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2章 2

桐筝以前不是这样。

罗塑第一次见他是在15岁那年,他上初三。他妈看厌了一成不变的环海夜景,她抱怨那些奔流不息的车辆和鸣笛声让她耳鸣、头疼、焦虑、抑郁。

可老天,他们住在云顶之上,26楼。芋沿的。

罗塑有时都觉得他妈够无理取闹的,他以后肯定不找一个那么能作的。

但有人惯她。

情人节那天她说了一嘴,第二天他们就搬到郊区去。

极贵的地段,靠山,这回真是归隐山林了,他妈觉得没有以前那群drama玩伴,八卦都没有合适的对象,生活孤单寂寞。

罗塑原以为她会忍耐不住提出要求搬回去,他其实也想搬。

上声乐课更方便,他不想让声乐老师进他的私人练习室,所以都要去辅导中心上课。

中二点讲,音乐就是他的朋友。

他和那群把年级女生当黑山猪,从胸脯肉到大腿点评个遍的男生合不来。

话不投机两看只觉得对方傻逼。

谁知道他妈是个能派遣寂寥的能手,很快给自己寻觅到新的玩伴。

周五午休的时候他妈纡尊降贵给他发消息,让他放学去初二(1)班领一个弟弟回来,今晚在邻居家吃饭,还让他把衣服穿好再见人。

他妈原话这么说:

别把弟弟吓到了,人家家小孩特有内涵文化,长得也漂亮文净。

你应该自惭形秽,我就没见你把校服上扣子扣好过。

罗塑笑了,初二生物刚学男女生理构造。

正是还不会伪装的年纪,长着小胡子的猥琐少男就知道捧着书我靠、牛逼乱叫。

他从没干过这种烂事。

谁有品谁没品还真不一定。

下午第三节 下课。

运动短袖的四个扣子只扣两个,他拎着校服外套去见这个特有内涵文化的牛鬼蛇神。

到初二(1)班门口,罗塑在门口逮到拖包干区的朵拉短发小姑娘,戴着一架扁黑框远视镜,脖子上挂着饭卡,他走过去说:“能帮我找个人么,叫桐筝,谢谢。”

小朵拉人有点轴,手用力一推,脏兮兮的湿拖把在地上划出一带痕迹。

“哦,谢谢。”她抬头看了眼罗塑,眼珠子在远视镜下像比目鱼,又大又黑。

放下拖把,单手捏着校卡蓝带子,钻进教室。

罗塑走到窗台边,不放心地看着小朵拉。

她莫名其妙在教室最里面转了一圈,还捏着她那校卡一上一下地拍,视线往他这盯。

罗塑顺着她的角度一看,顿了顿。

明净的窗台边,一个乌发低束的小美人双手环绕抱在桌上。

蓝白校服在他身上有种异装感,窗外鸟鸣周几,身上近乎与世无争的清淡。

同时看向他的还有旁边站着的一个女人。

女人抱胸看他一眼,毫不顾忌继续:“不要浪费你的天赋,上次文言文比赛你拿了第一名我都和其他老师说哇塞你好有天赋,他们不一定会翻译的文言文你都会,虽然我要跳槽了,教不了你了,但你这个学习不准放松。”

“听到没有桐筝,不要给我搞伤仲永。”

原来这就是桐筝,罗塑后知后觉想,初二有个长得这么漂亮的男生他好像听说过。

但没太关心。

桐筝似乎对他没什么兴趣,很快转移注意力,闭着唇对老师点头。

“你妈妈今天还没来接你吗?”老师说完正事,声音终于和蔼温柔一些。

桐筝似乎也有些郁闷妈妈怎么还没来,瓜子脸尖下巴慢慢埋在双臂上,罗塑听见他好像低声喊了句“母亲”。

“是的,她还没来。”

他承认他有故意的成分在,罗塑拎着校服外套,垂眸朝这个长得过分漂亮的小美人扬扬下巴:“起吧,你妈来了。”

桐筝登时像个小弹簧起来了,坐得笔直笔挺。

罗塑含着舌尖忍笑,这么怕妈妈啊?

“我怎么没看见,我认识他妈妈,你是哪个班的来捣乱?”语文老师狐疑。

罗塑倒是不怕犯事,迎着桐筝稚子般的纯黑双眸,扬扬下巴:“今天来的是他另一个妈。”

老师还以为有什么家丑不可外扬,没问了。

桐筝却懂了他的作弄,白净的美人面胚红成柿子,狭长的丹凤眼睁得轮圆。

小家伙闷了半天才闷出一个:“你不是,走开。”

水光潋滟晴方好,罗塑终于明白诗词存在的意义。

譬如这时,哪怕他文化有限,也可以在心里瞎引用一下。

桐筝的眼睛是真好看。

安静的时候清冷矜贵,这种时候又有点气蒸云梦泽的意思。

感觉这人要因为不知怎么辩驳气哭了。

好可爱。

等到两人熟识好久,罗塑才告诉桐筝。

他睁大眼睛的时候和开心消消乐里面那只委屈巴巴的蓝河马很像。

可怜兮兮的大眼萌弟,看着就想咬一口。

但是他现在得把这个乖乖背着学校丑双肩书包的大眼萌弟带回家吃饭。

路上忍不住把人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桐筝忍了他一大段路,才在过斑马线去坐滴滴的路上转过身,恶狠狠地问:“你究竟在看什么?”

