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初见
“诶,可是好些了?”张全烧了壶热水给送来,把热水壶放在一边,凑近了摸了摸通铺上瘦削之人的额头。
沈槐安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咳嗽了几声才算将将清醒。
张全长他两岁,又是同乡,凑巧都分到尚膳监当差,平素里便对沈槐安多有照顾。
“可算是没怎么烫了。昨夜回来一瞧,你都快熟了,吓人一跳呢。”张全说着顺手给他换了块巾子捂着额头,道:“也就你实诚,那些个腌臜躲懒,把你一个人甩那儿自己个跑了,你倒也依!”
沈槐安就着凉巾子擦了擦脸,听着张全半是气恼半是抱怨的话,笑了笑接道:“我跟他们没甚来往,不知道是这样的人,说是如厕竟一去不回了。”
他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感觉温热的水下肚后,微微叹息出声:“总不能我也跟着跑了吧?”
昨日同尚膳监胡掌司回来的路上,碰到内务府管事在训斥小太监,两位管事的一番寒暄后,就留下了沈槐安来帮忙锄冰凌。
这锄冰凌委实算不得什么好活计,得踮着脚,用手接着一个一个锄下来,放到水缸里才行。
本来是不用专人来特地打整的,谁知今年开春,宫里的惠妃娘娘被冰凌落下化开的水滑了一跤,这可了不得了,连打带罚的惩处了好些个下人。内务府连忙让人打理干净宫道上的冰凌,生怕再摔了哪位贵人。
一通弄下来手冻的麻木不说,更是容易生些冻疮,整个手又痛又痒。
昨日直殿监留下来的几个小太监,打量着沈槐安看着清秀老实,不像是个生事的,一个个的找借口就跑了。
沈槐安不是不知道这几个多半是一去不回,而是没法子计较,怎么说呢?
这是咱们的活计,你们不做了,我也不做了?
那就一块挨板子吧。况且他们几人相熟,到时候不一定能寻个公道。
眼瞧着剩的不多,自己一个人麻利点也能干完。为着这挨一顿打骂不值。只是万万没料到后半夜回来居然发起了热。
“此番倒是麻烦了张哥,多谢。”今早本来也该是他当值,是张全跟胡掌司磨破了嘴皮,说尽了好话,他才能休息半日。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都得起来干活。像他们这样的人啊,生了病也拿不到什么药,只能自己扛着,小病熬过去了也就没事了,碰到厉害一点病直接扔出宫也是有的。
“嗨,你还跟我客气?往日里你照应我也不少,下午可能去当值啊?”
“好多了。”沈槐安起身将凉巾子放回盆里,搓揉了两把,用凉水扑了扑脸,转身拾倒着自己,“得去了。”
沈槐安到时已经过了忙碌那阵了,三五成群的闲聊着洗洗涮涮,收拾着各宫送回来的碗筷,再备点晚上要用的食材。因着去的晚,轻快些的活计都让人给分完了,就剩下洗漱洒扫的份了。初春的水有些还是有些刺骨的冷。
搬了一盆碗筷,跟几个小太监围坐在一块时不时的闲聊几句,阳光正足,晒着暖烘烘的,凉风带些着潮气扑到沈槐安脸上,一下午的活计也不觉得有多难熬了。
“哦,对了对了,你们可瞧见那个鹤三娘了?”一个小太监挑起了话头。
“嗯?什么鹤三娘?”沈槐安搓洗着手里的筷子,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出言的小太监。
“上午槐安你不在,你不知道!”张全将手上的水在腰两侧抹了两把,拖了个小凳子跟他们坐到一处,扭过头一脸八卦的盯着沈槐安道:“就是那个何家的!”顿了顿小声接道:“贵妃娘娘的那个嫡亲妹妹!”
