面对“人生任务”
年轻人:嗯。可是我的疑问还是存在,就是那句“所有烦恼都是人际关系的烦恼”。关于自卑感是人际关系中的烦恼,还有自卑感对我们的影响等说法,我的确是懂了。至于人生并不是竞赛这件事,我也承认它是说得通的。但我真的没办法把别人当成“伙伴”,心里总觉得对方是“敌人”,这一点应该也没错。
我只是很难想象,为什么阿德勒那么重视人际关系,甚至断言“所有的一切”都与它相关。
哲学家:人际关系是很重要的部分,不管怎么把它扩大思考,都还不足以解释完全。你还记得吗?上次我说过:“你所欠缺的是变得幸福的勇气。”
年轻人:想忘也忘不掉。
哲学家:那么,你又为什么无法把其他人当成“伙伴”,只觉得是“敌人”呢?那是因为失去勇气的你在逃避“人生的任务”。
年轻人:人生的任务?
哲学家:是的,这非常重要。在阿德勒心理学中,对于人类的行动与心理层面都提出了很明确的目标。
年轻人:喔?是什么样的目标?
哲学家:首先,行动面的目标有“独立”和“能与社会和谐生活”两项。而支援这项行动的心理面目标则是“我是有能力的”,以及“人人都是我的伙伴”这样的认知。
年轻人:请等一等,我做个笔记。
行动面的目标:
一、独立
二、能与社会和谐生活
然后,支援这项行动的心理面目标,则包括两项认知:
一、我是有能力的
二、人人都是我的伙伴
我也知道这个部分很重要啦。身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要在于他人以社会的和谐相处下生活,好像也和我们目前为止讨论的话题有关。
哲学家:接着,这些目标将在面对阿德勒所说的“人生任务”时达成。
年轻人:所谓的“人生任务”是?
哲学家:所谓的“人生”这两个字,请你从小时候开始回想一下。小时候,我们有父母、亲人的保护,尤其是不用工作也能活下去。可是不久后,“独立”的阶段就来临了,不能一直依靠父母。精神上的独立就不用说了,在社会上也要独立,必须从事某些工作——这里所说的“工作”不是只有在公司上班那么狭隘而已。
而且成长过程中,会有各种不同的交友关系。当然,也有可能和其中某个人谈恋爱,进一步走入婚姻。这样一来,就开始了婚姻关系;有了孩子之后,亲子关系也跟着出现。
阿德勒将这些过程中所产生的人际关系分为“工作的任务”“交友的任务”以及“爱的任务”三项,统称为“人生任务”。
年轻人:这种情况下的“任务”,是指身为社会一份子的义务吗?像劳动或纳税那样的?
哲学家:不,请以人际关系为主轴来思考,它指的是人际关系中的距离还有深度。为了强调这一部分,阿德勒曾经以“三种羁绊”来说明。
年轻人:人际关系中的距离和深度?
哲学家:当一个人以社会中的的一份子而活着的时候,就不得不直接面对人际关系,这就是人生的任务。在“不得不直接面对”这层意义上,正是一种“任务”。
年轻人:嗯,具体来说呢?
哲学家:首先,我们从“工作的任务”来想想看。无论哪种工作,没有一种是可以独自完成的。以我来说,通常会在这间书房里写着要出书的稿子。这是没有别人可以替代、必须自己完成的工作。但就算是这样,还是要有编辑、装订、印刷,以及经销或书店的众人协助,才能圆满完成这项工作。原则上,没有一种工作是不用跟他人合作的。
年轻人:广义来说是这样吧。
哲学家:但是如果以距离和深度来考量的话,工作上的人际关系可以说是难度最低的。因为工作上的人际关系有一个很明确易懂的共同目标,那就是成果。即使过程中有些合不来,还是能互相合作;应该是说非合作不可。当彼此之间的关系只限于“工作”时,只要工作时间结束或换了工作,双方就会变回不相干的陌生人。
年轻人:的确是。
哲学家:至于会在这个阶段的人际关系中受挫的,是那些被称为尼特族或茧居族的人。
年轻人:咦?请等一等!照老师您的说法,这些人并不是不想工作、不愿意劳动,完全只是为了逃避“工作中所牵连的人际关系”,所以才不去工作吗?
哲学家:先不说本人有没有自觉,又自觉到什么程度,问题的核心还是人际关系。譬如说:为了求职寄出履历表、接受面试,结果好多家公司都没录取。不只自尊心受损,甚至自己也不明白,为了工作遭受如此对待,到底有什么意义?又或者:在工作上出了大纰漏,让公司遭受巨额损失,眼前一片黑暗;明天开始,连公司都不想去了。前面说的这些人,都不是讨厌工作这件事。他们不想面对的,其实是因为工作遭受别人批评、谴责,说你“能力不足”或“不适合这份工作”等等,在身上烙下“无能”的烙印,让自己宝贵的尊严受伤。总而言之,一切都是人际关系的问题。
红线与顽强的锁链
年轻人:嗯, 我要提出的反驳待会再说!接下来,“交友的任务”是什么?
哲学家:这是工作之外、更广义的朋友关系。虽然不像工作那么有强制性,但无论在跨出第一步,或是关系上的加强都比较困难。
年轻人:啊~没错,真的是这样!像学校或公司这种有固定“场所”的情况,还可以建立关系;虽然这些关系通常很表面化,而且只限于那个场合。如果要从那层关系开始踏出个人交友的第一步,或是在学校和工作场合以外的地方交朋友,就非常不容易。
哲学家:你有称得上死党的好朋友吗?
