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01 你先别睡啊,阿文呢
起床,吃早饭,上班,和柏翘一起出车或者打打闹闹,一起吃午餐,天南海北地胡侃,然后下班,吃饭,睡觉,然后又是新的一天。
偶尔也会因为听到那人甜蜜幸福的婚姻生活的相关,为他高兴的同时,默默地独饮伤感。
立文一度以为他的生活就会这么平淡却真实地过下去。
那个支援命令下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到自己的生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几度无奈,几度沮丧,甚至绝望。
事情发生在他卧底生涯结束一个月后,也就是他进入O记柏翘的小队一个月后的一天。
那真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初夏的阳光很温暖,温暖得让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起很久以前和柏翘一起钓鱼的某个下午。那日的风也是那般温柔,他坐在柏翘旁边,一边眯着眼看着他好看的浅笑,一边昏昏欲睡。
彼时,他正在和Peggy假扮情侣,正当他准备通过无线耳机和柏翘闲聊几句的时候,总台的命令在耳边响起。
“西湾路发生严重火灾,大批居民被困,请附近的同事马上赶去支援。”
立文确信,当时他感觉到柏翘的呼吸明显一窒。他当然知道原因,花若葆刚好也在那附近执行任务。
心里涌起的苦涩和失落很快被立文理智地压制住,一伙人当机立断放弃当时的监视任务,迅速上车直奔火灾现场。
火势真的很大,救护车的笛声,消防车的呼啸,居民的尖叫,还夹杂着隐隐的爆炸声,浓浓的滚烟从窗户阳台窜出,一百米外都能感觉到灼人的热度。
消防队员根本没有办法近身,跟不用说冲进去救人。所幸,全部居民都已经救了出来。
立文下意识地往柏翘看去,只看见他眼中的焦急和恐慌。而这恐慌在他听说花若葆仍然在里面的时候更是上升到了极点。
“若葆怎么会在里面?”柏翘惊慌的眼神发现花若葆的小队里只有花若葆一个人不在。
舞龙歉意地说:“对不起,李Sir,当时太突然,若葆突然冲进去,我们都没有来得及拉住她。现在所有人都出来了,不知道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立文听见他的话,敏捷地向前急冲几步,眼疾手快地揽住也要冲上去的柏翘。
他一直知道的,李Sir的死和fiona的离开,是他心中永远的致命伤,即使他现在拥有着幸福的婚姻生活也无法彻底地驱逐他心里潜藏的痛,那种痛就像不定时炸弹,会随时爆发出来。而一旦这种痛真的爆发,柏翘一定会支持不住。
“放开,让我上去,若葆在里面!”
柏翘揪着他的衣领,眼睛充血,几乎要疯狂。
“柏翘!”他抓住他的肩膀怒吼一声,柏翘不禁瑟缩了一下,委屈的眼神怯怯地飘向他,满是让他心疼的哀求。那种揪心的痛钟立文曾经体会过一次。那是他还做卧底的时候,柏翘追着他几条街,在他仓皇逃跑从天桥上跳下时,他毫不犹豫地也跟着跳了下去。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幸好,他没事。
他抱着柏翘的双臂不自觉地紧了紧。
“文呐,让我上去!我不可以再失去若葆,不可以再——”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人……可惜,他的话没有说完,后颈的痛让他慢慢往立文的臂弯倒去,一双漂亮的眼睛像想到什么似的突然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惊慌和无措。
阿文哪,你做什么?
立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笑了一下,也许是因为柏翘眼里那一瞬间的担忧是因为他,也许是因为别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
“柏翘,你信我,我一定会救她出来。”
他看着他笑,像以前一样那么自信,这让他的眼睛显得更亮。柏翘一直都知道的,立文的眼睛很漂亮,尤其是眼睫毛很长,每次见到都有想数清楚的冲动。看见他笑弯了眼睛时,他也会忍不住抿嘴一笑。
只是,阿文,你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哀伤?
