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我茶饭不思,我辗转反侧
正午日头愈烈,小太监们搬了障扇,一左一右,遮在贺如慕贺如玉头顶。
而下头操练的士兵却只能顶着烫人的高温,没一会儿衣裳便被汗水染成深色。
严宣硬扛了楚长风几下,抬手暂停,气喘吁吁抹了把汗,“稍等,我也把衣裳脱了。”
楚长风眉毛一挑,“你不许脱。”
严宣:“……我为何不能脱?”
楚长风不讲理:“就不许脱。”
说完掂了掂刀柄,没给严宣脱衣裳的机会,继续挥刀上前。
高台上,眼看着楚长风那身皮肉晒得血红,贺如慕眉心微蹙,轻轻咳了一声。
贺如玉立刻领会,倾身过去,“哥?”
“时候不早。”贺如慕将荷包塞回袖袋,吩咐道:“抓紧分赏吧。”
再这么晒下去,人保准要晒掉一层皮。
贺如玉朝身旁小太监使了个眼色,有样学样:“时候不早,抓紧分赏吧。”
这边楚长风得令,在严宣艳羡的目光中走上前,随着接近,还未缓和的心脏又开始蹦跶。
贺如慕就在跟前,着最常穿的石青色常服,熏常年不变的龙麝合香,香气扰得他头晕脑胀,一时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贺如玉笑吟吟望着他,“楚长风,还不快上前领赏?”
楚长风连忙跪下去。
“臣楚长风,见过晋王殿下,见过礼王殿下。”
这一跪,脑门上的汗珠子簌簌往下掉,片刻便将眼前的青石板打湿。
贺如慕又是一声轻咳。
贺如玉赶紧掏袖子找巾帕,待小太监念完赏赐,他将巾帕递过去,道:“楚长风,你抬头瞧瞧。”
楚长风心道自己今早都没梳洗,这一抬头,怕不是面子里子都要在贺如慕跟前丢光了。
“楚长风。”贺如玉催促:“你抬起头来,好好瞧瞧我俩。”
楚长风不知贺如玉有何打算,只得半抬头,小心翼翼往贺如慕那边瞥去,这一眼可不得了,只见贺如慕正直勾勾盯着他,目光深邃似有别意,楚长风连忙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
贺如玉故意打趣道:“楚长风,你能否分清,我俩谁是谁?”
楚长风没犹豫,立刻回道:“回礼王殿下,自然能分清。”
贺如玉大笑:“奇了,父皇有时都要分辨一二,你是如何分清的?”
正笑着,又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笑声戛然而止,贺如玉摆摆手,“赏赐已送进你房里,你且下去吧,叫严宣上来领赏。”
楚长风下去打了盆冰凉的井水,将自己从头到脚冲干净,那股见到贺如慕时乱了的心脉这才冷静下来,思绪也清晰不少。
他记忆中,圣上只差礼王一人来京北营分赏,贺如玉睡过了头,姗姗来迟,念完赏赐便回了府中,而如今不仅早了一个时辰,连贺如慕也在此行列中。
难不成……是天道可怜他,让他重活一次,还特意将贺如慕送到了他跟前?
“长风!”正想着,严宣风风火火跑进来,脸上满是喜色,“长风,赏赐你可点过了?”
楚长风搓了搓后颈的水珠,道:“身外之物,懒得清点。”
严宣缠上来,“为何不点?快带我去瞧瞧。”
楚长风叫他缠的没法,只得带头往屋里走去,边走边说:“有什么好点的,方才不都念过了,一对羊脂玉扳指,一柄半月弯刀,一条金丝腰封,咱们都是一样的。”
玉扳指不结实,北境一役,刚拉弓便碎了一个,弯刀也不好使,没多久就断了,只剩那条金丝腰封,到他砍头时还好好放在盒子里,戴都没戴过。
推开门,八仙桌上齐齐整整摆了三个盒子,楚长风没多想,一一打开,却瞧见玉扳指旁边多了枚玉佩。
严宣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我就知道,礼王殿下对你青眼有加,暗地里塞了东西给你,我们盒子里可没什么平安扣。”
楚长风拎起来,在眼前晃了两晃,“这什么?”
严宣:“平安扣。”
说完耸着鼻子闻了闻,又道:“一股香火气,估计是供奉过的,礼王殿下这样有心,你可要好好接住。”
楚长风皱眉,这又是哪来的平安扣,上辈子可没这东西,况且贺如玉耿直得很,拉拢人的方式也别具一格,才不会送这种徒有虚名的玩意。
还没等想明白,外头有小太监通传:“楚公子,咱们王爷这就要走了,邀您过去说几句话。”
严宣往楚长风背上推了两把,道:“快去快去,莫要失了礼仪,惹礼王殿下不快。”
楚长风只得将平安扣放回盒中,跟着小太监匆匆出门。
轿辇停在京北营后门小胡同里,前后有人把守,远远看着,皆穿了一身黑,有些眼熟。
楚长风快步上前,抱拳行礼,“臣楚长风,见过礼王殿下。”
马车中安静片刻,响起一道平淡的声音:“免礼。”
这声音……怎么是贺如慕?
楚长风心猛地一跳,连忙改口:“见过晋王殿下。”
帘帐掀开,露出贺如慕那张清冷的脸。
“单凭声音,也能分辨我与如玉吗?”
