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柳檀云闻言,一双青青白白的眼睛望着吕氏,心想自己虽是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味,但也是柳孟炎唯一的骨血,要么吕氏就让她死,要么吕氏只能依了她的意思办。
于是待柳孟炎、吕氏走后,柳檀云也睡下,第二日照常吃吃喝喝,随着人在府里走动。
那陈妈妈见吕氏是不管的,又偷偷掐了柳檀云两次。
待柳檀云自觉嗓子好了,半夜三更又嚎哭起来,且只嚎哭几声,将府里的人惊醒后,就住了嘴,自己个接着睡。
如是一个月,断断续续柳檀云哭了十余次,府上其他的人少不得问起吕氏。
便连柳老太爷也道:“云丫头的嗓门越来越大,赶紧想了法子叫她止住吧,就是请人四处贴红纸,也比由着她哭强。”
柳孟炎听了,虽不信那个,也吩咐了吕氏将写着“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的红纸贴得到处都是,也因每每被柳檀云从睡梦中惊醒,心里烦躁起来。
于是待晚间柳檀云又哭,柳孟炎再次被惊醒,气急败坏地进来道:“果然是个不叫人省心的孩子,自生下来就是个孽障!”
柳檀云任由柳孟炎发作一通,坐在一旁冷眼看柳孟炎训斥完了她又去骂丫头奶娘,待柳孟炎被吕氏劝着稍稍消了气,就指着陈妈妈静静地道:“陈妈妈打我,母亲知道这事。”说着,暗道自己的嗓门当真叫练上去了,往日里哭两嗓子就哑了,如今这声音还是清脆的。
柳孟炎不由地头皮一麻,对上柳檀云那双清澈却看不到心思的眼睛,不由地就觉得诡异,暗道这一个多月她隔天哭闹竟是因为记恨一个奶娘打了她?想着,不由地就握紧拳头,又将柳檀云出了母胎就脸上圆润、那被她克死的儿子却瘦骨嶙峋一事想起,心里更厌恶起柳檀云,心觉她是天生自私自利、不念人间诸般恩情的人,对吕氏道:“将陈氏撵了。”
吕氏道:“年前才换了三个奶娘,不到一年再换……”
“换了!”柳孟炎喝道。
不过是换个奶娘,原不费什么事,但吕氏觉得这么着称了柳檀云的意,开了先例,日后柳檀云故技重施,少不得自己也要凡事听她的,因此并不乐意,开口道:“她年纪小,哪里会记得这一个月前的事,定是有人撺掇她……”说着,就向其他三个奶娘看去,有心说些话威吓其他三人就将这事小事化了。
柳孟炎不耐烦久留,冷笑道:“你只给她换了就是,再者说我看她如今也不吃奶了,就只留下三个奶娘也够用了。”说完,转身就出去了。
吕氏待要跟柳孟炎再说,就只能看见柳孟炎的背影了,于是抿紧了嘴,回头望了眼得了柳孟炎的话,就安心入睡的柳檀云,心里忍不住想起“妖孽”这个词,暗道这孩子若不是有人有意撺掇,就是太过心胸狭窄了。因柳孟炎发话,只得叫人将那姓陈的奶娘撵了出去,又对其他人道:“日后若有人敢在背地里偷着打姑娘,只要姑娘说了,我也不问缘由,就直接撵了她出去。”
剩下的三个奶娘忙连声答应着。
自此之后,柳孟炎不再听到柳檀云晚间的哭声,越发觉得柳檀云年纪小就这般不容人,日后必也是个如柳太夫人一般苛刻的妇人,因此更不喜她,只抱恨自己年已不惑,却膝下空虚。
府里也有人说起这事,众人也如柳孟炎一般心思,因打的不是自家孩子,都说奶娘教导姑娘的时候难免有个掐一把捏一下的时候,为了这么点子事就撵了人,实在太严苛;只柳老太爷听说了,欢喜地了不得,赞柳檀云心智坚定眼里不容沙子,又送了柳檀云一些奇巧的小玩意。
柳檀云不管旁人如何说,如是这般,瞧见屋子里有不顺眼的丫头,也不论那丫头是不是吕氏屋子里出来的,只要那丫头惹到她,不论三七二十一,她就故技重施地闹上一番。
如此,她屋子里奶娘、丫头渐渐识了实务,心知若不想被撵走,只有顺了柳檀云的心。便连吕氏,只要柳檀云说,也只管不甚关心地由着她去,并不费心插手去管。如此,柳檀云只觉得自己这自在日子才叫舒坦,若是细水长流地想着法子不动声色地除了那些人,虽不损名声,但要费上许多功夫,只怕撵走人之前自己个就先要受了许多委屈,倒不如就得了刁钻的名,自在地过日子好。
如此就又过了两年,吕氏因嫌柳檀云聒噪,就将她从自己屋后的抱夏挪到隔壁的空院子里,因走两步两个院子就到了,是以柳太夫人、戚氏等人问起来,吕氏也有话回了她们,并不损自己慈母之名。
柳太夫人、戚氏暗道柳檀云小小年纪自己一个人住一个院子,定会出了事,倘若出事,那罪责自然就在吕氏身上,于是也就由着吕氏自己处置。
虽吕氏有心留着自己贤妻良母的名声,但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柳家上下听说吕氏夫妇不常去看柳檀云,都心知肚明吕氏夫妇恨柳檀云不是小子,是以心里不喜欢她。
此时将近四岁的柳檀云丝毫不在意自己住在哪里,又当真将自己当成了“熬成婆的媳妇”,对离了吕氏的院子并无不满,只叫吕氏弄了些梅兰竹菊并海棠牡丹芍药等花盆盆景放在自己院子里,每日起床后养花弄草,春时要吃香椿芽枸杞芽,秋时要吃螃蟹鳜鱼,冬日里少少地吃两口烤鹿肉,总归是自己个想要什么,就开口叫人去跟吕氏要。
7小题大做
虽则柳檀云小小年纪就自己要东西总让人觉得怪异了一些,但因她要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吕氏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叫人都拿给她。
府上其他人瞧着柳檀云每日悠哉模样,心里觉得怪异,但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味。因柳绯月跟柳檀云年岁相差不多,府里人就拿了柳绯月跟柳檀云比,夸柳绯月可人的时候,顺道捎带上一句“三姑娘可不似二姑娘那般刁钻。”
对这些话,柳檀云也略有耳闻,到底这些话不伤她什么,于是只嗤笑一声就不理会,只厨房里的人每每对她要东西时推三阻四,叫柳檀云心存不满,最恼人的,就是那些婆子动辄说柳绯月吃什么,劝柳檀云也吃那些,如此也便宜她们做饭菜。
那些婆子敢这般,也是叫吕氏惯的。吕氏进了柳家,便事事随着柳太夫人、戚氏。那时候吕氏年纪轻,厨房里的婆子抱怨说府上那样多的人,这个说要吃那样,那个说要吃那样,叫她们从早忙到晚,自己个连口饭都没有功夫吃。
吕氏因年轻,又才管家,怕事的很,唯恐叫旁人知道她没有管事之能,就以身作则,随厨房里做什么,她就吃什么。
虽旁人未必如她这般,但厨房里婆子瞧见吕氏退让了,也就乐得息事宁人。