阿文哪,不要啊……他用最后的眼神恳求他不要做傻事却很快晕了过去。
立文将怀里的人交给身边惊讶地张大嘴巴,不明所以的泉叔,然后迅速夺过旁边消防员手中的两套隔热服冲进楼梯。
“立文!”身后几人疾呼。
好热啊!
尽管戴着头盔、穿着防护服,立文还是感觉到阵阵逼人的灼热感毫不留情地袭来包裹住他。
冲进来之前他已经观察过,这栋大楼一共有八层,电梯早已不能用,他只能一层层地往上爬,滚滚的浓烟像有生命一般从上往下滚来。
楼下两层已经没有人,他取下头盔,在滚滚浓烟中呼唤:“药煲,你在哪儿?回答我!”
谢天谢地他终于在第三层一户人家的门口找到了她,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柏翘,是你吗?”
立文迅速跑过去。
“药煲,你怎么样?我马上带你出去。”
花若葆的情况并不乐观,她的体质本来就不好,加上天生的哮喘,一张脸早已憋得通红。
“立文?怎么是你?我不行了,你……你快走吧。”
立文笑了笑,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为她带上头盔,穿上防护服,一边迅速说:“不要胡说,你千万不能放弃自己,柏翘不能没有你。本来他要上来救你的,但是我把他打晕了,你不要怪他。坚持住,先把防护服穿上。”
也许是看到了希望,花若葆稍微恢复了些力气,看见立文在脱身上的防护服,奇怪地看着他:“立文,你做什么?”
立文迅速脱下衣服,一边迅速解释:“这里是三楼,我刚才在楼梯那儿发现一捆绳子,一会儿我拉着你,你从窗户那儿下去。因为火势太大,等你下到半途绳子一定会被烧断。所以你把这套衣服也穿上,跌下去的时候会减少伤害。”
“但是,不能从楼梯下吗?”
立文苦笑一声:“刚才我上来时楼梯本来可以走的,但是,现在已经被倒塌的墙柱堵上了。”
花若葆睁大眼睛:“那你呢?”
他看着立文跑到楼梯口拿来一团绳索,抬头对他一笑:“放心,我有办法的。”
他的笑容很大,也很明亮,花若葆不由自主地也笑了,心里对立文的芥蒂似乎也少了。她真挚地说:“立文,谢谢你……”
立文咳嗽了一声,勉强一笑,将绳子绑在她腰上,一边交代:“你放心,我上来前已经注意到了,窗户下面刚好是一个花坛,也就是说花坛里的植物会缓冲,你应该不会受太大的伤,忍忍就好了。”
花若葆点点头,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正在这时,不知大楼的哪个部分响起一阵爆炸声,花若葆吓了一跳,不禁后退两步。
“立文,这是什么声音?”
立文心里暗叫不妙,听声音似乎是煤气爆炸。他对花若葆展颜一笑:“不要怕,很快就没事的,我们要抓紧时间,准备好了吗?”
花若葆点点头,两人来到窗边,花若葆拽着绳子慢慢往下爬,立文则在上面一点点往下放。窗外也是浓烟滚滚,根本就看不见下面的情况,自然下面的人也看不见他们。火苗不时从二楼的窗户里往外窜,很快绳子上着火了。立文和花若葆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终于在一楼时,绳子断了。花若葆尖叫一声摔了下去。
立文看着浓烟,松了一口气,默默地说:“柏翘……”
花若葆摔下时发出的声音终于引起大家的注意,连忙手忙脚乱地把她扶起来:“若葆,你没事吧?立文呢?”
他们一边问一边拿下她的头盔,花若葆张口欲言,但突如其来的昏厥感却夺去了她的意识。
“快,抬她上救护车!”
柏翘刚好在这时醒了过来,一眼看见花若葆晕过去的情景,急切地左右张望却没有发现立文的影子。他猛地冲了过去。
“若葆,若葆!”
泉叔连忙拦住他:“柏翘,你冷静点,若葆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柏翘仍然拼命地摇晃担架上昏迷不醒的人,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葆,你先别睡啊,阿文呢?阿文在哪里?”