年轻人:朋友是有,至于能不能算是死党嘛……
哲学家:我也曾经如此。高中时代的我是不交朋友的,每天只顾着学希腊语或德语,不然就是埋头读我的哲学书。当时我母亲觉得有点不安,还去找我的导师商量这件事。据说老师的回答是:“不必担心,他是一个不需要朋友的人。”因为这句话,母亲和我都松了一口气。
年轻人:不需要朋友的人……所以老师您在高中时代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吗?
哲学家:不,我有一个唯一的朋友。他说:“没有什么东西是必须在大学里学的。”结果他没有继续念大学,住在山里好多年后,据说目前在东南亚从事新闻工作。虽然已经好几十年不见,我却有一种即使再见面,还是可以和当年一样契合的感觉。
虽然有很多人认为朋友越多越好,但真的是这样的吗?朋友人数的多寡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这一点和爱的任务也有关联,真正应该要考量的是彼此关系的距离及深度。
年轻人:即使是我,从现在开始也有可能交到真正的好朋友吗?
哲学家:那当然。只要你改变了,周围也会跟着变,而且是不得不变。阿德勒心理学并不是一个改变别人的学说,而是为了让自己改变的心理学。不是等待他人的改变,也不是等待状况改变,而是由你主动踏出第一步。
年轻人:嗯……
哲学家:事实上,你不是来到了我的书房?而我,也接纳了你这位年轻的朋友。
年轻人:老师您说把我当成朋友?
哲学家:是呀,我们是朋友啊。我们在这里进行的讨论,既不是心里咨商,也不是工作上的关系。对我来说,你就是无可替代的朋友。你不是这么认为吗?
年轻人:您说,无可替代的……朋友?喔,不、不,我还没想过这一点呢!我们继续吧!最后的“爱的任务”是什么?
哲学家:这部分,请你分成两个阶段来思考。一个是所谓的恋爱关系,另一个是家族关系,尤其是亲子关系。工作、交友以及延续下来的三个任务之中,爱的任务应该是最困难的吧。
例如由朋友关系发展成恋爱关系后,有些朋友之间所容许的言行举止,从变成恋人的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具体来说,像是不能和异性朋友出去玩,或是有时候光是和异性朋友讲电话,另一半就会嫉妒之类的。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关系也更深了。
年轻人:是呀,这是没办法的事啊。
哲学家:可是阿德勒并不认同束缚对方的行为。当对方看起来是幸福的,就单纯给予祝福,那就是爱。在彼此束缚之下儿结合的关系,是撑不了多久的。
年轻人:哎呀,这样的说法会变成鼓励劈腿啦!照您这样说,因为看起来很幸福,所以就连对方出轨的时候,我们也要衷心祝福他吗?
哲学家:这并不是积极鼓励出轨的行为。请你想想看,两个人在一起,却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让你喘不过气,或是被迫绷紧神经,那样的关系顶多可以说是恋情,却不能称为爱。人只有在感觉“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就可以自由尽情地展现自我”的时候,才能真正感受到爱。没有自卑感,也不必夸耀自己的优越性,可以处于平稳、极为自然的状态。真正的爱,就是这么一回事。
所谓的束缚,就是内心想要支配对方的一种展现,也是基于不信任所产生的想法。和一个不信任你的人在一起,是无法感觉自然自在的吧?阿德勒说:“如果想要和睦生活在一起,彼此就必须处于人格对等的状态。”
年轻人:喔~
哲学家:只不过,恋爱关系或婚姻关系中有“分手”这个选项。即使是相伴多年的夫妻,当关系的延续变得困难的时候,也可以选择分手。但亲子关系在原则上是办不到的。如果说恋爱是以红线结合的关系,那么亲自之间就像是扣上了顽强的锁链。即使想切断,你手上有的也不过是一把小剪刀。亲子关系的难处就在这里。
年轻人:那应该怎么办呢?
哲学家:一目前的阶段来说,不可以逃避。无论彼此之间的关系有多么困难,都不能回避正面相对,或是拖延问题。即使最后的选择是以剪刀来切割,都还是得先面对面。最糟的是“保持现状”,停留在目前的状态下。
理论上,人是无法独立生存的,只有置身于社会的脉络中,才能称之为“个人”。也因此,阿德勒心理学将个人的“独立”及置身于社会的“协调”视为重大目标。至于如何才能达到这些目标呢?阿德勒说,请面对“工作”“交友”与“爱”这三项人生中不得不直接面对的人际关系任务吧。但年轻人还无法完全了解它的真意。
不要漠视“人生的谎言”
年轻人:啊,我的脑袋又开始打结了。老师您刚刚是这么说的吧?我把别人当成“敌人”看待,而无法视为“伙伴”,是因为要逃避人生的任务。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哲学家:举例来说,你很讨厌A这个人好了。为什么呢?因为A有令人难以接受的缺点。
年轻人:呵呵,要说到讨厌的人,我口袋里可是数不清的名单喔。
哲学家:可是事实上,你并不是因为无法容忍A的缺点而讨厌他。你是先有了“讨厌A这个人”的目的,才找出可以满足这个目的的缺点。
年轻人:太扯了!我为什么要这样?!
哲学家:为了逃避和A之间的人际关系。
年轻人:不不不,怎么说都不合理!这件事怎么想,顺序都是不对的吧。因为对方做出令人讨厌的事,我才会讨厌他,否则我没有理由讨厌他啊!
哲学家:不,不是这样的。换个方式想想,假设要和曾经是情侣的对方分手,那种情况下的心情转折,应该就比较容易理解吧?