是以如今那些婆子也想故技重施,拿了那法子,逼着吕氏叫柳檀云随着柳绯月吃用,如此也省了她们的事。
柳檀云想着这事虽是小事,但不可助长,不然日后穿着种种,自己都要随着柳绯月的例子了。
因此,柳檀云早先都是叫人去跟吕氏那边说自己要吃什么然后叫吕氏的丫头去跟厨房说,如今就叫自己的丫头过去说。
果然,吕氏的丫头不过去,原本就想着吕氏不喜柳檀云的婆子、媳妇更有了话说,都道:“那样小的孩子就急赶着挪出了自己个院子,可不就是大夫人恨云姐儿不是小子,不喜欢她嘛。”
厨房里的婆子媳妇更是长了火眼金睛一般,越发搪塞的厉害,个个都说小孩子哪里会知道要吃什么,心里想着定是柳檀云的奶娘丫头想吃就撺掇柳檀云要的,又觉柳檀云未必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于是就省事地只拿了厨房里现有的东西给柳檀云。
柳檀云瞧见厨房里送来的东西,叫耿妈妈去问了问,那耿妈妈被先前柳檀云撵走陈氏的事吓着了,很是听柳檀云的,去打听一番,回头对柳檀云道:“姑娘,那菜果然是三姑娘那边要的。”
柳檀云哼了一声,冷笑道:“我就知道。”心想她们当真是便宜了,每日照着柳绯月要的东西做两份,剩下的给她。
耿妈妈见柳檀云年纪虽小,却通透的很,竟有些将人情都看透的样子,心里想着有些孩子天生就会记事,越发不敢逆了她的意思,唯恐不知何时又叫柳檀云记了她的仇。
饶是厨房里拿了现有的东西搪塞了柳檀云,厨房里的婆子媳妇却还有话说,先不拿了柳檀云要的东西给她,回头却又跟柳太夫人、戚氏告状说柳檀云日日就拣着稀奇古怪的东西要。
柳太夫人听说了,就叫人跟吕氏说了一回,对她道:“柳家素来节俭持家,不可助长了云丫头的骄奢习性。”
吕氏也隐隐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大抵是她管家,就假公济私,纵着柳檀云日日吃些稀罕的东西,将好东西藏私给了柳檀云。于是吕氏就吩咐柳檀云屋子里的人,若是日后柳檀云再要什么东西,只不替她传了出去。
没两日,柳檀云就察觉到身边的丫头妈妈虽恭敬,但是自己吩咐出去的东西却全没有拿回来,见那些奶娘丫头阳奉阴违,她心里自是气恼的很,暗道自己又不是真的四岁小儿,哪里能叫吕氏玩弄与股掌之上,吕氏有这个功夫跟她耍心机,还不如正经地降服了底下的丫头媳妇们。因暂时寻不到能够闹开的由子,只得先忍着。
那边厢,戚氏难得地跟柳老太爷闲话家常的时候,似褒似贬地对柳老太爷说道:“云丫头太机灵了些,如今也会看兰花了,听说云丫头嫌她母亲给的兰花不好,问她母亲要更好的。如今又闹着每日早上喝黑豆浆。”
柳老太爷笑道:“她要喝,就拿去给她喝就是。”
戚氏本是趁机告状,见柳老太爷不以为意,就笑道:“这原本不难,只是一早厨房里忙乱的很,磨豆浆总要费上一些功夫,难免耽误了太夫人吃饭。”
柳老太爷冷笑道:“难不成为了不费工夫,我们就不吃不喝不成?若这般,还养着她们做什么?”
戚氏见柳老太爷这话也是包庇柳檀云的意思,就笑道:“到底费事,府上旁人又不喝那个,每日只做了一碗出来……”
柳老太爷道:“我喝。”
戚氏听柳老太爷这般说,也就无话可说。
柳老太爷近日也听人说过柳檀云刁钻古怪的很,心里想着一个小丫头能刁钻到什么地步,于是一日早饭后就逛到后头柳檀云那边去。
吕氏听说柳老太爷过来了,忙要去迎,见了柳老太爷,柳老太爷也只叫吕氏自己忙去,就进了柳檀云的院子。
进去了,就见小小的一间院子里堆满了花花草草,院子一角架了个秋千架,秋千架上悬着的是个结实舒坦的躺椅,此时柳檀云就躺在躺椅上睡回笼觉,由着两个小丫头拿着拂尘驱除蚊虫,一个小丫头在秋千架后头轻轻地推着秋千。
柳老太爷背着手走过来,看她那舒坦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再看过去,一时怔住,见她琼鼻丹口,额头上刘海儿细碎卷曲,不由地就想起了欧氏,暗道果然是从欧氏那边传下来的血脉,心里想到“少年夫妻老来伴”一句,又忍不住叹息一声,暗道当初若不是与欧氏太过情投意合,兴许柳太夫人就不会设计令他休了欧氏。
柳檀云睁开眼睛,瞧着柳老太爷那怅然模样,先歪着头纳闷地看他,转瞬就想到柳老太爷是想到自己的结发妻子欧氏了。上辈子就有人说过她长得像欧氏,为了不叫柳太夫人因为这厌烦她,她费了很多功夫修整眉毛刘海。
“祖父。”柳檀云唤道,从躺椅上下来,就拉着柳老太爷道:“咱们去钓鱼。”说着,望了眼天上,见天开始阴沉下来,却没有落下雨点。
柳老太爷笑道:“改日去钓,今日叫祖父给你修剪修剪你的花草。”说着,就向一旁的花盆看去。
如今虽是盛夏,但半个院子遮蔽在凉棚之下,风吹来,满院花香四溢,也不叫人觉得燥热。
柳老太爷从小丫头手中接过剪刀,瞧见院子里花草是任由其生长的,暗道旁人果然是言过其实了,这么个小丫头哪里会侍弄什么花草,于是就拿着剪刀,将多出来的枝杈剪掉。
修剪之后,就剪下一盘子花朵来。
桂妈妈拿了盆子过来,将剪下来的玫瑰、牡丹、蕙兰等花朵浸泡在盆子里,然后提点柳檀云道:“姑娘,这些花不如送给夫人姑娘们簪戴吧。”
柳檀云回头望了眼那盆子里姹紫嫣红的花朵,心想自己上辈子倒是周全,有了好东西都要不偏不倚地四处分出去,如今嘛……
“这些都是祖父剪下来的,自然要留着。回头叫小一折了柳枝做了花篮,将这些花插上去。”
柳老太爷正将一片兰叶剪去,听她这般说就回头,对着柳檀云的笑脸,也回之一笑,笑道:“是祖父剪的就珍贵了?”
柳檀云仰着小脸道:“那自是当然。”
过会子,柳老太爷又听柳檀云要吃炒莲子,那莲子要非常青涩的,于是问:“做什么要吃青青的莲子?”
柳檀云笑道:“那青莲子去了皮,里头的仁嫩得很,就跟汁水一般,比老莲子要甜得多。”说着,又嘱咐婆子跟厨房:一,她只吃里面的仁水水嫩嫩的莲子;二,剥莲子的时候,不能弄烂了里面的仁,一盘子莲子仁全要完整无缺的;三,不能炒老了,里面的仁吃起来,还该跟生的时候一样水水嫩嫩;四,不能炒生了,不然会吃坏了肚子。
柳檀云之所以要这道菜,不是因嘴馋,而是因这道菜难做。青莲子要现去采摘才有;采摘的时候又要注意只摘极嫩的;里面的仁鲜嫩非常,剥皮的时候又要非常小心才不会将里面的仁弄烂;炒的时候又极易炒老,如此又要折腾着费上好大的功夫。
这番,她就要柳老太爷评评理,瞧瞧她一个姑娘有没有那个资格跟厨房里要东西。但看那些人日后还敢不敢拿着她要香椿芽、豆浆这等小事说嘴。
既然顶了个刁钻的名,她就刁钻到底,再刁钻她也是主子,谁逆了她的意思谁倒霉。
柳老太爷听了,就问桂妈妈等人:“这是你们教的?”
