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不是那种罗曼蒂克》(不大团圆系列)

作者:几杯

建议最好是不要往下读。

读作“不/大团圆”,就是不是大团圆,也读作“不大/团圆”,意思是不怎么团圆,但多多少少还是团圆过一点。这个不是故事名字,是tag,标题即tag,所以千万不要误入。故事名字会写在书名号里。

这个tag下两三万字内能讲完的故事都放在这里,可能有十个,更可能只有一个,所以直接标注了完结。

提到的一切时间地点都无需照着现实对号入座,因为肯定大部分是乱的错的对不上的生搬硬套的。

没什么值得哭的地方,一切人物都是工具人,一切情节都是为了转折而转折,为了不大团圆而不大团圆,生硬做作,毫无意义。现在跑还来得及。

chapter 穿越-重生-电竞-娱乐-玄学-修真-耽美-养成-快穿-星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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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游大学本科读精密仪器专业,这是高中老师帮忙选的志愿。他本人对学校里各类专业没有仔细做过功课,刚刚认识方与秋的时候至少问过他三次,锅炉系到底做什么用。

那是两千年初,他们从不同的城市来到北京。所有两千年初就到了北京的异乡人十年后都后悔当时没有投资地产,只有方与秋后悔认识孔游。

孔游的室友跟方与秋的室友是朋友,两个寝室聚会是大学生扩大交友圈的典型方法。八个男生约在一起吃过一顿饭后,孔游认识了方与秋。

分配宿舍时方与秋是锅炉系多出来的无法被四整除的那一个男生,他的其他三个室友都来自经管。孔游听说了方与秋的专业,连招呼都还没跟他正式打过就凑上来问他,锅炉系是干什么的。

他们各自的室友很快因为不巧暗恋同一个高中女同学闹掰了,反而方与秋和孔游成为朋友。

方与秋父母在三线建设的时候跟随上一辈往西往南迁,方与秋高中毕业时他们已经分别在两家国有企业任中层干部。孔游父亲早逝,母亲再嫁给初恋情人移居香港,留下孔游跟着外婆,每月按期收到从香港打来丰厚的抚养费和扶养费。

高二上学期,孔游外婆去世。班主任帮他操作一通,他干脆提前一年参加了高考,念大学住集体宿舍的好处是不需要人照顾衣食起居。

方与秋一开始总是拒绝孔游过于频繁的邀约,但孔游很执着,他喜欢拉着方与秋一起去参加各种聚会,社团的,他们专业的,甚至是跟留学生的。孔游认为和方与秋一起赴约能够为他提供绝佳的开场白跟陌生人聊天,你知道他读什么专业吗,他读锅炉系,你知道锅炉系是干什么的吗。

这个开场白其实并不如孔游以为的那么吸引人,考入这所学校的大部分人其实都知道锅炉系是干什么的。

方与秋没能招架孔游的执着,他们逐渐开始一起参加各种活动,孔游要加入话剧社,方与秋也得跟着一起报名,只是最后排出来的成品孔游演男主角,方与秋戏份只有三分钟,台词一句都无。

第一学期期末考试结束两个人各自坐火车回家。大年三十孔游打电话给方与秋。方与秋家里的座机是时兴的子母机样式,他去父母的卧室拿了分机走回自己房间的阳台跟孔游讲电话。

孔游在家乡已经没有亲人,年夜饭也是去高中班主任家。他并不是很介意这件事,跟方与秋说班主任家反而比以前他和外婆两个人过年热闹。

孔游本来就是两个人里说话更多的,方与秋一如既往只用耳朵听。后来孔游也没话讲了,就让方与秋听他那边的爆竹声,方与秋在音量过大的背景音里突然就说,我有一门专业课只考了七十六分。

分数其实一周前就公布了,方与秋谁也没说,包括对在饭桌上总旁敲侧击问他大学第一学期学习如何的父母。

优等生做惯了,换到一个周围全都是优等生的环境里收到这样一份成绩单,方与秋其实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孔游电话那边实在很吵,方与秋讲完没听到他的回答,倒是隐约听见他应该是在和老师家的小孩对话。

方与秋心想孔游没听到也好,重新说一遍的勇气他肯定是没有的,不如再祝一声新年快乐就道别。没料到孔游换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回答他,天啊,那你们老师出的试卷也太难了吧。

方与秋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突然就放下了。

他从小学开始一直成绩排名靠前,父母单位同事聚会,他总是被叔叔阿姨夸奖的最多的那一个。方与秋父母虽然不算严厉,但有上一辈人那种刻板,一旦出了什么问题必然要让方与秋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初中有一次考试周发烧,生物机读卡填错六道选择题,方与秋的父亲知道后认为这是方与秋缺少体育锻炼的缘故,由方与秋又发散到他们这一代人,娇气,吃不了苦,不像他们年轻的时候,淋着雨帮农一整天也健康无虞。

方与秋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他查出癌症,父母可能也会觉得是因为不良生活习惯导致,在为他落泪之前恐怕要先批评反省,为什么这种倒霉事落到你头上没有落到别人头上。

对父母的态度方与秋倒并不是太反感,可能是从小到大习惯了,以至于他自己遇上问题也习惯了先自省。像这次查到期末成绩,第一反应也是不是和孔游参加太多无关紧要的活动导致习题做得不够。

但孔游提供了一种不一样的答案。他比方与秋自己还要信任方与秋,而且是发自内心的,不是说说俏皮话那种轻浮的信任。在孔游看来,方与秋如果分数不佳,只能是因为试题难度过高。方与秋如果生病,那也得怪神灵不长眼。

