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成三人

许如清笑道:“他这个年纪,不让人省心才是正常的。”

常藤生看着他,点头道:“也是。”

与常藤生分道扬镳后,许如清回到了家。

正在阳台收衣服,门口的可视对讲屏幕突然响了起来,这个屏幕连接的是楼下单元门的门禁,想进门上来需要拨号到户,让户主开门。

许如清抱着衣服走过去打开屏幕,居然是王阔的脸。

“老师,开下门呀。”

王阔距离摄像头极近,几乎都挨着了,脸部畸变变形,只有一对凸出的眼球一瞬不瞬看着他,再加上黑白屏幕的像素比较低,画面里的王阔莫名显得诡异。

“老师,我知道你在看我。”王阔面无表情道,“我想上来。”

许如清皱眉:“王阔,你有什么事?”

“老师,我想上来。”

“……”搞不懂王阔又在整什么糟点子,“你等一下。”

许如清无奈叹气,寻找屏幕里开门的按钮在哪里,晚上放他一个人在外面更难让他省心。

许如清摁按钮的手一顿,忽然困惑道:“王阔,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王阔面无表情看着他。

“老师,我想上来找你玩。”

许如清收回手,隐隐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他拿出手机给王阔打了个电话,铃声刚响了两声就被对方挂断了。

许如清皱眉,目光再次落到屏幕里的王阔,他依旧是那个怼镜头的状态,纹丝未动。而且,许如清没有听到他那端电话铃响的声音。

“你……”

话未说完,屏幕忽然闪了两下雪花屏,强烈噪点过后,王阔的脸便从屏幕中消失了,只有门口黑漆漆的夜景。

手里的电话忽然震动起来,许如清低头一看,是王阔拨号回来了。

‘许老师,找我什么事啊?”王阔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啊,我刚才忙着打游戏,九死一生呢,看也没看是谁的电话就挂掉了。”

“你在家里?”

“对啊,哦我知道您查岗是吧,我可以拍照片作证的!我和你拜拜后真的直接就回家了。”

挂断电话后,王阔发来一张他一分钟前打游戏胜利的截图,然后是两个戴墨镜叼烟的表情包。

许如清给他回了两个大拇指。

许如清抬头,盯着面前的可视屏幕出神——王阔在家里,那在他家门口的人是谁?

他六神无主地准备关闭屏幕,忽然看见就在屏幕边缘的右下角,正有半只全白的眼睛盯着他——他给王阔打电话确认的时候,对方全部看在了眼里,只是一直没出声。

察觉到许如清看过来的视线,那双眼睛慢慢移出画面,彻底不见了。但不知道对方是被发现后真的离开了,还是继续躲在画面外,就不得而知了。

许如清直接把可视屏幕关机了。

他想了一晚上,也想不通外面伪装成王阔的家伙到底是谁。

翌日,因为是周末,许如清醒来赖了会儿床,临近中午外卖送到了才不情不愿从床上下来。

昨晚发生的事情也经过一夜的发酵,忘却的差不多了。

他点了拌面,吃一半觉得味道太淡,去厨房拿辣椒酱和醋的时候发现竟然都见了底,再打开冰箱找点解渴的饮料,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一瓶孤苦伶仃的可乐。

工作繁忙,许如清有点忘记上一次购买生活品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吃完剩下的拌粉,他换上外出的衣服,出门前往超市。

楼下4楼不知道在干什么,电梯一直卡在那儿不动,许如清回头看眼漫长无边际的紧急通道,还是选择慢慢等待。

半分钟后,电梯终于上来了。

一进去许如清就在里面闻到了股相当浓郁的香水的味道,像是中东产的,气味很浓,让人头晕的那种,许如清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终于下到一楼,许如清连忙逃出去,脚却不小心绊倒一个纸箱子,平底锅、热水壶、锅铲等一堆厨具涌了出来。

“没事不用捡!”有人朝他喊,“反正这趟也要搬上去了。”

穿着搬家公司logo衣服的工作人员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继续处理大门口堆积的纸箱子。

“4楼的?”

许如清路过其中一个搬凳子的工作人员随口问道。

工作人员点点头就接着忙去了,许如清隐约听见他向同事埋怨这个搬家客户身上的香水味熏得慌。

今天的太阳格外的毒辣,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许如清抄小道去超市的路上,远远瞧见有个人在某栋筒子楼下徘徊。

许如清皱眉“嘶”了一声,怀疑自己是被热出幻觉了,他走近一看,那人还真是赵居安。

“赵居安,今天来这发广告啊。”

许如清指了指后面一片住宅区,劝告他:“那里就别去了,我住那儿,我们小区传销抓得特别严,你别铤而走险了。”

赵居安见到许如清,眼睛登时一亮,他三步并两步走来,活像捉住了救命稻草,抓住许如清的手激情澎湃:“卧槽,许如清,你出现的真是时候!”