桂妈妈等人忙道:“奴婢并不曾跟姑娘说过这个,这还是头回子听说这事。”
柳老太爷笑了笑,心想柳檀云倒是嘴刁,又瞧着她一本正经地将一二三四说给婆子听的模样十分有趣,竟似个小大人一般,就对桂妈妈道:“回头叫人将姑娘的菜也端到前头去,叫我也尝尝那青莲子是什么味道。”说着,又觉有了花香,必定要有鸟语才好,又叫人弄了各色鹦鹉给柳檀云挂着,然后就领着柳檀云往前头他自己个书房去了。
却说桂妈妈为难地将话转给吕氏,吕氏也为难起来,她虽当家多年,但一来没有儿子傍身,二来,吕家算不得高门大户,三又有柳太夫人、戚氏、小顾氏三代婆媳为难她。虽柳孟炎如今官运亨通,但下头人还多是对过两年就要袭了国公府的柳仲寒一系忠心,说到底,下人也知她这家不过是替小顾氏暂时当的罢了,比起小顾氏那正经的夫人,自己这管事当真名不正言不顺。
因此,吕氏心知除了有柳老太爷看在柳孟炎的面上给她撑腰外,旁的她并没有可依仗的,若说当家的能耐,戚氏、小顾氏也不少这个,因此这也不算是能服人的事。是以吕氏平日里小心的很,不敢太为难下头人,免得有人抱怨,此时见柳檀云张嘴要了道叫人大费周折的菜,且柳老太爷也跟着胡闹,于是心里一边怨着柳檀云多事,一边又叫贴身丫头画扇亲自去跟厨房里人好声好气地跟厨役说。
却说画扇跟厨房里说了后,果然厨房里炸开了一般,那些婆子媳妇不敢不给,但自己个也不敢保证说能做出那道菜来,有的道:“便是太夫人也不会要这样为难人的东西,莲子多的是,不吃莲子羹偏又要什么炒莲子,炒莲子就罢了,还要吃极嫩的莲子,我活到四十八岁也没听过有这道菜。”
又有人说:“二姑娘的嘴越来越刁,这日后岂不是要吃龙肝凤髓?”
有的说:“就与老太爷说咱们不会做吧。”
说了一圈,众人又七嘴八舌地撺掇厨房里的领头媳妇蔺婆子去跟柳太夫人闹。
那蔺婆子暗道这些人都叫她去说自己做不了,这岂不是显得她本事不够?想国公府里头什么珍馐佳肴她做不出,年前还因她做得一道汤得了柳老太爷的赏赐,如今若说不会……
蔺婆子尚且没拿定主意要不要放手一试炒出菜来,又或者赔了颜面说不会,那边来厨房里替小顾氏看菜的丫头玉楼恰在一旁听了众人的话,就笑道:“自古有云法不责众。据我说,你们就去给二姑娘弄,先将太夫人的饭菜做了,给太夫人送过去,也别跟太夫人提这事。回头你们全出了厨房,厨房里不留人。跟大夫人领了钥匙开了库房抬了船、桨出来,叫了船娘船工去摘莲子;再去瓷器处、银器处各处库房里翻一翻,就说非要银锅子来炒,玉盘子来盛,不然这莲子就弄不好;等着家伙都齐了,就在厨房里炒,一遍不行就两遍,闹得沸沸扬扬,也显得你们尽心尽力了。到时候就算没炒好,没有功劳不还是有苦劳吗?”
蔺婆子笑道:“她是姑娘,我们是奴才,若是闹大了……况且耽误了老太爷、夫人们的饭菜……”
玉楼伸手捋了下头发,笑道:“嫂子忘了我说的了?法不责众,难不成还要将你们都撵了不成?若是这样,厨房里没人,府里的老爷夫人总有家财万贯,也要饿肚子喽。”
蔺婆子听玉楼这样说,又想这事闹大了,将罪名落到吕氏身上,夺了吕氏的管家之权,也算是她的功劳一件,待小顾氏接了钥匙,论功行赏她也能排得上号。于是慷慨道:“既然是老太爷发话了,咱们没做好就是罪过,不如就拼了一身老骨头,给老太爷、二姑娘弄一盘子炒嫩莲子过去。”
玉楼听蔺婆子这般说,忙去与小顾氏说,也好叫小顾氏、戚氏知道这事。
8主仆有别
因主意是小顾氏的丫头玉楼出的,蔺婆子等人就觉有小顾氏、戚氏撑腰,于是底气十足地问吕氏并外间执事要钥匙开了库房。
吕氏敏感地察觉蔺婆子等人来者不善,就笑道:“可是那菜难做?既然如此,我去跟老太爷说说,换成别的吧。”
那蔺婆子闻言想见好就收,谁知跟着她帮厨的媳妇也狡猾的很,那媳妇家女儿就是金轩,与玉楼一同服侍这小顾氏,心里自然恨不得小顾氏当家了,她跟她女儿随着小顾氏鸡犬升天,于是忙笑道:“并不难做,只一会子功夫,采了莲子在锅里焯一下,调了味道就好。”
吕氏听那媳妇这般说,想了想,就问:“可会耽误了给太夫人、老夫人的饭菜?”
