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变态

“司徒宁不可能有爱人。”

“应该没有。”

“没有吧...”

技术三部的大家去了一间韩料店,一行人脱了鞋在暖烘烘的包间里,围坐在长条木桌边。

桌上的烤肉炉“嗞嗞”地飘着油香,钱部长亲自坐在炉子前帮忙烤肉,默默听着员工们的窃窃私语,不发一言。

周墨有些兴致缺缺,许多次想要加入讨论,却只动动嘴唇,又把话收了回去。

钱部长把烤好的肉夹到盘子里,关掉了烤肉炉的火:

“我觉得未必。”

桌上的讨论声瞬间低了下来,周墨也下意识转过脸,定定地看着钱部长。

“司徒宁这人,什么时候撒过谎?什么时候需要撒谎?”钱部长悠悠开口,一边说着,一边慢吞吞地往自己的杯子里倒茶:“他要是不想来聚餐,直接说不想来就好了,没必要刻意编个理由。他是那种会考虑拒绝够不够委婉,会不会太生硬的性格吗?”

桌边的大家想了想,渐渐开始若有所思地点头;有些实在想不明白的,皱起眉追问:

“可是...他那种性格,怎么会想要谈恋爱呢?而且,他看人的眼神跟看狗一样,真的会跟人谈恋爱吗?”

钱部长啧了一声,抿一口茶,慢吞吞地开口:“狭隘了不是?谁说一定是人了?”

大家纷纷愣住,瞪大眼睛不解地看着钱部长,屏息凝神等他继续。

钱部长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夹起一片刚烤好的肉,慢条斯理地沾蘸料:“早在200年前的21世纪,就有人宣称,自己与某个二次元动漫人物恋爱多年,彼此心意相通,感情稳定,还举办了一场公开的正式婚礼。

“无独有偶,几乎是同一时期,有人把用作性/玩具的充气玩偶当女朋友,认为她理解自己的内心,宣称能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倾诉做出反应;甚至会把她放在轮椅上,每天下午推着她散步晒太阳...

“这也是他们口中的,爱人。”

包间里安静得像真空环境,将近二十个人围坐在桌边,却连呼吸和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烤肉炉上方的油烟机仍在工作,发出有些诡异的连续的风声。

钱部长忽地轻笑一声:“我随便说说而已的,你们不会真信了吧?我们司徒老师虽然性格内向了点,可还不至于是个变态吧?”

包间里的空气这才重新流动起来,大家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活动着微微僵硬的身体,笑着说当然不会。

钱部长招呼大家趁热吃肉,大家连忙应声,纷纷道谢。

只有周墨的神情仍旧僵硬,眼神略显呆滞地定在一处。

钱部长在桌下默默轻撞他的膝盖,见周墨眨了下眼,稍稍凑近低声说:“放心,司徒宁不太可能是那种人。正式员工每年都会做心理测评的,他要是有问题,我一早就知道了。

“再说,就算是真的,你慌什么?觉得自己比不过充气娃娃?还是二次元美少女?”

周墨脸色变了变,嗫嚅道:“您别这样说...”

“还是说,”钱部长的嘴角轻轻抬起,掀起眼皮看着周墨:“如果他真是个变态,你就不会喜欢他了?”

周墨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说不出话。

钱部长默不作声地重新坐直,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伸手抓起盘中用生菜裹住的烤肉,整块塞进张大的嘴巴里,一脸满足地大快朵颐起来。

聚餐结束,周墨的神情仍旧不太自然,换好鞋后,一个人走在最前面。

走出烤肉店的大门,周墨的动作忽然停下了。在他身后的钱部长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又在下雨了...”

周墨微仰着头,眼中映着夜空,漆黑一片。

明山市周边多山,地形复杂,季节交替时气候尤其多变。

司徒凛和丈夫林千澜祭拜结束后,山里的雨势就忽然大了起来,能见度极低。两人整天都被困在公墓的停车场里,等晚上雨终于渐渐小下来,又得知出山的路被冲毁了,正在紧急抢修,至少要明天才能通行。

司徒凛和林千澜在车里坐得腰酸背痛,比起继续待在车里,两人一致决定去别墅凑合一晚。

现在还没到夏天,别墅还没收拾出来;整个小区都漆黑一片,只有路灯亮着。

“司徒凛,”一片寂静的雨声中,林千澜忽然开口,一只手搭在了丈夫的手腕上:“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司徒凛没理解:“什么不对劲?”

“我的直觉,感觉不对劲。”

司徒凛顿了一下,主动牵住了林千澜的手:“别担心,这里都是度假房,这个季节没有人很正常。真有亮灯的房间才更危险,大概率是小偷。”

林千澜仍旧不安,将司徒凛的手握得很紧:“我也说不上来...”

司徒凛不太擅长安慰人,任林千澜牵着他,将车开进别墅前院,停在亮起感应灯的正门口:“先下车吧,我把车停好就过来。车库没有自动感应灯,怕你会害怕。”

林千澜将司徒宁的手握得更紧:“我不下,我跟你一起。”

司徒凛放弃了倒车入库的想法。感应到牌照,车库的门缓缓升起,雾灯霎时照亮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一眨眼,一个捂着脸的身影着地一滚,眼见着就要逃跑。

林千澜失声惊叫。司徒凛眼疾手快,打开了自己那边的车门,拦住了对方逃跑的路。那人转头就想朝林千澜那边去,被司徒凛猛地拉住,差点扯掉了一只袖子。

“谁?”