情侣或夫妻关系之中,有某一个时期,对方所做得每一件事,都会让你一肚子火。像是吃饭的方式让你看不顺眼;在房里那种散漫、衣冠不整的模样让你觉得厌恶;甚至连睡觉的呼吸声都会让你觉得很讨厌。几个月前明明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竟然变成这样之类的。
年轻人:……嗯,好象有点懂了。
哲学家:这是因为当事者在某个阶段“想要终止这段关系”,为了寻找可以结束关系的理由,于是有了那样的感受。对方其实一点也没变,只是自己的“目的”改变了。
你明白吗?只要有那个心,人要找出对方的缺点或瑕疵都是轻而易举的,要多少就有多少。人可以说是非常任性自私的生物,就算对方像个正人君子,都可以轻易找出讨厌他的理由。也正因为如此,世界随时都可以变得险象环生,其他人都可能马上变成“敌人”。
年轻人:这么说的话,我是为了逃避人生的任务,更进一步来说是人际关系?单单只是为了这些去编造出他人的缺点,还借着把对方当成“敌人”来逃避责任吗?
哲学家:没错。阿德勒指出,像这样找出各种借口来逃避人生任务的情形,称为“人生的谎言”。
年轻人:……
哲学家:这个说法很犀利吧?将自己目前所置身的状况还有责任转嫁到他人身上,借着怪罪他人、埋怨环境来逃避人生的任务。之前提过的那个患了脸红恐惧症的女生也是,大家都一样。对自己说谎,也对身边的人说谎。认真想想,算是相当不留情面的指控。
年轻人:您凭什么断定那是谎言?!我身边有些什么样的人、曾经有过什么样的经历,老师您根本就不知道吧!
哲学家:是,我对你的过去一无所知。甚至连你的的父母、家人的事都不了解,但是我只知道一件事。
年轻人:什么事?
哲学家:那就是,决定你生活形态(人生态度)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年轻人:……!!
哲学家:如果你的生活形态是取决于别人或环境的话,还有可能把责任转嫁给别人。可是我们的生活形态是自己选的,责任归属就很明确了。
年轻人:您这是打算责备我吗?说我是个骗子、是个懦夫!所有的责任都在我!
哲学家:不要用愤怒来转移你的目光。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阿德勒对于人生的任务或人生的谎言都不论及善恶。现在我们应该讨论的,不是善恶,也不是道德问题,而是“勇气”的问题。
年轻人:又要提到“勇气”?
哲学家:是的。你就算逃避了人生的任务,依附着人生的谎言,也不是因为你沾染了“恶”。这并不是非要用道德观来衡量的问题,它只不过是勇气的问题罢了。
从拥有的心理学到使用的心理学
年轻人……说到底还是“勇气”的问题把?这么说起来,上次老师曾经提过,阿德勒心理学是“勇气的心理学”。
哲学家:说得更明白一点,阿德勒心理学并不是”拥有的心理学”,而是“使用的心理学”。
年轻人:也就是您曾经说过的:“关键不在于你经历了什么,而你如何运用它。”
哲学家:对,你记得很清楚嘛。弗洛伊德式的因果论是“拥有的心理学”,最后注定要走入决定论。另一方面,阿德勒心理学是“使用的心理学”,决定权在于你自己。
年轻人:阿德勒心理学是“勇气的心理学”,同时也是“使用的心理学”……
哲学家:我们人类还不至于脆弱到任由决定论中的创伤论来操控自己。以目的论的角度来说,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生活形态,是我们自己选的。我们拥有那样的力量。
年轻人:……可是老实说,我并没有克服自卑情结的自信。就算那是人生的谎言好了,还是很难放下吧。
哲学家:为什么会这样想?
年轻人:或许老师您说的没错,我欠缺的一定是勇气吧。关于人生的谎言我也忍了。害怕和别人有牵连、不想在人际关系中受伤害、想拖延人生的任务,所以才会编造各种借口。没错,就是这样。
可是老师您在结论所提出的说法,简直就是精神论啊!不过就是对人喊着:“你的勇气受挫了,拿出勇气来!”这种做法和那些拍着别人的肩膀,说“振作一点!”就以为帮对方打气似的三流指导者一样。不是吗?我就是因为无法振作,才会那么苦恼呀!
哲学家:总而言之,你希望我提出一些具体方案是吗?
年轻人:对呀,我是人,不是机器。并不是听您说我勇气不足之后,就可以像加油一样,给自己加满勇气啊!
哲学家:我明白了。不过今天已经很晚了,接下来的我们留到下次再说吧!
年轻人:您应该不是在逃避我的问题吧?
哲学家:当然不是。我们下次或许应该来谈谈有关自由的话题。
年轻人:不是勇气?
哲学家:嗯,谈论勇气之前,要先说说不可或缺的自由概念。请你也先回去想想,所谓的自由到底是什么吧。
年轻人:自由是什么……嗯,好吧。那就期待下次的会面了。
第三夜 割舍别人的课题
苦恼了两个星期后,年轻人再度来到哲学家的书房。所谓的自由是什么?别人、还有我,为什么没办法变得自由?束缚我的那个东西,它的真面目又是什么?丢给年轻人的这分功课,未免也太沉重了一点;要想找出满意的解答,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年轻人越是认真思考,就越注意到自己的不自由。
否定“认同的需求”
年轻人: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是关于自由的话题吧?
哲学家:嗯,所谓的自由是什么?你仔细想过了吗?
年轻人:我根本是绞尽脑汁、想破了头。
哲学家:得到结论了吗?
年轻人:唉,想不到答案。可是呢,虽然不是我自己想的,不过我在图书馆里找到了这么一段话:“货币是被铸造出来的自由。”这是出现在托斯陀耶夫斯基所写的一本小说里。您觉得如何?这句“被铸造出来的自由“是不是让人觉得一针见血?这段话一语道破货币这种东西的本质,真是精采,让人佩服。
哲学家:原来如此。的确,归根究底,由货币所带来的种种事物的真面目,或许就是自由也说不定,真的堪称名言。只不过,应该无法从这里推论“所谓的自由就是货币”吧?
