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躲什么?

一缕青烟从雕花镂空香炉中袅袅上升,商景明走过国标红木地板,靠在二楼长廊旁注视客厅里忙碌的佣人。

十八岁那年,商景明出车祸受重伤,昏迷几日醒来后,失去了那两年的记忆。

他的父母双亡,只好被接到国外的祖母身边养伤读书。如今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也在国外完成学业,才回到商家老宅。

墙上悬挂的老式钟摆走向十二点,商景明不急不慢地走向客厅,在左侧入座。

他的视线扫过桌上的佳肴,最终缓缓上移,定格在对面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身上。

一周前他回国,同样在餐桌上,继父季青云轻抿下一口红酒,郑重地向他介绍:“景明,给你介绍下,这是裴知意。”

但除姓名之外,裴知意的身份和为什么会居住在宅邸里,一概被隐瞒。

此刻对面的裴知意低垂着的睫毛轻颤,皮肤白皙透亮,漂亮眼睛里的情绪异常低落。

商景明平静地扫他一眼,挪开视线。

母亲死后,身为继父的季青云成为一家之主。十二点就餐的规矩是他立下,偏偏每次无法履行的也是他,只不过谁都不敢有怨言。

待季青云落座,晚餐才能正式开始。

耳边只有刀叉与磁盘碰撞的脆响,每个人都沉闷机械地切着盘子里的食物,如同被抽去灵魂的提现木偶。

用餐到一半,季青云忽然开口,问道:“景明,医生怎么说?”

刀子切断牛肉上的筋,盘底渗出少量深红色的血,商景明答道:“没有恢复,还是记不起来那两年发生的事。”

话音落下,商景明的余光瞥见,裴知意突然抬头望向了自己。

“没事,慢慢来,在国内多做休息,说不定可以让你回忆起来。”季青云笑着宽慰他,温和外表下藏着令人不安的虚伪与冷漠。

商景明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他的五官硬朗,眉骨突出,下颚线锋利流畅,不笑时的神情是极其淡漠的。

“季先生。”温和的嗓音突然响起,裴知意用勺子刮出蟹肉,小心地放到季青云的餐盘边。

饭局进行到这里,裴知意几乎一口没吃,在旁边默默为季青云剥螃蟹。

摇摇晃晃的袖口露出截手腕,纤细白皙的五指捏着蟹壳,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说起来,商景明一直觉得裴知意的存在很古怪。

身份不明确,但却操持着家里的许多事务。餐桌上为季青云剥去蟹壳果壳,晚上调试好洗澡的水温,收到礼品由他先过目。

他脸上总是挂着恭敬温和的笑容,对每个人都礼貌而有距离感。也没头没尾地找商景明搭过两次话,搭话时小动作很多,把略长的发丝撩到耳后,不出几秒又不自在地放回来。

第一次搭话是刚回老宅那天,吃完晚餐,季青云去书房写书法。商景明几年没回来,一个人站在后花园里看夜景。

月光倾泻而下,各色花卉点缀在绿园中,分不清哪种花的芳香钻入鼻腔。

商景明百无聊赖地看了会,便打算回房间休息。刚转过身,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裴知意。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在看见商景明转身的刹那,眼里的柔和被打碎,带着浓烈的期待,喊他:“商先生。”

“听说你在国外养伤……你现在怎么样了?身体有好些吗?”裴知意朝他走来,脚踩在松软的草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商景明注视他几秒,答道:“好多了。”

“那就好。”裴知意由衷地笑了下,微微歪着脑袋,“那……有回忆起什么吗?”

分明只是一句普通的询问,但商景明却有种类似种领地被侵犯的不适感。他摇摇头,结束话题,径直从裴知意身边走过。

离开连接后花园的长廊前,他站在原地远远地望了眼。

裴知意还站在那里,站在被月光笼罩的后花园里。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却显得十分单薄孤寂,呆滞地望着远处黑黢黢的树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商景明似乎看见了他眼眶泛着不自然的红,但却没有眼泪。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他看起来像要哭了呢。

真是古怪的人。

后来商景明曾旁敲侧击问过家中佣人,问裴知意是什么来头,得到的只有沉默。

他咽下最后一口牛肉,端起酒杯。在指尖碰到杯子的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裴知意正在偷偷打量自己。

裴知意手上的动作慢了不少,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偷瞄自己几眼,又故作镇定地回避视线,浓密细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阴影,循环往复。

商景明收回视线,把酒一饮而尽,离席。

椅子在地面上位移,发出阵沉重的闷响。裴知意的手抖了下,剪刀险些戳进自己的食指。

他失神地愣了两秒,眼里露出脆弱的光彩。等商景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才有勇气投去视线。

