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苏!”丽叫住了他,左手瞄准苏的眉心,做了个手枪爆头的姿式,道:“下次见面,我一定会干到你!”
苏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如果还是这个规则,不管再有多少次,都会是今天的结果。”
说完,苏扔下脸色铁青的丽,一个鱼跃从洞开的窗户中穿出,消失在夜幕下的丛林中。
丽独自在房间中站了很久,才稍稍平息胸中的怒火和屈辱。她走了两步,长靴一踢,地上的小匕首如有了生命,自动跃到她的手里。丽也学着苏的样子,从窗口轻盈地穿出。
临走前,她并没忘记收走桌上的那枚硬币。
夜幕下,丽如同一只黑猫,带着有些诡异的轻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只是落地时她双腿又是一软,晃了几下才算站稳。这就没有了刚才那震慑人心的气度。
夜的丛林是危险的,各式各样的变异生物都开始出来觅食,它们各有各的凶猛。然而凑到了满腔怒火的丽和她那把精巧匕首前的变异生物,却发现自己今晚的运气实在足够的糟。丽几乎将一路上看到的所有东西都给分了尸,这里面还包括上百只吸血蚊。
通的一声,丽重重将自己摔在了越野车的驾驶座上。她随手将苏那把手枪扔在了车台上。这把巨大的改装手枪立刻引起了里高雷的兴趣,他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会,问道:“这是他的枪?”
“现在是我的了。”丽用机械般的声音回答。
碟机中的枪炮与玫瑰仍在不知疲倦地吼叫着“欢迎来到丛林!”这首平日她最喜欢的歌,现在听起来却是异样的刺耳。
喀啦!丽直接一拳砸穿了收音机,终于让嘶喊了一天的枪炮与玫瑰有了休息的机会。
里高雷很乖巧地坐着,将手枪放回原处,然后目光呆滞,笔直看着前方黑沉沉的丛林。
丽默默坐了片刻,说了声:“来只烟!”
里高雷递了只雪茄过去,没有切也没有点,很合丽的心意。她切开、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猛地发动了车。越野车嘶吼起来,先是后退了几米,然后几乎是原地掉了个头,向黑暗中狂奔而去。
里高雷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和窗外风的尖啸,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问:“看你的状态,似乎不是很好?”
丽只盯着车的前方,几乎从牙缝里磨出来几个字:“放你的屁!老娘现在身心俱爽!”
里高雷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过了一会,他似乎感觉到有些无聊,轻轻地哼唱起来:欢迎来到丛林!
我们正有有趣的游戏……
黑暗中突兀地响起一声令人牙酸的刹车声,随后越野车右侧的车门打开,强壮的里高雷从车里飞出,重重地摔到了七八米外的地上。
越野车卷起漫天尘土,扬长而去。
章六 入侵者
钟摆城是罗克瑟兰公司中区分部所在地。这里距离阿斯莫超过200公里,距离N11基地则为150公里。在完全没有公路,大部分地区地面崎岖不平、废墟星罗棋布的动荡年代,150公里已经是分部拥有的旧式战车作战半径的极限。
天刚放亮,钟摆城就被发动机的轰鸣和一声声简洁有力的口令所惊醒。五辆轻型运兵车在城中心广场上一字排开,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登车,另有两辆性能强悍的越野吉普车停在一旁,上面的射手有些懒洋洋的靠在高射机枪上,不屑地看着这些菜鸟。机枪射手身边,各站着一个老兵,他们怀里靠的可是RPG火箭筒。
丽一身笔挺军服,脸上看不到分毫笑容,冷冷地看着登车的战士。当前后一个战士也上了运兵车后,她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间比她预定的快了三十秒。
丽这才走向自己的越野指挥车,这一次她是亲自驾车。指挥车四轮同时旋动,在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指挥车猛地冲了出去,一路超越军车,很快冲到了车队的最前方。一到车队前,指挥车更是轰鸣起来,速度再度提升,飞驰而去。指挥车上搭载了五六名精锐战士,这些二阶和三阶能力的战士坐得很稳,完全没有会被甩出去的迹象,甚至连身体也很少晃动。
见指挥车加速离去,后续军车上的驾驶员个个满头是汗。他们再也顾不得车上战士的死活,也不管队列整齐与否,一个个死踩油门,你追我赶,如同飙车般冲出了冲摆城。
钟摆城中,一座十八层高的写字楼已被完全修复,成为了罗克瑟兰公司分部所在地。里高雷站在十一楼的落地窗前,目送着那支部队远去。这一次丽虽然没有带上战车,然而这只队伍可是她麾下的精锐部队,战斗力比攻占N11那次有过之而无不及。以这样一支部队去剿灭一个新近进入罗克瑟兰公司控制区域盘踞的暴民队伍,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何况还是丽亲自领军?
在野外遭遇战中,即便里高雷自己,也不希望遇上丽这种对手。
这一次,只能说这些暴民的运气实在太差,正好撞上丽心情不佳的时候。里高雷并不对这些四处为家的暴民稍有怜悯,正如罗克瑟兰公司徽章上那辆在城市群中飞驰的坦克所喻示的那样,在这个动荡年代,力量就是权利。拥有力量就拥有了一切,没有法律,没有规则。所谓规则只能在拥有同等力量的人之间才会生效,才会被保证执行。而维持规则的,还是力量。如果双方中哪一方失去了力量,那么规则也就随之失效。
总而言之,这是动荡的年代。每天有无数的规则形成,每天有更多的规则被打破。
只有罗克瑟兰这样的大公司,才能造就丽这样的人。也只有在罗克瑟兰公司中,丽才能够成长,才能完全发挥她的长处。如果各带五个人,里高雷可以完胜丽。二十个人,结局难料。如果是二百人以上,里高雷的部队多半会被全歼,而丽还能剩下大半部属。只有罗克瑟兰这样的庞然大物,才会有超过200人的卫队让丽统领。
车队已驰出很远,尘土形成的烟龙仍越飘越高。里高雷离开了窗户,来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在电话机上按了几个号码,电话机里即传出一个尖细、却难掩苍老的声音:“谁?公司规程上没注明这是我实验的时间吗?”
“里高雷。”
电话机里的声音嘟囔了几句什么,不情不愿地说:“好吧!找我什么事?我还有一堆的实验要做。”
“那个东西分析结果出来了没有?”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的时候,里高雷再不是那种随性而为的颓废样子,而是充满了威严,说话简洁明了。
“结果刚刚出来……等等!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你最好过来看一下,电话里说不明白!”
里高雷即刻扔下电话,冲出了办公室。他以惊人的速度穿过走廊,根本不等还在停在底楼的电梯,而是沿着消防通道直接奔上十六楼:分部生化实验室所在地。检验过身份卡后,里高雷径自穿过一个个埋头工作的研究员,直接走向占据了半层楼的中央实验室。
上千平方米的实验室中只有一个干枯瘦小的老人,正伏在显微镜上观察着什么,看他腮边肌肉不住抽搐的样子,显然极为激动。这个老人是罗克瑟兰公司生化领域的首席科学家,曾经创立过一种四阶能力的罗斯坦。
里高雷拍了拍他的后背,罗斯坦立即将电显显微镜让给了里高雷。双眼凑上目镜后,里高雷登时一怔,在绿莹莹的视野里,到处可以看到已经死亡的细胞,而且他从中认出了几种出名生命力强悍的细菌。
“这是……”里高雷站直了身体,询问地看着罗斯坦。
罗斯坦正拿出一块手巾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他呻吟着:“天哪,我从来没看见过这种东西!你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这……这怎么形容呢?”
罗斯坦在实验台旁的电脑上一阵急如骤雨的敲打,屏幕上即刻播放出一组惊心动魄的影象。
在绿莹莹的背景下,一片生机勃勃,熙熙攘攘遍布着各类细胞。这些细胞或是细菌缓慢移动着,并且互相攻击着。此时正好可以看到一个细胞正在不正常地膨胀着,然后碎裂开来,从里面流出了数十个明显有别于母体的新类型细胞。
所有细胞的动作都显得缓慢之极,然而里高雷却不这么想。在现实世界里,这些细胞或细菌的动作实际上快到了极处,如果一个人感染了上面那种使得细胞发生变异的细菌,意味着他根本挺不过一天。
就在这时,惊人的一幕出现了。一种中等大小的细胞突然在景象区边缘出现,它们动作极为迅速,几乎是其它细胞的上百倍。这些细胞一遇到其它细胞,不论对方是什么品种,它们都会伸出针一样的一角,硬刺入对方的内部,将自己的流质注入进去。仅仅是几秒钟,被刺注的细胞就会涨裂开来,吐出十余个与入侵者一模一样的细胞。入侵者立刻向四面八方散开,速度之快,有如越野机车在乌龟中间穿行。还不到一分钟,影象中所有的细胞无一幸免,或者破裂,或者直接被刺死。
整个屏幕中,此时能看到的只有密密麻麻的入侵者!