医生毫不留情地把担架抬进救护车,呼啸而去。
柏翘扑上去,却只抓住这缕缕清风。泉叔怕他冲动地冲进去,兀自抓着他,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柏翘……”
正在这时,燃烧的大楼里又响起一阵巨响,爆炸的冲力把一干人等甩出几米之外。
阿文……
柏翘躺在地上张张嘴,再次昏迷过去。
Chapter 02 是呀,我是新人,我叫钟立文
柏翘想,这应该是一个梦。
很大的火势,很浓的烟雾,但是他一点也不觉得热。所以,他想,这应该只是一个梦。即使本身在梦里,他也很理智,能清晰地分辨出现实和梦境。
只是,这个梦,明明只是看见急窜的火苗和滚滚的烟雾,为什么他还是感觉到心痛?以至于,他知道自己流出了眼泪。那种心痛就像是永远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但是,在梦里,他明明只看见一座熊熊燃烧的大楼,并没有任何人。或者,这只是一种征兆,预示着要发生什么事?他想,他应该快点醒过来,即使这只是个梦,也太让人窒息,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诡异的梦。快点醒过来,快点醒过来,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柏翘怎么哭了?”Peggy最先注意到柏翘眼角的眼泪,花若葆也在。幸亏穿了两套防护服,她伤的并不重,除了额头的一点烫伤,胳膊上的几处擦伤,就是小腿骨折。一个月就能恢复。住院的第二天她就醒了过来,而柏翘却还在昏睡中。
今天是第七天。
她正在把鲜花插在花瓶里,听见她的话转过身来果然看见晶莹的泪珠一滴滴地从柏翘的眼角滑落,连绵不断,就像夏日的雨,滚滚落下。她连忙拿起面纸温柔地帮他擦去,一边在他耳边轻唤:“柏翘,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听见花若葆的声音,但还是醒不过来。迷糊地想起,很久之前,他也有过这样的情况,那时他还在PTS,起床铃声响了,他却怎么也醒不了,感觉到自己急出一身汗,挣扎着想起身却动弹不得。然后,有两只很温柔的手轻轻地搭在他的双肩上,很轻地摇晃着他,一个很男生的浓醇的声音轻声唤他的名字:“柏翘,柏翘……”
当时,那是谁的手?
想着这个问题,柏翘终于睁开了眼睛,看见妻子担忧的眼神,微微一笑,然后看见她身上的病号服,想起了之前的火灾。心里松了一口气,难怪会做那样的梦。
“若葆,你没事吧?”
花若葆看见他醒来,不禁潸然泪下:“我没事,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Peggy高兴地站起来:“我去告诉泉叔他们你醒了。”
病房里便只剩下相拥的二人:“傻瓜,哭什么?我没事,倒是你,是不是伤得很严重?”柏翘坐起来,用担心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花若葆哽咽着摇头:“我没事。”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来。
“柏翘,你小子终于醒了。你已经睡了七天了。”
“是呀,比受伤的药煲睡得还要久。”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推门进来。
柏翘笑了笑:“不用担心,我壮得像牛似的。”
泉叔拍拍他的肩膀:“还好你终于醒了,担心死我们了。”
又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
“柏翘,你不行了,居然比我睡得还多。”
正是大难不死的钟立文。在送走花若葆以后,火势越来越大,钟立文以为自己难逃一死。但是在最后的关键时候,居然让他在一个住户家里找到一个幸存的气垫床。他将自己卷进气垫床里跳下去,这才逃过一劫,只伤到头部。泉叔他们知道他的经历后,唏嘘不已。
他看着柏翘,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柏翘听见一个大大咧咧带着笑的声音,抬头一看,却是一张陌生的脸。从一群人中挤到了最前面来。张扬的笑容,头上还绑着绷带。
柏翘有点无措的看向泉叔,然后对来人客气地一笑:“呃,你是新来的?”
嘈杂的屋子顿时安静下来,连掉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每个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难道他说错话了吗?他有些不知所措地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然后他看见那个阳光男孩脸上灿烂的笑容像突然遭遇霜寒的花朵一样缓缓地凋谢。他的心似乎也被谁狠狠地揪住一般的疼痛。
泉叔最先反应过来,急切地趴上床:“柏翘,你没事吧?”
