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03夜话
救、命、啊。
有人见过一大早在室内，戴着墨镜和头戴式耳机，动作缓慢做着养生操的人吗？
沐语见过了。
十分钟前，她下楼来吃早饭，当她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没醒。
云溪穿着棉麻料的中式风格宽松套装，站在透过窗子投下的阳光里。她的头发天生偏棕色，与瞳孔的琥珀色相近，在阳光下泛着暖暖的光。
只见她左右跨步，屈膝重心向左，双手握拳后一上一下按出，伸直后迅速翻掌收回，随后再向右做同样一遍动作。
好家伙，在国内的时候卷外国文化，到国外之后开始卷传统文化了是吧？
沐语暗自腹诽，随后猛地吸溜一口热乎乎的燕麦粥。
嗯~真好喝～
燕麦粥太合胃口，她的注意力全部都被勾了回来。
麦片本身比米类口感更丰富。燕麦煮入后，放点青菜碎，紫菜和虾米，做成咸口，早餐吃非常落胃。
旁边的盘子里放的是她刚从锅里盛出来的煎蛋和口蘑。口蘑特意开口朝上摆放，里面盛满煎制后释出的汁水，一口吸进嘴里，十分鲜美。
这些都是云溪事先做好，放在锅内保温的。
虽然嘴上说着各做各的，但是做早餐的时候还给自己带了一份。
而且，云溪要是一个人吃的话，肯定会选择运动之后再做早餐。
云溪买菜时喜欢挑新鲜的食材，做饭时还计算着每样上菜时间不要差太多，所以是因为有自己在才事先做好。
沐语的心情有点好。
云溪结束运动，端着自己的那份早餐坐过来。
“你刚刚在做什么？”沐语好奇地问。
“八部金刚功，是可以提升体内阳气的。”云溪将一勺燕麦粥送入口中。
“这里太湿冷了，每天早上做一做这套，身体会舒服很多，你要不要也试一试？”
不必。沐语很难想象这个画面。
然而，第二天一早，客厅窗前并排站着两个人，都戴着墨镜。
当地少有阳光，建筑设计很少为此做更多考虑。所以在有阳光出来的早上，长时间站在这里确实刺眼。沐语默默在心里为自己找补。
云溪看着身旁与自己身高相同的沐语。黑色长发被挽成利落的丸子头，上身的紧身短款运动T恤非常显身材，衬出手臂与腹部的紧致线条。
这身看上去更适合在健身房里练器械或者做有氧，而不是在这里跟自己一起做养生操。
想到这里，云溪抿了抿唇，收住笑意。
“这套做完的确感觉蛮好的，虽然动作很和缓，但是能感觉到有热气自内而外地涌动，与一般运动时的感受不同，更舒服。”
“对了，做这个有什么注意事项吗？”沐语问。
云溪回答：“每天只能日出到日落之间做，日落后不要做，可能影响睡眠，而且月经期间和生病期间不可以做。”
“以及，刚开始的几次，可能有排病反应。”
“什么反应？”沐语疑惑地看向她。
云溪笑而不语。
当天晚上，沐语就知道排病反应是什么了。
就在她躺在床上准备入睡的时候，身体突然开始异常发热。
她集中注意力感受了一下，发热主要集中在四肢。
沐语起身换掉身上的秋季睡衣，从衣柜里翻出夏季的吊带睡裙套上。再次躺下，只用被子的一角盖住肚子，把手臂和腿露在外面，但并没有什么用。
唉，今晚的觉多半是睡不成了。
沐语叹了口气，她坐起身来，打算下楼到客厅走一走，让自己凉快下来。
刚走到楼梯口，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于是她加快了下楼的步伐。
云溪正穿着暖色家居服坐在沙发上，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
听到楼梯上的声音，云溪抬起头。她的目光在沐语的吊带睡裙上逗留片刻，随即将笔记本放在茶几上，轻声问她：“睡不着吗？”
沐语眸中涌起一丝波动，她没有回答，而是径直朝沙发走过来。
“我知道排病反应是什么了。”她自顾自地讲着话，“我现在整个人在发热，你看。”
说着，沐语一手握住云溪的手腕，另一只手握在对方的脖颈处，双手微微发力。顺势支起一条腿半跪在沙发上，睡裙被蹭着略微向上。
猝不及防的热气箍住云溪对温度最敏感的两个部位，云溪的身体自发地缩了缩，她的瞳孔微微放大，正对始作俑者。
“是很热吧？”沐语的语气中带着很像真实的懊恼，“我刚刚热起来的时候，差点被吓到。”
没等云溪有所反应，沐语率先放开了手。她顺着半跪的腿向后坐在沙发上，在两个人中间空出一个身位。
“怎么办呐？”她一脸无辜地看着云溪。
她的目光轻描着向下，貌似不经意地扫过刚刚被她触碰的地方。待看到白皙皮肤上的红色印记时，嘴角微微勾起。
云溪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打得措手不及，一时失语。片刻后，她定了定神，才恢复往常的神色。
“好像没什么好办法。因为它不是表示身体出问题需要解决，而是表示你的问题正在被解决，所以不能乱压制它。”
“每个人的反应不一样，你的反应已经算比较良心的了。”
云溪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沐语。
“喝点水吧，出汗之后说不定会好一点。”
她把不远处的外套拽了过来，递过去，示意对方披上衣服保暖。
沐语接过外套随意披着，拿起水杯抿了几口便放在茶几上，问道：“你怎么也没睡？”
“我今天喝太多咖啡，睡不着。”
哦，睡不着，然后起来烧了热水？
沐语掖了掖唇角，掩藏掉愉悦，继续问：“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我们要不要看点剧或者电影打发一下时间？可能很快就想睡了。”云溪按着遥控器调到了主页界面。
“我想看点让人凉快的。”沐语心念一动，“看恐怖片怎么样？”
话音刚落，沐语捕捉到云溪一瞬的异样神色。
“你...害怕恐怖片？”
“我...比较少看恐怖片。”云溪随意拨弄下发尾，避开沐语的目光。
沐语没有讲话，视线继续在她身上徘徊，云溪只好实话实说：“...大概有点害怕。”
云溪欸，居然怕看恐怖片？！沐语强忍着没笑出声。
平时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这回被抓到了吧！
“那致郁片好啦。”沐语心情大好，选择暂时放过她，“随便选一个吧，我都可以。”
云溪如蒙特赦，迅速按下播放键。
——“It takes strength to know what's right.”