他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楼里面走:“你没事吧,没事先陪我去楼上一趟。”

许如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居安莫名其妙地带到了一家住户前,赵居安嘴里念叨着“地毯下面”,然后弯腰从垫鞋柜的地毯里抽出一把钥匙,顺利打开了门。

许如清被他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得目瞪口呆:“赵居安,你这私闯民宅不太好吧?”

赵居安摆手:“我是来看房的。”

然而他一进去,也不顾采光装修什么的,径直打开了房子的每扇房门,钻进去巡视一圈再出来去别的房间看,急急忙忙的。

不像是来看房,更像是在找什么。

许如清站在入户门,颇有些不知所措,只好默默端量起这座房子的布局。

一入门就是客厅,摆了一张很大的圆桌,是农村吃席的那种圆桌,占地面积很大,整个客厅一眼望过去只有桌子和一台挤在角落里的老电视机。

许如清猜测住在这里的居民老年人占比比较大。

客厅有部分墙面应该重新粉刷过,新的颜色要比底下一层亮许多,房东很吝啬,一分油漆钱都不愿意多花。

许如清甚至还很好笑地发现房东为了遮掩窗户边两条特别长的裂缝,居然在裂缝上挂了两串塑料的小红灯笼,一高一低,一点都不和谐。

许如清瞧了一会红灯笼,发现左边这串的弹力绳一直处于一种绷紧的状态。

“这节灯笼,难道很沉?”

许如清目光落到了最底下的一节小灯笼上。

他伸手碰了碰,布料粗糙,而里面似乎塞满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许如清摸到了颗粒感。

正琢磨会是什么东西,下一秒,灯笼底部忽然一股脑涌出来大片的珠子,像鱼产下的卵,数量多到残影都看不清,过了大概三四秒,才不再有珠子出来。

许如清回过神,他举起小灯笼,发现是有一个通体白色、质感和玉差不多的小玩意堵住了底部洞口。

“这是什么?白玉?”

他抖动灯笼。

哒、哒——

白影跌落,坠到了地上。

许如清弯下腰寻找,竟然没找到。

“掉到哪里去了?”许如清环顾周围,嘴里嘀咕着。

这时,赵居安听到动静从房间里赶出来,看到客厅一地的玻璃珠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许如清,你干嘛了?”

许如清起身,思绪从白玉拉了回来。

他把刚才的经过跟赵居安讲了一遍,赵居安听后顿时噤声了,过了好久,他哑声道,“我们先走吧。”

许如清:“你看好了?”

赵居安:“嗯。”

从筒子楼出来,两人找了家面包店坐下来。

搅拌杯子里的咖啡,赵居安坦白道:“我其实不是去看房的,我有东西丢在里面了。”

许如清:“你不是第一次进房子里?”

赵居安点头。

也对,他那副行云流水,也确实不像第一次去了。

许如清问他丢的东西是什么,赵居安说:“我不知道。”他笑得勉强,喃喃重复一遍:“我也不知道啊……”

赵居安说,前几天他接下来的那个案子的实际情况,和客户口中说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老太不是被吓死的,是早就死了,而且死了至少有一周了,只是到那天——殡葬公司的人来到的那天,她的尸体才被发现。

夏天热,老年人省钱不开空调,尸体腐烂得尤其快,她躺在最里面的卧室床上,黄色的尸水渗透床垫,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墙壁上居然还溅了点,整个卧室可谓蚊蝇乱飞,臭气熏天。

赵居安后面有去现场看过,床垫上还留着个扭曲的人形。

许如清打岔,毛骨悚然道:“我们刚才去的房子装修过,该不会就是现场……”

赵居安点头:“对,我有点怕,所以我才让你陪我去的。”

许如清:“……”这一刻想杀他的心情都有了。

许如清思考片刻,说:“不对啊,老太竟然早就死了,那他们楼下时常听到的争吵声从哪里来的?难不成是老头精神不对,在自导自演?”

赵居安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艰涩道:“老头后面检查出来确实有精神病,但不是自导自演。”赵居安说,“楼下那人确定,他真的听到了老太骂人的声音,苍老的女声喋喋不休。不止他,周围的邻居也都说听见了。”

“那老爷子还跟我保证这些天他一直在跟自己老伴过日子,绝对是当场吓死的,让我好好收集证据跟殡葬公司打官司、索要赔偿……”赵居安绝望,“时代也是好起来了,现在连鬼都能见到了。”

许如清若有所思:“鬼吗?万一是别的东西假扮成了老太?”

他莫名联想到了昨晚按门铃的王阔——那家伙肯定不是王阔,只是有东西伪装成了他的模样。

不过,什么东西拥有伪装的能力呢?

赵居安道:“那更像鬼了。”

“……”大热天,许如清起了身鸡皮疙瘩,他灌了口咖啡:“那你说的找东西,是什么意思?”