后来证明孔游是对的。那门专业课的教授刚从美国的学校辞任,在新单位工作的第一学期出题判分根本不顾学校的优秀率要求,七十六分的方与秋都排在年级前十。方与秋申请出国的时候也是这位教授给他写的推荐信。

对表演的热情过去了,大二时孔游又报名参加歌唱比赛。方与秋不知道他会唱歌,他也坚决不肯在方与秋面前练习。想要顺利走到决赛至少需要唱赢四轮,孔游只准方与秋去看最后那场决赛。

方与秋问他如果没能闯入决赛怎么办,孔游想了想,说那到时候再单独唱给你听。

结果孔游顺利唱到决赛。方与秋拿着他给的门票进了场,位置很靠前排。

轮到孔游上场的时候观众席里为他鼓掌的人远远不止方与秋一个,他们甚至还有编排好的整齐划一的俗烂口号。

方与秋不知道孔游原来已经有了如此多的簇拥者。

孔游唱的是方与秋熟悉的歌,很冷门,节奏和旋律其实并不太适合这种需要在短时间内调动气氛的场合。一曲结束之后坐在方与秋旁边的女生很失望,跟同伴抱怨孔游这次选歌选错了。

他们本来说好要在后台见面,方与秋却提前退场骑车去了图书馆。他待到闭馆才回宿舍,比赛更是早就结束了。

孔游在方与秋宿舍楼下等他。方与秋隔着一段距离看孔游,心里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永远不会属于他了,虽然此前其实也从未属于过。

孔游一走上来还是习惯把手臂搭到方与秋肩膀上,他没问方与秋为什么先离开,也没汇报自己最后的成绩名次,径自抱怨说,我靠,刚刚在台上真的差点紧张死。

方与秋客观评价,看不出来你紧张,从初赛开始唱过那么多场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孔游停下脚步看着方与秋,他说,真的紧张,拿话筒的那只手全是汗,生怕唱不好你喜欢的那首歌。

意识到锅炉系并不那么冷门难懂后,孔游又找到新的开场白。

因为歌唱大赛他认识了一大批新朋友,通过这批新朋友又认识更多的人,有一段时间几乎天天都有人邀请他一起参加聚会。

有生人的场合,他总是习惯第一个做自我介绍,顺便也介绍方与秋,我是孔游,他是方与秋,方与秋与我是最好的好朋友。

他说完自己先笑,笑完了喘匀气问对面疑惑皱眉打量他的人,方与秋与我,你会不会听成有三个人,分别叫方、秋、我。

没有人被他的笑话逗笑,但第三个人的确出现在他和方与秋之间。

大二下学期孔游交了第一个女朋友,按照年龄看,大一的女生跟他更为合适,他交到的女朋友却是大三的师姐。

他第一时间来跟方与秋报告,邀请方与秋晚上一起吃饭,方与秋答应了。孔游就又开始介绍他和师姐的故事,师姐读新闻,他们在图书馆遇到过几次,师姐主动跟他告白,他答应了。

方与秋听完了,说原来你这么好追。

孔游开玩笑,那怎么办,要不要跟师姐说推迟恋爱,让她再追我几天。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笑声盖过方与秋放着歌的随身听,他放的歌还是孔游决赛时唱的那一首。笑完了孔游又跟着磁带哼了两句。

送走孔游后方与秋站在宿舍阳台上看他背影,孔游穿衬衫永远不会老老实实扎进裤子里,骑车时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他习惯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随时准备好举起来和路上遇到的熟人挥手打招呼。

方与秋松一口气,孔游不是。

下一秒却又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是,怎么能不是,凭什么不是。

孔游的恋爱不影响他和方与秋的友情,他可能是看出来方与秋对三人聚会的热情不高,尽量把见女朋友的时间和见方与秋的时间分开来。

他拿了奖学金,在学校门口随手买的一张彩票又中了五千元,他拿着一叠现金约方与秋一起去中关村配笔记本电脑。最后方与秋也买一台,买完了方与秋跑到学校门口学孔游张彩票,可惜一个数字也没中。

方与秋配好人生中第一台笔记本,失眠的晚上找到网站搜索关键词,顺着旁边的浮窗广告他点开一段色/情视频,男性/器官出现在特写镜头中时他下意识觉得恶心丑陋,生/殖/器却很快勃/起。

第二天再跟孔游见面就觉得恍惚。孔游还是跟以前一样,见方与秋今天心神不宁走在路上都发呆,就要回身来拖着他的手往前走,催他再慢一点恐怕就要错过电影开场。

方与秋立刻甩开孔游的手,吓了一跳似的,盯着孔游看,孔游的脸正被阳光晒着,白净,五官端正,尤其鼻梁极挺。他想孔游是不一样的,他肖想孔游,是想跟那个师姐一样和孔游在学校里牵着手走路,他不是要把孔游当作孔弹窗广告视频的主角。

电影是学校一个冷门文艺社团借了个教室放映,孔游是来给他认识的社团创办人捧场。上楼之前方与秋问孔游今天放的是哪一部,孔游回答他,好像是一部公路电影。

其实是电影的名字就叫公路电影。

这个晚上方与秋又失眠。他没再打开电脑,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想到方与秋反复用的开场白,方与秋与我是最好的好朋友。