年轻人:是呀,没错。有些自由是可以用金钱换取的,而且那些自由说不定比我们所想象的更加无拘无束。现实生活中,所有的衣食住行都是用金钱交易得到的;可是有了巨额财富,人就能得到完全的自由吗?我认为应该不能,而且也希望并非如此。人类的价值、人类的幸福是没有办法用金钱买到的。
哲学家:那么假设你已经得到金钱方面的自由。只是就算你拥有巨额财富,依然得不到幸福。这时候,留在你身上的,会是什么样的烦恼、什么样的不自由呢?
年轻人:那就是老师您再三提到的人际关系喽。这部分我也仔细想过了。譬如说,虽然有了大笔的财富,却没有心爱的人、没有可以称为死党的好朋友,大家都对你敬而远之,这就是大不幸。
另外还有一个一直在我脑海里打转的,“羁绊”这个词。我们每个人都在人际关系的羁绊中纠缠不清、痛苦挣扎。像是:必须和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人来往,或是必须小心翼翼地对待讨厌的上司;您想想看,如果可以不用管这些琐碎的人际关系,是多么轻松愉快啊!
但这种事谁也没办法。我们无论到哪里,都处在他人的包围下,过着和人互动的生活,成为社会中的“个人”,逃不出人际关系的天罗地网。原来阿德勒所说的”所有烦恼都是人际关系的烦恼”,的确是真知灼见。
哲学家:这个部分很重要。你可以再深入思考看看,到底是人际关系中的什么东西剥夺了我们的自由。
年轻人:就是这里!老师上次提到,要把别人当成“敌人”还是“伙伴”这个部分。您说,如果可以把别人当成“伙伴”的话,对世界的看法也会有所转变。这的确是可以接受的观点,上一次我也确实有了充分理解才离开。可是我回去后,经过反复思考,总觉得人际关系中有些要素,是无法光凭这样的解释来涵盖一切的。
哲学家:喔,譬如说?
年轻人:最简单的例子应该就是我爸妈吧。父母亲对我而言,再怎么说都不会是“敌人”。尤其是小时候,他们是我最重要的保护者,养育我、保护我。关于这一点,我是真心感谢,没有半点虚假。
不过我爸妈生性严谨。上次也跟您提过,他们总是拿我和哥哥做比较,不认同我;对于我的人生也一直意见不断,像是“再用功一点”“不要跟那种朋友来往”“至少也应该考上这所大学”“去做这种工作嘛”……等等。他们的种种要求给我很大的压力,完全就是一种“羁绊”。
哲学家:结果是怎么处理?
年轻人:一直到读大学前,因为实在无法违背父母的要求,所以也曾经觉得很苦恼和厌烦。但是不可否认的,自己的希望和父母的要求偶尔也会有一致的时候。不过幸好现在的工作是我自己选的。
哲学家:这么说来,我还没听你提过你的工作。你是……
年轻人:我目前是大学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当然,父母还是希望我像哥哥一样继承父亲的印刷厂。所以从开始上班之后,彼此之间多少有些摩擦。
如果今天对象不是父母,而是“敌人”的话,我应该就不必这么苦恼了;因为不管对方如何干涉我,我只要不理他们就可以了。可是对我来说,父母不是“敌人”。姑且不论算不算伙伴,至少不应该称他们为“敌人”。毕竟关系太亲近了,很难完全无视于他们的想法和意见……
哲学家:当初顺着父母心意选择学校的时候,你对他们的有什么感觉?
年轻人:很复杂。虽然也有怨恨,却也同时有种安心的感觉。心理想着:如果是这所学校的话,应该就会得到认同了吧。
哲学家:得到认同的意思是?
年轻人:呵,您就别再兜圈子套我的话了,您应该也知道,就是“认同的需求”嘛,人际关系的烦恼可以说几乎都集中在这部分。我们活在不断需要别人认同的环境里。当对方不是令人憎恨的“敌人”时,我们就会想要获得他的认同和尊重!没错,我希望得到父母的认同!
哲学家:我明白了。关于你现在所说的,我先把阿德勒心理学的大前提告诉你。在阿德勒心理学中,否定向他人寻求认同这件事。
年轻人:否定认同的需求?
哲学家:根本没有必要得到他人的认同。其实不如说是“不应该寻求认同”。关于这一点,我必须事先强调说明。
年轻人:我的天,您在说什么!认同和尊重,不正是推动我们最普遍的需求吗?!
不要为了满足“那个人”的期望而活
哲学家:得到他人的认同的确是一件开心的事。但要说到“认同这件事是不是绝对必要,那可就不一样了。到底为什么需要寻求其他人的认同呢?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为什么想得到别人的称赞呢?
年轻人:很简单啊。得到他人的认同我们才会真正感觉到“自己有价值””。别人的认同可以抹消我们的自卑感、拥有自信。没错,就是“价值”的问题。老师您之前不是也提到过,所谓的自卑感是价值判断的问题。就是因为得不到父母的认同,才会一直在自卑感的包围下成长!
哲学家:那么,用你身边熟悉的场所为例想想看好了。假设你在上班的地方捡垃圾,可是身边的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又或者,就算注意到了,也没有人感谢你,连一句“谢谢“都没有。那么,你之后还会继续捡垃圾吗?
年轻人:这状况有点微妙。嗯,如果都没人感谢我的话,说不定我会放弃。
哲学家:为什么?
年轻人:因为我捡垃圾是“为了大家”呀。如果为大家流汗付出,却连个感谢都没有,岂不是让人失去继续做下去的意愿?
哲学家:所谓“认同的需求”的危险性就在这里。究竟为什么要寻求他人的认同?大多数的情况下,是受了“赏罚教育”的影响。
年轻人:赏罚教育?