楚长风颇有些不好意思,“自然能分辨。”
谁叫他不争气呢,一见贺如慕心就往死里跳,见贺如玉可没这个毛病。
“是吗。”贺如慕又问:“那你说说,都是靠什么辨认的。”
楚长风不知如何解释他是凭心识人的,只好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王爷莫要打问了,臣自然有臣的法子。”
贺如慕表情松动,似是笑了一下,借着衣袖遮挡,又开始摩挲那枚荷包。
“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
楚长风心里一突,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昨夜闯入晋王府,一切行径,有何深意?”
嘭嘭跳动的心骤然停下,瞬间变作一个冰疙瘩,哽在喉咙处,叫楚长风险些背过气去。
有何深意?有何深意?
还能为什么?他总不能说,他爱慕晋王殿下,想与殿下干柴烈火,想与殿下颠鸾倒凤,想干的事多了去,想得茶饭不思,想得辗转反侧。
“怎么?”见楚长风脸色发白,贺如慕不禁放缓声音,“我这问题,竟叫你这样为难吗?”
楚长风急得抓耳挠腮,只觉得脑袋轻飘飘的,眼看着今日就要跟身子分家,他眼一闭心一狠,脱口而出:“臣昨夜醉酒,认错了人!”
空气凝滞许久许久。
“醉酒,认错了人?”
贺如慕重复了一遍,语气凉嗖嗖的。
方才还仅凭着两个字便认出他?怎么这会儿又认错人了。
楚长风“扑通”一声跪下去,“王爷恕罪!”
贺如慕盯着那颗后脑勺,半晌轻飘飘道:“既如此,楚公子落在本王这里的东西,要不要拿回去?”
楚长风压根不知道自己落了什么东西,愣了半天,僵着脖子摇摇头。
能落什么东西?也只有一颗真心落在贺如慕那里,无论如何都拿不回来了。
贺如慕将荷包塞进袖袋最里头,根本没想过要还回去,他敲了敲小几,朝楚长风道:“起来吧,昨夜荒唐,本王不与你计较,今日叫你过来,确有一事。”
楚长风哪敢起,直愣愣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太医署齐子慧乃本王故交,你此番舍命相救,恩同再造,他尚未清醒,本王代他先行谢过。”
“臣不敢。”楚长风谦逊俯身,心里却犯嘀咕。
这齐子慧分明与秦家交好,何时成了贺如慕的故交?他怎么不知道?
可既然贺如慕这样说,他不敢怀疑,于是客客气气关怀一番:“齐大人伤势如何?”
贺如慕摇摇头,“并不乐观。”
岂止是不乐观,楚长风心想,齐子慧先是被土匪打了一顿,又喂下毒草,救回京后一直当外伤治,没过多久便咽了气,下葬那日唇齿发黑,这才找出死因。
“王爷莫要为此伤神。”他安慰一句:“齐大人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贺如慕神情莫辩,“是吗,那便借楚公子吉言,没其他事,楚公子先回吧。”
楚长风抬头,朝贺如慕讨好一笑,“王爷先回。”
贺如慕颔首,放下帘帐,“连涯,回府。”
楚长风跪着,直到马车摇摇晃晃驶出胡同,这才一骨碌爬起来。
他回房坐了很久,思虑半天,找出纸笔,在上头写了什么,转头将街边的小叫花子招呼来。
“这碎银子你拿着,帮我把这封信送到太医署齐子慧府上,千万别叫人抓住,听见没?”
小叫花不是头一次帮楚长风做这种事,熟门熟路咬了口银子,把信往怀里一塞,转头就跑。
楚长风连连叹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天道叫他重活一次,他就当是为贺如慕积德积福了。
齐子慧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贺如慕愿意与其深交……
那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齐府。
苦涩的药味直冲天灵盖,药汤不停灌入齐子慧嘴中,又不停吐出来。
见喂不进去,婆子跪在一旁,一脸为难:“王爷,齐大人他……他不肯咽呐!”
贺如玉娇气,瞥见那一地的黄汤,狠狠皱着眉头,甩长袖子捂着口鼻。
而贺如慕紧盯床上的人,面色晦暗道:“这药汤就是要他将咽下去的东西吐出来,想要他活命,便继续灌。”
婆子还要再说什么,贺如慕一个眼神过去,贺如玉立马抬手,往婆子脸上一指,“别跟本王说废话,继续灌!”
说完转头看向贺如慕,心有戚戚问:“哥,齐子慧怎么惹你了?”
贺如慕没说话。
婆子只得将满满一盅药汤全灌下去,齐子慧终于有了反应,大张着嘴,边吐边发出微弱的哀嚎。
见人醒了,贺如慕转头往外走,刚到院子,迎面碰上连涯。
“王爷,方才有个小叫花子往齐府门口丢了封信,请王爷过目。”
贺如慕接过去展开,信上只有简短一句话。
“齐子慧中毒,莫要耽搁。”
他看了两眼,将信递给贺如玉,贺如玉了然,掏出火折子,直接烧了。
“人呢?”
连涯挠挠下巴,道:“回王爷,人丢下信就跑了。”
【作者有话说】
贺如玉:做哥的快乐小狗!哥一个眼神,我干活!
楚长风(流哈喇子):那我也要当贺如慕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