入侵者互相碰撞,然后象球一样弹向四面八方,再与更多的入侵者相撞,发生更复杂的弹碰运动。然而再也没有其它的细胞或是细菌可供它们食用。将使得所有的入侵者,不论是原来的还是新生的,都疯狂地弹动起来。
再过一分钟,所有的入侵者都已死去,影象中一片死寂,到处是细胞的尸体,正如里高雷方才从目镜中看到的那样。
这个影象,正是电子显微镜纪录的影片。
里高雷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掌心里全是冰凉的汗水,滑腻、湿冷,十分的难受。
过了片刻,里高雷才说:“你是说,这些细胞是从我给你的样本上发现的?”
罗斯坦点了点头,补充道:“你看到的记录只是后半段。最开始就只有一个活的细胞,我把它叫做入侵者,正如你看到的那样,这一个细胞立刻杀死了它碰触到的每一个细胞,并且使它们变成自己的孵卵巢!刚开始看到这一幕时,我几乎吓傻了,后来才想起来要将影像纪录下来!”他的声音又急又尖,看上去沉浸在刚刚的恐怖影像中不可自拔。
里高雷皱紧了眉头,死盯着定格在细胞坟场般情景的屏幕上,忽然说:“如果……”
罗斯坦显然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说:“如果被这种细胞侵入身体,我们可能会在半个小时内变成怪物!而且没人知道,出现的会是种什么样的东西!”
里高雷的手立刻颤抖了一下,这在素来冷静的他身上,可是极为罕见的现象。不过罗斯坦并未注意到这点,指着屏幕说:“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个好消息,入侵者如果在一分钟内找不到食物,就会死亡。这或许可以解释为它们拥有比同类快上百倍的速度,因此需要大量的能量。而且入侵者绝不会自相残杀。”
“立刻分析它们的基因。”
罗斯坦摇了摇头,在电脑键盘上又是一阵敲击,调出另一幅图表来。那上面尽是支离破碎的基因片断,根本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有意义的基因序列。
罗斯坦指着这幅图表,说:“你看,这就是入侵者的基因,这根本不能算是基因,只不过是一段段毫无意义的核酸而已!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入侵者死亡时,已将自己的基因完全破坏了。你看,这些入侵者看上去简直就象已经有了自己独立的智能!”
“那个样本怎么样了,能不能检测出活的入侵者基因构成?”里高雷声音沉重。
罗斯坦再一次摇头,说:“样本上已经没有活的入侵者了。你已经看到了,入侵者从来不会给别的细胞以及自己留多少时间。刚才这段景象,是我找到的最后一个入侵者。我刚把它移入标准基因筛培养皿中,它就立刻恢复了活性,开始屠杀。从这一过程开始,直到这个培养皿中的生物全部死光,一共是……”
博士看了显示器上的时间,说出个让里高雷再出了一身冷汗的数字:“两分十一秒。”
培养皿对于细胞来说,大小就如同里高雷站在分部大楼顶层,放眼四顾所能看到的范围。
“这东西如果进了生物体内,会不会有潜伏期,会不会再次变异?”里高里沉闷地问着。
“目前看起来不会,这么凶狠的细胞并不需要潜伏期。但是变异可不好说,单体细胞的表现和组成器官后的表现可能会完全不同。”罗斯坦回答,他仍在不住地擦着脸上源源不绝的汗水,看上去心有余悸:“还好我收到你样本的时候足够小心,完全按照实验规程走,从没有用手碰过。”
他忽然看到里高雷的脸色极其难看,当下忽然张大了嘴,猛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该不会……”
“该死的!我碰过了那东西!”里高雷狠狠吐出胸中一口闷气。
罗斯坦立刻后退了几步,猛地撞上了一排放满了化学药剂的玻璃柜。药柜一声呻吟,柜顶上的一瓶强酸晃了几晃,忽然倾倒,笔直向博士头上砸了下来。如果被这足有1000CC的强酸浇上,博士那硕大的头颅保证不保。
里高雷向前一步,稳稳地接住了那瓶强酸。他肌肉贲张的手臂距离博士的头顶只有几公分的距离。博士抬起头来,高度镜片后布满血丝的双眼立刻睁到了极限!但是他对强酸的恐惧,看起来远远比不上对里高雷手臂的恐惧。
里高雷苦涩地笑笑,从旁边的托盘中取过一枝针筒,刺进自己的手臂血管中,满满地吸了一管血,再小心地注入到真空试管中。他一连抽了三管血,左手掌心中喷出一股蓝色火焰,将那枝沾了他血液的针管化成了灰,只留下一根被烧得黝黑的针头。
“帮我化验一下,看看我是不是……是不是感染上了那鬼东西。”
博士紧贴着药剂柜站着,不肯与里高雷拉近哪怕是一点的距离,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里高雷想了想,吩咐道:“把所有的影像备份都删除,只留一份给我。对任何人、包括总公司的高层,都不要提起这件事。分部的人也不能说,特别是丽将军,绝对不能让她知道这件事!如果有人知道了这个,那么不管是不是你泄露出去的,佩莉都得死。”
罗斯坦登时颤抖了一下,这才从恐惧中清醒过来。佩莉是他惟一的女儿,今年才七岁。
接下来的三天,里高雷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双手交叉支着下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几乎整天都不说一句话,下属按照惯例来向他汇报公司每天的运作,里高雷只是静静地听完,就挥手让他们出去。
整个晚上,里高雷都是这样在办公室中度过。他没有吃过一点东西,只是喝了两瓶水。
第四天清晨,钟摆城外又扬起冲天的烟尘,是丽率领着她的部队回来了。里高雷总算改变了一成不变的姿势,站了起来。他伸手点向电话机,刚按了几个号码,又犹豫着切断。但他的手,却始终搭在电话机上。
电话忽然突兀地响起,里高雷的手一僵,直到铃声响了好几遍,才按下了通话键。电话里响起罗斯坦博士的声音:“是我!有人在吗?”
“我在听。”里高雷答道。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原来静坐几天,已经让他的嗓子完全哑了。好在博士还是听出了他的声音,道:“你在就好!血液样本的检验结果出来,我用了所有的方式,结果都表明三份血液标本中都没有入侵者的痕迹,谢天谢地!”
里高雷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跑得无影无踪,根本站都站不住,瘫坐在座椅上。电话机里不断传出博士有些神经质的声音:“喂!喂?你没事吧?喂,回答我……”
里高雷定了定神,说:“我没事。你在那里等我,我现在过去看看检验结果。”不等博士回答,他就按断了通话。
一个小时后,里高雷从十六层的实验室中走了出来。他的头发略有些凌乱,双眼深陷,凌乱的胡茬显得比平时更长些。若是在旧时代,他这样高大、沧桑、颓废类型的男人如果进入娱乐圈,也许会有不错的前途。
或许是为他的落魄外形做注解,里高雷的肚子忽然叫了起来。这时他才感觉到饿,而且不是一般的饿,身上的虚汗一层层地冒了出来。里高雷想起自己几天没吃东西,正想到下层餐厅去好好吃一顿,想了一想后,还是先按下墙角的通话器,问道:“我是里高雷。丽将军现在在哪里?”
通话器通向中央控制室,里面值班人员自然认得里高雷的声音,立刻回答:“丽将军现在正在地下靶场练习射击。”
里高雷身体莫名地感觉到一阵紧张,但他还是走向电梯,直下地下二层的武器靶场。一推开靶场的隔音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刺鼻的火药味,空间里回荡着的枪声异常响亮震耳,有着种说不出的狂野、粗暴。里高雷精通新旧时代的大多数枪械,可也听不出什么枪会发出这种枪声。
靶场两名弹药管理员正在柜台后面小声议论着:“喂,你说那东西会是什么人用的?”
“不知道。或许只有变异人才能使用这种变态的家伙吧!”
“天晓得,我可从来没见过这种手枪,真不知道是哪个疯子做出来的。”
两人正小声聊着,忽然看到里高雷进来,吓得立刻站得笔直,敬了个军礼。
里高雷向他们点了点头,向里面的靶场走去。一走下靶场,扑面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传来。论音量,比他心爱的那把改装沙漠之鹰少说也要大上一倍。
砰砰砰!连续三声枪响,甚至有一股热浪扑面滚滚而来。然后就是丽愤怒的咒骂声:“真他妈的见鬼了!”