哲学家:只要采取适当的行动,就会得到赞赏;万一做出不当的行为,则要接受处罚。阿德勒对这样的赏罚教育提出了严厉的批判。因为实施赏罚教育后,将衍生出一种错误的心态:“如果没有人称赞我,就不采取适当的行动。”“如果没有人处罚,就做出不当的行为。”也就是先有了想要别人称赞的目的,才去捡垃圾。于是只要得不到赞美,就会觉得愤慨,或是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做这些事。这很明显是一种奇怪的想法,不是吗?
年轻人:不是这样的!请您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狭隘!我并不是在和您谈论教育理念。我认为想获得喜欢的人的认同,想被身边的人接纳,这是理所当然的需求!
哲学家:你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听清楚了,我们“并不是为了满足他人的期望而活”。
年轻人:您说什么?
哲学家:你不是为了满足他人的期望而活,我也不是为了满足他人的期望而活。我们没有必要去满足别人的期望。
年轻人:您、您这种说法太自私了!您的意思是要我们只顾自己,独善其身过日子吗?
哲学家:在犹太教的教义中,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倘若你不为自己的人生而活,究竟谁要为你的人生而活?”你过的是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如果要问为谁而活,毫无疑问是为了你自己。又如果你不为自己的人生而活,那么到底是谁要去为你的人生而活?我们终究还是要顾着“自己”过日子,而且也没有道理不这么做。
年轻人:老师,您果然中了虚无主义的毒害!竟然说我们终究还是要顾着”自己“过日子,还说这样是对的?这是多么卑劣的想法!
哲学家:我不是虚无主义者。而且正好相反,老是想要寻求别人的认同、在意他人的评价,到最后你过的就是别人的人生。
年轻人:这是什么意思?
哲学家:因为太想获得认同,结果就依照他人“希望你是如此”的期望,抛弃真正的自我,过着别人的人生。
还有,请记住,如果你“不是为了满足他人的期望而活”,那么别人也“不是为了满足你的期望而活”。所以当别人不能如你所愿地行动时,你不可以因此动怒,因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年轻人:不对!这根本是彻底颠覆社会的说法!您要知道,我们确实有认同的需求。只不过为了获得别人的认同,我们必须先尊重并认同他人。同时,正因为认同了他人、认同了不一样的价值观,我们自己也才能被对方接纳、尊重。也由于这种相互认同,我们才能够构筑这个“社会”!
老师您的论点将人类逼进了孤立的死巷里,引起对立,是必须唾弃的危险思想!这一切根本就是挑拨人与人之间不信任及猜疑心的恶魔及伎俩。
哲学家:呵呵,这些有趣的字眼你倒是知道得不少。不用这样声嘶力竭,我们一起想想吧。只要得不到认同就会感到痛苦,所以你得不到别人和父母的认同,就没有自信。像你这样的人生,真的可以算是健全的吗?
比如“因为神在看着我们,所以记得行善”,和“因为神并不存在,所以允许恶行”根本就是殊途同归的虚无思想。其实就算神不存在,就算得不到神的认同,我们还是一样要过日子。也正因为我们要克服这无神世界的虚无,所以必须否定获得他人认同的必要性。
年轻人:关于神的问题,怎样都无所谓!请您更直接、更坦白地考虑一下我们这些市井小民的心情!
例如,我希望获得社会认同的这些需求应该怎么办?我们为什么想在组织和团体中出人头地?又为什么要追求名声地位?完全都是因为想在整个社会中成为出色的人物后,得到大家的认同,归根究底就是为了尊重及认同的需求!
哲学家:好,获得了认同,是不是就能说是真的幸福?那些在社会长已经有相当地位的人,真正感受到幸福了吗?
年轻人:这,这个嘛……
哲学家:想要获得别人的认同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是以“满足他人的期望”为手段。遵循赏罚教育的做法,只要采取适当的行动就可以获得赞美。可是一旦我们把工作的目的变成“满足他人的期望”时,这份工作做起来应该会很辛苦吧。因为你常常要在意别人的目光、害怕他人的评论、刻意压抑“自我”的本性。
或许你会觉得有些意外,其实来这里接受谘商的人,几乎很少有任性自私的,反倒都是为了要符合他人、父母或老师的期望而受苦。如果往好的方面解释,他们的言行举止都不会以自己为中心,而不顾他人感受。
年轻人:所以您要他们任性一点吗?
哲学家:并不是要他们表现出旁若无人的样子。其实如果想理解这个部分,必须先知道阿德勒心理学雪中”课题的分离”的概念。
年轻人:……课题的分离?咦,新的说法喔,听听看吧。
年轻人的焦躁不耐已经达到顶峰。要我否定认同的需求?不要去满足他人的期望?要活得更加自我?这个哲学家到底在说什么?认同的需求不正是人与人互动以及构筑社会最大的动机吗?年轻人心想,如果这个什么“课题的分离”无法说服我的话……这个男人,还有阿德勒,我这一辈子应该都不会接受他们的想法。
什么是“课题的分离”?
哲学家:假设有一个很不用功的小孩。上课不听讲,也不做习题,连课本都丢在学校。如果你是他的父母,你会怎么做?
年轻人:当然是想尽一切办法让他用功读书啊。像是让他去补习或请家教,视情况而定,甚至揪着他耳朵也要想办法去解决,这是身为父母应尽的责任吧。您眼前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我就是在这种教养方式中长大的。每天的功课没写完之前,是没有晚餐吃的。
哲学家:那么让我再请问你一个问题。在这种高压强制下被迫读书的结果,你有没有变得喜欢读书呢?
年轻人:很遗憾,我并没有变得喜欢读书。我只是为了应付学校及考试而读书,就像例行公事一样。
哲学家:我明白了。那就让我来说明一下阿德勒心理学中的基本立场。举例来说:当我们眼前有“用功读书”这样一个课题时,阿德勒心理学就会从“是谁的课题?”这个观点切入,进行思考。
年轻人:谁的课题吗?
