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林宁洧站在高旭的办公室,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听这个败顶的老头对他的毕业论文指指点点。
长相和成绩怎么也是骄子,被责骂总有点不服的傲气,他把背挺得更直,侧脸在光影下有种油画的质感。
尽管林宁洧读本科时就过了口笔译CATTI一级,他也只有大二时参加过一次现场口译,实在不习惯现场口译的氛围,考了证书后转而埋头于笔译实践,所以在读翻译硕士时,他选择了笔译方向。
高旭是他的硕导,带学生的能力垮得一塌糊涂,平时对学生不管不问,还贼喜欢让学生给他跑腿办事打杂。
但手下有好几个项目。
不少硕士研究生一入学时,都因这些项目想选他做导师,林宁洧也是。费了老大劲儿,跟过五关斩六将似的,林宁洧成了高旭的学生。
高旭这一届只收了两个专业硕士研究生,一个是林宁洧,一个是顾声——林宁洧大学室友兼研究生隔壁寝室的好友。
入学没多久,林宁洧就听学长说,高旭喜欢逮着有能力的学生使劲薅羊毛,核心期刊都是抢学硕学生的一作,还美名其曰是他自己“大力栽培”下的成就;至于翻译几十万字的书稿给两百元钱意思一下是家常便饭,而且是没有署名的。
林宁洧半信半疑,直到他自己成了被薅去翻译书稿的人,他才意识到自己进了坑,被坑得人不想当人。
帮高旭办杂事多了,他又发现高旭手下的项目都有院长参与,和院长的关系很不错。得,怕不是裙带关系和马屁精,高旭才能在研究生院混得有头有脸。
都研二了,林宁洧还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选了高旭做导师。
他还记得研一下学期开始毕业论文选题,高旭对他和顾声也不管不问。他和顾声把高旭买的实木椅子抬去高旭的办公室,顺便说了对论文的想法。
高旭一屁股坐在价格不菲的实木椅子上,眯着眼,也不知道听没听他们的想法。等他们都分别说完后,高旭才清了清嗓子。
高旭当时不耐烦的模样历历在目——眼镜框滑到鼻尖,精明但不友善的小眼睛跟耗子一样转动,厚嘴唇抖动,发出破锣一样难听的声音:“你们选的这个方向没啥大毛病,也算得上新颖,但别用太新或者太难的理论,你们这半吊子水平拿不住,别到时候答辩时一个屁憋不出来,让我也丢人。”
那倒是多给点指导、少让我们给你瞎跑腿打杂啊。
林宁洧在心里把高旭骂了一万遍,面上还维持着笑:“好嘞,老师,那我再多看看知网的优秀论文,框架修改后再来找您。”
顾声在一旁气得嘴哆嗦。
高旭摸了摸堆了几叠肉的脖子,显得几根手指短得出奇,“别来找我了,最近忙,有啥事微信联系我,行了,你们走吧。”
顾声拿着自己搜集的资料,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微笑:“成,老师,那我们先走了,您忙也要注意休息。”
高旭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摆了摆手让走人。
离开高旭办公室老远后,顾声破口大骂:“死老头一周一共就给本科生上四节课,给我们安排了一堆琐事,项目扔给新教授了,自己就挂着名,天天只知道抱着茶壶喝水,他忙个屁,怎么不呛死他!”
回忆戛然而止,高旭喝茶呛到了,咳了半天,导致他再次开口时更加激动,唾沫星子乱飞,林宁洧庆幸自己站得远,站得偏。
“你这写的什么玩意儿,跟狗屎一样,论文不写好能毕业吗?”
高旭讲起脏话跟讲平常话一样,一点高知的模样都看不出来。林宁洧再次怀疑他是怎么评上教授的。
林宁洧真不想理他,论文写得比较急,有问题也难免,但是什么原因让林宁洧没时间写论文,他不信高旭心里没点数。
“是这样的,教授,主要是忙着翻译您让我翻的那本书,论文写得比较急,回去我会好好修改,就是您让我翻的书可能要搁置一段时间。”
林宁洧这话说出来,高旭想起来了什么,脸色好了不少:“噢,这样啊,那你接着翻译。论文呢,把文献综述加上去,结论部分写具体一点,也没啥大毛病。文献综述不是开题时就写了吗?复制粘贴就行。”
林宁洧点点头。
高旭接着问:“书翻译进度怎么样?下周能校正结束么?我跟出版社那边约定的时间是下周五。”
林宁洧回答:“还差最后三章就翻完了。”
“行,”高旭把林宁洧的论文初稿递给他,“早点把书稿给我就行,年纪轻轻,熬夜通宵也不是啥事,走吧。”
林宁洧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高旭道:“好好干活,不然别怪我卡你论文不让你毕业,说实在的,我能卡的你在笔译这一行走不下去。”
林宁洧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下了楼,血压还在蹭蹭上涨,林宁洧差点忍不住回去把高旭揍一段。
不管是口译还是笔译,这一行最看重实力,他自己已经做了不少笔译项目,呈现在简历上都是漂亮的履历,他才不相信高旭有能力让他走不下去。
不过呢,蛇鼠一窝,院长办公室和高旭相关的投诉信从没有回应。
最离谱的是学院不准换导师的规定,硬生生把顾声逼得在研一结束后选择了退学,去做了记者。
林宁洧也不是没想过在网络揭发,但他不愿在不感兴趣的事上花时间,极怕麻烦,给院长办公室写几封投诉信已经他愿意跨出的很大一步。
累是真累了,不想再和语言打交道。
不到一年就毕业了,他宽慰自己,帮高旭翻译就权当告别本硕六年在外国语学院死磕的劲头。
研二下学期,事情变得顺利,没有了高旭的压迫,林宁洧一路预答辩过、盲审过、答辩过,顺便拿了个优秀毕业论文。
毕业典礼那天是他二十四岁生日,林宁洧许愿本命年没有磨难,讨厌的人从他的世界滚蛋。
学校没什么值得留恋,等拿到了学位证毕业证,林宁洧收拾东西颠颠回家,坐高铁从学校的城市回到家在的城市只用一个小时,所有的不快乐随着距离拉远,都抛掷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