里高雷走到丽的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向前方望去。五十米外的靶墙上,布满了巨大的弹孔。这些弹孔的分布全无规律,惟一的共同点就是大多离开靶纸很远。那张半身胸靶上只有两个弹孔,却几乎被轰飞了整张靶纸。
丽手上拿着的正是苏那把改装手枪,在她面前的射击台上则摆放着两盒子弹。她已经射完两轮十二发子弹,在五十米的距离上却只命中了两发。特别是三连射的成绩更是惨不忍睹,无一中靶。
在五十米距离上,随便哪种军用制式手枪,丽只需试发几枪后,接下来的速射成绩都会是满环。
那两盒子弹看上去是普通的5.56毫米制式步枪弹,只是弹头上有些不一样的反光,吸引了里高雷的注意力。他拿起一发子弹仔细看了看,发现弹头被刻上了细密而繁复的刻痕,如同旧时代贵金属器物上常有的装饰花纹。但这些刻痕显然不止是装饰那么简单。里高雷又拿起一颗子弹,对比来看,两颗弹头上的刻痕完全一模一样,根本没有区别,就似是用超精度数控机床刻出来的。
里高雷忽然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变,不动声色地又将子弹放了回去。
丽已经上好了新的一盘子弹,象狼一样盯着靶纸,半天不动,却忽然将手枪扔给了里高雷,说:“喂,你来试试这把鬼枪!”
然而手枪却落了个空,掉在地上。击锤受到震击落下,枪口骤然喷出一团火焰,子弹呼啸而出,正中靶心,将那块残缺不全的胸靶彻底撕碎。而手枪则在这巨大的后座力作用下向后滑去,一直撞到墙壁才停了下来。
丽霍然转头,看着里高雷。见里高雷脸色有些苍白,脸上更有一滴汗珠滑落,艰难地越过层层胡茬,滑进了衣领里去。
“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里高雷的解释和他的笑容一样苍白。
在丽的注视下,里高雷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问:“你这次出任务,带的是这把枪?”
看丽咬牙切齿的表情,可见他这句问话恰好刺中了她的伤心事。这场战斗中,丽用这把枪打空了一轮六发子弹,论声势甚至盖过了部队中的两挺高射机枪,结果却是无一命中。这把枪的巨大威力和奇差无比的命中率便成了一时话题。若是换了别人,这件事必然会成为长时间的笑柄。但这是丽的嫡系部队,所有的士兵都非常清楚丽那堪称恐怖的能力,因此问题一定是出在那把枪上。于是士兵们在战斗余瑕时的谈资就变成了这把枪的来历。
殊不知,这个话题比讨论丽糟糕的枪法还要令她愤怒。然而丽却无法就此明着发作。
所以一回到钟摆城,丽就立刻来到地下靶场试枪。
里高雷想起了博士电脑屏幕上定格的恐怖景像,又看了眼显然与手枪是同一来源的两盒特制5.56毫米弹,猛然哈哈一笑,走到墙边捡起了那把改装手枪,来到靶台前,抬手就是五枪连射!
巨大的枪声在靶场内回荡着,甚至在天花板上震落了许多尘土。里高雷的成绩比丽要好不少,五枪里有两枪命中,其余三枪偏得也不算太远。然而这样的成绩足以让里高雷皱眉。对于他这种简单武器掌握已经达到四阶的人来说,熟悉一下弹道后,五十米手枪射击精度误差不会超过三毫米。这意味着几乎每一枪都可以射在前一枪的弹孔里。但这把手枪实在与众不同,每一枪带来的震动方向和引起的弹道误差都不一样,以里高雷瞬间修正弹道的能力,也无从及时校正每一枪。能够命中两枪已经算相当不错的了。
打空弹鼓后,里高雷退出弹壳,仔细检查起这把枪的结构来。他交给罗斯坦博士的样本就是取自这把枪,如果会被入侵者感染,那他可能早就变成不知什么样的怪物了。而且这把枪已经在丽的身边有些日子,从入侵者细胞的生存周期看,即使枪上还有入侵者也应该早就死光了。况且他最开始时已经摸过了这把枪,刚刚又碰过了子弹,如果真的还有入侵者生存,那么他躲也躲不了。所以里高雷认了。
这把手枪其实做工颇为粗糙,为了适应步枪弹,几乎所有的改造机件都是手工制成的,而且精度并不是很高,一看就不是出自某个大师的手笔,倒象是哪个聚居点里谋生的手工武器工人制作的黑枪。这把枪的准星甚至都是歪的,而枪的原主人并没有校准,显然,他根本用不上这个准星。可以说,除了威力足够大之外,这把手枪几乎一无是处。而且威力有一大半是来自于子弹弹头上的刻痕。
里高雷从靶台边拉出一个显示屏,在上面点了几下,调出刚才射击的高速录相。从画面上可以看出,子弹在飞出五十米左右时,弹头已经完全裂开,变成了数十个高速飞行的金属颗粒。这样子弹的穿透力虽然逊色了许多,但对于生物体的杀伤力却是几十倍的上升。但也正因为如此,子弹的弹道在十米外就开始变得不稳定。
“你看,”里高雷对丽说:“我想,你的那个漂亮男孩只会在二十米内动用这把手枪。”
丽接过手枪,随手插在后腰里。在手枪离手的瞬间,丽敏锐地感觉到里高雷突然松了口气,她有些奇怪地盯着他看,看得他心慌意乱。
丽又收好子弹,向靶场外走去。经过里高身边时,她顺手拍拍里高雷的胸,说了句:“谢了!我要先去洗个澡,然后中午一起吃饭,我请客!”
看着丽的背景,里高雷忍不住说:“喂,你也出去几天了,还是去博士那里验下血吧,免得……”
丽停步回头,奇怪地看着里高雷。
里高雷摸着嘴唇上钢丝一样的胡子,好似浑不在意地说:“听说最近周围多了好几种全新的变异生物,你出去了这么久,还是检查一下的好。就当是为了放心吧!”
丽皱了皱眉毛,不耐烦地说:“你真是越来越啰嗦了!好吧,我一会就去找博士验血。中午这顿饭还是我请,不过酒钱你付!”
说完,丽就头也不回地向外面走去。
铮的一声轻响,一个硬币从丽的左手中高高弹了起来,急速旋转着,发出悦耳的颤音,几乎要触到天花板的一刻才开始下落,又消失在丽的左手里。
丽已出了靶场很久,里高雷仍觉得那枚硬币在眼前飞旋。那些闪烁不定的光芒,显得极为刺眼。
刚过中午的时候,荒野上仍是十分炎热,哪怕是太阳始终隐藏在云层后面也是如此。
在还算平整的荒野上,两辆破旧不堪的载重卡车不住吼叫着,挣扎着向前爬行。它们的速度比人步行快不了多少。卡车车厢上坐满了人,甚至驾驶室顶上也坐了两个人,他们手里端着已经流行超过一百年的AK步枪,警觉地扫视着看上去一望无际的荒野。卡车后面跟着三十几个人,这些人或胖或瘦,穿什么的都有,手中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甚至连只能用来打鸟的火药枪都有。他们目光呆滞,在酷热的天气下机械地向前走着。
两辆卡车分别处在队伍两端,前面的开路,后面的压阵,防止中间的人逃跑。
苏怀里抱着那支引人注目的改装步枪,靠在车厢挡板上,随着车辆的行进不住摇晃着。他坐在后面那辆卡车车厢里,占了个还算不错的位置。这辆车上还有几个如他一样独自占据靠边位置的人,都是凶恶的家伙。至于车上其他的人,只好挤在一起。那几个面相凶恶的家伙都是具备一阶能力的战士,在这只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中可以说是没人愿意招惹他们。而身体相对单薄许多的苏也能获得相同的待遇则是源自于手中那枝改装步枪。这些经历过多场战斗中存活下来的老兵们都明白,在激烈的战斗中,狙击手往往可以救自己一命。他们可不愿意让狙击手的体力无谓地消耗在路上。
所以苏没有费什么事,就可以坐在卡车上闭目休息。
苏的身体已经彻底放松,但脑子并没有停,他在反复思索着自己的身体。与丽的争斗几乎使得他获得了完整的两个进化点,甚至于最后那场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激烈肉搏也为他提供了一些进化能量。在几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战斗后,看着强势的丽在他的冲击下一次次崩溃,那种征服的感觉与身体上的快感混合在一起,带给了苏无以伦比的冲击。
难道说,过于强烈刺激的性爱也会引起进化?