说起来这个鹤三娘也是京中闻名的主儿,只是扬的不是什么好名声罢了。
鹤三娘原姓何,何家是开国功勋。前朝腐朽,老俗套的故事,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原是蜀地富商的何家,就成了开国元勋何家。
要说这何家也是奇特。
何忠义随着先帝东征西伐,立下了赫赫战功,可惜最后在决战前夕被暗箭所伤,不治而亡。先帝据说是悲痛欲绝,直言痛失良将亲信,连带这份哀荣给了何忠义唯一的儿子何父,登基后追封了魏国公,由何父承袭。
何父未能继承父亲的骁勇,甚至可以说是软弱之人,何忠义在世时便想给他娶一房能当家的夫人。听闻有一县令之女,父兄死后,仍能料理好家业,精心伺候着自己母亲,便做主去问了人家意思,将两人成了婚。
通常来说,发迹之后自己亦或子女的嫁娶都得有个高门贵族来撑面子,可这何家放话出来说何夫人持家有方,贤良淑德,绝了一众联姻的心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隔代遗传,何父的大儿子何啸颇有何忠义之风,开国之初,边疆动荡不安,何啸瞒着父母跟何忠义的旧部上了战场。自己拼杀到了千户,才叫家里知晓,先帝高兴不已,大手一挥就成了何小先锋。
何夫人怀何三小姐的时候,据说先帝梦到自己游猎的时候被狼群围住,这时候窜出来一只猛虎,驮着先帝就冲出重围,这猛虎将先帝放在龙椅上,转过头就化作一缕烟雾冲向东南方,萦绕在一个妇人的肚子上。先帝醒来派人询问东南方可有妇人怀孕,刚好何夫人那天请了平安脉诊出了喜脉,因着这个梦,先帝厚赏了何家。
本以为何家要再出一员猛将,结果何夫人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下来的竟是个病歪歪的小娘子。
这何三小姐自从生下来,是三天两头小病不断,隔三差五就往宫里递牌子请太医,养到三岁眼见人快病没了,来了个道士,说是何忠义的故人。白眉老道掏出信物,给何父瞧了,还真是何忠义的老交情。
老道说何家这几代都是武将,杀戮太大,小女娃阴月怀阴时出,年岁小压不住煞气才老害病。要想活命,就得去了姓名,离家修道,等以后年岁大了才能回来,在父母面前尽孝。
何夫人看着怀里烧的小脸通红,嘴唇却惨白惨白的女儿泣不成声,如今女儿三岁余,打眼看过去还没有寻常人家一两岁的孩子健壮。没办法为了保命,何夫人做主让三岁的何三小姐被老道士接走了。
何三就成了鹤三。
“哦,原是她啊。”沈槐安看着张全讲得口干舌燥,转身提了一壶茶水,拿了几个缺口的瓷碗来。
几个围坐着的相互传着碗,好奇的问到:“诶,你们说她怎么进宫了,是不是——”
张全接过瓷碗咕嘟咕嘟干了一碗,又递到沈槐安面前示意再给倒一碗,连忙接话道:“那哪儿能啊,鹤三娘命格怪的很,这样的人可是不敢往家娶的。”
沈槐安闻言噗嗤一笑,打趣道:“张哥你还挑上了?”
