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断魂人续梦,梦中人伤魂

“……是楚将军的后人,谁能想到居然敢率军谋反。”

“哎呦,这怎么对得起楚家先人呐。”

“没能为楚家留下个血脉,可惜了……”

耳边是絮絮私语,紧接着一道怒喝破风而来。

“斩!”

楚长风后颈一麻,胸膛高高挺起,后背悬空片刻又狠狠摔下去,双眼如铜铃般瞪大,可眼前却黑漆漆一片,半晌看不清东西。

死了?

对,他已经死了,脑袋跟身子分了家,没有脑袋,自然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正常的,这是正常的……

“楚长风,醒醒,该起了。”

“噗”的一声,火折子亮起,有人搬了烛台过来,搁在榻边的小几上。

烛心晃荡,墙上映出一道黑影,斗大的脑袋,两侧招风耳,再加上头顶那枚发冠,活像个茶壶。

楚长风一眼便认出来。

“严宣?”

黑影凑近了,正是严宣那张白白胖胖的大圆脸。

“楚长风,你睡蒙了?”

楚长风先是木着脸呆愣半晌,又慌慌张张坐起来,掐住严宣的手腕,语气恳切:“严宣,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我脑袋不知滚到何处,快帮我捡回来。”

一番胡言乱语叫严宣平白起了身鸡皮疙瘩,他眼神飘忽把楚长风上下打量一遍,结结巴巴回道:“你、你说什么呢?你脑袋不、不就在这儿呢。”

楚长风又是一怔,赶紧往自己头顶摸去,脑袋的确还在,好好地长在脖子上,头发束起,束发的玉冠都没拆。

没掉,没掉……他又谨慎地在脖子上摸索一圈,没找到皮开肉绽的那条裂痕,这才松了口气。

“太好了,我听闻人死之后,会变作死时模样,万分可怖,严宣,你看我,可还如生前一般潇洒俊俏?”

若是死状乱七八糟,他还怎么去见贺如慕?

严宣一脸严肃盯着楚长风,迟迟不说话。

楚长风当鬼也免不了那股啰嗦劲儿,见严宣不回,便没话找话,语气中满是唏嘘:“严宣,没想到有朝一日下了地府,竟是你来接我,但我心愿未了,暂时不能同你走。”

他还有大仇未报,他还有放心不下的人,待报了仇,看贺如慕最后一眼,再走不迟。

严宣似是才反应过来,突然抬手,朝楚长风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又慌又怕,“你你你、你抓紧从楚长风身上下去,不然我、不然我、我我这就找人收了你。”

楚长风挨了一巴掌,皮肉火辣辣地疼,他捂着脸龇牙咧嘴半天,渐渐察觉到不对劲,低声嘟囔:“怎么死了还这么疼?”

“你今日怎么回事?昨夜出去一趟着了魔了?”严宣后退几步,离得远远的,把浆洗干净的衣裳一股脑儿丢到楚长风脸上,“不管你是谁,现在赶紧起来,不然待会儿礼王殿下来了,你还得再死一次。”

楚长风手忙脚乱将衣裳扒开,翻身坐起,“什么意思?”

严宣掀开营帐,往外一指,“昨夜圣上传了旨意,京北营剿匪有功,礼王殿下一会儿就来营中分赏,大家都起了,就剩你一个。”

楚长风往外看去,天蒙蒙亮,营里已经热闹起来,大夏天里,大家都脱得精光,挤在井旁打水冲身。

其中几个面孔有说有笑,不似鬼魂,而是活生生的人。

楚长风皱眉不解。

他死前京北营早已支离破碎,仅剩的几人也全部编入铁骑兵,这里的京北营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视线缓慢移动,目之所及,都如此熟悉。

剿来的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昨夜喝剩的酒坛就摆在马厩旁,染着酒臭味的兵衣散落一地,迎风飘扬的三角旗上赫然墨着一个字:北。

“快些梳洗吧。”严宣端起木盆,往楚长风手里一塞,“别误了时辰,我还等着领赏呢。”

楚长风低头看去,水纹波动中,那张脸多了几分稚气,少了些沧桑,额角干干净净,北境那一役留下的伤疤也不翼而飞。

一声鸡鸣,楚长风浑身哆嗦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这是昭庆九年,正是最热的时候,他入京北营后头一次立功,也因此得了礼王青眼。

那一年他方及弱冠。

而他死时已是二十有四,怎么一睁眼回到了四年前?

