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家当下真正顶门立户的是大老爷,时任户部尚书,天子宠臣。

因他原配去世时,赵家兄弟两个尚未分家,他也尚未发迹,文姑姑代掌过两年家务,又在赵老太太卧病的情况下一面侍候长辈、一面以女性长辈的身份照顾过他原配所遗的两个孩子,素秉端方,行事周到,叫他对文家人很有好感。

这些年文老爷到京时行事便利,多少也有他的照顾。

文姑姑与赵二老爷的女儿赵婉出生后,两边已经分了家,赵老太太喜爱小孙女生得乖巧可爱,便抱到膝下养了两年。

虽是母女间的分离,但赵老太太乃是朝廷二品诰命,由她抚养赵婉,也是抬高了赵婉,故而文姑姑忍了骨肉分离之痛。

后来赵老太太身子不济,便将赵婉送回文姑姑身边,文姑姑带她回过一次金陵,小住了一个来月,赵婉与年岁相仿的澜心、未心玩得很好。

此时听锦心扯是澜心说的,徐姨娘便也没多怀疑,她们小姐妹感情好,成日家叽叽咕咕的,无话不说,谁知道几时就扯到这里被澜心给抖搂出来,当奇闻说给妹妹听了。

这一茬算是揭过了,锦心却还存着几分茫然。底下人上来在门外回:“林哥儿醒了,闹着要姨娘呢。”

徐姨娘这才想起染了风寒的小儿子,忙道:“我这就来。”一面叫人垒起几个软枕暗囊叫锦心靠着,道:“你同绣巧她们玩着,阿娘去瞧瞧弟弟。”

见锦心也要下地的动作,忙按住她的肩道:“你不许去,林哥儿染的是风寒,别再传给你,你染了风寒可是不容易好的。听话,你不是说要吃你卢妈妈做的蒸糕吗?我瞧她给你做去了,再叫小厨房送几样小菜细粥来,等会阿娘来陪你用晚膳。”

锦心只能乖巧点头,徐姨娘这才满意,锦心又问:“蜜饯弟弟有吗?”

徐姨娘摇摇头:“旁的吃食是你们都有的,独这一匣子贴着笺子的蜜饯是你独有的,你爹爹照顾你常吃药,才给了你,你可不要与姊妹们拿出去说啊。”

“我省得。”锦心乖巧地点头,又道:“阿娘拿些给弟弟吧。”

徐姨娘乐得见他们姐弟和睦,登时眉开眼笑,却没舍得多拿,用帕子托了两块,带着贴身的嬷嬷下楼了。

病中无聊,能做的事情实在不多。

锦心认字是快的,徐姨娘闲来随手拿着书指给她认,月余竟认全了,仿佛本就认识似的。不过徐姨娘不许向外张扬,屋里人多半不懂,她也不许锦心往出说,锦心多少明白点“低调”的道理,但既然字没认全,书自然也是看不了的。

绣巧陪她翻了会花绳,针线最好的麦穗捧着一小篓珠绒线来打络子给锦心看,十指上缠着绒线,嘴里叼着一端飞速动着,不多时竟打出活灵活现一尾小金鱼来。

锦心看了一会,叫她把络子结出来寻个荷包佩着戴,麦穗见她高兴自然欢喜,然而她也没学针线多久,络子也只学会打这一个,还是因为锦心喜欢,旁的实在是未曾通晓,绞尽脑汁想了一会也没什么稀奇的,只能黯然退下。

小桔子在旁瞧着,忽然哎哟了一声,道:“姑娘,您后背肩头那块怎么脏了?”

锦心屋里没放架子床也没放拔步床,按徐姨娘的意思,打了一张宽敞结实的矮榻做卧具,其实就是床去了上头那个架子,留下三面栏杆,雕着游鱼、莲叶、如意,做工精细,是锦心从小睡到大的。

此时她靠坐在床头,小桔子她们围着床坐了一圈,定睛一瞧,就看到锦心肩头上暗了一块。

绣巧一拍额头:“是我忘了,许是上午那会,那婢女那碗茶泼下来溅到姑娘身上了。”

她忙叫小婵到墙角箱笼里寻出衣裳来,落下南窗屉与屋内小窗里头卷起的一层纱帘,又放下月洞门处的纱帐,与小婵服侍锦心将身上豆青绣玉兰花的袷袍换下。

替锦心整理好新换上那件鹅黄袄儿的褶皱衣领,绣巧捧着旧衣,道:“这瞧着就是茶渍了,实在是这身衣裳颜色与茶水相近,又兼出了大姑娘那事、姑娘您回来又折腾了一番,我竟给忘了。”