众人闻言都闷声笑了起来。
张全回头尖声笑骂道:“你这小子!打趣起爷爷来了!”说完自己低头笑了几声,又摇摇头,说道:“她命格再怪,也是高门显贵,我们这样的身份,就是寻常女子也是配不上的,说什么挑不挑的。”
鹤三娘命格怪的很,是她自己说的。
十五年过去,何小先锋成了何小将军,太子成了皇帝,何二小姐成了贵妃,这鹤三小姐也回来了。
初入京时,人都道鹤三娘生的好相貌,桃花灼灼惹人眼,眼波流转间魂都要丢三分。也是,贵妃娇媚,身为她的嫡亲妹妹能差到哪里去。
那段时间似满京的媒人都出动了一般,可是何家没一点动静。
户部陈尚书想了个昏招,把何父灌醉取一信物,这媒妁之言不成,父母之命总成了吧。于是便邀请何父喝酒,何父一听有人相邀,巴巴的就去了。平日里何夫人管的紧,非有人相邀,是不准何父喝酒的。果不其然,陈尚书轻而易举的就取得了何父的玉佩作为信物,第二日就上门求鹤三娘的八字去了。
鹤三娘听闻父亲就这么让她嫁人,竟也不恼,飘乎乎的留下一句:“我命格怪,嫁不得人。”就走了。
倒是何夫人暴怒,拿着鸡毛掸子满院子追着何父打,要何父把玉佩要回来,否则就别进院子了。
何父生性软弱,既不敢跟自家夫人呛声,又觉得说出去的话、许出去诺收回来丢人,便让小厮给何夫人说自己去为三娘祈福,一溜烟的跑到京郊寺庙住下了。
何夫人邀约了几次尚书夫人想退婚,这女儿才归家就许出去,实在是舍不得,人家一口一个未来亲家的叫上,搞得何夫人也张不开口。
私底下打听了一番陈公子,都说温文尔雅,且早就中了举,说不定还是状元的料子,是个良人。
打听来打听去,这陈公子还真没人说他一句不是。何夫人便寻来鹤三娘问她的意见,她倒还是那番话。何夫人就把八字给了尚书夫人,说是等明年陈公子参加完会试,一起办了,来个双喜临门。
没人拿鹤三娘的话当回事。
可怪就怪在,打从那儿起,陈公子就小病小灾不断。不是今儿闹肚子起不来床,就是明儿走的好好的让人不小心给磕着碰着。时间久了,众人渐渐想起来鹤三娘的那番话了,终于在陈公子参加诗会回来的路上失足落水后,尚书夫人私底下寻了何夫人退婚。
有的人不信邪,毕竟何家三小姐的名头在那儿,可是一个如此,个个如此,久了鹤三娘克夫的名声就传出去了。
她倒也是不着急,依旧慢悠悠的东走西逛,东街的卖茶女,西街的赌石坊,什么下九流的朋友都有。
眼见年岁越发大了,何夫人着急起来,就跟太后求了个恩典,把她送进宫里,让贵妃姐姐盯着,管教嬷嬷教着,养个好性子,好许配人家。
“不过这何家也是大户人家了,怎么不请个管家嬷嬷啊?”小太监听着听着插嘴问了一句。
张全用尾指挠了下头,说道:“那就不知道了,说来奇怪,这贵人入宫哪个不是传膳到各宫里,吃完了再差人把食盒送回来,她今儿是自己个来的!”
沈槐安心道怪人,附和了一句:“说不准是来当差的呢。”
众人闻言大笑,好好的小姐不当了,进宫来当差?笑闹着说了一阵旁的,便各自散去,快到晚膳的点一阵“笃笃”声伴着炊烟缓缓升起了。
鹤华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宫门上挂的大红灯笼,看着可亲人,跟糖葫芦果子似的,手里晃悠着刀柄上的穗子,吸了吸鼻子,头也不回的喊道:“姐姐,是不是到晚膳的点了?”
“差人去传了。”贵妃慢慢悠悠的回道。
“那一会儿姐夫来不来,他要是来我就自己去大膳房吃。”鹤华回头看着自己的二姐,说起来这姐姐生的真是好看,娇娇媚媚的,身高也不如自己,一点点大,懒洋洋的坐那儿缝着什么玩意儿,跟…树懒似的!