每次听到这句话方与秋都觉得痛苦。他怀疑武打片里被人一刀刀刺穿大概也就是这样的感受了,每到一个新的聚会,他都站在孔游旁边等着新的一刀落下。

方与秋决定哪怕到了自己血流身亡那天,他也不要教孔游知道他大概也许可能爱他。

师姐毕业要回家乡电视台工作,孔游跟她顺理成章分了手。

对比起来方与秋和他的友谊反而显得更坚韧持久,至少在考虑前途去向时孔游会征询方与秋的意见。孔游在晚课结束后回宿舍的路上跟方与秋讨论,毕业了怎么办,是不是也该买本红宝书来背单词了。

大三的暑假两个人一起去香港考GRE,孔游给他妈妈打了电话,他其实一直有她的联系方式,外婆去世的时候他曾经打去个一个电话,最后她没有回来奔丧,只寄回来十万块钱,在当时是很大很大一笔。

传闻中她在香港过得很好,但她约孔游见面的地方是个破败的小餐馆。这让孔游面子有点挂不住,因为他是邀请方与秋一起去的,他本意是要让方与秋也免费体验一下高档酒店资本主义风味的下午茶。

三个人坐下来,孔游没有介绍方与秋是谁,方与秋打量眼前的女人,的确很漂亮,孔游的鼻梁应该是遗传自她,她放在油腻餐桌上的精致手包显得很违和。

孔游喝不惯冻柠茶,尝试两口就开始拿着吸管戳杯底的冰。女人在这时候开口问他是不是缺钱。

孔游措手不及,一时没说话。

女人又说,讲话时表情几分哀婉几分请求,孔游提供银行账户她会定期汇钱,现在内地香港换汇不再那么麻烦。

她说话的时候口音带一点港普的意思,虽然她其实在北方城市出生长大生活了二十五年。

见孔游不搭理她,她又找补解释说,现任丈夫不知道她在大陆结过婚。

原来她跟着初恋情人来香港后很快就认识了更有钱的本地人,虽然不是什么顶级大富之家,但家门仍然难进,她是靠怀上一个儿子才得到认可,自然再不敢坦陈曾经婚育过。寄回家的钱也支取自这位香港丈夫,她只说家中有年迈母亲,丈夫认同她这份孝心。

孔游于是明白过来,他在生出他的这个人的世界里等同于没有出生过。他脱口而出就骂了一句脏话。

方与秋是这张餐桌上唯一情绪稳定的一个。他牵着孔游站起来就走,两个人人生地不熟,照着路牌最后居然也能走到维多利亚港。

走了那么久的路,对着海和海风,孔游反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方与秋说,你哭吧。

孔游反问他,我为什么要哭,我不会为丢下我走的人哭。

过了一会儿他又讲,妈的,她太狠了,我是不是该学她,做先走的那一个,比较不容易伤心。

他的声音飘在风里,方与秋分明捕捉到哭腔,不知道是来自他还是风。

酒店订的是双人间,房间小得可怜,箱子无法完全打开,两张单人床几乎就要拼拢一处。

晚上洗澡的时候方与秋让孔游先,孔游早起一向困难,方与秋怕他睡不够影响第二天的考试。

孔游一天情绪起伏又走了很远的路,看起来像是已经困了,洗澡洗头统共只花十分钟。他头发并没有擦得全干,站在床尾跟方与秋讲热水器的使用方式,有水珠淌到方与秋的床单上。

方与秋洗澡一向很慢,酒店提供全新的香皂,孔游已经拆开用过了,还有蒸汽和水珠凝在上面。方与秋把香皂从上到下擦,擦到胯骨的时候起了生理反应。

一个澡于是洗得就更长。他出浴室的时候孔游似乎已经睡熟了,方与秋蹲在床与床之间的狭小缝隙,就着床头台灯黯淡的光看孔游侧卧的睡颜。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拧灭室内所有的灯,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孔游耳垂下面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

好在孔游从始至终呼吸平稳,方与秋躺到自己的床上,很快也睡着了。

他们在第二天一起去GRE考场,孔游比方与秋先出考场,方与秋猜他应该发挥不错。

两个人专业不同,申请时要考虑的学术问题没法儿多交流,只好讨论地理位置。方与秋想去纽约,孔游觉得加州更好,因为他听说纽约冬天常有暴风雪。

四月份的时候方与秋收到加州理工的录取通知,他申请时换了专业,能有这样好的结果其实是出乎意料的。他去孔游宿舍找他,说我终于不再是锅炉系。

孔游说,锅炉系有什么不好吗,我用锅炉系破过多少次冰。

方与秋问他,你呢,申请结果什么时候能全出来,我是不是又要和你在同一座城市。

孔游低着头不看方与秋,他从来没有在方与秋面前表现出心虚,但此刻是心虚。我不去美国,他回答。

方与秋以为自己听错,你不去哪里。

美国,不是不去,是去不了。

孔游根本没考那场GRE,他跟方与秋一起进的考场,他们被分在不同考室,开考前他举手示意监考他弃考。

他搭的士过海又去了维港,方与秋不在,他如果对着海自言自语会显得很奇怪,所以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算好时间又提前返回考场,站在教学楼下等方与秋,抢着说,你感觉怎么样,不是很难吧我觉得。

孔游跟方与秋解释,没考成,可能是因为见了我妈吧,状态不对,没有语言成绩申不到排名靠前的学校,所以干脆就没递申请。

方与秋看着他,看了好久,开口时是震怒,操/你妈的孔游,我/操/你妈,你错过一场还可以约下一场,考位满了大不了换个城市。

方与秋生气的样子并不可怕,他看起来反而像个易碎品,而且某一部分已经被打碎了,他说,孔游,你其实根本就不想跟我去美国。

他转身就离开,楼梯都下了一层,又想到孔游说他打车去了维港,他折身返回,孔游竟然还站在宿舍门口,方与秋这次轻声问他,声音轻得好像根本不敢开口问,那个晚上你醒着是不是?