楚长风探出舌尖,狠了狠心,也只敢轻轻咬了一下,觉出痛意便立刻松口。

不是做梦,不是做梦……不是做梦!

一定是苍天开眼,一定是菩萨心善,知道他死得冤屈,知道他心有不甘,又叫他活了过来!

“哈……”楚长风看见水中那个人慢慢露出一个笑容,而后逐渐放肆,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没死,没死!哈哈哈哈哈!”

严宣刚打了盆清水上来,闻声看去,瞧见楚长风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摇头叹息。

有人撞了撞严宣的胳膊,小声询问:“哎,长风这是做了什么,怎么就美死了?”

严宣将帕子浸了凉水,囫囵擦了把脸,撇撇嘴,“昨夜偷偷摸摸出去了一个时辰,谁晓得做了什么美死人的事。”

旁边响起几道不怀好意的怪叫,又被压在楚长风的狂笑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长风笑得上下起合,手里的水晃没了半盆,他干脆把盆一丢,一撸袖子一掐腰,正要好好谋划该如何报仇,又想起一桩重要的事,笑声瞬间卡在喉咙里。

——昨夜营中摆酒,他借着几分酒劲儿上头,单枪匹马闯入晋王府,本想找贺如慕说几句话套套近乎,可一见人便被美色冲昏了头,满心里眼里都是对方那张漂亮不可方物的脸。

色心一起,他哪还记得自己姓谁名甚,抓着贺如慕狠狠亲了一口,亲完自己先怂了,转头就跑,生怕叫人抓到,治个不敬之罪。

年少时不知轻狂做过的烂事,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待年岁渐长,才明白如此行径有多恶心。

苍天菩萨,既然愿意送他回来,怎么就不能早一天。

这边严宣梳洗好,把脏水一泼,转头瞧见楚长风正蹲在地上狂扇自己嘴巴子。

“我说楚公子。”他一脸无奈走上前,“都什么时候了,礼王殿下待会儿就到,你总不能以这副模样示人吧?”

楚长风抬起头,眼神木讷,“这副模样怎么了?大丈夫当如断刀沉朴,我懒得梳洗,待会儿换个衣裳就来。”

他清晰记得,当年来营中分赏的只有礼王贺如玉一个,他梳洗干净了又能给谁看?

严宣再三催促:“哎呀随你随你,那你快些换衣裳,估计礼王殿下的轿辇这会儿已经出府门了。”

礼王府,贺如玉磨磨蹭蹭半天还没出门,正要用膳,便听见外头有人通传,说是晋王突然拜访。

一听是贺如慕来了,贺如玉不顾礼仪,筷子都没放,屁颠屁颠跑去前院接人。

“天都没亮,哥怎么这么早就来找我?”

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贺如慕恍然片刻,转身看去。

他已有十年未与这个孪生弟弟相见,存留于记忆中的与眼前人并无差别,他不禁思索四十岁的贺如玉会是什么模样,是像他一样被种种事迹折磨了心性?还是一如现在这般天真幼稚?

“哥?”贺如玉又喊了一声,亲亲热热凑上去,非要跟贺如慕挨在一起。

贺如慕没躲,撇了眼贺如玉手里的筷子,眉头微蹙,没忍住说教了一句:“堂堂王爷,执箸出门,成何体统。”

贺如玉装没听见,“我府中有饭菜,哥没吃的话,我叫下人添双筷子?”

贺如慕没动,同贺如玉眼对眼相看半天,才道出此行目的:“我听说,你今日要去京北营分赏?”

闻言,贺如玉挠了挠耳朵尖,语气踯躅:“哥是忘了吗?这差事本来是父皇给哥的,哥借病推辞,这才落到我头上。”

贺如慕脸色不变,沉声道:“没忘。”

贺如玉:“那……哥是想?”

贺如慕义正言辞道:“怕你应付不来,我陪你同去。”

【作者有话说】

二十多岁的楚长风:我重生了,这次我不再是那个青涩无知的少年,看我怎么撩拨贺如慕。

四十岁的贺如慕: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