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十年、生死

那天下着暴雨,车子颠簸着沿山而上。雨珠在车窗上滑出密集的湿痕,窗外一片模糊粘稠的灰绿。

车里的空气很湿。司徒宁的皮鞋进了水,袜子也湿透了。黑色西装是前一天才新买的,穿起来硬邦邦,一点也不舒服。

父亲和爹地坐在前排,雨刮器调到了最高速。耳边浮着一层雾气般的嗡鸣,吞噬掉了大半两人交谈的声音。

司徒宁一个人坐在后座,神色恍惚,怀中抱着一大捧已经稍稍枯萎的芬德拉白玫瑰。

花间插着张卡片,一串墨迹被水洇开,只勉强辨得清首行是温允的名字。

下面一行不重要,反正所有人都会认为是“Rest in Peace”。

司徒宁的喉结动了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写的是——

May I kiss you?

骤然间雷声轰响。雨点噼啪的声音冲破了车内的嗡鸣,混合着重复的手机铃声,一并传进司徒宁的耳朵里。

司徒宁蹙起眉头,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床头的手机贴在耳边。

“喂?”

司徒宁闭着眼睛模糊开口,感觉喉咙干痛,忍不住清了两下嗓子。

“小宁?”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顿了顿:“你还在睡?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今天是你温叔叔十周年忌日,我们要一起去给他扫墓的。”

司徒宁从床上坐起来,嗓子干哑:“不去。”

电话那头,父亲的语气重了些:“你这孩子,之前不是总说自己喜欢温叔叔吗?温叔叔又没有家人,十年前,你在他墓前亲口答应过他每年都去看他的。”

司徒宁皱着眉,勉强张开干涩的眼睛,看向窗外一片灰蒙的天色。

暴雨倾泻,雨滴紧密地落在窗外,衬得整个世界都比往常安静,只有手机里父亲的声音仍旧说个不停。

司徒宁拉长声音重复:“不——去——”

“小宁,别任性。外面有点堵车,你抓紧时间收拾,一会儿我和爹地过去接你。你还住你们公司的公寓是吗?”

司徒宁按开免提,一边穿衣服一边说:“爸,我早搬了。公司最近很忙,请不来假。”

“什么?你还没请假?”父亲的声音又高了一截:“那是你温叔叔...”

“才不是什么叔叔!”

司徒宁猛地厉声打断,胸口起伏,喘着粗气:“我才没有什么姓温的叔叔!他也没有死!”

电话那头忽地安静了下来。通话时间还在一秒一秒地走,却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司徒宁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了父亲,正想放软语气重新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人声:

“小宁?起床了吗?”

司徒宁的眼睛陡然瞪大,紧张得连呼吸也停滞了半秒。

“谁?”电话里,父亲的声音重新响起:“家里还有人?谁在那边?”

司徒宁慌忙抓过手机,急匆匆地按下挂断,在父亲下一次打来之前干脆关了机。

“我起来了——”

司徒宁扭过脖子,朝门外的人喊了一句;翻身下床,踩着拖鞋匆匆出了卧室。

“早啊。”

客厅里,一个男人正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本外文书;长发随意低束在脑后,眼睫在无框眼镜后面抬了抬,看向司徒宁时嘴角轻笑:“先吃早饭?这会儿温度刚好。”

司徒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温允...”

男人脸上毫无异状,仍旧笑着:“嗯?忽然叫我名字干什么?”

司徒宁并未解释,眼中仍有着压制不住的慌乱:

“温允?”

男人不再追问,脸上的笑意更柔软了些:“小宁,我在。”

温允的声音似乎有种魔力,恰好对得上司徒宁脑海深处的某处波形。司徒宁的眼神渐渐安稳,摇摇脑袋,尝试把那些不请自来的糟糕回忆甩开。他缓步走来餐桌旁边,在温允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吃早饭吧。”温允合上了书,放在餐桌一角,把原先摆在对面位置上的餐盘拉了过来,放在司徒宁面前:“一会儿该凉了。”

司徒宁却眸中一闪,倏地抓住了温允的手腕。那片平滑细腻的皮肤触手生温,却多出了几处细小的浅红色斑点。

“煎蛋的时候烫到了?”司徒宁抬起眼,有些心疼地看着温允。

温允并不正面回答,用了些力,想要将手腕抽回去:“没事,不疼的。”

司徒宁没有松手的意思,温允抽不出来,便也作罢,有些无奈地看着司徒宁:“真的不疼,只是...热热的。”

司徒宁蹙眉:“怎么不避开?”

温允哭笑不得:“这哪里避得开?况且一点小伤而已,我没那么娇气。”

司徒宁托着温允的手掌,指尖轻轻摩挲那片泛红的皮肤,低头小声说:“可是看着就很疼...”

温允用手牵住了司徒宁,语气平淡温和:“好啦,知道你心疼我。”

司徒宁感觉到温允掌心的温度,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些;抬起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温允。

他的眼神无比珍而重之,隐藏在那层心疼之下的,是某种难掩的偏执和狂热。

温允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注视,不紧不慢地伸过另一只手,轻轻弹了一下司徒宁的额头:

“别发呆了,吃早饭。”

半小时后,司徒宁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温允送他到门口,将靠在鞋柜旁的一把长柄伞递给他:“雨伞别压太低。下雨路滑,看着点车。”

司徒宁撇撇嘴:“知道,我又不是小孩了。”

温允“嘶”了一声,皱着眉佯装嗔怒,伸出手指戳上司徒宁的额头:“还不是因为你总不注意?之前在学校门口你被抬上救护车的场面,我还没忘。”温允又补充:“路上也别戴耳机,免得听不到喇叭声。”

“嗯,知道了——”司徒宁歪着脑袋:“温老师还有什么指示?”

温允吐了口气,用中指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架,顺着司徒宁的话继续:

“温老师今天会很忙,学院承办了一个学术会议,到时候会来很多人,你打电话我可能来不及接。”

“嗯。”

“还有,下班路过超市,记得买点汉堡排或者火腿,冰箱里没有了。”

“好。”

温允的话说完了,但司徒宁仍旧站在原地。双眼一瞬不瞬,像是在等待什么。

温允轻笑,一手搭上他的小臂,倾身过去啄吻他的嘴唇:

“晚上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嗯。”司徒宁的眼尾弯了弯,带上雨伞,挥手跟温允告别。

五、四、三、二、一。

门外再听不到脚步声,温允重新锁好房门,转身走回卧室。

木质衣柜与墙面严丝合缝,温允滑开最边上的一扇窄门。柜子里没有底板,没有衣杆,全然空着。只有背板正中间立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圆柱体,乍看之下像个错打上去的钉子,很不显眼。

温允神态自若地走进柜子里,将束在颈后的长发撩到肩前,转身向后退了半步。

金属圆柱与发间某处凹陷完美嵌合。很快,温允眼中微弱的光点闪了闪,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如同死物。

作者有话说:

开文了~目前还在整理大纲中,所以三万字以前大概率是缘更,大家可以适当养肥

谢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