苏在认真的思索这个问题。在对待进化的一切问题上,苏都是如机械般的精准和认真,绝不会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他现在已有了六个进化点,只要再得到两个,就可以开始进化红外视觉了。只有拥有红外视觉之后,才能够成为真正的黑夜王者。
但在取得进化点之前,先得有钱。苏早已一贫如洗,付给丽的那枚硬币是他身上最后的一点钱。当然,弹药或者陶瓷装甲片这类东西并不在其中。认真说起来,这些东西是如苏这样贫穷的雇佣军才会珍视的宝贝,如丽这样位居大公司高层的人根本看不上这些。
苏找到一个曾经去过的大型聚居地,并且接下了一个清剿暴民的任务。在荒原上,暴民到处都是,而且似乎越来越多,永远都无法清除干净。这个任务酬劳十分微薄,如苏这样自带专业装备,且具有能力的战士拿的是第一档的酬劳,也只有区区100元而已。那些在两辆卡车中间行走的、除了武器和还算强壮的身体外一无所有的武装流民,在战场上会是冲锋的第一线,而他们的酬劳不过是二十元。但是报名的人依旧比需要的多了几倍,大多数人都只有木棍钢筋作为武器。聚居地的首领只选了三十个武装流民,他的预算也十分有限。
钱的意义对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对这些流民来说,二十元钱意味着可以一个月不用为吃的发愁,至于住,荒野中到处都可以睡觉。而聚居地中则有的是避风挡雨的地方。而一百元对于苏来说,只是二十发改造子弹的价格。哪怕是不出任务,苏独自在荒野中游荡时,一天也会消耗几十发子弹。
苏现在穷得很彻底,又不能再回到阿斯莫接任务,才接下了这个酬劳微薄得有些可笑的任务。
几乎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苏就知道自己的身体与别人不同。在动荡年代,一切都在变异着,甚至于住在一起的夫妻过上十几年后基因也会有很大不同,但是苏知道,自己的身体与这些变异人不一样。
这具身体灵活、敏捷,他几乎可以自如地指挥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那些对变异人来说也是足以致死的辐射剂量,苏却完全可以承受。在各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下生存得久了,身体就会相应的作出反应,变得更加有承受力。在独自流浪的日子里,随着苏对能力域认知的增加,他判断自己的身体尽管没有进行任何格斗域的能力强化,却至少具备了各类能力一阶的实力。
苏慢慢地调整着身体的状态,呼吸、心跳和体温都开始缓慢降低,他要节省每一分体力。自到聚居地后,他还没有补充过食物,水也早就喝空了。要等打过这一仗后,才会有钱补充食物和水。苏不是没有劫掠过荒原上的暴民,但是劫掠对象并不包括会成为雇主的聚居地。或许在这个时代,生存是惟一的原则。但在行有余力的时候,苏还是愿意坚持着自己的一些原则,比如说,在与女人做爱后付钱。在这个混乱的、力量至上的时代,女人们显得格外的脆弱。苏的钱,或许能够让她们多生存一些时间。
当然,丽除外。
车队行进了整整三个小时,地形开始变得崎岖不平,不远处是倾塌的高速公路,时时也能看到荒弃的乡村别墅。行军这么久,还根本没有看到暴民的影子,就连卡车上的战士都变得无精打采,靠自己双足行走的武装流民更是接近精疲力竭。
苏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心脏有力地跳动起来,体温迅速升高,仅在几秒之内,苏就从近乎于冬眠的状态中完全清醒过来,进入了战斗前的状态。同车的几名老兵也是在生死线上反复挣扎过来的老鸟,看到了苏的变化,他们也立刻警觉起来,向两边望去。
嗒嗒嗒!沉闷而深具冲击力的枪声突然响起。打头的卡车车身上立刻多出了几个拳头大小的洞,驾驶室的玻璃上泼上一大片暗红色液体,淅淅沥沥蜿蜒而下,血腥气扑鼻而来。车队中央的武装流民也成排地倒下。
队伍的指挥官从后面卡车的驾驶室中跳了出来,伏在地上,高声叫着:“该死的!重机枪!趴下,兔崽子们,都趴下!狙击手,给我干掉那个狗娘养的家伙!”
他喊叫声的尾音还没完全消失,一声粗暴之极的枪声就回荡在车队的上空,百米外荒弃的别墅中,那挺喷吐着火舌的重机枪应声而止。
效果好得超出了指挥官最乐观的想象,他狠狠地用力捶了一下地面,狂叫道:“干得好!”
道路两旁的民居中不断地响起枪声,至少有十几把枪在向着车队疯狂开火,而暴民们疯狂般的喊叫声比密集的枪声还要响亮。子弹如雨落下,压得聚居点的武装根本抬不起头来。除了几名老兵在车门和车体之间灵巧地找到了掩体,有力地开始还击,其余的人根本是闭着眼睛乱打一气,一边扣动扳机,一边祈祷子弹能够碰巧撞上一名敌人。至于敌人在哪,鬼才知道。
苏伏在地上,土黄色的斗篷与地面的颜色十分接近。但在子弹横飞的战场,这并不能保证安全,运气才是真正的保障。
步枪枪口再次喷出火焰,房屋中一把吼叫得最凶狠的突击步枪立刻哑了火。苏那枝步枪的枪声实在是过于震憾人心,每枪响起都会将其它的枪声统统压下。而枪声一响,必定有一个敌人失去生命。而且这枪声一声接一声响起的频率,完全不象是狙击枪应有的射速,似乎这个狙击手根本不需要瞄准。聚居地武装人员士气大振,几个老兵甚至从地上跃起,抓住对方火力网出现漏洞的机会,从两侧向暴民隐藏的房屋包抄过去,准备将对方一网打尽。
一个又一个敌人进入苏的准星,又一一离开,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而苏碧色的目光安定、平静,见证着一个个生命的消逝。
嗒嗒!沉闷得令人心慌的重机枪声重新响起,冲在前面的两个老鸟立刻僵在半途,前胸后背都喷出数道血泉。其他的人则再次被密集的枪弹牢牢地压在地上,根本抬不起头来。
苏几乎是听到重机枪声的刹那就挪动枪口,将那个窗户后的射手套进了准星。然而他扣住扳机的手指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压下去。
操纵着重机枪的,是个看上去才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有着在暴民中难得一见的清秀面孔,大大的眼睛中还有未拭干的泪痕。她死死咬着下唇,一缕缕鲜血从齿缝间汩汩而下,重机枪枪口吞吐的火舌将她写满了仇恨的小脸映得忽明忽暗。从这个小女孩脸上,苏似乎隐约看到了另一张面容,一个他几乎以为已经忘了的小女孩。
就在苏犹豫的几秒钟里,又一声惨叫在战场上响起,一个伏在地上的士兵被一串重机枪子弹扫过,几股血泉立刻喷了出来。
苏的瞳孔又收缩成一颗十字星,枪口微一摆动,便扣下了扳机。改装子弹带着巨大的动能,直接飞入重机枪喷吐着火舌的枪口!
重机枪的吼叫猛然顿住。然后轰然炸开,炽热的机件四下溅飞!
小女孩立了几秒,便向后倒了下去。她的额头上,深深嵌入一块重机枪的机件。
苏将脸重重埋入散发着火药味的泥土中。
战斗很快结束了。
这片居住区就是这群暴民的定居处。聚居地的战士们开始逐户搜索,所有暴民,不论是抵抗还是没有抵抗,成年还是孩子,结果都只有一种,击毙,没有俘虏。这是荒野的惯例,任何一个聚居点的容量都保持在食物和水能够供应的最大规模上,没有多余的份额分给俘虏。暴民中的年轻女人或许还会有点用处,男人则根本是累赘。因为大部分聚居地没有任何生产能力,也就不需要多余的劳动力。至于暴民的孩子,那是仇恨的根源,更不可能留下。
苏独自靠在载重卡车上,抽着身上最后一枝烟。他没有参加对暴民定居地的搜索,也不需要。在刚才的战斗中,他已经完全证明了自己。若没有他两次打掉重机枪,恐怕全军覆没的就是聚居地武装。现在就连那些目空一切的老鸟也对苏充满了敬意,他们知道,刚才那连绵不断的枪声不可能是个一阶狙击手打得出来的。
指挥官走到苏的身边,看他的烟已到了尽头,便又递过来一只烟,为苏点上,问道:“感觉不舒服?”