“你的头发,脸,腿,还有…”罗塑眼睛一低,桐筝的脚踝那儿露出一段白袜,但不是普通棉质的,很像丝袜,质地看起来更细,似透非透。“好奇这是什么?”

“就是袜子。”

桐筝蔫了,他尚不习惯如何和罗塑这般性格乱七八糟的人相处。

等到他习惯之后,这件事便更奇怪了,为什么他会习惯?

最初是因为罗塑动不动往他房间钻,看他用胶带缠夹片,听他弹古筝。

他平时放学回家习惯换舒适的长袍,对于别人来说看起来很像汉服唐服,是他小姨亲手缝制的,凉凉的,很舒服。

在外面穿会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在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但罗塑天天来。

母亲却很好客,桐筝气的牙痒,弹坏换了几根琴弦,却白白遭受父亲的指责。

问他为什么不惜琴。

两人的关系转变也是在这天晚上,桐筝被父亲说哭之后该死的罗塑又来了,问他为什么哭。

桐筝把所有心里话都捅出来之后,罗塑好好跟他道了歉。

他减少了来访的次数,但还是要来,还邀请桐筝去他的练习室,里面有很多种类的西洋琴,还能唱歌录音。

桐筝默然不语,拨动琴弦问罗塑:“可我为什么要去呢?”

他没有去的理由。

他对罗塑和他的那些西洋乐器不感兴趣。

罗塑终于不来了,但桐筝并没有松一口气。

他又多了一个疑问。

罗塑既然如此简单就不来了,当初又是出于什么理由执着地来呢?

两人不会再有交集了,至少桐筝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他升上初三,在饭桌上听母亲说罗塑高一好像换去了国际班。

自然是成绩不理想的缘故。

桐筝细嚼慢咽,眼皮晃了晃。

母亲却说上次罗母和她聊了,她希望桐筝高一也转去读国际班,国内竞争太大,不希望他因为忙于学业疏于琴业。

“好。”桐筝欣然同意,他疲于招架文科老师们对他的期望和喜爱。

去读国际班也好,反正他和罗塑不是一个年龄,也撞不到一块去。

开学第二周,他被英语老师叫去放晚修前的英语听力,语文老师顺势叫他加入广播站,每天下午放学念同学投递的优秀稿件。

桐筝不是很想,但还是同意下来,因为老师说广播站可以放自己喜欢的音乐。

桐筝信以为真,英语听力前他放了古筝名曲《高山流水》和《汉宫秋月》。

放完听力回班里,英语老师从后门把他叫出去,叫他下次别放那么古筝。

桐筝当时就想问:“那他可不可以退出广播站?”

终究没问。

那时刻他居然在想,如果是罗塑,他应该会直说吧?或者下次直接不去了。

保持缄默回到课室,下课,后排男生戳了戳他的后背。

紧接着,几男几女密不透风裹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你为什么放古筝啊?你是在上少年宫的课外班吗?”

“哈哈,但是感觉在学校放有点不合适,听着有点尴尬。”

“小仙男能不能放点抖音神曲。”

“没品味,英文听力就应该放英文歌,能点歌吗桐筝?”

因为他是全校唯一一个家长打电话要求留长头发的男生,班里的同学都喊他小仙男。

桐筝自动过滤掉这个讨厌的昵称,咽回去那句“因为喜欢才放”,抬起眼皮:“你们想听什么,可以写给我。”

他成了点播音乐台,本以为以此可以缓和班级同学关系,谁知道在一次晚修下课,他收拾东西独自回宿舍。

走了一条绕了点的路,听见楼下几个女生嘻嘻哈哈的打闹。

言语中依稀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女生们应该是在楼下上厕所,桐筝停在原地。

“你喜欢小仙男?别的不说,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倒也不是他女不女相的原因,他又装脾气又烂,假清高,好像我们点歌欠他的,牛哄哄的,谁要舔他。”

“唉。”

“你还不如喜欢付正嘞,起码他待人真诚,不像桐筝,一天吃几个天仙,真当自己是男版刘亦菲了。”

“你上完没有,动作快点,宿管要查房了。”

“所以那天是不是你找付正他们几个去堵他的?”

“对啊,我就是讨厌他,我承认。”

那天月朗星稀,不,好像根本没有月亮。

桐筝在楼梯上站了很久,他站了很久,他没想哭,就是鼻子不太舒服。

酸闷的感觉。

不被喜欢的感觉。

他脑子钝钝的,削尖的白指尖在校服裤边缘揪着。

身后忽然传来落拓的脚步声。

桐筝还没反应过来,捏着校裤的手就被提线木偶似的拉起来,牵着。

罗塑的脸出现在面前,他吓一个激灵,被捉住的手都在颤。

“你全部都听到了?”桐筝希望没有。

“我知道你怕屁。”罗塑拉着他一步一个台阶下,声音中带着催促,仿佛被讨厌本就是一件正常的事情,没什么值得伤心的。

“走快点,明天我带你去把那个狗屁广播站给退了。”

桐筝没舍得问罗塑一个高一国际班的学生为什么会出现在初中部的教学楼。

但反正就是那之后莫名其妙熟络起来了。

有人跟踪你 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