“差人去问了。”贵妃依旧拖着音调回复着,手里不停的绣着。何家原是蜀地富商,做蜀绣发家的,小时候被娘亲压着学了个通透,现下倒是自发绣起来,打发时间再好不过。
更像了,鹤华被自己脑中的树懒姐姐的形象逗的闷笑不止。
贵妃闺名何鸢,鹤华被老道接走的时候,她也不过一个孩童,十五年没见,纵使是有血缘关系的嫡亲妹妹,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心里不免有些埋怨娘亲,说扔进宫来就扔进来。
这下看着鹤华盯着自己乐个不停,不由得低头去瞧自己,也没什么不妥啊,便问道:“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鹤华连连摆手,好奇的凑过去:“姐姐你这是在绣什么呢,捯饬一下午了。”
贵妃将手里的荷包翻给她看,杏色的荷包上,翠绿的青竹栩栩如生。
鹤华伸手小心的摸着,夸道:“真厉害,一下午就绣个荷包出来,这针脚摸着真紧实。”
“这算什么。”贵妃把荷包翻回来,接着完善着说道:“回头给你看看娘亲教虚实覆盖针法,那个绣鲤鱼才算一绝呢。”
说罢,挽了个结,整理了一下对着鹤华说道:“你过来,带上让本宫瞧瞧。”
鹤华乖乖站起来打开手,让贵妃将荷包配在身上,还转了个圈,让人瞧个仔细。
“还成,回头让春兰塞点香料。”贵妃满意的点点头。
“唔…”鹤华原地扭了两下腰,怪不自在的,在腰间晃来晃去。
“别晃!”贵妃娇斥一声,道:“你说说你一个姑娘,成天跑跑跳跳的像什么样子!”
说完扫了鹤华一眼,看着她腰间别着的佩刀皱眉一叹。
鹤华进宫后第一件事给皇帝太后请安,第二件事就是给自己谋了个差事。
这事还真让沈槐安猜准了,她还真在宫里当上差了。
请安的时候皇帝一下子想起来当年那个梦,无不可惜的说还以为是个男子,自己跟着何家夫妻巴巴的等了十个月呢。
鹤华听言,说自己在青城山上学的功夫也不差,这些年跟着老道行走江湖,少有敌手。说不准当年的那个梦,是暗示自己能当皇帝的亲卫。
皇帝一听也来了兴趣,招手叫御前侍卫来过两招。
一开始侍卫还收着打,叫鹤华三两句“你是不是没吃饭”、“手劲这么小捏得稳刀吗”、“你这功夫,怕不是走后门使银子来当差的吧”诸如此类浑话,激得侍卫是又羞又恼,打出了火气,可偏生连鹤华衣角都碰不着。
这下是真惊着皇帝了,要知道他的御前侍卫功夫也是一等一的,竟是连边角都够不着。
鹤华用刀鞘往侍卫膝窝一杵,侍卫单膝砸在地上,半天没立起来,还是其他侍卫将他搀扶起来。鹤华看看兴趣盎然的皇帝,又转头挑衅的看着剩下几个,问道:“你们要不一起来?”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直言道要是有人能按下这小娘子赏百两银。
“那我…不是,臣女?臣女能赢的话能不能求个恩典呀?”
“可以啊!不过先说好,输了可不能哭鼻子啊。”皇帝尚武,可惜自己没有那个天赋,就格外欣赏何家大哥,连带着对他这两个妹妹都爱屋及乌。
侍卫们纷纷提刀来袭,成包围姿态想要圈住鹤华。她抬鞘顶开面前的锋芒,借力从半空一跃,一踢一挑就找了空隙突围,各个击破。
就这样,鹤华成了新鲜上任、持刀入殿的侍卫统领。
贵妃宫里大宫女春兰回来说,皇帝应了一会来陪贵妃用晚膳。
得,今儿贵妃宫里的大餐一口没吃着。虽说大膳房的餐食也不错,只是比不得贵妃宫里的。
鹤华打了声招呼,就揉了揉肚子朝着大膳房走去。她其实这会不饿,以往她总不记得,饿了就吃,饱着就不吃,有一顿没一顿的凑合也能过。只是师傅去世前特地叮嘱她,人要乖乖吃饭,一日三餐省不得的。
应了人家的。
鹤华一路打量着这宫墙,一路胡乱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