“有点累。”
指挥官已经接近五十岁,经过十几年的战斗才建立起这个聚居地。他刚才已经察看过重机枪阵地,对苏现在的心情多少理解。毕竟这次的暴民与以往有些不一样,他们身上很少有腐烂,容貌也与其他人类无异。实际上,十几年前,指挥官带领着四处寻找落脚点的人们,就是今天这样的群落。
风吹起指挥官灰白的头发,他布满风霜刻痕的脸上有着洞悉世情的笑容,这种笑,嘴角是向下的。
看着偶尔还在响起枪声的居住区,指挥官吐出口烟雾,说道:“你今天表现得真不赖。我很怀疑你真的只是一个一阶狙击手吗?呵呵,你不用介意,我并不想知道什么。回去后,你的酬劳会是200元。我想不会有人反对这个的。”
苏勉强笑了笑,说:“这是我这几天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章七 大人物
领到酬劳后不到十分钟,200元硬币就被全部兑换成了纯水、食物和弹药。苏并不打算在这个聚居地久留,简单补给后,就准备离开。在苏脑海中的地图里,这个聚居地距离阿斯莫才一百公里,仍是有些近了。尽管丽没有想要他性命的意思,可是她却足够的麻烦。而且苏总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就是她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大麻烦。
所以苏选择离开。
在离开之前,苏按照以往的习惯,把聚居地的每个角落里都走了一遍。于是在他意识中的地图里,就有了他所目见的全部细节。苏根据座标,将这个聚居地命名为K7。他这个想法出现时,地图上聚居地的标识旁,就出现了K7的标记。
K7聚居地的指挥官很希望苏能够留下来,刚刚的战斗已经表明,苏这样的狙击手完全可以左右一场战斗的结局。当然,苏的拒绝也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只有大公司才有可能留得住苏这样的人,K7聚居地实在是太小也太贫穷了。
前面那场战斗,对手出乎意料地强,能够以200元雇佣到苏,指挥官觉得自己的运气还算不错,否则结果或许会截然相反。以苏在战斗中的表现,指挥官估计他的身价至少在500以上,然而K7绝对没可能拿出这样一大笔钱来。
在夜色中,苏离开了K7,向西而去。
临行前,指挥官交给苏一份地图,上面标注了一个地点。那里是一个名叫猎鹰的佣兵组织总部所在地。猎鹰的首领当年是指挥官的战友,指挥官的意思是如果苏缺钱的话,不妨去那里碰碰运气。不管在哪里,好的狙击手永远都受人欢迎。
钟摆城如往常一样迎来了清晨。
天色刚刚放亮,响亮的军歌就回荡在东区的上空,一队队战士开始在微明的晨光下出操跑步。丽站在一座五层楼的天台上,冷冷俯视着下方操练的战士。她是站在天台的胸墙上,稍不留意就会直接摔下去,而这里早晨的风又特别强烈且变幻不定。哪怕是格斗域三阶的战士,也不敢随随便便站着在这种地方:一个不巧摔下来的话,他们虽然死不了,可是折断几根骨头是少不了的。
钟摆镇的环境比周边地区要好一些,辐射度和污染都比较低。这些士兵虽然没有特别强化过身体的抵抗力,但是个个体质强健,完全可以忍受再强一倍的辐射。与动荡年代更强调个人武力的潮流不同,丽推崇旧时代的练兵方式,并且非常注重兵种搭配和装备质量。可以说,整个罗克瑟兰北区分部建设经费的80%都耗在了丽这只军队上。而分部目前产生的利润甚至还不足以养活丽手下的50个人。
罗克瑟兰北区分部建立还不到三个月,丽手下却足足有五百人。罗克瑟兰把几乎一半的精锐部队都派到了这里,显然绝不仅仅是为了一个N11基地而来。在丽的指挥下,人数越多威力就会越大,钟摆城周围的武装流民或者是暴民可能成千上万,但丽这500精锐可以轻松地扫平他们。
在罗克瑟兰北区分部内,里高雷控制着这片区域所有的代理人,而丽则掌握了武装部队。当然,大多数代理人其实都有些强悍的个人能力,不然也无法在混乱血腥的荒野上立足。
与佩恩公司管治下的阿斯莫不同,钟摆城并不欢迎外来者,北区分部也不打算对外交易。在选定了钟摆城为分部所在地后,丽率领着军队用半个月的时间清理了整座城市,又用半个月清理地下通道,封堵炸毁了所有用不上的甬道。然后划定钟摆城周围十公里为禁入区,流民固然不能居住,连其他公司或者聚居地的成员都不得通行,即使持有罗克瑟兰公司核发执照的佣兵和猎人,如果任务区域不在这十公里区域内,也会一视同仁地被拒绝入境。无视警告的人,都会受到罗克瑟兰卫队的打击。而在荒野上,打击往往意味着灭绝。
晨光渐渐明亮,隐约可见远方扬起了片片烟尘。占据了钟摆城边缘最高一栋建筑的哨兵发现了异样,在高倍望远镜中,隐隐可以看到烟尘里面是长长的车队,正向钟摆城驶来。哨兵立刻将重机枪保险打开,同时以步话机通知了分部。
没过多久,哨兵就得到了回音,那是总公司的车队。
这次来的看来是个大人物。车队中央有三辆旧时代风格的黑色房车,护卫力量则是两辆轮式装甲车和装满了两辆运兵卡车的战士。为了适应根本没有公路的荒野,这些房车其实都经过了改装,必要时车体底盘可以抬升至一米以上,强劲的马力更是可以保证它们能够穿越一切轮式装甲车可以穿越的地形。不论在哪个时代,气派都是以物质来做保障的。
车队距离钟摆城还有一公里,里高雷和丽已双双出现在城外相迎。
从房车上下来的是一个已开始发福、头发雪白的老者,浅灰色西装烫得笔挺,黑得发亮的皮鞋更是一尘不染。老人脸上好象永远都挂着微笑,单看外表,他似乎没有任何特殊能力。在这个快速变迁的年代,其实大多数人仍是没有异能的。
自古以来,人就是有天赋分别的,在动荡时代也是如此。大部分人没有获得能力的天赋,有可能发展出能力的,绝大多数只限于某个特定的领域,而且停滞于一阶上。基因进化药剂虽然能够令没有天赋的普通人也产生进化点,从而获得能力。然而药剂的昂贵与稀有是比天赋更加严格的限制和障碍,普通人一辈子也不可能积攒够一枝药剂所需的钱,但如果肯拼命且运气足够的好,或许几场战斗下来就会得到进化点。
或许自从人类拥有智慧以来,这样两条规则就未曾改变过。一是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第二条就是人可以通过努力来改变这种不平等。然而讽刺的是,纵观历史,在大多数时候,人的这种努力及其产生的效果,反而更加剧了社会整体上的不平等。
老人虽然没有能力,但是丽和里高雷对他的态度很尊敬。这个名为法斯尔的老人是罗克瑟兰公司创始人之一,也是现任五名董事之一,属于公司内真正有话语权的大人物。
在法斯尔身后,还跟着两名光彩夺目的年轻人。他们俩身着相同式样的深黑色制服,袖口处有两轮暗金色花纹纹饰,服色与周围其他罗克瑟兰公司成员迥然有异,而且华贵得多,裁剪熨帖合体,手工精致,所用的制服衣料甚至丝毫不比法斯尔的西服差。看来,这两人并非罗克瑟兰成员,而同属于另外一个组织。
城外当然不是说话的地方,一行人重新上车,直奔分部大楼,片刻后就在顶楼的大会议室坐定。分部所有中层以上的管理人,都被召集回来,参加这次的会议。
令人侧目的是,那两名显然并非罗克瑟兰成员的年轻人也在会议室就坐。他们一言不发,安静地坐在法斯尔身后。
会议很简短。对于北区分部到目前为止取得的成绩,法斯尔表示十分满意,并且代表公司高层宣布今年的中期待遇会提高30%。会后,法斯尔将里高雷留了下来,分部众人知道接下来会有一场秘密谈话,于是满心欢喜地散去,连丽都起身离开了会议室。但那两个年轻人却依然留在会议室里,安静地端坐在后排座位上。
里高雷坐在宽大的会议桌前,不知道怎地,心里隐隐浮起些许不安。与相对单纯的丽不同,里高雷为公司效力已经超过十一个年头。他非常清楚面前这个总是面带微笑、一团和气、行动缓慢,看上去全然无害的老人有多大的能量。在这个世界里,力量拥有话语权,然而在智慧面前,力量始终难以占到上风。
那两个年轻人也令里高雷感到好奇,以及危险。
左边的年轻人高大雄伟,高度几乎和他不相上下,肩膀很宽,身体厚实得好象一堵沙垒,他的身材整体十分匀称,充满了力量感。这个年轻人看上去二十多岁,有刀削般的鼻子和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毫无表情的面孔下是一些隐藏不住的傲慢。
另一个则显得更加年轻些,看上去刚刚二十左右,有着奇异的柔顺灰发,他的眼睛同样是罕见的灰绿色。与高大张扬的同伴不同,这个年轻人显得格外安静,甚至还有些羞涩。他同样在好奇的看着里高雷。里高雷突然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瞳孔深处有点点光芒在隐约闪动。几乎同时,里高雷感觉到身上似乎有一道冰流涌过,直觉告诉他,似乎这个年轻人已经将他看穿了。
法斯尔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步,又亲自过去把会议室的大门关好,回到会议桌前坐下。他不住绞着双手,过了半天,才沉重地叹了口气,说:“这段时间,我对你非常满意,也格外的失望。”
里高雷看着老人的举动,不发一言,此时向椅背上靠了靠,随意地问:“怎么说?”