哲学家:孩子要不要用功读书,或是要不要和朋友出去玩,这原本是“孩子的课题”,而不是父母的课题。
年轻人:您的意思是,这是应该由孩子来做的?
哲学家: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就算父母代替孩子读书也没用吧。
年轻人:是啊,话是那么说没错。
哲学家:读书是孩子的课题。所以父母命令孩子“好好用功读书”时,就像带着满脚泥巴踩进别人家里,干涉了别人的课题。这么一来,就很难避免冲突了吧。因此我们必须站在“这是谁的的课题?”的观点,将自己和他人的课题切割开来。
年轻人:切割之后要怎么做?
哲学家:不涉入他人的课题。就只有这样。
年轻人:……只有这样吗?
哲学家:大致上,所有人际关系中的纷争,差不多都是因为一脚踩进人家的课题里,或是自己的课题遭到干涉所引起的。只要能做到课题的分离,人际关系应该也会产生剧烈的变化。
年轻人:嗯~我不太懂耶。那到底压怎么分辨“这是谁的课题”呢?说真的,在我看来,让孩子用功读书也可以算是父母的责任啊,因为几乎很少有孩子是喜欢而且自愿用功读书的,不管怎么说,父母都是监护人嘛。
哲学家:要区分是谁的课题,方法很简单。请想一想“因为这个决定而带来的结果,最后会由谁来承受”?
如果孩子选择了“不用功读书”,那么最后要接受这个决定所导致的结果,例如功课跟不上,无法进入心目中理想的学校等等,不会是父母,毫无疑问的,就是孩子自己。也就是说,用功读书是孩子的课题。
年轻人:不对,不对,完全不是这样!为了不让事情恶化到那个地步,身为人生路上的前辈和监护人的父母,也有责任告诫孩子,要他“用功读书”吧。这是为孩子着想,并不是干涉他们的行为。或许"用功读书”是孩子的课题没错,但“要让孩子用功读书”就是父母的课题了。
哲学家:世上的父母的确常常说“这是为你着想”这句话。但很明显的,父母们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也许是为了体面或虚荣心,或是为了满足支配欲等所采取的行动。也就是说,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正因为孩子察觉到这种欺骗行为,才会有反弹举动。
年轻人:那么您的意思是,因为这是孩子自己的课题,所以即使孩子完全不用功读书,也都应该随他去喽?
哲学家:这里必须注意的是,阿德勒心理学并不鼓励放任主义。所谓的放任,是完全不知道孩子在做什么,也不想知道。我所说的不是那样,而是清楚知道孩子在做些什么,在身旁守护他。以读书来说,可以事先让他知道这是他自己的课题,如果他想要用功读书,你会随时在身旁提供他需要的支援。但是绝对不要干涉孩子的课题。在孩子没有提出请求的情况下,不要一一插嘴干涉。
年轻人:这种做法不限于亲子关系吗?
哲学家:当然。例如在阿德勒心理学中的谘商观念也是一样,寻求协助的咨询者要不要改变,并不是谘商师的课题。
年轻人:您说什么?
哲学家:来访者在接受谘商后,要怎么下决定、要不要改变生活形态,这都是他本人的课题,谘商师不能介入。
年轻人:哇,可以容许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吗?!
哲学家:当然,我们会尽心尽力提供一切协助,可是绝不能进一步介入。有句谚语是这么说的:“我们可以将马牵到水边,却不能强迫他喝水。”所以请你了解,阿德勒心理学之中的谘商以及所提供的一切支援都是这样的立场。因为无视当事人的意愿,强迫他的"改变”,只会在事后引起更强烈的反弹。
年轻人:所以谘商师并不会改变咨询者的人生吗?
哲学家:只有自己可以改变自己。
割舍别人的课题
年轻人:那么,像那种自我禁闭的情况又如何呢?也就是类似我朋友那样的情形。难道您连这个都要说应该课题分离、不要介入干涉、和父母没关系吗?
哲学家:要不要从自我禁闭的状况脱离,或是如何脱离,原则上是他自己应该解决的课题,而不是由父母介入。只不过,彼此之间终究不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还是需要某种程度的协助吧。这时候,最重要的是,当孩子陷入困境时,能不能坦白地找父母商量?彼此之间是不是从平常就建立了互相信赖的关系?
年轻人:假如今天自我禁闭的是老师您自己的孩子呢?您又会怎么做?请不要以哲学家的身分,而是以为人父母的立场来回答这个问题。
哲学家:首先,自己会认定“这是孩子的课题”,不会介入他自我禁闭的状况,也不会过度关注。此外,我会让他知道,当他觉得困扰的时候,我随时可以提供协助。这么一来,察觉到父母变化的孩子,就不得不把今后该如何自处当成自己的课题来思考。接下来或许会向外寻求协助,应该也有可能凭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吧。
年轻人:当您的孩子陷入那种状况,真的还能切割得那么清楚吗?
哲学家:那些因为亲子关系而苦恼的父母,往往认为"孩子就是我人生的一切”,把孩子的课题都当成是自己的,全部揽在身上。无时无刻不想着孩子的结果,就是当他回过神来,人生中的“自我”已经消失不见。
只是,无论怎样把孩子的课题全部背负在身上,孩子毕竟是独立的个体,不是每件事都会依照父母的心意。不管是念书、就业、找结婚对象,或是一些日常生活中的小细节,都不可能完全如父母所愿去行动。当然,父母会担心,也会想介入,可是刚才我也说过,“别人不是为了满足你的期望而活”。就算是自己的孩子也一样。
年轻人:连家人之间都要划清界限吗?
