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04章
好似为了印证石崴的话,在他不怎安稳地小睡了段时间过后,醒来时周遭就已是全然陌生的场景。他们现在所在的是一间小庙,空气中飘着有些刺鼻的味道,石崴一眼就瞧见了在供桌上发黑腐烂的食物,围绕在上面的果蝇嗡嗡吵个不停,而原本应该摆放着佛像的地方却空空如也,可见是个被信众抛弃的地方。石崴蓦地紧张起来,转头看向身侧,施万桥依旧阖目未醒,对方低着头,单薄衣着衬得人好似也有些恹恹病气,面上都不见有多少血色。石崴喉咙发涩,自己反倒先忍不住咳了两声。
他背上伤口没能好好处理,这一下就让石崴窜起高热来,偏偏他以往身体素质上佳,从小到大都没生过什么病,如今发起烧来连石崴自己都有些稀里糊涂的,还惦记着施万桥连咳嗽声都努力压回嗓子里。但到底还是把人扰醒了,施万桥略微蹙眉后便睁开眼望向石崴,哪怕什么都没说,石崴都从对方眼中瞧出几分责备来,还讷讷解释道:“——我没想吵你。”
大概是与施万桥一下多出不少相处时间的关系,石崴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对自己的想法遮遮掩掩,“看起来就和我猜的一样,”他受发烧的影响嗓子有些嘶哑,神情却并不显得有多镇定。毕竟是这种情况,石崴在纠结踌躇片刻后还是决定如实相告,他脸上本就发烫,这会儿温度就连耳尖都染红了,“我不太、擅长应付——非科学的那种、那种东西。”小少爷眉头逐渐蹙紧,分明是提出猜测这种发展的人,大约是应了人总会往自己最害怕的方向思考的惯性。
施万桥神色微松,对石崴的坦白只低低应了声当做回答。“你不舒服?”他发现了石崴状态不对,对方看上去出了不少汗,短短的头发坠着湿哒哒的弯,自然显不出多少精神。本就又黑又大的瞳仁浸着水光,锐气陡减,反而有些气势不足的可怜劲渗出来。他脸上浮红,呼吸有些过重,但闻言却摆出显而易见的疑惑。
“我觉得,还好?”石崴后知后觉的才感到有些头重脚轻,但现在并不是什么休息的好时机,他更不想因此叫施万桥有所顾虑,索性隐瞒下来。
可石崴大概是不知道他的样子根本没半点还好的样子。施万桥对此不置可否,索性将注意力放到打量周遭上。被先前的条件所局限,施万桥从未结合一些外物做过幻境,现在乍一看倒挑不出多少毛病。这一回他最开始挑中的只是个小鬼,结合了较传统的故事,因此并没有花费多少灵气。“那要出去看看吗?”施万桥随口问道。
石崴透过破旧漏风的缝隙往外看去,只瞧见一片漆黑。他犹犹豫豫的看向施万桥,“——好?”他迟疑着应允,尾音却忍不住飘起来。不等半分钟,石崴舔了舔嘴唇,朝着施万桥看过去,商量一般问:“不能等早上了再出去吗?”以正常人的思维来讲那就应该是白天行动才对,大晚上的出去没人知道会碰上什么。石崴是小时候看恐怖片吓出来的,那会儿他成宿成宿的做噩梦,分明已经有自己的房间了,但还是和父母一起睡了一个多月才缓过来。
这人的担心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施万桥定定看了半晌,视若无睹。“早点解决,说不定能早点出去。”他站起身,话里意思却是与石崴想的并不相同。若是这初回就能解决掉石崴的话,施万桥的确能早些出去,也能省些刚得到的灵力。
石崴也不是会纠缠的类型,听了施万桥的话也觉得有道理,便跟着站起身来。他踉跄了下才堪堪站稳,高烧带来的晕眩感更甚。但施万桥已往外走去,石崴也不好意思再叫对方回头,便有些一瘸一拐地努力跟上去。等走出破庙,外头的冷风倏地顺着石崴脊梁骨窜上来,叫他终于察觉到脸上不正常滚烫的热度。“咳、咳咳……”石崴忍不住咳嗽,又担心打扰到施万桥,声音便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
施万桥走在前面,对身后的动静不加理会。他能清楚感觉到这个区域的边界,仅仅只有一个村庄的大小,在这儿发生的事并不会产生太大波动,以免第三层中其他鬼怪发现后选择暴起反抗。石崴跟到施万桥身侧才转头望向身后那个他们醒来所处的破庙,可惜这一回头倒是让他连热度都退了几分。
明明夜色昏暗,但他偏偏能瞧见那零星坐落的一栋栋破屋上挂着的红锻。石崴这会儿甚至开始想为什么自己头痛得不严重点,好让他停止思考。或许是出于恐惧这些事物的下意识反应,石崴立刻就发觉了那点异样。那些破落得仿佛早已被弃置多年的屋子却偏偏配了一点脏污都无的崭新红锻,风一吹便迎着缓缓飘荡,鲜艳惹目。
风里好似都吹来一阵哀乐。
锵——锵——锵——
穿插其中的钹声更是无情打破人将其当做错觉的自我安慰。至少石崴整个人都发蒙了,他捏着拳头,嘴巴几番张合却连话都说不出来。“施万桥……”他退了两步,整个人都挨到同样看向村庄的施万桥身后去,“你、你听到没有?”石崴的眼睛都瞪大了些,像只惊慌炸毛的大型犬,夹着尾巴哆嗦。
“听到了。”施万桥往旁侧了侧,避开石崴下意识的倚靠。