那媳妇抢着道:“自然不会。”
吕氏听了,记起先前柳孟炎因怕得罪了柳仲寒,也随着人附和着劝说柳老太爷将爵位传给柳仲寒,因为那事柳老太爷就背着旁人怒骂了柳孟炎一回,暗想那莲子委实不过是寻常之物,柳檀云也只吃过莲子羹里的莲子,哪里会知道那青涩的莲子是什么滋味,只叫婆子们摘了莲蓬,凑合着端给她就是,于是就叫丫头们拿了钥匙给婆子们去开库房。
不成想,午饭的时候,吕氏见自己的饭菜没有端来,就叫了丫头去问。
那去问的丫头回来说:“厨房里就两个嫂子守着,那两个嫂子又是只管打下手的,说菜都切好了,掌勺的嫂子出去找锅子去了,她也不敢擅自炒了菜。”
吕氏眉头皱皱,尚未说话,小顾氏那边的玉楼,还有戚氏、柳季春、柳叔秋的丫头结伴过来,都问:“大夫人,怎厨房里的人都不见了?饭菜也不见做好。”
吕氏闻言,眼皮子跳了跳,想起蔺婆子来说去摘莲子的事,暗道这是那些婆子有意拿了这事拿捏她呢,于是又恨自己当家日日小心谨慎如履薄冰,柳檀云偏给她生出那样多的是非来,忙道:“我这便吩咐了人去外头买了饭菜回来。”
玉楼道:“外头的东西买来了,倒也便宜,只是夫人少爷们若知道是外头人做的,会觉得不干净,咽不下去。”
吕氏道:“既然这样,就立时将厨房里的人寻回来做。”说着,就吩咐人去寻了蔺婆子等人。
果然,蔺婆子被找到的时候,还正在银器处翻找银锅子呢,见柳太夫人动了怒,要捉拿她,面上惶恐,心里却想着自有吕氏顶了这罪名,于是却也不惧去跟吕氏对质。
柳太夫人瞧见吕氏面色灰暗地过来,心里莫名地就觉解气,暗道柳檀云年幼无知就罢了,吕氏由着钱氏教唆柳檀云一些要不得的话,实在是罪不可恕。
柳太夫人这般想,乃是因自打柳檀云将她嫁入柳家的原因说出后,面对着柳老太爷、柳二太爷,她就觉多年来自己在柳家说一不二的底气没了;只是她这般恨着吕氏的时候,却忘了钱氏是打她这边出去的,她往日里也说钱氏是她的人,叫吕氏多关照了钱氏。
吕氏过来请罪道:“孙媳妇一时疏忽,就叫厨房里的妈妈嫂子们都离了厨房……”
蔺婆子等一众婆子隔着一道门听了吕氏的话,立时就喊起冤枉。
金轩的娘高声道:“虽耽误了夫人们吃饭罪该万死,但小的们也并非有意如此,实在是有苦衷的。这是因二姑娘说要吃炒莲子,太老爷也要吃,小的们不敢敷衍,才去摘了莲子,寻了锅子。原以为一会子功夫就够,谁知道就白耗了那么大功夫。”
柳太夫人早听戚氏说过柳檀云那荒唐的念头,此时只故作不知,蹙眉道:“炒莲子?这费个什么事,她要你就弄了给她。”
蔺婆子忙将柳檀云说的四样一一说出,道:“莲子有的是,只二姑娘要那莲子不管生的熟的都是水水嫩嫩的,这就难办了。”
“荒唐!”柳太夫人喝道,又指着吕氏道:“你也由着她如此?竟为了这么个玩笑似的吃食耽误你婆婆、小叔子、弟媳妇吃饭?”
吕氏道:“老太爷要,是以孙媳就吩咐了厨房去做,厨房里原说不费事……”
柳太夫人冷笑道:“若不费事,你将那莲子炒了端来孝敬我,叫我瞧瞧。叫我见识见识,那莲子炒过之后,如何还能水水嫩嫩的!我还当府里出了什么大事了呢,瓷器处、银器处翻个遍,又是船,又是桨,闹腾的满府鸡飞狗跳,就为了一盘子菜?”
吕氏望了眼柳太夫人,心知今日是躲不过去了,自己个算是百口莫辩了,于是咬牙等着柳太夫人再发话,又隐隐盼着柳老太爷来救她。
柳太夫人道:“老二家的,先领着人去做了饭,打发了你两个小叔子小姑子还有姑娘们吃饭。回头那厨房就由你管着,也省得你嫂子事多,既耽误了管教二丫头,又耽误了府里的正事。”
小顾氏闻言,忙答应着,心里先是欢喜地想这会子就算是柳老太爷来了,也护不得吕氏了,随即又觉自己没出息,这府上大大小小的钥匙本就该自己管着,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就没出息地欢喜成这样。
外间蔺婆子等人也松了口气,心想总没有白折腾一回。
小顾氏尚未出门,瞧见柳老太爷牵着柳檀云过来了,忙立住垂手问好。
柳老太爷进了门,先跟柳太夫人问了好,随即对着门外蔺婆子等人冷哼道:“我说怎么饭菜没人送来,原来是都聚到这边了。”
柳太夫人见柳老太爷动了怒,有心火上浇油,先叫柳老太爷坐下,随后道:“可不是,若不是二丫头的娘不省事,分不清轻重,哪里会有这事!”
柳老太爷冷笑道:“原先云丫头就说这婆子定然做不了,还说她上回子要的蒸鲈鱼,上上回子要的炖王瓜汤,那些婆子也是说做不了,就没给她。我原还不信,如今瞧着果然如此,我倒要问问,谁家掌勺连鲈鱼都不会蒸?”
柳太夫人闻言,瞅了眼柳檀云,咬牙道:“一笔归一笔,如今实在是檀云无理取闹了,那莲子如何能做得熟的跟生得一样水嫩?”
柳老太爷道:“若是不能,为何厨房里不说一声?”
柳太夫人道:“你是府里的主人,你说要,谁敢不给?”说着,又望向靠着柳老太爷站着玩自己辫子的柳檀云,问:“云丫头,你听谁说那莲子能做得水嫩?”又瞧了眼吕氏,对她道:“云丫头她娘,你说你可有这个本事?”
吕氏只低着头不说话。
那边柳檀云忽地笑了,然后扯着柳老太爷道:“祖父,我要吃炒莲子。”
戚氏只当柳檀云还没懂大人们的意思,又见柳檀云偎着柳老太爷站着,不敢呵斥了她,就轻声轻气道:“云丫头,厨房里做不了你要的东西。”
柳檀云道:“既然她们没用,咱们干嘛养着她们?”
戚氏一噎,忙道:“她们旁的都会,只不会做你要的炒莲子。”
戚氏说完,就见柳檀云伸着短短的手指头数着:“炒莲子、蒸鲈鱼、椿芽拌豆腐、王瓜汤……她们都不会,祖父,咱们干嘛养着她们?”说着,仰头就盯着柳老太爷看。
柳老太爷闻言,对着柳太夫人笑道:“母亲,咱们干嘛养着一群没用的东西?既没有手艺,做不得东西;又没长嘴,会做不会做,连说都不会说一声。”
柳太夫人对柳檀云道:“你莫强词夺理!”说完,就觉自己对一四岁孩子说“强词夺理”实在可笑,又转而对柳老太爷道:“你不知道,为了一盘菜,满府上下折腾了遍,你媳妇,你儿媳妇如今都饿着肚子呢。”
柳老太爷听了,低头对柳檀云笑道:“云丫头,你知道你要的菜多折腾人吗?”
柳檀云蹙着眉头问:“祖父,我不是姑娘吗?做姑娘的为什么要知道下人的事?”
柳老太爷伸手摸了摸柳檀云的脑袋,笑道:“这可不是嘛,咱们做什么要知道下头的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下头人若不说没有,那就是有;若说有,那就该拿出来;待说了没有,却又有,那就是欺瞒;待说了有,却又拿不出来,那就是敷衍。若这也没有,那也没有,就是个无用之人,既然无用,我们何必养着她们?”说着,又望了眼吕氏,心里叹息一声,暗道吕氏当家多年,既不乐意放权,又没有胆量降服了下人,连那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都看不透,枉费自己还想趁自己活着叫他们房里自在一些;想着,又摸了摸柳檀云的头,暗想这柳檀云倒是机灵,受了委屈就拉着自己给她出头,很有几分“三王之乱”时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
门外蔺婆子等人听了柳老太爷洪亮的嗓音,立时就齐齐喊起冤枉来,待要再说自己如何尽力去做那菜,里头吕氏好歹醒过神来,就出门呵斥了她们。
柳太夫人心中冷笑不止,心想柳老太爷这话说得漂亮,笑道:“那依你之言,该要她们如何将功赎罪?做出那水嫩嫩的炒莲子?这可好,我活了一辈子,也没吃过那稀罕玩意,如今总算开了眼了。”
柳老太爷作势问柳檀云:“云丫头,如何叫她们将功赎罪?”