——“And love isn't something that weak people do.”
——“I love you.”
——“It will pass.”
播放结束，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你对这个结局怎么看？”沐语率先打破沉默，收紧怀里的抱枕，侧过身看着云溪。
“...感觉故事走向挺合理的。”云溪略微沉吟，“虽然会觉得不甘心，但确实应该是这样发展。”
“不甘心是因为什么？”沐语问。
“因为想要女主得偿所愿，希望她得到想要的爱。”
沐语扬眉一笑，“我反倒觉得她其实是有得到的。”
“嗯？为什么这么说？”云溪被沐语勾起了兴致。
“爱和爱情不一样，我觉得女主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是爱。”
“两个人在忏悔室确认了爱的发生。这是女主第一次真正袒露内心真实的脆弱，而她爱的人恰好在那刻以引领者的姿态出现。”
“在那个瞬间，两个人都感受到了最极致的爱，所以那一幕呈现出来非常有张力。”
“这种爱是精神性的，甚至有些神性，跟剧里大量时间展现的感官享乐有特别强烈的反差。”
“爱是确然发生的，是完成时态。而两人之间的爱情关系能不能顺利开展，则是另外一回事。”
沐语越说越兴奋，“除了这一点外，我觉得这部剧还有一点非常有意思。”
“深刻的爱只存在于片刻，爱情会有选择性地展开，而感官快乐随时享有。这个鲜明的对比直接抛在所有人面前，然后问，你要选择哪个。”
沐语讲话的时候，双眸莹然有光，神彩飞扬。
一旦有新想法涌现，她眼里的光芒更增添几分，还会微微点头对自己表示肯定，从容又自信。
云溪望着娓娓道来的沐语，笑意蔓延进心底。
通透、理性、直率...可以用来形容沐语的词汇，云溪能想到很多。但哪怕这些词都组合在一起，都及不上面前的对方带给她的直观感受。
这并不是一时兴起的草率结论。
云溪向来有着还不错的看人能力，通常不需要太多的互动，她就能勾画出对方的本质模样。这使得她节省不少精力，但也让她对大部分人都失去兴趣。
“有意思”是她对一个人的最高评价，而沐语是为数不多让她产生兴趣的人。
“我们总是感慨世事无常，觉得它是不好的。但我反倒觉得幸好有无常，生活才会有变化，才不是一潭死水。”沐语兴致盎然道。
“嗯？怎么了？”她此时才发现云溪在注视自己。
不是为了听她讲话的礼貌注视，更像是在看她这个人本身。
“我觉得你讲的都很有意思。”云溪笑了笑。
沐语不大明白云溪是什么意思，她打算退回到观察位，让对方多讲一些，“那你说说你的想法。”
云溪不记得她们聊到哪里，就随便开了个新话题。
“我觉得剧里那句话说的挺好的——软弱的人不适合爱情。”
“一个人如果承载不了与爱情关系相伴的各种影响，确实不适合走入一段亲密关系。虽然是爱着的，但也只能到爱本身为止。”
云溪的声音缓缓荡入夜色中。
沐语歪着头思考这个话题被提起的原因，她有些不确定自己的猜想。
“你...觉得自己也是这样？”
聊天是不可能纯聊天的，逮到机会当然就要得寸进尺。
云溪一愣，没料到这个话题走向。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好像也可以这样讲，在某种程度上，我也是一个软弱的人。”云溪短促地笑了一下。
沐语不禁莞尔，“你这么坦率，让死活不承认的人怎么办？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软弱？”
云溪跟着漾起笑意。
后来她们又聊了很多，聊创作，聊表演，聊生活，聊哲学。一直到凌晨撑不住睡意才结束。
两个人都喜欢极了这样的交流。
一场好的谈话，不亚于一场好的欢爱。对她们俩来说尤其如此。
人总是需要通过确认同伴的存在，来摆脱对孑然一身的恐惧。要么是身体的触碰纠缠，要么是灵魂的交互联结。
而出身背景、性别、年龄等世俗的定义，在灵魂的同频共振下，都变得不再重要。
重要的只有——你看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