孔游叹口气,下午跟自己亲生母亲发生那样的事,我怎么睡得着。

孔游对着维港在想什么。他试图去想方与秋在他身边是什么心情,他半分都揣摩不到,但又替方与秋觉得心酸,总归不会是像他在方与秋面前那样只有轻松快乐。但现在他也轻松不起来了。

孔游觉得他不能再跟在方与秋身边,虽然这是他从小到大最珍视最喜欢的朋友,但他亲爱的朋友也许会在这段关系中觉得痛苦。

方与秋离开孔游的宿舍,那天起一直到毕业,他们不再在学校里同行。方与秋毕业的第二天就回家,八月中飞往美国。

orientation week有一系列社交活动,方与秋找不到一个人替他做自我介绍,何况外国人怎么可能听得懂方与秋与我听起来像三个人但其实是两个人。

方与秋在一个全新的地方应付生活,除了学业还有很多意料不到的问题需要处理。偶尔喘口气想到孔游,一想到其后人生和这个人再无关联,觉得自己是血还未流尽就死了。

研究生要毕业那一年,方与秋接到孔游的电话。方与秋不知道他怎么拿到自己的新号码,他一开口,表现得像是过往这两三年他们还一直是亲密朋友,他通知方与秋,我要来美国啦。

方与秋没问他为什么终于下定决心考GRE,也很自然地说,那我去接你。

孔游说不用,宜沁的舅舅会来接我们,而且也不跟你在一座城市,你何必多跑一趟。

方与秋不认得宜沁是谁,有一瞬间他错以为他叫的是与秋。很快孔游回答他,舒宜沁是他的新婚太太。

方与秋问他,你结婚了?

孔游说,不止,我已经做爸爸了,虽然宝宝还没出生。

方与秋以前以为到了孔游结婚生子的时候他会很难受,但其实好像还好,他还能听得清楚孔游在电话那边讲他毕业后的工作,申请到的学校不算太好,签证办完了才发现妻子已经怀孕。方与秋很夸张地附和他,哇,那你要做美国人的爸爸了。

挂掉电话,方与秋走到浴室照镜子。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半条伤痕也没有,但他觉得自己可能早已体无完肤,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承受来自孔游的刀。

也可能是因为经历了家中的变故,方与秋对意外事件的接受度提高了。

方与秋到美国的第三个月,父亲被控挪用公款,不知道是要保全后面的大人物还是真的在意自己颜面,在正式调查开始前选择从办公室一跃而下。

死者不必再追究过多责任,赃款没收完就算完,单位甚至反倒象征性补给他们孤儿寡母两万元,父亲的官方死因是擦玻璃不慎跌落,认作了工伤。

母亲受的打击很大,枕边人说走就走,家中存款基本收缴干净,留下一个还需要支付高昂学费的孩子。

方与秋当时是跨专业申请学校,能读加州理工已经是惊喜,不敢再奢求有奖学金。收到通知书那段时间父亲正好又升职,跟他说不要操心学费,爸爸付得起,你要读就读最好的学校。

方与秋不敢去想父亲挪用公款和自己的学费是什么关系。

他找到也是加州理工毕业的本科学长问是否有兼职机会推荐,学长隔了一周反馈给他一个好消息,他认识国内一家地产公司创始人,因为出生贫寒错失教育机会,很乐于帮助读书人,作为对价,方与秋只需要保持优异成绩并定期写邮件给对方汇报学习生活,对方想借这些优秀年轻人的眼睛看看世界。

方与秋其实很快找到了一份报酬不错的兼职,但这位陌生人的资助的确帮助他平稳度过最困难的半年。

经历过生死这种大事,情情爱爱好像也看的淡了一点。得知孔游已经结婚且准备做父亲,方与秋并不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听到他和大三师姐在一起的那天其实就知道了结婚生子也只是时间问题。虽然对于父亲这个角色孔游还是显得过于年轻,但那总归是孔游自己的生活。

孔游到了美国之后,他们仍然很久没见面,倒是保持着固定频率通电话。

毕业的时候学院发了亲友观礼票,方与秋的母亲是不会特地花钱来一趟美国的,跟孔游讲电话的时候方与秋把手里的票来回反转几遍,到底没问孔游来不来。

他们再见面是直到孔游的女儿出生。孔游问方与秋,你真的不来吗,我还指望着你当她干爹,我女儿就是你女儿,你怎么能不来见见。

方与秋从来不敢奢望和孔游有个女儿,因为生理上就不可能,也许是孔游这个说法打动了他,他立刻订机票飞到威斯康辛。

孔游来机场接方与秋,上一次见面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但谁都没有再提。

方与秋看不出来孔游有什么变化,他走上来很自然地接过方与秋手里的行李,像读书时他们去食堂,方与秋负责在窗口排队,孔游就拎着他的书包去找座位。

孔游开一辆福特,上车发动了,跟方与秋夸他的车,怎么样,声音听起来舒服吧,肯定比尼桑好开。

方与秋转头看他一眼,没有回答他。

机场离孔游的家不远,他在路上跟方与秋交代,房子是买的,太太家里付了三分之一的钱,为了凑足剩下的钱,他卖了外婆留下的两套公寓,房价自外婆去世时已经猛涨过几轮,此外又几乎搭上自己的全部积蓄。