柳檀云道:“咱们家就只能给这几个人银子花?”
柳老太爷笑道:“说得是,咱们家有的是银子,何必非要将银子给了她们花。既然她们不乐意来咱们家领银子,咱们家就将银子给了别人就是。”说完,抬起头来,对着吕氏就没了笑意,道:“都撵了,换了新人。”心知吕氏再换人,也定是受了柳太夫人、戚氏等人的胁迫换汤不换药地弄些不服帖的人来,就道:“若是选人的管事选不了好人,就将管事也换了。日后莫要叫我知道还有人连蒸鲈鱼都不会做。”
柳太夫人道:“你这话倒是轻巧,都撵了人,谁来煮饭?”说着,又想起这几日自己筹谋之事,不敢此时与柳老太爷针锋相对,以免叫他此时就对顾家不耐烦,心想随柳老太爷说什么吧,弃车保帅才是正经。
柳老太爷道:“若寻不到人,就叫两个儿媳妇轮流进了厨房。这才是真正的节俭持家。”
吕氏敏感地察觉到柳老太爷对自己的不满,忙答应了。
柳檀云笑道:“祖父,这会子定会有人会做那蒸鲈鱼了吧?”
柳老太爷道:“谁不会就不给她银子花。”说着,就领着柳檀云出去,扭头对吕氏道:“先叫府里会煮饭的媳妇帮着做两日饭菜,如今就不用了门外那些没用的东西。”
吕氏答道:“是。”
柳老太爷又拉着柳檀云向外去,待到了外头,蔺婆子等人畏惧柳老太爷,都跪着不敢说话。
柳檀云望了她们一眼,见她们一个个心有不甘,嘴角勾起一抹笑,成王败寇,有那胆子跟旁人胡闹,输了的话有本事就报复过来,没本事就受着。
等着到了自己书房,柳老太爷在椅子上坐着,见柳檀云探着身子打量他桌面上的笔墨纸砚,就问:“为何要鲈鱼的时候不叫你母亲替你去要?”
再怎么样,厨房里的婆子也会给吕氏一些颜面。
柳檀云笑道:“万一母亲不在家呢?”瞥见柳老太爷桌上写了句“老来多忘事”,不由地就想起下半句“唯不忘相思”,暗道柳老太爷未必是个好夫君,但这不妨碍他做个好祖父。想着,心里又感激柳老太爷方才护着她。
柳老太爷忍不住哈哈地笑起来,笑道:“你比你母亲强,她就不知道这个道理。”
不看僧面看佛面,若是僧佛都不在家,难不成就任由人欺负了?还该自己镇住了那群人。
柳檀云瞧见柳老太爷仰头大笑,暗道果然柳老太爷年轻时上沙场,老了也不服输的人最喜欢的就是处事干脆利落的人;因见自己揣测对了柳老太爷的心思,柳檀云对下头的事就胸有成竹了。
待吕氏、小顾氏亲自送了饭菜过来,柳老太爷就留了柳檀云一起吃饭,随后又很有兴致地教她识字。
临走时,柳檀云对柳老太爷道:“过两日我跟祖父钓鱼,好不好?”
柳老太爷笑道:“我就不信你这丫头片子有那耐性去钓鱼。”
柳檀云笑着伸出手掌,道:“君子一诺!”
柳老太爷闻言,伸手在她掌上拍了一下,笑道:“君子一诺!”
柳檀云嬉笑着,却不将手收回来,举着手掌道:“祖父要保护我,好不好?”然后又接了一句“君子一诺”。
柳老太爷的瞧着她笑嘻嘻的奸猾模样,不由地就觉得好笑,暗道自己早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了,没有个孙子,能有个机灵的孙女也好,笑道:“好。”
柳檀云见柳老太爷答应了,心想柳老太爷千万记着他的话的才好,不然她就死定了。
9饿死事小
直到傍晚,柳檀云才从柳老太爷书房里出来,待进了角门,到了后头自己院子前,就见画扇过来说:“夫人请了姑娘过去说话。”
柳檀云心里猜着吕氏能说些什么,便随着画扇过去了,待过去之后,只见吕氏并不理会她,正与戚氏的陪房管婆子说话,听着意思是吕氏求戚氏指点厨房里厨役的人选,戚氏只说由着吕氏做主,于是吕氏就请了管婆子来商议厨房里该择了谁进来。
柳檀云瞧了眼吕氏,一时间恨其不争起来,暗道将国公府把持住,待十三年后柳太夫人过世,二十几年后柳老太爷过世,早将国公府里的人换成自己的,便是柳仲寒袭了爵位,小顾氏若要将人换一遍,也要花上几年功夫。瞧着吕氏是有意将自己冷在这里,柳檀云不耐烦久留,转身就走了。
吕氏早瞧见柳檀云进来,不过是有意装作没看见,一心要叫柳檀云知道她的厉害,此时瞧着柳檀云擅自回去了,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暗道自己怎就生了这么个天魔星,就叫她来气她。
管婆子见吕氏脸色越发不好看,心里道声:该!然后面上笑道:“二姑娘瞧着很讨老太爷喜欢呢。”
吕氏笑道:“哪有,她那个性子哪里会讨人喜欢,不过是她硬缠着老太爷罢了。”又道:“我年轻,先前弄出一群人叫老太爷不喜,如今管嬷嬷可得帮我仔细挑挑人。”
管婆子忙说不敢,却又跟吕氏说起哪家的人好。
待管婆子回去后,吕氏就叫人再去喊了柳檀云来,等一会子柳孟炎先回来了,就将今日之事跟柳孟炎说了。
柳孟炎皱着眉头道:“我成日不在家,你怎就不好好管教管教她?就由着她胡闹?”
吕氏一噎,随即道:“我何曾不想管教了她,只她那个性子,实在是……”
柳孟炎冷笑道:“性子?还没成人就先有了性子,旁的事你暂且放下,如今且要将她那性子给我拧过来。”
吕氏只得低头答应着,心里想着如何才会叫柳檀云怕了她。
那边去唤柳檀云的丫头锦屏领着丫头小一来了,小一隔着门帘子给屋子里吕氏夫妇问了好,然后忐忑地道:“姑娘说,若是夫人有事,她就不来搅扰;若是夫人没事,定下时辰,她收拾妥当了就来。”
小一的话落下,一个杯子就重重砸在帘子上,隔着帘子摔在小一腿上。
小一慌忙跪下,道:“这是姑娘叫奴婢说的。”
柳孟炎在屋子里冷笑道:“荒唐!好尖利的牙齿,她爹娘请她说话难不成也要写了帖子不成?”又道:“她一个毛孩子哪里会想到这些话,定是你们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教给她的。”
吕氏见柳孟炎动怒,心里幸灾乐祸起来,暗道柳孟炎话说得轻巧,就叫她将柳檀云的性子拧过来,如今可叫他自己个见识到柳檀云是什么性子了,问了身边画扇时辰,就对外头小一道:“酉时二刻,请了姑娘来说话。”
小一答应着,就连滚带爬地跑了。
柳孟炎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转,暗道自己不能叫个黄毛丫头激怒,吸了口气坐下后,就道:“过些日子我去将表侄子接回家来,你先将屋舍准备一下。他年纪小……就叫他住在你屋后吧。”
吕氏听柳孟炎这话,心中不由地一刺,暗道接了个男孩回来,像是什么话,于是笑道:“那表侄子也才五岁吧,将人家接回来,他家里人可乐意?”