哲学家:其实越是关系亲近的家人,越需要刻意将课题切割开来。
年轻人:这太可笑了!老师,您一方面谈论爱,另一方面却否定爱!如果依照您的做法和别人划清界限的话,岂不是没有人可以相信了吗?!
哲学家:你听清楚了,所谓的“相信”,其实也是一种课题分离的行为。相信别人,这是你的课题,可是别人对你的的期望或信任要怎么反应,却是别人的课题。如果不把握这个分际、划清界线,还要一意孤行地将自己的期望强行加诸在别人身上,立刻会变成一种骚扰式的“介入”。
假设对方并没有如我们所希望得那样去行动,你还能不能相信他?还能不能爱他?阿德勒所说的“爱的任务”之中,就包含了这样的提问。
年轻人:好难,太难了!这实在是……
哲学家:那当然。不过,请你这样想想:介入他人的课题,还有背负他人的课题,会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沉重又辛苦。如果你的人生正面临着苦恼,这样的苦恼必然是来自于人际关系。所以首先,你必须清楚知道“从这里开始,就不是我的课题了”,然后把他人的课题切割、舍弃。这就是人生卸下重担、变得单纯的第一步。
一举解决人际关系的烦恼
年轻人:……总觉得有点无法接受。
哲学家:那就针对你找工作时的状况,想象一下父母激烈反对的场面吧。事实上,当初应该也遭到反对,是吧?
年轻人:嗯,虽然没有激烈到正面冲突的地步,但言谈中总有那么一点挖苦讽刺的味道。
哲学家:好,为了容易理解,我们把它当成激烈反对的情况好了。你的父亲激动到破口大骂,母亲则是泪流满面地提出反对。除了绝对不同意你担任图书馆馆员之外,还逼迫你如果不和哥哥一起继承家业的话,就要断绝亲子关系。然而,这种“不同意”的情绪要如何调试缓解,并不是你的课题,而是你父母的课题。你根本不用在意。
年轻人:请、请等一下!所以老师您的意思是“无论让父母亲多么伤心都没关系”吗?
哲学家:没关系。
年轻人:开玩笑!哪有这种鼓励大家忤逆不孝的哲学?
哲学家:关于自己的人生,你所能做的只有“选择一条自认为最好的路”。另一方面,别人要对你的选择做出什么样的评论,这是别人的课题,你是无法干预的。
年轻人:您是说,别人要对你怎么想、不管是喜欢还是讨厌,这都是别人的课题,而不是你的。是这样吗?
哲学家:所谓的“分离”就是这么一回事。正因为你在意别人的眼光和对你的评价,所以才会不断寻求他人的认同。那么你又为什么会在意别人的眼光呢?阿德勒心理学提出的答案很简单:因为你还做不到课题的分离,才会把原本应该属于他人的课题当成自己的课题了。
请你回想一下老太太说过的那句话:“会在意你长相的只有你自己。”她这句话,直接指出了课题的分离的重点。别人看到你的脸要怎么想,是别人的课题,而不是你可以左右的。
年轻人:……这道理、道理我是懂啦。就理性的部分我是可以接受,但是心情上,我实在无法跟上那么蛮横的论点。
哲学家:那我们从其他角度来思考一下吧。假设有个人正因为公司里的人际关系而苦恼。他的上司是个完全无法沟通的人,一有什么事就大声斥责,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获得认同,连他说些什么,对方都不肯好好听。
年轻人:简直就像我的上司一样,他就是这种人。
哲学家:可是,获得上司认同这件事,是你应该优先考量的“工作”吗?所谓的工作,应该不是指受到公司同事欢迎吧。
既然上司讨厌你,而且显然有数不清的理由挑剔你,那就没有必要一直主动靠过去。
年轻人:照道理来说,是这样没错啦。不过他是我的上司,被直属的上司疏远,工作怎么做得好?
哲学家:“因为上司对你冷眼相待,所以无法工作”,这又是阿德勒所说的“人生的谎言”。“我的工作之所以做不好,完全都是因为那位上司”,会这么说的人,就是把上司当成“工作不顺利”的借口。就像那个有脸红恐惧症的女学生一样,这个“讨厌的上司”对你来说有存在的必要性,让你有借口说:“要是没有这位上司,我的工作可以做得更好。”等等。
年轻人:不,老师您应该不知道我和上司之间的关系吧!请您不要随便猜测!
哲学家:这关系到阿德勒心理学的根本论述。你这么生气的话,就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因为有那样的上司,所以我无法工作”,这完全是决定论的观点。如果是目的论,你就要想“因为我不想工作,所以编造了一个讨厌的上司”,或是“因为不想承认自己办不到,所以编造了一个讨厌的上司”。
年轻人:以老师您最精通的目的论来看,是会变成那样没错。但是我的情况不一样!
哲学家:好,如果你已经可以做到课题分离的话,情况又会如何呢?也就是说,无论上司的怒斥有多不合情理,但那并不是“我”的课题。不合情理的这种情绪,是你的上司必须自己处理的课题。你不必向他靠拢,也不用卑躬屈膝、低声下气。你必须做的是,坦诚面对自己的课题,不对自己的人生说谎……如果你已经确实理解的话。
年轻人:不过,那……
哲学家:我们大家都因为人际关系而受苦。你或许是因为和父母兄长之间的关系,又或者是因为工作上的人际关系。记得上次你曾经说过,希望能有更具体的对策。
我的提议是这样。首先,想想看:“这是谁的课题?”然后将课题切割分离。冷静地划清界限,到哪里是自己的课题、从哪里开始时别人的课题。
接下来,不要介入别人的课题,也不要让任何人介入你的。这就是具体而且隐含着某种可能性、能让人际关系上的苦恼为之一变,也是唯有阿德勒心理学才有的划时代观点。
年轻人:……喔,老师您今天一开始提到“自由”的目的,好像渐渐浮现出来了。
哲学家:是的,我们正要开始谈谈有关“自由”的话题。
斩断难题
年轻人:听起来,懂得课题分离,并且身体力行之后,人际关系的确会立刻变得自由。不过我还是无法完全接受!