法斯尔从里袋中取出几张照片,轻轻一推,照片就顺着光滑的桌面滑到了里高雷面前。只瞥了一眼,里高雷脸色就变了,狠狠地骂了句:“这狗娘养的!”
在绿莹莹的底色上,到处都是入侵者和各类细胞的尸体,正是里高雷当时在博士电脑屏幕上看到的情景。
几张照片都是这个。
法斯尔取下眼镜,用一方白色手帕细细地擦拭着,已显得有些混浊的眼珠却在看着里高雷:“看到这几张照片时,我真的非常非常失望。这两天,我这个老家伙完全没有睡好,一直在想着这件事。你知道,我一向很看好你,并且亲手将你送到了这个位置上。那么现在你是不是欠我一个解释,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因为野心,还是别的什么?”
里高雷没有回答,而是向法斯尔身后的两个年轻人看了看,问:“这两位是?”
法斯尔挪了挪身子,向两个年轻人指去,说:“哈!看来我真是老了,都忘记介绍了。这位是莱科纳先生,这位是奥贝雷恩先生。两位都是暗黑龙骑的成员,专门为了这个……入侵者的事情而来。”
被法斯尔点到名时,两位年轻人都站了起来,向里高雷微微行礼,显示出上佳的礼仪。
灰发青年微一躬身,以悠扬悦耳的声音说道:“暗黑龙骑一等兵,奥贝雷恩。”
另外一人则道:“暗黑龙骑下士,莱科纳·法布雷加斯。”
奥贝雷恩认认真真地行着礼,莱科纳是带着隐隐的高傲,看起来他尤其为自己家族姓氏自豪。
里高雷并不知道是否有法布雷加斯这么一个家族,但看莱科纳的表情,想必是一个非常显赫的名字。然而法布雷加斯是个什么样的家族已经不重要了,听到暗黑龙骑四个字时,里高雷眼角猛地抽动了一下。他本来想点根烟,结果连续划了几下火柴,都没能划着火。
里高雷盯着法斯尔,问:“如果我猜得没错,你的人应该已经开始调查分部里的人了吧?”
法斯尔摊了摊手,道:“并没有大动干戈,也没那个必要。毕竟除了你和罗斯坦外,也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丽还是个孩子,我想她并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她没有感染上这个……入侵者的话,也没有必要让她知道。”
里高雷将根本没有点燃的烟揉成一团,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你想我怎样做?”
法斯尔将微微发福的身体向后靠去,微笑道:“这就对了。你知道入侵者的来源,你需要做的,就是协助两位暗黑龙骑士找到这个来源。噢,对了,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与暗黑龙骑的合作最重要的就是诚实。为了保证诚实不被破坏,莎丽已经被送到了暗黑龙骑,去接受为期一年的免费教育。我可以保证,一定是暗黑龙骑内部的正规基础培训,那可是许多家族和公司捧着大把硬币都求不来的机会。”
“莎丽!”里高雷眼睛猛然瞪大,凌乱的短发似乎也要竖起!然而法斯尔始终笑眯眯的,好象根本感受不到里高雷的气势。
这头咆哮的狮子随即泄了气,颓然坐了回去。
法斯尔微笑道:“这就对了。在暗黑龙骑的一年对莎丽一生都会有数不尽的好处,而且她已经十三岁了,身上的变异组织再不接受治疗就会永久化。暗黑龙骑已经承诺会完全治好她。你知道,罗克瑟兰可没有这种技术。”
里高雷的要害再次被击中,他的面容扭曲着,呼息粗重得如同蒸汽火车,将头深深地埋进两手中间。过了片刻,他才抬起了头,低沉地说:“放过丽。”
法斯尔愉快地笑了起来,说:“我说过,丽还是个孩子,而且非常有天赋。公司需要她。”
这时莱科纳站了起来,微笑着道:“很高兴我们能够合作。现在,我需要知道你取得入侵者样本的一切细节。”
片刻之后,里高雷面前就多了一张苏的彩色素描像。他不得不承认,这张画像实在是画得惟妙惟肖,特别是那只平静下似乎隐藏着一座火山的碧色眼瞳,令里高雷觉得好象苏真的就站在眼前。
这张画像出自奥贝雷恩之手。这个安静得甚至有些腼腆的年轻一等兵有着非同一般的艺术天赋,仅仅凭借里高雷的口述、几枝彩色铅笔和几次修正,就绘出了这样一张几可乱真的画像。
莱科纳仔细地看着苏的画像,说道:“他的外表特征非常明显,应该不难找。里高雷先生,我们需要借助你的代理人队伍,让他们一旦有了这个人的消息,就立刻回报给我们。现在,给我们准备几辆车,我们先去阿斯莫。”
里高雷看着莱科纳,尽管这个年轻人的傲慢让人有些不舒服,但他的实力无疑强横,即使只是站在身边,里高雷也感觉到皮肤有被针刺的隐痛。
“需不需要召集点人手?这个苏很难对付。”里高雷说道。
莱科纳向奥贝雷恩望了一眼,淡淡地回答:“不必了,我们带了自己的扈从。这个苏再难缠,只要能够找到他的行踪,我和奥贝雷恩就能够应付。你需要做的只是提供车辆和引路。”
半个小时后,里高雷开着他那辆越野车驶离了总部大楼,沿着道路向城外驶去。坐在副座上的是莱科纳,奥贝雷恩则占据了机枪射手的位置上,一路上左顾右盼,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钟摆城。
越野车驶过城西广场时,丽正站在高台上,冷漠地看着台下正在操练的士兵,飞舞的栗色短发显得格外醒目。
莱科纳盯着丽,将她每一根线条都收在了眼里。从第一次见面时起,丽那双修长而有力的腿就给了莱科纳非常深刻的印象。直到越野车绕过街角,再也看不到丽时,莱科纳才收回了目光,向奥贝雷恩笑着说:“真没想到在这种小地方也有这么棒的妞儿!等办完事回来,一定要想办法干她一次。不过说实在的,一次恐怕不够!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要是有的话我就让给你!”