柳孟炎道:“你不是不知道欧家如今没人了,咱们乐意照看着他,欧家人还巴不得呢。”
吕氏笑道:“既然如此,我明日就叫人收拾了,可还要准备衣裳鞋袜?”
柳孟炎道:“等侄子来了再说。”
“是。”
夫妇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人说柳檀云过来了。
柳孟炎喝着茶,冷笑道:“就叫她在外头站会子。”
只听得外头柳檀云道:“请父亲、母亲安,两位既然无事,就莫要生非,女儿回去了。”
柳孟炎听了她的话,将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大步向外去,掀了帘子,就虎着脸望向柳檀云,见她淡淡的,就似自己无理取闹一般,沉声道:“小丫头片子,你说谁无事生非?”
柳檀云道:“那父亲可有事?”
“无事我叫你过来做什么?”
“那为何不说?”
柳孟炎背着手臂瞪着柳檀云,忍不住将十几年的官威拿了出来,沉默地盯着柳檀云看。
柳檀云心道柳孟炎好威风呢,笑道:“既然父亲无事,可见我没学错话,就是无事生非。”说着,转身就要走。
柳孟炎伸手将柳檀云抓住,向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柳檀云虽在心里早料到会如此,且也有几分有意激怒柳孟炎,好叫柳老太爷瞅瞅她这父母真面目的心思,可还是忍不住又羞又恼,暗道好一对分不清内外的爹娘,这会子不想了法子收服下人,反倒要教训她讨好了柳太夫人、戚氏等人,想着,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柳孟炎耳朵边猛地想起哭声,一时耳朵被震得聋了一下,随即越发咬牙切齿,心想自己卧薪尝胆那么多年,偏生出一个浑身带刺的,又重重地打了柳檀云两下。
吕氏在屋子里听着,闭了眼,却不动。
瞧见柳檀云哭个没完,想教训她也不能,柳孟炎暗想自己这杀威棒下去,柳檀云后头也该有个怕头,于是就住了手,叫人抱了她回去,盘算着先冷了柳檀云几日,叫她心里害怕了,再教训她。
柳檀云回去后,趴在床上,听耿妈妈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她屁股肿了起来,于是一边咬着牙吸凉气,一边闭着眼,暗道柳孟炎既然将外头的威风拿到家里,她就叫他知道什么叫士可杀不可辱。
于是,晚上随耿妈妈等人怎么求怎么哄,柳檀云都不吃药。
第二日,柳檀云也是既不吃饭,也不吃药,连汤水都不沾,耿妈妈等人待要掰着她的嘴给她灌下去,又没有那个胆量,只得去请示了吕氏。
吕氏得知柳檀云肚子饿得不停叫却还不肯吃饭,想了想,道:“做了香喷喷的饭菜摆她身边,但看她吃不吃。”
耿妈妈等人忙答应了,于是将屋子里点心饭菜摆得比比皆是。
柳檀云只在床上闭着眼睛,不说话也不开口。
熬了一日,吕氏终于跟柳孟炎说了,才要准备去接了表侄子的柳孟炎听了,怒道:“那就饿死她!”
话虽如此,到底是如今的唯一骨血,柳孟炎还是跟着吕氏过去看了,待见到床上柳檀云紧闭着眼睛,面色黯淡,不似先前那般极有神采,心里不由地一跳,也知再饿下去,柳檀云当真就死了,忙道:“掰了她的嘴,给我灌下去!”说着,又恨柳檀云哪里来的忒大气性。
耿妈妈等人唯恐伤着柳檀云,不敢用力掰她的嘴,柳孟炎瞧见了,就亲自动手,一手用力握着柳檀云的下巴将她的嘴掰开,一手将参汤灌下去。
只听到两声咳嗽,柳檀云醒了过来,柳孟炎瞧见柳檀云微微睁开的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光,似是在嘲讽地说“有本事,你就叫我去死”,心里更怒了起来,待要说两句狠话,猛地觉察不对,就向百宝槅子后看去,只见柳老太爷阴沉着脸站在那边。
柳老太爷冷笑道:“好大的威风,你是一心要弄死她!”想起自己叫人来领了柳檀云过去钓鱼,那下人就说柳檀云叫饿晕了,忍不住就对柳孟炎更失望一些。
柳孟炎忙起身道:“父亲,你不知这丫头片子多大的气性,不过打她两下,她就不肯吃饭,一心求死。这等不孝之女,留着也没用!”
柳老太爷嘿嘿地冷笑两声,道:“你当我是无知小儿,就信了你的话?她才多大,就有那毅力叫自己饿晕也不吃饭?”说着,想起柳檀云那日与自己说“君子一诺”的事,暗道难不成这小丫头心知柳孟炎要为了厨房的事为难她,于是先跟自己约定好?又想若果真如此,这丫头也太大胆了一些。想着,又喜欢她这妄为的狠劲,越发觉得柳檀云的性子随了自己。
因喜爱的很,柳老太爷倒没有去想什么“多智近妖”的话,只觉得自己四个儿子里没有一个人像自己,唯独这孙女,性子反倒跟自己一模一样。想着,又叹息一声,暗道柳檀云若是个孙子,那就更好了。
柳孟炎道:“父亲,她与旁的小孩不同,这孩子……”
话没说完,就听到床上柳檀云嗯嗯地喊疼,待床边耿妈妈给她翻了身,就见柳檀云身子从被子里露出来,下身并未穿裤子,肿胀起来的臀肉上还留着几个紫青的巴掌印。
耿妈妈忙给柳檀云盖上被子。
柳孟炎暗道柳檀云这是故意叫柳老太爷瞧见的。
柳老太爷冷着脸瞧着柳孟炎,然后道:“她是你的杀父仇人还是怎样?这样重的手你也下得去?若果然是这丫头有意绝食,也是因她有气节,不肯受辱。”
柳孟炎道:“儿子不过是怕她日后吃亏,想要先将她的性子拧回来……”
“我觉得她那性子就很好,反倒是你,年纪越发大了,官路越罚亨通了,人也越乖觉了。若是换张皮,只怕我就认不得你这儿子了。”
柳孟炎闻言,忙跪下道:“父亲怎说这话……”
柳老太爷冷笑道:“打她两巴掌是为了叫谁消气?你当我是傻子看不出来?与其拿了小的讨好人,你怎不将我这老骨头砍杀了,若这般,人家才更信你,更将你当亲骨肉。”
“亲骨肉”三字说出,柳孟炎忍不住低下头,手指微微蜷缩,却又忍不住怨恨起柳太夫人,连带着对柳老太爷也有怨言,暗道若柳老太爷当初护着欧氏不叫她离了柳家,他堂堂正正的柳家嫡出长子,何必去曲意讨好人?
柳老太爷叹道:“罢了,云丫头用不着你教导,日后你只管着外事,莫要再插手家事了。”又瞧了眼吕氏,心想若是吕氏有心拦着,柳檀云也不会受那般重的伤,因此又对吕氏道:“儿媳妇若不想管,也只管不闻不问就是。家里自有养娘,过了年檀云又要跟她小姑姑一起随着先生读书,也不用你们多教她什么。”
吕氏道:“父亲,这……儿媳是檀云母亲,哪里能推脱了教导她的职责?”