晚上九点,商景明结束与祖母的视频通话,拿上换洗衣物去浴室。

浴室在长廊尽头,老宅建筑风格沉闷古朴,色调偏暗。中央的一块木板老旧,踩过时会发出“吱”一声,令人无端心里发毛。

商景明再一次在走廊遇见裴知意,他刚洗完澡出来,湿漉漉的头发垂落着,水珠顺着发丝滚在毛巾上。

两人擦肩而过,裴知意讨好对他点了点头。身上散发着浓郁的洗发水或沐浴露味,是玫瑰混着荔枝的香味。

甜腻的香味让他产生几秒钟的不适,商景明不由自主皱起眉头,快步走开。

夜晚,那阵香味似乎黏在商景明的鼻腔里。他的卧室位于北边,窗外树影婆娑,厚重的窗帘布拖在地上,他在阴暗可怖的宅邸房间里做了个梦。

梦中零零碎碎闪过许多画面,像十七八岁读高中时的片段。

在国外养伤的那几年他也曾梦见过很多次,梦里有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脸在曝光下完全看不清。

他们走过春夏秋冬,手牵手在放学后的操场上看日落,分一份热腾腾的关东煮,圣诞树上的星星与LED灯同时亮起的那刻交换一个亲吻。

每次梦醒都伴随着一身冷汗和头痛,梦境真实到叫人感到害怕。他也问过国内的朋友,自己是否有过这样一个爱人,但大家均没有任何印象。

商景明无意识挣扎两下,发出一声轻哼,再一次看到了梦里那个熟悉的人。

这次梦里的场景很模糊,那个人蹲坐在台阶上。商景明朝他走去,从身后捂住他的眼睛,问:“猜猜我是谁?”

对方故意拍他两下,语气带着点嗔怪:“你还是小孩子吗?”

商景明笑了下,自然地切换话题,“为什么心情不好?”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对方挽住他的胳膊,带着依恋地靠在他肩头,嘟囔道:“不想你走。”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商景明哑然失笑,搂住对方,“我给你带印章。”

对方不说话了,商景明见他不语,就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他也侧过脸来,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凑近选择亲吻。

柔软唇瓣相触,商景明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悲伤。像是离别前的最后一吻,接完这个吻,他们就再没有明天。

商景明缓缓睁开了眼,在睁眼的瞬间,他猛地惊醒。

冷汗浸湿了商景明的后背,他喘息着从床上坐起来,阴嗖嗖的冷风顺着窗户缝往屋里灌。

他惊魂未定愣了好一会,才平息下来。

刚刚在梦里,接完吻睁眼后,他看到的人脸竟然是———裴知意。

没错,那就是裴知意的脸。

他仔细回想梦中人的声音,温和、尾音总带着点鼻音,是裴知意的声音。

商景明皱了皱眉头,开什么玩笑?梦里的人为什么会是裴知意?

他突然回想起睡前在走廊偶遇裴知意,那股甜腻的洗发水味始终在鼻腔里萦绕。

深深叹了口气后,商景明只当自己鬼迷心窍,烦躁地翻出打火机,离开房间。

三楼有一间欧式阳台,商景明站在夜色中吹着冷风。他从烟盒拿出一根烟,咬在唇齿之间,用手拢住打火机,连按两下。

没能打着火。

商景明晃了晃打火机,想起来许久没有换棉芯了,心头的烦闷更添一笔。

突然,一双纤细的手朝他伸来,大拇指轻轻按下那个最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啪嚓”一声,火光乍现。

商景明疑惑地抬眼,看清对方的面庞。

摇晃的火光印进他的眼底,将裴知意的五官衬得格外精致迷人。

裴知意见商景明没有动作,便试探性地将打火机往他面前移了些,示意:我为你点烟。

僵持半秒后,商景明微微低头,烟头凑到火光上。

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又在空气中渐渐散去,商景明盯着烟看了片刻,才缓缓抽了口。

他没有问裴知意为什么会出现,又在背后待了多久。他只是看见裴知意的脸,就想起来那个令人心烦意乱的梦。

“商先生,你还有烟吗?”裴知意凑过来,尾音略微上扬。

其实烟盒就在商景明口袋里,但他不想和裴相处,也……有点想看乖巧的裴知意被欺负的样子。

商景明恶劣地勾了下唇,暗色的眼眸收回视线,低头捻了一下指尖,沉声道:“没有。”

“好吧。”裴知意笑了下,有点无奈的样子。

一根烟抽了半支,裴知意始终没有要走的意思。商景明瞥他一眼,突然压抑不住顽劣的心思,问他:“你也会抽烟吗?”

说不上来原因是什么,大概是裴知意的气质太温和,在这座宅邸里生活得又一板一眼,表演痕迹太重,假惺惺的。

商景明对他不感兴趣,却在此刻非常想看他露出些有意思的表情或反应。

裴知意怔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小声说:“不是很会,季先生也不让我碰这些。”

不是很会,那就是抽过,但没有抽烟的习惯。

商景明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笑容,懒散地叼着烟,忽然俯身逼近裴知意的脸。

他深吸一口,随后缓缓将灰白色的烟雾吐在对方脸上,动作间带着几分恶劣。

烟雾从裴知意脸上散开,在两人中间弥漫。裴知意被呛到,下意识想偏过脸去,却被商景明一把按住后颈。

“躲什么?”商景明笑起来,眼睛半眯,“是讨厌烟味,还是害怕被你的季先生闻见烟味?”

作者有话说:

嗨嗨嗨!欢迎大家来看《过期春夜》,是一个特别特别狗血的故事,感情基调是酸涩微虐。

有幸相逢!祝大家追更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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