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蛋羹
尚膳监的规矩是宫人得收拾干净了才能吃饭,为了早点吃饭这会正是宫人们忙的时候。
鹤华领了沈槐安为她留下的一份饭菜和一小碗鸡蛋羹,打眼一看桌子都是被用过还没收拾的,上面撒着些菜汤油渍的,有些嫌弃。
拿着食盒正找地儿吃饭,想着实在不行,回姐姐宫里吃或者去看看自己的小院子。
说起来,侍卫统领分得那小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自己还没去瞧呢。
想着事,也没注意跟着路就拐到后厨来了。回过神来,正想着找个宫人领着出去,就看见沈槐安高挽着袖子,在树底下找了个空地洗刷着碗筷。
杂役太监的宫服是最粗糙的麻布灰蓝,沈槐安此刻露着小臂,线条流畅,在阳光下洁白的晃人眼。连带着那截灰蓝布料都像托着玉件儿的上好木料。
沈槐安低头正擦洗着碟子上的油渍,一片阴影霎时拢了过来,他蹙眉抬头就正对上鹤华笑嘻嘻的面庞。
鹤三娘是个守信的,他想,说来还真就来了。
微愣一瞬,沈槐安“刷”地站起来道:“鹤……鹤统领。”
鹤华笑着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坐呀,不用太客气。”
说着又将食盒提起,微微晃了晃说道:“我在找地方吃饭呢,你知道哪里人少些吗?”
因着鹤华来的有些晚,这会后厨空闲着倒是没多少人来往,偶尔有个宫人也是手里有活计的,步履匆匆的快步来去。
沈槐安轻咬了下内唇,缓缓低声开口道:“这里。”
“什么?”鹤华没听清,侧耳往沈槐安的方向凑近。
太近了。
面前的耳朵白里透着丝丝红线,像上好的血玉,耳轮分明,不似别的女子一般戴着招摇的耳坠,而是戴着一个银制的耳环,坠着一个锋利的倒三角。
“咳!”沈槐安闷咳一声,指着东南的一个小房间,结结巴巴地说道:“那边……有个、有个小厨房!里面有桌椅能用。”
鹤华应了一声,提着食盒朝东南角的房间走去。
眼见着背影也瞧不着了,沈槐安长呼一口气,用手背揉了揉脸,重新坐下干活。
大抵是开春回暖了吧,脸热的不行。
没多久,一个宫女急步走来,左右环视着像是在找什么人。
“诶,瞧着鹤统领了没?就是一个穿侍卫服,腰间别把大刀的女子。”宫女朝沈槐安微抬下巴,皱着眉大声询问道。
沈槐安站起来,刚张口。
“嗯?找我?”鹤华听见动静,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身子,抢在沈槐安答话前说道。
“哎哟,三小姐!可算找到了您了,快快快,娘娘寻您呢。” 春兰大步地跨过去。
鹤华忙塞了两口,回道:“没吃完呢。”
春兰伸手将鹤华面前的碗拿走放回食盒,说道:“娘娘急寻您呢!三小姐没吃完,咱们宫里还有别的小点心,快走吧!”
“成成成。”鹤华咽下口中的食物,随着春兰三步并作两步地走。
路过立着的沈槐安的时候,扭头说道:“帮我收拾下啊。”
见人点头应下,回头向身旁宫女问道:“什么事啊?这么急。”
“好事!您去了就知道了”
“好事?姑姑什么好事啊,你就告诉我嘛……”
两人交谈的声音逐渐听不真切了,沈槐安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进那屋子,想着其实鹤华吃饭的仪态很好,桌面干干净净的,说是收拾也不过是将食盒还回去。
就是剩了半碗蛋羹。
可惜了。
沈槐安想着,拿起来边吃着边往外走去,刚跨出门,就听见鹤华的声音,还没得及反应。
两人就撞了一个照面,二人就是一愣。
沈槐安见她的眼睛看向他嘴边正舀着蛋羹的勺子,又看向他,瞬间面色涨的通红。他紧紧地捏着勺子,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叫齿边都泛出一圈白来。
“嗯……”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了。
鹤华低低笑出声来,又忙咳一声将笑意压下去,说道:“我领了一个蛤蜊油,说是这个治冻疮的。”
“给你。”说罢鹤华又弯弯眉眼,说道:“下次有什么好吃的留两碟,你陪我吃点吧。”
说完了把东西往人怀里一塞,转身脚尖轻点就越过了院墙。
沈槐安缓缓地将那勺蛋羹喂到嘴里,嚼了嚼只觉得今日掌勺师傅肯定是做坏了,发腻,噎得慌。
将碗往桌上一放,原地蹲下,掏出那盒蛤蜊油,瞧了瞧,没开封是今年新做的。