哲学家:说来听听。
年轻人:理论上,我认为课题的分离是非常正确的。别人要怎么看我、如何评断我,那是别人的课题,我根本无能为力。我所能做的,只有不对自己的人生说谎、尽本分做自己该做的。这些都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人生真理,非常正确。
可是请您想想看,在伦理上或道德上,那样的做法是正确的吗?在自己和他人之间划清界限的人生态度,岂不是连那些真心关怀我们的人都要拒于门外,对他们说“你这样做是介入我的课题”?这难道不是践踏别人的好意吗?
哲学家:你听过亚历山大大帝这号人物吗?
年轻人:亚历山大大帝?嗯,读世界史的时候是有听过啦……
哲学家:他是活跃于西元前四世纪的马其顿国王。当年他远征到波斯领土的利底亚时,当地的神殿中祭祀着一辆战车。那辆战车是过去的国王哥帝安用特殊而牢靠的绳结绑在神殿柱子上的,大家都传说“解开这个绳结的人,将成为亚洲之王”。许多自认为很有办法的人都抱着“舍我其谁”的想法前来挑战,可是那绳结却异常牢固,没有人能解开。那么,你认为当亚历山大大帝见到这绳结之后,会怎么做呢?
年轻人:喔~想必他很厉害的解开了传说中的绳结,不久就当上了亚洲之王是吧?
哲学家:不,不是这样的。亚历山大大帝看到那绳结非常牢固,就拿出一把短剑,一刀切断了它。
年轻人:什么?!
哲学家:据说当时他是这么说的:“所谓的命运,并非依靠传说来安排,而是挥舞自己的剑去斩开。”意思是说,我根本不需要传说的力量来为我加持,一切都靠自己的剑来开拓命运。如你所知,后来他成为支配中东到西亚地区的帝王。这就是为人所知的“哥帝安的绳结”,一段有名的轶闻。
这种错综复杂的绳结就像人际关系中的“羁绊”,已经不是过去那种老套的方式可以解开的,必须要用一些全新的手法来切断不可。每当我在说明“课题的分离”时,总是会想起“哥帝安的绳结”这个故事。
年轻人:但是老师,请原谅我不客气的说一句,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亚历山大大帝呀。他斩断绳结的这段轶闻,就是因为没有其他人做得到,才会到现在还被当成英雄事迹来谈论吧?课题的分离也是一样,就会连人与人之间的牵绊都切断,让人陷入孤立的状态。老师,您所说的课题分离根本完全忽略了人类的情感!用这种方式要怎么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呢?
哲学家:还是可以建立的。课题分离并不是人际关系的终极目标,不如说它其实是个入口。
年轻人:入口?
哲学家:比如你看书的时候,要是把书本拿的太近,反而什么都看不见吧?同样的,想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是需要一点距离的。当彼此之间距离太近、太密切的时候,反而无法正面对谈。
虽然这么说,距离太远也不行。当父母老是斥责孩子的时候,两颗心就会渐行渐远。这么一来,不但孩子不愿意找父母商量事情,父母也无法提供适当的帮助。因此,彼此之间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够得到,却不介入或干涉对方,是很重要的。
年轻人:就算是亲子关系也需要距离吗?
哲学家:当然。对于课题分离的部分,刚才你提到这样做会践踏别人的好意。这其实是一种受“回报”束缚的想法。也就是当别人为我们做了些什么的时候,就算自己并不是发自内心,也必须加以回报的观念。
这种想法与其说是报答对方的好意,其实不过是受“回报”的观念束缚罢了。无论对方采取了什么行动,决定自己该做什么的还是自己。
年轻人:您是说,我所能提到的“羁绊”,它的基础其实就是回报?
哲学家:是的。当“回报”存在于人际关系的基础上时,就会产生一种“我给了你这么多,你也应该回报我”的心情。当然,这是跟课题的分离差距很大的想法,我们既不能要求回报,也不能受它束缚。
年轻人:嗯。
哲学家:只是有时候也会遇到不需分离课题,甚至是介入对方课题反而比较轻松的例子。像是照顾孩子的过程中,孩子始终无法顺利绑好自己的鞋带。对一个忙碌的母亲来说,与其等他绑好,还不如主动帮他绑比较快。这是介入,而且是剥夺了孩子的课题。这种介入一再重复的结果,就是孩子什么也没学会,并失去了面对人生任务的勇气。阿德勒说:“没学会面对困难的孩子,将会闪躲所有一切的困难。”
年轻人:可是您这个想法太过冷酷无情了!
哲学家:当亚历山大大帝斩断绳结的时候,恐怕也有人这么想吧。绳结必须用手来解开才有意义,亚历山大大帝用剑斩断它是不对的,完全误解了神的旨意。
其实阿德勒的心理学中,是有这么一个与常识对立(反命题)的面向。例如:否定原因论、否定创伤、采用目的论、认为人类所有的烦恼都来自于人际关系,还有不寻求认同以及课题的分离等等概念,这些都可以说是与常识对立的。
年轻人:……这,不可能!我办不到!
哲学家:为什么?
哲学家所说的“课题分离”,内容实在是太过震撼了。当认定所有烦恼都来自于人际关系的时候,课题的分离确实是有用的。如果只抱着这种观点,世界应该会变得相当单纯吧。可是这当中无血无泪,完全感受不到身为人的温度。这样的哲学让人难以接受!年轻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高声控诉。
认同的需求让你不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