奥贝雷恩皱了皱眉,他敏锐地感觉到了里高雷身上一丝不易觉察的怒气。对于莱科纳的问题,他平静地说:“我有喜欢的人。”
莱科纳哈哈笑了起来,说:“嗨!别那么正经,出来就是放松的嘛!好吧,好吧,不谈这个话题了。不过真想知道谁能让你这个家伙动心。”
奥贝雷恩安宁地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莱科纳和奥贝雷恩各带了五名扈从,他们驾着四辆越野车,跟随在里高雷的车后,一路向阿斯莫疾驰而去。里高雷注意道,这些扈从除了随身的手枪外,根本没有带任何重火器。莱科纳和奥贝雷恩身上则连枪械也没有。
深夜时分,飞驰的车队抵达了阿斯莫,并且将这个安静的小镇从睡眠中惊醒。简单地说明来意后,莱科纳和奥贝雷恩检查了苏曾经住过的房间,并且询问了几乎所有与苏相关的人员,包括了伯恩。一些怀疑是苏用过的东西则被提取和保存。
莱科纳的扈从几乎都是偏重于战力,而奥贝雷恩的手下则包括了一名生化学家,一名机师,一名通讯和电子专家,一名猎人,以及一名战士。
苏在阿斯莫的人缘不好也不坏。很多人喜欢这个安静且神秘的年轻人,何况他的眼睛是如此迷人。也有同样多的人讨厌苏,讨厌他那太过漂亮的眼睛。不管是哪种人,看到了暗黑龙骑的汹汹来势,以及佩恩公司的沉默,都明白苏要倒霉了。讨厌苏的自然兴高采烈,回答问题时不免添油加醋,额外的给苏按上了许多罪名,恨不得他早点死。那些喜欢苏的开始并不愿意配合,因此也就吃了不少苦头。莱科纳的扈从折磨人都是行家。就连伯恩的意志也仅够抵抗半分钟,因为简单的询问之后,莱科纳的一名扈从就直接拔去了他的两片指甲。
唯一抵抗到底的反而是个女人,那个在酒吧里试图诱惑苏的女人。她长得还不算差,但并不是莱科纳喜欢的类型,或许是由于在荒野中成长的童年,或许是近几年的纵欲生活,莱科纳在她身上嗅到了变异组织的味道,不由得兴趣全无。而且他从来都很缺乏耐心,所以几分钟后,用于刑讯的旅馆内就冒出了红得有些妖异的火光和女人凄厉的惨叫。
当奥贝雷恩和里高雷赶来时,只看到了一脸无所谓的莱科纳和地上女人焦黑的尸体。奥贝雷恩叹了口气,却没有多说什么。
车队在阿斯莫简单地补充一些水和油料,并且休息了两个小时,等到天色微明,就向阿斯莫的丛林驶去。
那个死去的女人据说是佩恩公司老板的情人,然而由始至终,直到车队离开阿斯莫,也未见佩恩公司的高层露过面。
借助还不算十分明亮的天光,奥贝雷恩和猎人扈从在丛林中仔细地搜索着。奥贝雷恩的扈从是里高雷曾经见过的最好的猎人,几乎对丛林中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虽然事隔数日,但那猎人仿佛当时在场般几乎是沿着丽当日的路线行进,并且发现了被枪弹打断的树杆。而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奥贝雷恩则与猎人扈从几乎在同一时间望向了不远处的那座小楼。
里高雷站在队伍末尾,但是已经将一切细节都收在眼底。莱科纳是单纯的实力强大,然而奥贝雷恩却令他看不透。这个灰发灰瞳,面容纯净的年轻人掌握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些,甚至于包括了绘画这类在荒野全无用处的技能。但奥贝雷恩本身的主能力究竟是什么,到了哪一阶,却还是完全没有概念。
扈从猎人和奥贝雷恩用去了整整半个小时来搜索小楼上下,最终踏入了苏与丽激战的房间。一进房间,经验老到的猎人就敏感地吸了吸鼻子,对他来说,这间房间里有极淡的苏的味道。这可是极为罕见的事。要知道,他们完全是靠追踪丽留下的痕迹才能找到这里,在整个丛林中,苏都没有给他们留下哪怕是一丁点的线索。
能够进入房间的只有扈从猎人和奥贝雷恩,其他人都留在外面,以免无意中破坏了线索。扈从猎人仔细检查过整个房间后,目光落在了靠在墙边的长桌上。长桌边缘与墙壁的接触处有明显的破损,墙壁上也有大块的划痕,痕迹看上去很新,似乎就在不久前桌子与墙壁进行过剧烈且长时间的碰撞和摩擦。
猎人自背包中取出了几管喷剂,交替着喷在了长桌上,然后取出一个透镜仔细观察。透过这片滤镜,可以看到桌面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上身轮廓,曲线凹凸有致,骨架相对来说比较精致纤巧,应该是属于一个女性体,轮廓边缘则是连续的彩色线条。这些线条代表的是不同时间,由此可以大致判断痕迹的由来和运动轨迹。
猎人大略一看,已经明白这里发生过什么,于是将透镜递给了奥贝雷恩。奥贝雷恩接过来看来看,双眉微皱。他当然也知道了这里发生过什么。略微思索后,奥贝雷恩向猎人投去一个眼神,摇了摇头。
扈从猎人有些诧异,不过无条件服从主人是他们的使命和职责。
当莱科纳和里高雷等人终于能够进来时,桌面上的喷雾已经完全蒸发。他们所得知的是在这个房间中发生过激烈的搏斗,并且苏留下了痕迹,主要是气味。对于强化过三阶嗅觉的扈从猎人来说,从这极淡的气味勉强能够分辨出苏的行踪。如果苏刻意掩饰,也就无从追踪,但苏休息过的地方,尤其是精神和身体放松的时候,还是多少会留下点痕迹的。
莱科纳不知道的,则是这张桌子上曾经发生过的,长达一个小时的激烈战事。
莱科纳思索片刻,说:“苏没了手枪,看样子也没有备用的家伙。那么接下来,他第一件应该做的事就是补充一把近战武器。那么我们应该先去附近的聚居地找找线索,康文,把周围的聚居点都列出来。”
奥贝雷恩带来的电子专家取出一台厚仅一公分的平面电脑,打开后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就调出了一张地图。根据地图上的标识,丛林周围一百公里内有三处聚居地。
莱科纳随手在地图上划了个半圆,将三处聚居地穿了起来,说:“就按这个顺序,一个一个地找。”
那名生化学家插话道:“我认为,我们应该首先检查一下这座丛林,确定入侵者不是来自于这里的原生体,再去追踪那个人。”
莱科纳略皱眉头,道:“这样吧,奥贝雷恩负责这里的搜索,我去追苏。这里搜索结束后,尽快赶上来和我会合。奥贝雷恩,你看如何?”
奥贝雷恩点了点头,道:“我应该会在这里用上两天时间。两天后我去找你。”
此事就此议定。
在莱科纳一行人离开丛林时,苏正无奈地看着自己面前满满的一杯烈酒。这酒酒气刺鼻,而且是旧时代的酒。虽然不算是什么昂贵的名酒,但是年份已经保证了这杯酒的珍贵。酒气中,又有种隐约的辛辣味道,苏的肌肤更是有隐约的针刺感。这杯酒的辐射程度还说得过去,在野外求生的成年人能够承受。当然时间久了也可能发生变异,不过作为雇佣兵,谁知道能不能活到身体发生变异的时候?
围绕着桌子坐着的,是十二个外形粗旷、神态如虎似狼的彪形大汉,个个露在外面的肌肤上都看得到明显的伤疤。为首的男人已经四十多岁了,体型之巨大简直足以把苏完全装进去。
桌子很精致,是旧时代的精品,房子却很简陋,四面漏风。桌上的食物主要就是各种烤肉,从凶暴鼠、腐狼直到不知出自什么生物的变异肉块。肉很多,酒只有一瓶,而且半瓶已经倒在苏面前的杯子里,看得苏苦笑。
这一桌装束和流民乞丐差不多的粗糙男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猎鹰雇佣兵。破败的总部和只比四处流浪的暴民稍好的食物,就是他们用来招待苏的东西。猎鹰雇佣兵在附近一带十分有名,他们完成任务的成功率和效率口碑颇好。但是雇佣兵是一个高伤亡的行业,猎鹰却没有象其他雇佣军那样抛弃伤残的队员,而是把他们集中到附近的聚居地中供养起来,这是一笔非常庞大的开销,几乎耗尽了猎鹰所有的收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赞同猎鹰首领的政策,所以到了现在,这只队伍就只剩下了十二个人。为了赚到更多的钱,猎鹰不得不为附近的公司卖命,接下一些其他佣兵可能会犹豫的高危任务,冲杀在战场的第一线。
看着面前满满的一杯酒,苏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并不喜欢喝酒,特别是烈性的劣酒,但面对也许是这只队伍最后的一瓶酒,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去拒绝。
正如K7的指挥官所说,狙击手在哪里都非常受欢迎,特别是猎鹰这样的佣兵队伍。在远程爆炸武器非常罕见的现在,狙击手是压制对手重火力的主要力量。所以苏一到猎鹰的总部,并且说出是K7指挥官介绍来的,就立刻受到了猎鹰首领最热烈的欢迎,力邀苏加入猎鹰。
K7指挥官有一件事情忘记了说明,那就是他与猎鹰首领年轻时是可以性命相交的朋友。尽管在这个动荡年代朋友远远比变异的生物少得多,但是曾经并肩作战过的男人,还是很容易成为不变的朋友。所以K7指挥官介绍过来的苏,立刻得到了猎鹰首领的信任。
苏只想接一两个任务,再顺路向西方探索,慢慢向更远的地方转移。没想到遇到了这样一只过于另类的佣兵队伍。
苏苦笑,转过脸来,正好看到猎鹰首领那张笑得灿烂之极的大脸。
“其实……”苏开口,房间里立刻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望着他。其实,这是因为自从到了猎鹰总部后,苏还一直没有机会说些什么,时间都被猎鹰首领的滔滔不绝给占了去。见苏打算说些什么,房间中有老有少的粗糙男人们一个个目光炯炯,目光中有希冀、有热切、有不安、更有患得患失。由于缺少狙击手,猎鹰几乎每次出任务都会有伤亡。而以猎鹰的现状,几乎是死伤一个就会减少一个可用的成员。
房间中越来越安静,一种不安的气氛开始蔓延。不止是房间中的十二个大男人,门口窗户处还悄悄出现了几个女人、老人和孩子的面孔。这里的女人几乎和男人们同样粗糙,也同样有着对生存的热切渴望和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极度贫瘠的荒野中,也惟有猎鹰这样的另类,才会收留完全没有价值的老人和残疾。
苏忽然觉得,他现在将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很沉重,要反复思量。
“其实……”苏柔和舒缓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几乎都有了回声:“我可以说是三阶的狙击手。”
轰的一声,房间里的男人们立刻兴奋起来,看向苏的眼神中立刻多了许多敬畏和崇拜。这可是个真正的大人物!