方与秋问他,鸡蛋不要放进一个笼子的道理他总该听过吧。

孔游解释说宜沁不太想回国,她是想彻底在这边定居的,孩子也快要出生,总该有自己的家才安心。他这才想起还没正式向方与秋介绍过他太太,舒宜沁,是他在国内做第一份工作时的同事。

方与秋很快就见到舒宜沁。她还未能恢复产前的身材,因此容貌看起来并不太出众,性格倒是很大方,见到他半点生分都没有,邀请他进屋,小声提醒他们女儿刚刚被哄睡着。

孔游的女儿躺在沙发旁的推车里,宽阔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像孔游,孔游笑嘻嘻站在一旁,问他对取名有什么建议。

方与秋脱口就说“随野”,孔游把诗句背出来,山随平野阔,江入大荒流,孔随野,长大了应该是个很有性格的女孩子。

方与秋心想小随野长大了应该只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来自一首诗,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句诗其实是方与秋见到她爸爸第一面时,对着那宽额高鼻梁在心头浮起的话。

晚餐时间才知道孔游还邀请了别的客人,都是他们本科的校友,曾经为方与秋提供过奖学金信息的那个学长也在。大家都到了做父亲的年纪,对孔游的女儿十分好奇。舒宜沁亲自下厨,她虽然来美国不到半年,但已经学着西方人不做月子。

孔游家有很大的草坪。学长在外面抽烟,方与秋顾及旧日恩惠,特地出去跟他打招呼。

师兄先问他现在在哪里工作,他回答了加州一所排名还算可以的学校,他没有继续读博,能找到这份教职已经很不容易。

师兄又讲了一些他们认识的共同朋友的近况,忽然岔开一句,我还以为孔游喜欢的人是你。

方与秋不敢表现出异常,尽量坦然笑着回答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师兄摇摇头,一般朋友做不到那样,那半年你收到的奖学金,加起来怎么也不是一笔小钱,其实都是他支付的。

方与秋其实已经猜到,在孔游问他福特是否比尼桑好开的时候。他曾经向资助人写过好多封长信,他写东西像流水账,连卖掉了之前开的二手尼桑换来两千刀现金也要写一笔。

孔游本不应该知道他曾经开尼桑。

方与秋没说话,他转回头去看落地窗里的孔游,他的太太,还有沙发旁载着小小的孔随野的推车。

他一瞬间竟然涌上泪意。

晚上方与秋住在孔游家的客房。随野哭声很响亮,而且频率很高,他听到孔游和舒宜沁轮流哄女儿,他们应该都是抱着女儿在走廊上轻颠着来回走,每隔五分钟就会路过一次方与秋的房间,方与秋几乎一夜没睡。

第二天去机场也还是孔游送他。孔游把车停到车库陪他一起值机。柜台工作人员告知他航班已经确定会延误,他不必着急过安检,如果在安检外的餐厅消费,可以凭登机牌打折。

他跟孔游找了间咖啡店坐下来。孔游看起来也是没睡好的样子,跟他抱怨养小朋友的确很累人。孔游花了很多时间讲女儿,他其实才见到他的女儿不到三周,但分寸小事他都觉得有趣。

算上延误的时间也到了方与秋该排队过安检的时候。方与秋跟着队伍一点点缓慢往前挪,孔游还站在后面,他一回头孔游就朝他挥手。终于排到前面只剩一个人,方与秋却从队伍中退出来,他几乎是跑到孔游面前,他问孔游,你当年为什么要给我钱。

孔游对他已经知晓真相表现得并不意外,他轻轻叹一口气,我见不得你吃苦。

方与秋觉得他得到过孔游这句话也就够了,四舍五入,孔游兴许真的爱他。

这次见面之后方与秋和孔游的交往终于变得正常起来,虽然分隔两个城市无法常聚,但节假日总盘算着一起出游。孔游居然真的教女儿叫方与秋daddy,随野奶声奶气,一开始只会发出第一个音节。

每次出游他们总在机场告别。方与秋通常订时间更晚的航班,目送孔游一手抱着随野一手牵着太太消失在人潮之中,然后他再奔赴自己的登机口。

随野满三岁,孔游也终于快毕业。本来约好那年圣诞一起去波多黎各,谁也没想到孔游的太太和女儿会遇到意外。

方与秋赶到威斯康辛的时候孔游一个人在家里,见到方与秋他只有一句话,随野才三岁。

枪击案,其实不算罕见,意外落到人头上归根结底是概率问题。凶手很快就被找到,警察说孔游一家遭受的是金融危机的余震,凶手在危机中损失惨重,决意随机报复社会。他这个随机随中的就是孔游和孔游邻居的家,那个晚上孔游因为在公司加班成为两家人里唯一的幸存者。

方与秋在心底重复aftermath这个词,当年红宝书上a开头的单词他是真的逐一认真背过。

后来是他替孔游应付处理各种问题,他接管了孔游和孔游需要处理的一切。通知孔游岳父岳母,帮他们填写签证表格,给使馆写邮件申请加急,接到两位老人后和保险公司一起商量遗体如何处理,再帮孔游约心理医生。