蛤蜊油可是好东西,他们冬天干活冻手冻脚的,皮肤吹皴早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手脸吹皴了、冻裂了,没别的办法,抹上点蛤蜊油,就能止疼止痒,可惜数量有限,各宫宫人都紧着用。
各宫的大宫女、掌事,一旬也只有三盒,他们这样的下等人寻常是用不上的,就是皲得厉害了,狠狠心想买,也得好一通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排着队等着有人卖。
沈槐安摸了摸盒子,又塞回怀里,他将胳膊收拢起来,脑袋也埋进了臂弯里。
不能想不能想,越想越不对劲。
晚膳她没来,她也没说要来的。
忙起来的时候不觉得,这会躺在床上,脑子里总浮现出鹤华那双上挑的桃花眼。
老是眉眼弯弯的,还总爱盯着人瞧。
他想,可是从未有人这般模样,瞧着真是快意。
想着想着困意来袭,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抱着春日暖阳沉沉睡去。
月过树梢,鹤华还站在院里,头顶一个瓷瓶走来走去,旁边一个老嬷嬷眉头紧锁,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钱嬷嬷,算了吧。我顶着这玩意儿还能跑呢。”说着鹤华脚下发力,三两步冲到钱嬷嬷面前。
说起来,中午姐姐急寻还以为有什么事呢,跑过来看不过是找了一个什么很厉害的教养嬷嬷,学了一下午规矩。
钱嬷嬷也是头疼,就没见过这么难训的小娘子。
贵妃娘娘说她没规矩,就从最基本的站立行走开始教。
一下午了,什么腰肢轻摆,似弱柳扶风是一点不沾边,站的那叫一个铁骨铮铮,可你要说不规矩吧,挺的可笔直了。
那就走两步看看,结果走两步呼呼带风那股劲儿,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没办法只能用老法子磋磨着来,头顶瓷瓶,摔了就罚,寻思着这总不能大步跨了吧。
好嘛,人家别说走了,这会还跑起来了,瓷瓶像长她头顶似的,晃都不带晃的。
到底是贵妃娘娘的嫡亲妹妹,没凭没据的也不好责罚。
“行吧。”钱嬷嬷又打了个哈欠,说道:“姑娘明早可早些起,咱们再练练。”
“用不着。”鹤华轻一点头,就接住了滑落的瓷瓶,说道:“明儿我自己跟姐姐说,钱嬷嬷你不用来了。”
说罢将瓷瓶放在地上,冲钱嬷嬷一笑,撑着护栏就翻进了廊下走远了。
“诶?那不成,姑娘!”钱嬷嬷见她头也不回,撇撇嘴,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翻了白眼。心里唾弃着到底是乡野养大的野丫头。
半道上鹤华停住了脚,转身往外走去。
明早万一撞上了姐姐又得掰扯半天,大清早怪烦人的,还不如自己干脆趁这会搬到小院子去。
因着是统领分了个小院子。说不上多好,院子里就一个水井,左边是个小厨房,右边有个杂物间,中间的卧房一眼就望到头,房间里摆了个圆桌两个凳子一拐弯就是土炕了。不过她也不挑,早年间走南闯北,有条件就睡床,没条件树枝横梁都能凑合过。
想着三两步走到贵妃给她安排的小房间,抱了一个软枕,拿上给她的杏色青竹荷包和几件换洗衣服就关门离去了。
寂夜无云,星朗月明。
待一切收拾好已经是深夜了,月悬中空,鹤华一点睡意竟无。想着自己被娘亲丢进来学规矩,幸好有个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要了个职位好歹是能躲过去了。
显然皇帝也没把她这个侍卫统领当回事,除了分了个院子和头两天叫人带着认认路,也没别的了,半句没提去上值的事儿。不过她也不是什么特别轴的人,抽个空去露下脸,意思意思,只要工钱照发,待遇依旧,就是挺好的事。
鹤华百无聊赖的用食指拨弄着刀柄上的穗子。穗子有些年头了,连接处都泛起了些许毛刺,有些都松开了。
她用两指捏了一下,又拽住绳结扯了两下,依旧是松松垮垮的,便想着要不找个时间再去趟扬州,让那小姐再帮自己编一个。
正想着突然听到声猫叫,一只小黑猫踩着月光踱步在院墙上,小鞭子似的长尾巴左右摇摆,油光水滑的皮毛看得她心痒痒。
莫名的就想起来尚膳监那个小太监,那小太监……叫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估摸着应该是天天吃不饱饭吧,可怜见的,太瘦了。
师傅说的没错,人要好好吃饭才是,吃不饱做什么都没劲儿。那孩子就是一直没吃饱吧?呆头呆脑的,动不动的就愣住了,多半是饿的,脑子都不转了。
鹤华想着点点头,明儿中午给他再喂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