柳老太爷冷笑道:“既然不能推脱,那你怎不护着她?若有你来劝着,她也不至于饿成这样。”说着,又对柳孟炎道:“若叫我知道你再打了她,我虽不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但问清楚道理在檀云那边,你打她多少,我还你多少。”
柳孟炎忙道:“父亲,这丫头对儿子实在不敬……”
“若要人敬,先要立身正了,怎不见她对我不敬?”柳老太爷说着,因想着要叫人赶紧给柳檀云喂饭,就道:“过两日我来寻云丫头钓鱼,将她照料好了。”说着,未免自己在,丫头们拘束,就先出去了。
柳孟炎就是被柳老太爷偏疼着长大的,自然知道柳老太爷若要偏心,会偏到什么地步,暗自纳闷柳檀云哪里就得了柳老太爷的青眼,也不耐烦久留,对吕氏道:“你好好照看了她……等她吃了饭,再将后头弄出一个小书房给侄子,暂时叫侄子在府里上两年学,再去了外头学堂。”
吕氏忙答应了。
柳檀云趴在床上看柳孟炎走了,心想再疼那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柳孟炎说的那“侄子”,柳檀云一听便知道是哪个。那个叫欧华庭的是欧氏弟弟的孙子,也算是柳孟炎的表侄子,他上辈子的养子。
柳孟炎一辈子没个儿子,就将欧华庭当自己儿子来教养,日后想叫欧华庭给他养老,竟然动了叫欧华庭给他做女婿的心思。柳檀云上辈子就不喜欧华庭,也跟欧华庭疏远的很,虽养在一房,但却只是点头之交。
这原算不得什么,柳檀云虽羡慕过欧华庭,却也没到记恨他的地步。可恨的是见柳孟炎稍稍露出了些微叫他做女婿的意思,欧华庭就以柳檀云夫婿自居,虽不损柳檀云名誉,但也叫柳檀云受了柳绯月等人的揶揄。
柳檀云气恼他如此,又见柳孟炎当真要给他们二人定亲,于是就一不做二不休,设计令欧华庭娶了柳孟炎庶出的女儿,如此也算成全了柳孟炎,叫他跟欧华庭做了翁婿。
可笑的是,柳孟炎这岳父反倒如亲爹一般还觉得自己那庶出的女儿配不上欧华庭,对欧华庭很是愧疚。
隔了一辈子,再听说欧华庭过来,柳檀云嘴角挂着一抹轻蔑地笑,暗道随柳孟炎如何宠爱欧华庭,只要他不动了拿她来笼络欧华庭的心思就好。
10赴鸿门宴
柳孟炎走后,吕氏也不耐烦久留,待要离去,就听柳檀云嘶哑着声音道:“母亲留步。”
吕氏不由地立住脚,醒悟到柳檀云不听她的话,自己反倒听了柳檀云的,不耐烦久留,又要走,却又听柳檀云道:“耿妈妈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跟母亲说。”
吕氏一愣,心里不耐烦起来,暗道柳檀云能有什么话跟自己说。虽这般想,但又怕柳檀云生出什么事将柳老太爷招来,就叫耿妈妈等人出去了。
待只剩下自己跟吕氏后,柳檀云道:“祖父说若这会子母亲不叫自己的陪房刘嫂子管了厨房,日后就再也不救母亲了。”说完,却又故作不知地问:“母亲可是病了?怎就叫祖父来救?”
吕氏心里一跳,暗道果然因她压不住厨房里的下人,柳老太爷对她失望了,因又想起戚氏经了管婆子的嘴已经荐了人上来,若是不依了戚氏,定然会得罪了她;但是若依了戚氏,又要叫柳老太爷不喜,若是下次柳老太爷当真不救她,就叫戚氏、小顾氏夺了她的管家之权……一时间,吕氏心里煎熬起来,左右为难,难以决定。
那刘嫂子虽是自己个的陪房,但一进柳家,柳家的大小差事早被柳太夫人、戚氏、小顾氏的人占了,是以她自己个的陪房只能闲着,若不是那几个陪房每常来跟自己请安,她险些也忘了她们的存在。
因柳檀云年幼,且不曾见过刘嫂子,因此吕氏倒没有疑心柳檀云话里的真假,认定了这就是柳老太爷的吩咐。
柳檀云瞧着吕氏那为难模样,暗道吕氏占着管家的位子,本就得罪了戚氏婆媳,难不成她还以为少得罪了戚氏一样两样,戚氏就会待见她?
吕氏心里为难着,记挂着给欧华庭收拾书房的事,也就出了柳檀云的屋子。
过了两日,柳檀云听说吕氏到底选了不得罪柳老太爷,叫刘嫂子管了厨房,只叫戚氏荐上来的人打了下手。
柳檀云心想吕氏终究是舍不得放弃手中的管家之权,且也不算蠢顿,知道比起柳太夫人、戚氏,巴结住柳老太爷才是正经;只是吕氏这么个瞻前顾后的性子要不得。这次厨房里的事明着是自己刁难人惹起的,暗中就是厨房里的人有意甩脸子给吕氏看。
如此想着,柳檀云心知自己日子若要好过,自己立威不够,还该叫吕氏牢牢坐着管家夫人的位子,暗道那刘嫂子可要好好用用自己的心机,牢牢掌握着厨房才好。
再过了两日,不知怎地,柳老太爷叫了个姓穆的老妇人来照看柳檀云。
因见那穆嬷嬷为人很是尊重,既不倚老卖老,也不欺上瞒下,脾气也比耿妈妈硬一些,柳檀云就很是喜欢她,就叫穆嬷嬷管着院子里的事。
因穆嬷嬷是柳老太爷吩咐过来的,吕氏虽不知穆嬷嬷的底细,也要敬了她几分,不敢似先前那般见着柳檀云病了,只是叫丫头过来问一声;因怕穆嬷嬷将自己对柳檀云的敷衍怠慢说给柳老太爷听,吕氏抽了空子隔日就到柳檀云屋子里瞧一瞧,不时换了窗纱纱帐,添个花瓶,也算是做了“良母”。
却说柳檀云认真吃饭后,没两日身子就恢复过来,只臀肉上还留着个巴掌印子,早晚要敷药。
因下头的小丫头也才六七岁大,柳檀云心里倒是将她们当成自己女儿那辈人,每常见她们将自己的差事做完,就叫她们自己在院子里采花逗鹦鹉。如此反倒如她爱与同龄的小丫头玩一般,也叫耿妈妈、穆嬷嬷等人觉得她只是早慧,除此之外,与旁的孩童并无两样。
厨房里的人不过几日就换齐全了,原先玉楼嘴里说的没了蔺婆子等人,柳府的老爷夫人就要饿肚子的事没有发生。往日里倚老卖老想要奴大欺主的婆子媳妇们立时老实了许多。
原先柳檀云叫府里侍弄花草的婆子帮着给她的花草施花肥修剪枝叶,那些婆子就叽叽咕咕有意拖延。如今听说柳檀云要用她们,不管手头上还有没有旁的事,就赶紧先来替她收拾了。
虽这些人面上殷勤心中不服,背地里都说柳檀云既古怪又蛮横,但遇到柳檀云的事,不敢不尽心去办。
待柳檀云身子好了,柳檀云就寻了柳老太爷子去府中花园里的池塘边上钓鱼。
那日风和日丽,只见满塘碧绿莲叶间冒出枝枝红莲,清风吹来,便是一阵荷花香。
柳老太爷瞧见莲叶中露出几个莲蓬,就戏谑道:“云丫头,你可还要吃那熟了也水嫩嫩的莲蓬?”