那段时间他们睡在一起。孔游买的房子其实只有五居,储物间用不上,方与秋睡过的那间客房给岳父岳母用,主卧和女儿的房间他都迈不进去,书房收拾出来,方与秋从宜家搬回来一张床拼好,睡两个人刚好。

岳父岳母同意就在美国安葬女儿和孙女。他们原本是打算退休后随女儿一家移民的,突逢意外,一时手足无措,方与秋逐一跟他们讲各个方案的优劣,所需费用,又替孔游承诺孔游会负责他们的晚年生活。

头七结束那天晚上,两点多的时候方与秋突然惊醒,他很快意识到孔游一直没睡着,此刻正趴在他胸前哭,呜咽声小小的。

方与秋不知道他们怎么突然睡成了这个姿势,他没能克制自己,抬起手臂轻轻拍了拍孔游的背。孔游又哭了二十分钟才停。

他没有跟孔游详细聊起过这起事故。他给孔游联系的心理医生很出名,一次咨询费用花掉他每月五分之一的工资。

他其实没有新的工资收入。学校已经开学,他却始终没法下决心走掉,他不在这里孔游恐怕三餐都难以对付。写辞职信只花了十分钟,写完再出门查银行卡积蓄,好在他在股市赚得的大笔钱都已经在金融危机爆发前及时套现,足够应付一段时间。

孔游实验室老板知道他家中出事,批给他一段长假。两个人整日在家里,倒也不觉得烦,周末的时候开孔游的车去附近看看自然风光,坐在海滩边,孔游说打算把这套房子卖掉。

他们回家就开始联系中介,孔游负责出售,他则负责找适合的新家。危机之后买比卖更容易,他找到离市区更近的一套公寓,价格较危机之前跳水很多,而孔游原来的房子因为发生过命案,最后竟然吸引到热衷于收集凶宅的买家。

新家的翻新与布置是两个人一齐进行。房间有了多余,这次轮到孔游去宜家采购,床却还是只买回来一张。

方与秋拿捏不好孔游的态度。孔游看过心理医生的晚上偶尔情绪会小小崩溃,哭声很轻,医生说是正常现象。方与秋习惯在这种时候抱着他,偶尔会有生理反应,身体紧贴孔游不可能感觉不到,但从来不推开。

方与秋想过直接摊牌,顾忌孔游还在服丧,又不能多说什么。

方与秋当时以为他和孔游以后就这样生活下去了,新家面积比之前的别墅小,但能很好的容纳下他们两个人的全部生活。虽然没有名分,但是一日三餐实打实一起过日子,餐具毛巾牙刷杯子都是同款式不同颜色,晚上睡一张床。他甚至已经开始在附近的学校看是否有合适的教职,眼下靠给附近社区的中学生辅导功课其实也有稳定收入。至于性生活的事情可以之后慢慢再议,来日方长。

直到孔游回实验室的第二个月,晚餐时他犹犹豫豫问方与秋,有个也是中国来的女同事想让我去见见她单身的好友,小沁才走八个多月,是不是不太合适。

他问的并不是要不要去见,而是去见是否合适。

方与秋当场就翻了脸,他问孔游,你把我当什么。

孔游没料到他的反应,有点着急地解释,朋友,最好的朋友。

方与秋看着他,孔游,你明明早就知道我要的不止如此。

孔游低着头不说话。

晚上方与秋睡在沙发,醒来的时候孔游已经不在了。他留下的字条压在茶几上的水杯下,他告诉方与秋他会离开一段时间,实验室正好有外派去东京一个月的差事,他对不起方与秋,但他也确实无法给他想要的。

方与秋一周后搬离威斯康辛。

孔游从东京回来打电话给方与秋,两个人的手机是同一个款式,诺基亚的滑盖机,也是他们用过的最后一款诺基亚。

孔游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又是为什么离开,以后还见不见面,孔游讲他在东京的见闻,发达的地下交通系统,本地人奇怪的英语口音,便利店的成人碟片,拉面寿司通通都吃腻了。

方与秋大部分时候只用听着,孔游最后说,其实你走了是好事,你和我在一起做什么,我可能真的命中克人,从外婆到随野,一共多少条人命了。

方与秋心道他其实早已经死在孔游的刀下很多年,但他最终只是跟孔游说,走的那个人其实不是我。

二零一零年方与秋入院做手术。病是可以治愈的,但手术风险不小,一旦有意外他就醒不过来。

方与秋跟医生约好手术时间,回到公寓拨了电话给孔游。联系方式是在孔游公司的网站找到的,孔游的助理问他是谁,他回答我是方与秋,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讲的是中文。

等到电话终于转给孔游,方与秋情绪突然崩溃了,这一段时间独自求医的心酸和惊惧全都爆发出来,他说,你不在我身边,我可能也快被你克死了,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不离开。

这一次换孔游辞职飞过来照顾他,飞到孔游曾经说想去的加州。医生护士都夸孔游,比专业的护工还要耐心细致。术后因为伤口疼痛,很长一段时间方与秋都情绪不佳,发火一律冲着孔游,孔游则照单全收,依然好言好语。

痛劲儿过了,短暂的平静里方与秋又想,很可悲,孔游忍他并不是因为爱他,孔游只是在还债。

出院后他们住在方与秋的公寓。孔游变成照顾人和将就人的那一个,他们角色与在威斯康辛时比起来彻底对调了,孔游甚至比方与秋做得更好,他为了方与秋甚至特意找了家餐馆认真学做中餐,好几次差点触发家里的烟雾报警器。