猎鹰首领不过是一阶力量强化和一阶简单枪械掌握而已。除了首领外,这一屋子的人还没见过一个真正的拥有三阶能力的人。男人和女人们都在兴奋着,甚至开始憧憬今后幸福的、可以在三阶狙击手掩护下冲锋的战斗生涯。然而首领却不是这样想,他的心猛然往下一沉,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猎鹰根本不可能留得下一个三阶狙击手。他明白,在市场上,一个三阶狙击手出任务是什么样的价码。
果然,苏望向猎鹰首领,道:“我到这里来,是想看看可不可以顺路做个任务。最多出一个任务后,我就要离开了。”
猎鹰首领看看苏,看看呆若木鸡的一屋子男人,再看看满桌子的烤肉和苏面前没有动过一点的满杯酒,揉着鼻子,苦笑着说:“我知道三阶狙击手的价儿。你们出一次任务,最便宜的价钱也可以买下整个猎鹰了。你来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一阶狙击手……你也看到我们的境况了,说实话,我们完全出不起钱。”
猎鹰的确非常的穷,除了武器和驻地还算说得过去,几乎连多余的粮食和食水储备都没有。武器大多是附近聚居地资助的,而驻地,一个颇具规模的庄园,就更算不上什么了。动荡年代,最不缺的就是废弃建筑。
苏忽然抓起面前的玻璃杯,将满杯的烈酒一饮而尽!
一道火线登时从喉咙一直延伸到苏的胃。苏的胃里立刻有如同时点燃了数个弹药库。
“我欠猎鹰一次任务。”苏说,碧色的眼睛亮如翡翠。
猎鹰首领被这突然的转折弄得一时摸不着头脑,讷讷地说:“可是……我们真的没钱。就是这些变异肉,也快要吃不起了。你知道,我们有三十多个老队员要吃饭……”
“酬劳已经付过了。”苏指了指面前的空酒杯。
猎鹰首领张开了口,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才伸出大手,向苏的肩膀拍去:“兄弟……”
然而他的大手却是落了空,直接拍到椅背上。愕然之余,猎鹰首领这才看到苏已一头栽倒在桌面上,酣然睡去。
房间里静了片刻,众人看看那个一杯倒的三阶狙击手,然后面面相觑,完全被眼前的状况弄糊涂了。
猎鹰首领最先回过神,他这才站起想去扶苏,看了看自己的大手,忙叫过来两个健壮女人,将苏抱到了后面女人们住的房间里,安置他睡下。在猎鹰,女人们睡的地方是最好最干净的地方。连首领自己也是和一堆粗糙男人挤在一起。
首领知道大多数高阶战士都有个人隐私,严厉命令所有人都不得翻苏的东西,进苏的房间。特别是一个想要看看苏绷带下的脸究竟长什么样的小女孩,不光被狠狠地弹了脑袋,还被罚了顿晚饭。
猎鹰庄园,就这样在夜幕下沉睡。
行将黎明,正是最黑暗的时候。黑暗中,慢慢有一点幽幽的碧光亮起。碧光开始显得有些茫然,然后骤然亮了起来!
苏刷地坐起,左手一伸,就习惯性地摸枪。然而伸手处,却是摸了个空,他猛然间出了一身冷汗。
苏腰一挺,整个人如同失了重量,轻飘飘的升起,直接贴在了天花板上,这一次他手中握的是一片陶瓷装甲片。这东西既轻且薄而且极为坚硬,飞旋出去的话,可以轻易地将人脑袋从脖子上分离下来。
苏在天花板上整整挂了三秒钟,看清房间内的环境虽然陌生,但其实空无一人后,才无声跃落。
所有的装备都整齐摆放在屋角,斗篷则叠得整整齐齐,摆在一旁。苏这才想起昨晚的事,他依稀记得,猎鹰首领咧开大嘴,好象在说着什么,可是他一个字也听不清。然后胸膛里腾起一片榴弹爆裂般的热浪,至于后面的事,就再也记不得了。
苏这时才明白过来,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喝醉了。喝醉后的感觉很奇怪,但最令他无语的是,这次骤醉,居然使得他进化点又前进了微不足道的一点。这一点点原本微不足道的变动,对于整体却是个巨大进展,因为他终于积够了六个完整的进化点。
他很有些哭笑不得,难道说以后天天将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就好了?或许十年前苏会尝试这样做,可是现在,不要说酒非常昂贵,苏出两次任务得到的进化能量,就会比这快得多。
苏默默的穿戴整齐,然后将房间内的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消除了自己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后,即从窗户中跃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方才,在醒来的瞬间,苏忽然有极强烈的不安。这种感觉,与他十岁时被几头腐狼盯上,并且跟踪了他整整一晚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苏立刻想起了丽,但是丽应该对他并没存杀机,他被丽盯上的时候感觉与现在完全不同。
苏几乎可以确定,现在在后面追踪他的不是丽,是一群狼。
他决定立刻离开。能够让苏产生如此强烈危机感的,不管是人抑或是其它的什么变异生物,都不是猎鹰里这群天真的雇佣兵能够对付的。
猎鹰那幼稚而又不切实际的理想,在这个动荡年代,有如黑暗中的一缕火光,它不能照亮世界,却会招来毁灭。
借着黑夜的掩盖,苏没有惊动任何人地离开了猎鹰庄园,然后开始在茫茫荒原上匀速行进。改装步枪沉甸甸地压在背上,让苏平空有了几分信心。他要在这片一望无际、地型复杂的地域内与身后的狼群好好周旋,首先要做的,就是弄清楚身后追踪而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再然后,就是比拼耐心,或许还有幸运。
广袤的天地是狼的乐园,也是苏的乐园。狼是有耐心的动物,苏也很有耐心。
章八 未完的任务
浓密的云层被强风吹开了一片空隙,火辣辣的阳光倾泄而下,原本还在地面上活动着的形形色色的变异生物立刻四散奔逃,各找阴暗处藏身。直晒的地面温度迅速升高,不一会升腾的热空气便将地面上的景物变得扭曲起来。
除了呼啸的风声外,荒野上几乎再没有其它声音,也看不到任何活动的痕迹。
在一栋废弃的别墅里,苏坐在二楼的窗户旁,正仔细擦拭着步枪零件。当最后一个零件擦好后,他更以缓慢而又精确的动作将步枪重新组装起来,然后推上了一颗燃烧弹,才将枪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并用布条蒙住枪口,以防止进灰。枪是苏在荒野中生存的保证,失去了手枪后,改装步枪就成了苏唯一的武器。而且要和群狼战斗,这把步枪更是他的依靠。
苏靠在墙壁上,进入了睡眠状态。在这片区域内,苏已经游荡了整整五天,在脑中的地图上,可以清晰地看出他在过去五天中走过的轨迹,一个大大的弧形,几乎快形成了一个半圆。现在他进入的区域,是地图上已经探索得差不多的部分。苏不愿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区域里和人战斗。
半个小时后,苏张开了眼睛,一秒钟都不差。此时天上的云层重新合拢,荒野上又是灰蒙蒙、阴沉沉的一片,刚才日光灼烤带来的炎热仍徘徊不去,踏足于土地上,脚下依然是热浪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