司徒凛脸色冷得骇人,将那人的胳膊用力朝后折。

然而只听清脆的“咔嚓”一声,司徒凛愣住了,他竟然完全没感觉到对方的反抗。

“等一下!”林千澜大喝,冲下车时甚至踉跄了两步,满脸惊愕忧惧地朝那人靠近:

“你是...温允?”

司徒凛吓了一跳,赶忙将这人翻了个面。

雾灯很亮,照得车库里每一寸都清晰极了。这个被他制服的人正忍着痛,杂乱的头发挂了一缕在皱起的眉心;椭圆形的无框眼镜稍稍歪斜,露出一双锐利又摄人的眼睛。

司徒凛连忙松了力气,眼睛瞪大:“温允?你不是死了吗?”

温允用另一边的手扶住脱臼的关节,用力向上一推;又是清脆的“咔嚓”一声。

“不好意思啊...”司徒凛有点心虚,下意识朝林千澜看了一眼。

林千澜也没比司徒凛好多少,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但继续僵持显然不是办法,林千澜主动扶住温允的一边胳膊:“温老师,我们进去再说。”

林千澜和司徒凛也是偶然回来,没有通知任何人,包括家里的智能家电。别墅里的家具都盖着防潮布,空气里飘着久不住人的湿润的灰尘味。

司徒凛随手掀开沙发上一块布,拉着温允坐下。温允却摇摇头:“我之前坐在车库的地上,衣服不干净。”

林千澜按着温允的肩膀让他坐:“我们家也没多干净,你不计较才好。”

司徒凛去厨房翻出几瓶瓶装水带来客厅,习惯性地拧开一瓶递给林千澜,转手又被林千澜递给了温允。

温允有点意外,询问地抬头看了眼司徒凛。司徒凛避开了这个目光,他又拧开一瓶递给林千澜,才自己坐下。

“温老师,”林千澜的语气急切又担忧:“你不是在十年前那场车祸里就去世了吗?现在怎么回事?警察说你的车撞破护栏冲进了河里,尸身已经被泡成巨人观了,怎么会...”

温允的嗓音有些喑哑,低声解释:“那不是我,是那晚的代驾。”

司徒凛也回忆起来:“警察说因为在水里泡了太久,面部特征已经无法识别;是通过车牌和留在车里的个人物品判断身份的。”

温允摇头:“那个代驾是短发,再怎么判断也不会是我。”

司徒凛和林千澜对视一眼,眼中是如出一辙的不解和诧异。

温允继续说下去:“这件事情很复杂,其实车祸发生之前就已经有端倪了。这十年间我也一直在尝试调查,想知道到底是谁不惜冒认尸体,也要让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只是,法律意义上我已经是个死人,出于安全考虑,没办法抛头露面。我也不想让身边的人难做,所以...”

“那你现在查出来了吗?到底是谁?”

林千澜和司徒凛睁着两双眼睛,一同直勾勾地看着温允。

温允嘴唇动了动,却只是摇头。

比起12年前在这栋别墅相间的那天,温允的脸颊更瘦了。他的眼神疲惫地刻印上了时间的痕迹,像一本厚重的、落满灰尘的、让人不忍卒读的书。

温允露出有些抱歉的神色:“我有头绪,但还不能说。”

林千澜连忙点头:“我们理解的。”

温允苦笑着摇摇头:“我不是故意藏着,毕竟十年前那场车祸,已经足够证明他的手段了。

“我从没想过要将其他人牵扯进来,我原本只是想找个地方躲雨,不知道会遇到你们。不过,未经允许进了车库,吓到了二位,是我的不对。”

司徒凛和林千澜赶忙摆手说没有,望着温允的眼神忧心忡忡,却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允缓缓站起身:“司徒老师,林先生;我还活着这件事,本来是不该被任何人知道的,也请你们千万不要说出去。我不确定我的行踪有没有被人发现,但今晚见到你们,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可不可以请你们回忆一下,最近身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尤其...和十年前‘旧灵新生’项目有关的?”

林千澜想了想,很快摇了摇头。他是独立设计师,最近一直在家里赶稿,几乎没怎么出门。

可司徒凛却一反常态,面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难看。

温允也紧张起来:“怎么了司徒老师?”

司徒凛的手掌握紧又松开,不安地来回蹭着自己的膝盖:“是小宁...他就在山前科技上班,在做旧灵新生相关的工作。

“今天早上我叫他跟我们一起来扫墓,他拒绝了,情绪很激动地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当时听过也没太在意,但...

“但他好像已经知道,你没有死。”

一道闪电霎时间劈开漆黑的夜空,雷声轰然响起。天空像是塌陷了一块似的,黑夜中,雨水倾盆而下。

明山市的一处公寓,门口的智能锁发出声响。司徒宁的裤腿湿了半截,拎着两个巨大的超市购物袋走进来。

“我回来了——”

司徒宁把手中的袋子放在地上,脸上的笑容温柔灿烂。

他的爱人正站在窗边,眼神平静又深沉地望着窗外;听到动静后眨了下眼,转头,微笑着朝玄关走去: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你今早不是让我买火腿吗?”

“等等,所以你买了一整只火腿吗?司徒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