孔游唯一一次发脾气是因为方与秋不肯吃药。药物的副作用令他嗜睡,方与秋已经受够了整日躺在床上像废人一样等着孔游照顾。

孔游把他的药倒了一床,孔游说,是你克我吧方与秋,不吃就不吃,大家一起死了最好。

方与秋突然就冷静下来,孔游有呼吸的时候既然不爱他,他也不打算和孔游殉情。

方与秋躺回被子里,枕头上还有两颗覆着绿色糖衣薄膜的药片,他把杯子拉上去罩住自己的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跟孔游说,我不是故意不吃药,只是你哪天走了我再这么成天睡着总不是办法。

孔游的脸上写满伤心,伤心的孔游回答他,我不走了。

方与秋没说话,孔游又问他,你怎么狠得下心告诉我你要死了,你太狠了方与秋,我如果要死了绝对不会提前通知你令你伤心。我开车去机场差点要被交通警察扣下来,我只好跟他们喊有人要死了。

方与秋想问他怎么讲的这个有人,someone还是my friend,或者其他更容易说服警察的词,他最后只是问,他们信了吗?

信了吧,孔游也终于平静下来,可能是我当时哭得太夸张了。

方与秋觉得可惜,他还从来没见过孔游大哭的模样。

方与秋最后一次复诊结束,医生松口他可以适当饮酒。

之后发生的事情怪不得酒精,因为孔游只准他喝了半杯勃艮第,方与秋明白一切都是自己的欲/望作祟。陈年欲/望终于变了质,躺在两个人一起睡过很多个晚上的床上,方与秋的手突然就伸向了不该伸去的地方。

孔游没有表示出拒绝。

衣衫褪尽,真正到了这一步,方与秋的心理负担反而重过孔游,他有反应,但不能完全勃/起。他又想起来大学的时候他们看那部韩国电影,不止片名奇怪,连台词都很突兀,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说,你不过是想干我屁/眼,坐在他旁边孔游当即笑了,点评一声“哇靠太直白了”。

他替孔游套弄着,孔游独自陷入高/潮的时候方与秋想要跟他接吻,嘴唇快要碰到的一刻,孔游往旁边侧头躲了躲。

孔游问他,你和别的人做过吗。

方与秋的热情全熄灭了,过了十秒他回答孔游,做过,而且不止一个。

方与秋只是不谈认真的恋爱,他没有要苦等孔游,更不打算为结婚生子的孔游守贞。没有固定稳妥的伴侣只是因为只是进入一段长期且稳定的关系太过复杂,光是应付孔游已经耗费他很多心神。

他问孔游,你确定你要听吗,我甚至买过春,读大学的男孩,父母从南方沿海城市偷渡过来,现在开一家干洗店,他做此行当是因为想给自己换一辆车,不要委屈自己买二手。他跟方与秋承诺,他厌恶二手,所以方与秋不必顾虑,他是第一次也只做这一次。

早上分开的时候男孩看着方与秋,眼睛竟然是湿的,他说我以后开我的新车都会想到你。

方与秋反过来质问孔游,你他妈有什么立场来问我,你甚至和别人生了女儿。

说出这句话时方与秋就意识到了不该。乖巧可爱的小随野,枪击案发生时只有三岁,她还没能长到可以读懂李白的年纪。

沉默当中孔游去了浴室,方与秋坐在床上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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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赤身裸/体躺在他身下的孔游,和心底的也许不是同一个,他进入身下这个,心里那个就会瞬间幻灭。

方与秋和孔游再道别一次,这一次要走的人是他。他彻底离开美国,搬到杜塞尔多夫,一座无聊的德国城市,唯一的好处是坐火车很快就可以到达阿姆斯特丹。

方与秋不再谋教职,他在一家中国公司的办事处工作,处理的事务和他的专业不挂钩,但报酬丰厚。他对英语德语的精通使他很受办事处大领导欢迎,甚至开过玩笑,如果不是他年纪偏大,恨不得把自己女儿嫁给他。

他和孔游彻底断了联系,也没有打听过孔游之后在美国的生活。

因为处理公司的一桩官司,他认识了本地一家律所唯一一个会说中文的人。蒋求是出生在柏林,名字是祖父取的,父母当时只是在柏林访学,但再也回不去了。

方与秋跟蒋求是稀里糊涂就在一起了,告别了孔游,彻底接受一个人也显得不那么难。蒋求是搬到他的家里来,自己那套房出租,租金用来支付他们约会的开支,恋爱生活过得十分阔绰。

他与男性同居的事很快传到公司,领导没有多说什么,但对他也做不到以前那样推心置腹。

和蒋求是在一起的第四年,蒋家在国内的祖宅遇到拆迁问题,蒋求是已经年愈八十的祖父十分固执,学了隔壁的年轻人静坐绝食抗议,身体还没出问题招来救护车,倒是警察来带走了人。

于是又清算。连同年轻时做过的事,女儿女婿发表过的言论,警察态度还算好,老爷子,不是我们有意要为难,过去的事本来就过去了,但你现在要闹,那就又过不去。

蒋求是的父母和国内早已脱节多年,一时找不到任何援助,蒋求是只好问方与秋,他知道方与秋的校友圈子十分了得,或许能找到一个两个帮得上忙的人。

方与秋托了大学室友打听。三天后有美国的号码打过来,他接起来,那头是孔游的声音。

孔游现居纽约,方与秋离开美国后,孔游搬到纽约入职一家投行。

之前的工作经验统统不作数,他从分析师做起,理工科和中国背景令他很受欢迎,职衔一路向上,后来他辞职成立了自己的基金。

孔游一向有上天眷顾的眼光,如同多年前他们在学校门口买过的那张彩票。资金池里的钱被他分配安排的很好,客户收到分红无一不满意。于是又回国开办公室,基金那时候正好热门,靠着校友圈人脉他辗转结识了一些大人物,周末在四合院开派对,什么人都有,部委领导,主持人,收藏家,导演。