怨气成鬼后,整个村庄也随之被她屠尽。但她并不满意,于是拽着整个村庄死去的人,一遍遍重演当初下嫁的场景,然后一遍遍凌迟那些早已千疮百孔的魂魄。
不过并不成什么气候。
只不过石崴可并不知情,他在前十几年竭力避开一切恐怖片以及与其相关的剧本杀鬼屋亦或者是游戏,现如今完完全全的切实体验带给他的冲击不可谓不大。他甚至无意识都拽着施万桥的衣服,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喂,得进村子看看。”施万桥意图让石崴迈开步子。
可没成想小少爷连答话都做不到了,他素来趾高气昂的眉毛都耷拉下来,压着一对瞳孔扩散近乎失去焦距的圆眼把不知所措四个大字用表情呈现得淋漓尽致。石崴垮着嘴角,连一步都没法挪过去,在意识到要去那个瞧着就诡异的破落村庄后身体就本能出现抗拒反应。“——你也别去……”他小声试图规劝施万桥。
叮叮啷啷。
风裹挟着的声响越来越近了,依稀甚至能听到嘈杂乐声下的人声。
细绵的嗓调翘着尾音一遍遍地唤:“新娘子到啦——新娘子到啦——”
施万桥没想到对方长这么人高马大的会吓成这样,之前还要面子得很的小少爷愣是蓄出泪来,只一眨眼泪珠子就接连不断地顺着面颊滚落下来。他紧咬着腮帮子以至于面颊鼓鼓,涕泪俱下的可怜相。“不能过去,这怎么听都是不能过去的吧!”他吸着鼻子,咕哝说道。
或许是有发烧的缘故,石崴原本的脾性也跟着暴露无遗。在施万桥看来甚至是有些好笑了,他加重语气道:“必须去。”石崴闻言发出有些可怜的抽噎声,将施万桥的衣服拽得更紧了,很是真诚地摇着脑袋表明自己的抗拒心。
“我走不过去——”他怕这些玩意儿怕得头皮发麻,现在连一点胆子都提不起来。
那这的确是没办法了。施万桥想,虽说有些麻烦,但只能更改一下送亲的路,让那嫁鬼撞上他们。石崴见着这些东西迈不开步的反应倒是超出了施万桥的预期,这样一来对方只要和对方打个照面,就会像白送的糕点一样被对方吞食。施万桥有些百无聊赖的,暗自操控篡改起这片区域内原有的轨迹。
渐渐的,远处那片模糊的昏暗中慢慢凝出轮廓。
一顶简陋又破旧的轿子,盖着鲜红的绸缎,可轿门上的锁扣却已经松脱,两半虚掩的门板伴随着轿子的起伏便张合磕碰个不停。那抬轿的四人佝偻着,身上却穿着违和的华服黑靴,神情麻木,没半分像活人。石崴在见着后还存着侥幸,想对方该是要进村去的,与他们相差了有些距离,只要不发出太大动静引起注意,应该是没事的。
可偏偏不随他愿,那轿子晃晃悠悠的却没有往村子去,反而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那轿门开合间,石崴还能瞧见里头的嫁服。
他当真是连路都走不了了,脑袋里面一片空白,只得眼睁睁瞧着那轿子越来越近。石崴看着那轿门歪斜的缝隙中缓缓探出的手,凤仙花汁染红甲,衬出对方紫灰色的指尖,已是表明了坐在轿子里的不是活人。石崴出自本能的后退了两步,以至于施万桥的背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对方的神情有些漠然,乃至是心不在焉的,如同对逼近过来的轿子视若无睹。
那轿门吱呀呀地被朝外推开,露出半截肮脏沾灰的嫁服,眼看那新娘似乎就要下来了。石崴蓦地往前了两步,整个人转而挡到了施万桥的前面,反倒将后背暴露在未知的恐惧前。他很是用力,几乎勒得施万桥都有些不适。“别看!”石崴说道,他抬手按在施万桥脑袋上往自己怀里压,“看到鬼肯定会倒霉……”他嘟囔着,声音都在抖,却慢慢挪动脚步,带着施万桥往旁躲。
明明怕得要死。施万桥被对方心跳声吵得皱眉,但现在这情形,石崴怕是死都得拽着他一起,根本难以下手。施万桥抬了抬头,视线自石崴肩上望向那意图下轿的新娘,对方眼见这情形,便又轻轻带上轿门,自石崴身边走过。
施万桥心思不见有多积极,他倒也不挣扎,只是意有所指道:“怎么?想死也要找个垫背?”他不觉石崴会有什么好心思,但要说有多动怒倒也没有,石崴终究只是他眼中的小蚂蚁,无论心思好坏他都懒得放在心上。
石崴一时也没松手,他耷拉着脑袋摇了摇,“我、可能真没办法——但是……”
“但是在我活着之前,你都不会有事。”
他收紧手臂,自言自语般的声音就在施万桥耳边响起。“我会保护你。”这对于十七岁的男生来说已是十分认真的承诺了。石崴自己倒是哽咽了,大概是后知后觉到的丢脸,连着语气都显得有些自暴自弃。“虽然我害怕得要死,但是我也会、尽——尽全力保护你。”他话尾声音轻轻落下,连着整个人都脱力往下瘫。
受伤加上发烧的身体如今被惊吓一刺激,熬到现在才晕过去已经算是格外坚强了。
石崴膝盖打弯,在快磕到地面时施万桥还是伸手揽住了对方的腰,将人扶靠在身上。他眉眼间尽是疏冷,好似并未被这夸下海口的小少爷触动半分。
毕竟,他当真是弱得犹如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