花若葆的脸色也变得很苍白:“柏翘,你别吓我呀。你,还记不记得发生什么事?”
柏翘笑笑:“当然记得,你吓死我了。发生火灾了嘛。等我赶到的时候听说你被困在里面,然后我就晕了过去……”他微微蹙眉,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后来的事。
“对了,药煲,后来你是怎么出来的?幸好你没事。还有,他……”他看看钟立文。
“他是新来的吧?”
泉叔急急地就要开口,立文清澈的声音响起来:“是呀,我是新人,我叫钟立文。”
屋子里再次沉默了,气氛压抑地几乎让人透不过起来。
泉叔几人奇怪而着急地看向立文:“立文,你……”
立文咧嘴一笑:“药煲,最好先叫医生来检查一下。泉叔,柏翘刚醒,需要休息,我们还是先出去吧。”说完,他率先转身快步开了柏翘的病房。
直到走到医院宁静的后花园,立文才停下脚步,颓然坐在草地上。
他居然忘了他。
记得药煲,记得泉叔,记得所有人,唯独忘了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用着怎样的表情和语气说出那句话的。
“是呀,我是新人,我叫钟立文。”
“是呀,我是新人,我叫钟立文。”
“是呀,我是新人,我叫钟立文。”
明明他们已经认识了那么久,不满,鄙视,争吵,打击,合好,打架,同生,共死……他们一起经历过所有的事,但是,现在他在他的心里却成了一片空白,也许,甚至连空白都不算。
他只是“钟立文”而已。
那天的太阳光很强很亮,以至于即使他没有抬头,地面上晃眼的光也刺痛了他的眼。
一个迟疑的脚步缓缓靠近,一个人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怎么样,泉叔?”立文没有抬头,看着地上的一只正在爬行的蚂蚁。
泉叔叹了一口气:“医生说,柏翘是当时受到的刺激太大,所以大脑下意识地关闭了当时的记忆。他当时昏迷的时候一定以为自己最好的朋友死了,受到的打击太大,所以屏蔽了关于他的一切信息,也就是你。”
立文点了点头。
“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会恢复记忆?”
“医生说,这个也不好说,也许下一秒他就想起来了,也许,永远也……”他不忍心再说下去。
立文的声音很平淡:“除了不记得我,他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吧?”
“嗯,不会对他的身体和工作有任何影响,”泉叔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立文,其实医生也说了,只要做一些治疗,他是可以很快恢复记忆的……”
立文果断地打断他的话:“不行,既然他不愿意想起那就表示这段记忆让他很痛苦,既然很痛苦,那还不如不想起来。”
“但是——”
立文抬起头,重重地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拜托,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呗。最重要的是他的人没事就好。我累了,要回去睡一觉。”
泉叔只好跟在他后面:“对了,刚才护士还在到处找你呢,你小子也让我们省点心。”
“知道了,啰嗦。”
立文沉着脸,慢慢地向自己的病房走去,无意中抬头,正好看见柏翘从病房中出来。两人的眼神不经意地撞在了一起。
立文心里一片苦涩和哀伤。现在,难道要叫他李Sir吗?
柏翘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人,移不开自己的眼。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那么哀伤?还有那里面隐忍的不甘,失落,委屈和认命。明明他只是淡淡地看着自己,为什么自己可以在里面看见那么多的东西?
泉叔迎了上去:“柏翘,怎么样,可以出院了?”
柏翘这才移开自己的眼神:“嗯,泉叔。立文,呃……若葆说是你救了她,谢谢你!你好好休息,我有空会来看你。”
立文没有说什么,垂下眼眸苦笑一声,径直走进自己的病房关上了门。
柏翘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泉叔……”
泉叔连忙走过去:“怎么了,柏翘?”
柏翘看着那扇门,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住泉叔,然后自己也觉得好笑地微微摇头,记住门牌号636,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