孔游问方与秋,被抓的是你什么人。

方与秋不回答,孔游又说,我给局长打电话,总要让人家知道我和犯人是什么关系吧。

方与秋就说,是我partner的爷爷。

他没能在中文里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恋人的概念太过于年轻,另一半又像法律定义,在这里跟本地人介绍他和蒋求是的关系,一概都用partner,亲疏得宜。

孔游挂了电话。

蒋求是的爷爷在第二天就被送回家。蒋求是问方与秋是否需要一起买个礼物向帮忙的人道谢,方与秋摇摇头。

孔游有他想讨的好处。

方与秋的邮箱里收到航空公司和酒店的订票邮件,孔游选了第三国,日本,只是因为从地图上看东京正好在纽约和杜塞尔多夫的中间,他把自己的机票订单也一并发给方与秋,他会比方与秋早到达两个半小时。

方与秋跟蒋求是说有事要回国一趟,行李是蒋求是帮忙收拾的。

下了飞机有司机举着他的姓名牌,孔游并没有留在机场等他,他如今的地位和财富远在方与秋之上,的确没有再为方与秋接机的必要。到了酒店也有人接应,方与秋被带到顶层套房前,推开虚掩的门,起居室空无一人,卧室的大床上躺着不穿衣服的孔游,他正抽烟,烟灰随手掸在地毯上。

孔游注意到方与秋在看地上的烟灰,辩解说我会在小费里留足买一张新地毯的钱。

孔游的皮囊不见衰老。他比项与秋要小一岁,但也快要到第三个本命年。财富养人,与年龄相符的方与秋跟他对比就来就显得平庸了。

方与秋去浴室洗了澡。出来时看手表,东京时间下午一点。孔游站在窗前,还是一丝/不挂,烟早就抽完了。方与秋解开浴袍走过去,就着站姿插入孔游的身体,这个姿势并不是太容易,好在孔游提前做过扩张。

孔游的表情被倒映在玻璃窗上,方与秋差点问他,这一次你又是为什么在痛苦。

他们在床上和浴室又各做一次。高/潮之后的不应期,方与秋很虚无地想到以前孔游惯用的开场白,方与秋与我是最好的好朋友。

而现在他们的关系终于找不到词语准确界定。

方与秋总共洗三次澡,最后一次他擦着头发走出来,从行李箱里拿出两张纸,机票订单,一张是他自己的名字,飞杜塞尔多夫,一张是孔游的名字,飞纽约。航班几乎同时起飞,孔游看完笑了,他说,五小时之后。

方与秋回答他,五小时之后。

他们躺在床上,刚才的一片狼藉已经被孔游简单收拾过。方与秋提醒他小费要再多留足一张床单和一盏台灯的钱。之后谁也没说话,这好像是他们认识以来最平静也最安静的一段时间,方与秋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完全暗下来,方与秋先看一眼手表,还好现在虽然天色全暗也只才七点一刻,不会误机。

躺在旁边的孔游安安静静,方与秋在黑暗里才敢看转头看他。孔游仰躺着,竟然在哭。他哭的时候没有表情也没有声音,和上一次因为妻女去世而哭时很不一样,更不像他向方与秋转述过的嚎啕。

孔游睫毛那么长也兜不住眼泪,他跟方与秋说,上一次也是你先走的。

方与秋突然想起来孔游在维港讲过的话,他说他以后都要做先离开的那一个。孔游也跟他想到一处,开口跟他说,抛弃他的那个女人去年癌症去世了。

他们认识廿年,竟然已经一起经历过这么多身边人的死亡。从方与秋的父亲开始,孔游的太太、女儿、母亲,大部分都死于非命,但总归还是孔游惨一点。方与秋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幽默感,他跟孔游说,你好像只克女人。

他的手抚上孔游的脸颊,竟然还能摸得到眼泪。后来方与秋说,孔游,他好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他说,孔游,你不要为离开你的人哭。

两架飞机都在晚上九点准时起飞。

方与秋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是向南飞向一座意识形态不同的小岛,旁边坐着二十岁都还未满的孔游,一趟航班向空姐要了六次饮料。

从东京出发飞纽约的时间要比飞杜塞尔多夫长一小时五分钟。落地一小时后方与秋低头看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他还没来得及把指针调到当前的时区,他换算东一区、东九区和西五区的时间。

方与秋认识孔游的第二十年,他们终于各自降落在不同地方。

(完)

纯粹是因为祁抑扬心事过长,为了换口气在手机记事本上一时兴起想象另一个故事,绝对不值得细读推敲。

题目的由来是和最最要好的男性朋友聊天,他最初确认自己喜欢同性是因为遇到一个心仪男生,可惜对方从头至尾都爱异性,问他如何回看这段旧事,虽然并没有时隔非常多年,他回答,已经“不是那种罗曼蒂克”。

孔游决赛时唱的那首歌是黄建为的《可风》,虽然孔游参加比赛时这首歌其实还没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