柳檀云笑道:“她们不会做,等我大了,我给祖父炒。”
柳老太爷笑道:“等你大了还记得这事才好。”说着,将自己头上的斗笠摘下罩在柳檀云脑袋上。
柳檀云笑嘻嘻地用手托着斗笠,就靠着柳老太爷坐下。
柳檀云瞅见柳老太爷在那,见柳老太爷虽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也不似旁的老人那般耷拉着眼皮。
柳檀云就蹲在柳老太爷身边,盯着柳老太爷手中的鱼竿看。
柳老太爷瞧着柳檀云安静地在一旁蹲着也不吵闹,与旁人口中动辄啼哭不已的孩童迥然不同,叫人拿了个小凳子给她,随即望着满池莲叶,不由地回想起欧氏来,心想自己与欧氏刚成亲后,也是这么着两两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莲叶荷花。因想起欧氏,柳老太爷忍不叹了口气,暗道是自己对不住她,因为惧怕柳太夫人,只能叫欧氏受了委屈。
“祖父,可以提了。”柳檀云伸手托着头上斗笠,望着入水的线剧烈摇动后,立时开口对柳老太爷说道。
柳老太爷一怔,醒过神来,果然瞧见鱼竿已经被那鱼拉弯,于是用力地提起鱼竿,果然瞧见一尾大鲤鱼挂在钩子上,待将那鲤鱼甩上岸,就见柳檀云顾不得头上斗笠掉了、慌着去抓,忙道:“别叫钩子钩到手。”说着,就起身去将鲤鱼从鱼钩上拿下,待摘下钩子,一旁早有下人送上鱼篓、水盆。
柳檀云扒在鱼篓边看那鲤鱼在篓子里折腾,笑道:“祖父,烤鱼吃。”
柳老太爷正洗着手,听柳檀云这般说,又见她睁大眼睛殷切地望着自己,于是笑道:“好,就叫人收拾了咱们祖孙烤了它。”说完,又想柳檀云提醒他收钩子的时机实在是好,心想这就是柳檀云有慧根了。
柳檀云见柳老太爷答应了,心里高兴地了不得,心想除了开宴席,她还没在花园里吃过东西,今日就来吃上一次。想着,伸着手指去戳那鱼,心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不是因为贪了那张嘴,若是不贪心,就自由自在地活在池塘里,那该多好。
正想着,忽地听到一声细细柔柔的声音说:“鱼儿好可怜啊,祖父,就放了它吧。”
听到这悲天悯人的话,柳檀云抬头去看,只见柳绯月、柳素晨两个过来了,开口的那个便是柳素晨。
柳檀云心想定是戚氏或者小顾氏瞧着自己得了柳老太爷的青眼又得了穆嬷嬷服侍,于是见自己在这边陪着柳老太爷钓鱼,就赶紧叫这两个过来。
柳老太爷皱了皱眉头,随即对柳素晨、柳绯月的奶娘道:“怎将晨丫头、月丫头领来了?可跟她们母亲说了?”
柳绯月奶娘忙道:“夫人知道两位姑娘要来花园里转转,就叫她们出来了。”
柳老太爷道:“转一会子就领了她们回去吧,她们两个心软,看不得我们烤鱼,就莫要跟着去了。”说着,又对柳檀云道:“走,咱们烤鱼去。”
柳檀云忙答应着,牵着柳老太爷的手,就随着他一同走了。临走时回头望了眼柳素晨、柳绯月,心想那骆丹枫骆侯府她不跟她们抢,柳老太爷这么个大靠山,谁也别想跟她抢。想着,见柳绯月瞪了她一眼,柳檀云就一边护着柳老太爷,一边瞪了回去,心想比蛮横,柳绯月早输了她一步。
柳老太爷瞧见柳檀云一副护着他不叫柳绯月姐妹接近的模样,不由地又笑了起来。
柳老太爷说与柳檀云去烤鱼,果然叫人收拾了鲤鱼炭火,拿到花园水榭里去烤。
柳檀云在一旁看着,见那鲤鱼的腥味渐渐成了鱼香味,忍不住食指大动,盯着那鱼瞧。
柳老太爷问:“云丫头都在屋子里做什么?”
柳檀云道:“养花喂鸟。”
柳老太爷一笑,心想倒跟个小老人一般,又问:“你母亲可常寻了你说话?”
“不怎么说话。”
“你父亲可常寻了你说话?”
“不说话。”
柳老太爷见柳檀云不在意地答话,又见她试着用手去捏了鱼肉吃,便叫人将鱼肉夹在盘子里递到她面前,心里叹息一声,暗道果然没错,他们祖孙两人性子相似,就连命也一样,都是没有父母缘分的。因觉与孙女同命相连,柳老太爷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柳檀云上辈子最怕人家提吕氏夫妇喜不喜欢她、疼不疼她的话,每每听人问起,不是觉心酸,就是嘴上要强撑着说吕氏待她如何好,这辈子看开了,想着万事随缘,也就不放在心上。柳檀云用筷子夹了鱼肉,笑嘻嘻地递到柳老太爷嘴边喂他。
柳老太爷见柳檀云手指虽短,那筷子拿的却很安稳,也没叫鱼肉掉下来,笑道:“云丫头好样的,你父亲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还要人喂饭呢。”
柳檀云见柳老太爷说起柳孟炎小时候的事颇有些怅然,暗道雏鸟总会长大,长大后离了心也是难免的事,又喂了柳老太爷两口,道:“我给祖父喂饭。”
柳老太爷笑道:“等我成了动弹不得的老骨头,你再说这话吧。”说着,又问跟着柳檀云的穆嬷嬷一些话,想着柳檀云使唤她院子内外的人虽也是理所应当,但那些人心里可不这般想,就对穆嬷嬷道:“回头我叫人送了两百两银子来,你看着打赏人吧。”
穆嬷嬷忙笑道:“二姑娘快谢了老太爷赏赐。”
柳檀云一听就知道柳老太爷是叫她恩威并施,拿了银子去打赏厨房等处的下人,于是顺着穆嬷嬷的话谢过了柳老太爷。
过一会子,有下人来跟柳老太爷说道:“老太爷,二太爷过来了。”
柳老太爷点了头,瞧见柳檀云已经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又笑道:“果然是懂礼的孩子。”
没一会子,那柳二太爷就过来了,柳二太爷虽比柳老太爷年轻十余岁,却不及柳老太爷身子骨硬朗,背略有些佝偻着。
有传当年柳二太爷听了柳太夫人的话想投靠三王,被柳老太爷当机立断地拦截下来,一顿痛打后捆了他锁在屋子里不许他出去。据说柳二太爷就是那时候留下了病痛,以至于多年来只有一个儿子。
这话许有些夸大,是有心之人说出来存心想叫柳老太爷愧对柳二太爷的,但想来当初柳老太爷势必动了雷霆手段,才免得叫柳二太爷给柳家招了祸事进来。
柳檀云迎上去给柳二太爷问了好。
因柳檀云两年前在柳家家宴上揭了柳太夫人老底,柳二太爷往日里留意了她一下,倒是认识她的,笑道:“云丫头又长高了。”说完,就不理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