赵居安道:“我不是去过现场一趟嘛。从那回来后,我就总有种东西落在现场的感觉,这种感觉与日俱增,觉都睡不好,经常梦到我回去了那栋房子……我就想着必须来一趟房子收收心才行。”

“我找到房子中介说要看房,中介都不敢来,让我从门口的地毯上找钥匙自己进去看……”

“但究竟丢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许如清沉吟道:“那现在你那种感觉还在吗?”

“没。”赵居安总算露出笑,“从房子里出来之后就没有了,神经都轻松了不少。”

赵居安说了那么多,对于房子里刚才珠子的情况表示他也不清楚:“可能是老人自己放进去的吧。但真够诡异的,他跟个小孩子似的收集那么多珠子干嘛?”

许如清没吭声。

珠子,又是珠子,他之前也从自己的鞋底拿出过一颗珠子。

他尝试把两件事情联系起来,发现其中唯一的共同点除了珠子之外,还有沉。

他是小腿沉,而在那屋子里,沉的是灯笼——他们都被珠子“填”了。

只是,沉重的真的只有珠子吗?许如清觉得当时自己腿上的重量,活像挂着个人。

许如清思绪一转,又开始想那颗从灯笼里掉出来的白玉去了哪里,赵居安“心心念念”的东西又是什么……

晚上,赵居安仗义地请许如清吃了顿街边烧烤。

羊肉串油脂一遇上炭火就“滋滋”往外冒油,白烟裹着肉香钻进鼻腔,肉汁在口中爆开。

许如清一连吃了好几串,这会儿正拎着一根洒满辣椒粉和甜面酱的年糕解腻。赵居安化恐惧为食力,一边嚼肉串一边哀嚎。

许如清问他:“这桩案子就和你没关系了?”

赵居安说:“客户都确诊精神有问题被关进去治疗了,案子也交给警察调查了,和我打不着边。”他口齿不清道,“再且,我也没那个胆子继续干下去。”

这个时间点,轧马路的人明显多了起来,人声,车鸣,零零总总加在一起让人倍感心安。赵居安跟许如清碰了个杯,许如清举起冰啤灌了两口,眼睛一瞥地面,手里的啤酒险些洒出来。

地上,他一个人的影子竟延长出了黑黢黢的两道,加上他,对影成三人。

他揉揉眼睛,再看去的时候,他的影子又变成了一道,仿佛刚才所发生的不过是错觉。

周一上班,许如清办公桌上没有出现王阔的检讨。

他走到班级,王阔的座位是空的。

许如清皱了下眉头,走出教室给王阔打电话,很难不怀疑他因为周末通宵,醉生梦死,今天直接睡过头了。

电话那端响了很久,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了。

一连拨打了好几个都是如此,许如清眉头皱得越来越深。正巧隔壁班班主任笑意盈盈走了出来打招呼:“许老师,早啊。”

许如清立马叫住他,麻烦他帮忙照看下自己的班级,说完便马不停蹄往王阔家的方向赶去。

去的路上,许如清坚持给王阔打电话,王阔这学生虽然花头多了点,但人本性是正经的,一般情况下不会出现类似逃学的行为,这也是许如清现在最为担心的点——或者说,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王阔家中无人回应,许如清最后是叫来保安打开王阔家门的。

王阔躺在床上,脸色潮红,高烧不起,怎么叫都不醒,许如清只能先叫来救护车把他送往医院。

医院病房里,王阔口中总是在呢喃着什么,表情痛苦,紧皱眉头,额头还渗了层薄汗。许如清附耳听了一会,以为就是些梦魇胡话,直到听见了几个熟悉的词语:

“……民主……公正……敬业……”

许如清:“……”

他不禁自省是不是他他的惩罚手段太严厉了,把这孩子逼到高烧都要在梦里背诵他布置的背诵作业。

许如清帮王阔擦了擦汗水,带上门出去给他爸妈打电话去了。

“喂?”

“是王阔的家长吗?我是他的班主任许如清……”

“喂?”

“……你好?听得见吗?”

“嘻……嘻……”

许如清低头一看,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他换了个人少的地方又打了一次,情况还是一样,对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到最后快挂断的时候传来两意味不明的“嘻嘻”。

许如清又尝试了两次,折腾得心里发毛,暂且放弃了,决定去病房陪着王阔,他从楼梯间出来,清脆的脚步声回荡在长廊。

哒哒哒。

许如清突然停下,又突然继续往前走,走走停停,脸色越来越差……

终于,许如清站着不再动了。

太安静了,这里可是摩肩擦踵的医院,怎么会安静到有他走路的脚步声?

许如清透过病房看护窗,发现房内空无一人。路过平时至少也有一人留岗的护士站,那儿同样空空如也。

许如清惊恐发现,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