她又赶着将褥子上铺的薄薄床单换下——按锦心的习惯,外头的衣裳上了床,是定然要换的,这会正好赶着一处了。

锦心往南窗边的罗汉榻上坐去,她这屋子家具简单,一张床榻贴着西墙放,一张临着南窗的罗汉榻,屋中间当地是个小四仙桌,几个小墩子素日都塞在桌下。

素日用的东西,俱都收在箱笼斗柜里,衣裳在西南墙角的大箱笼,不大常用的用具银钱物件在西北角的大箱笼,贴着东边櫊扇是一方斗柜,里头塞着些针线吃食和零碎东西。

这屋子里家当就这些,绣楼屋后的罩房里还有一个属于锦心的小库,大头东西都在那里头呢。

一应衣衫钗环、金银摆设,按例府中供给、年节长辈赏赐,都由胡、卢二位嬷嬷掌管。

锦心这会发着呆,就是想着应该把大丫头提□□,将这二位奶娘的权接过。

卢妈妈还算忠心,但胡妈妈几次三番地私拿财物,如今锦心屋里大丫头有个缺,又想把她姑娘塞进来做事。

当年她舍不得女儿来伺候人,如今年岁大,在过三四年眼看要谋婚配了,倒向进来,议婚时有个体面,成亲时有两件衣衫钗环做嫁妆赏赐,倒是打得好算盘。

锦心年纪虽小,却不是好忽悠的,胡妈妈的算盘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门清!

想到这,锦心骄傲地昂起头——阿娘都说她是鬼灵精!那个胡妈妈,还想忽悠她,把女儿送进来,和绣巧打擂台,未来还要从她的箱笼里掏嫁妆钱?!真是长得不美想得美!

其实她打小和胡妈妈就不对头,是喂饭也嚎、穿衣也嚎,处处都是卢妈妈带着绣巧等人伺候。若不是念着这胡妈妈她男人先是太太陪房,又跟着文老爷在外行商奔波,徐姨娘早将胡妈妈打发回家了。

但有这一份体面、情分在,也只好养着这人。偏生胡妈妈还仗着这个处处与卢妈妈别苗头,又在屋里耍威风摆架子显体面,也就是锦心攒着大的,多数时候不与她计较。

不然她往徐姨娘那一哭,再将胡妈妈从她箱子里拿东西的事抖搂出来,徐姨娘也绝不会再留这人了。

见锦心盘腿坐着无聊,婄云想了想,还是哄着锦心道:“姑娘,您这几日要饮药,屋子里药气重,味道大得很,不如寻些干花香料来,配出香囊,挂在屋子里,一则去去药气,二则岂不清雅?”

莫名地,锦心一看到这人就觉得她很靠谱、值得信任,又觉得她很熟悉,就和姨娘一样,是最熟悉的人。

听她这样提议,琢磨一下,摸着下巴点了点头:“也好。”

瞧她真有几分天真的模样,婄云忍不住眉开眼笑:这样稚嫩可爱的主子,真是见一次觉着新鲜一次。

锦心这边被哄得高高兴兴的,方府里,晕倒了的那位方夫人在大夫的妙手下悠悠醒来,见女儿方若玉守在榻前,立刻面色铁青,“孽障!”

方若玉素来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哪里受过这等委屈,一面垂泪,一面有几分委屈不忿,抿着唇就要分辨:“女儿、女儿不过是不想父亲投错了——”

“你住口!”方夫人忙喝住她,先命人好生送了大夫出去,才怒瞪了方若玉一眼:“你多大年纪了?怎么还不知有些话是要关起房门来私密说的?真是、真是我带坏了你,当年和你爹去任上,我该把你留给你祖母的!瞧瞧你四妹妹,性子多么温柔和顺?你再看看你?!你这个孽障!”

她怒而捶床,将那坚硬的紫檀木垂得框框作响,嬷嬷侍女忙过来拦,一位老嬷嬷苦口婆心地劝方若玉:“姐儿就向太太服个软,您这次事情做得实在不像样咱们家的脸在这江南都丢尽了啊。老爷今儿个去巡视盐井,回来也得明儿个了,知道了不定怎么生气呢。”

“又不在京里,又不会跪祠堂,大不了打两下戒尺罢了!”方若玉梗着脖子:“太太您听我说,那秦王府局势和咱们想的不一样,秦王世子虽说是世子,可世子的位子却未必稳当,王妃家里卷入谋逆大案,失宠多年,赵次妃深得王爷宠爱,膝下二公子又素文采斐然素有贤名。世子已经是世子了,咱们家也不能给他什么助力,可若是二公子就不一样……”

“你给我住口!”方夫人一手捂着心口,一手颤巍巍地指着方若玉:“我怎么生了你这个孽障啊?!我是造了什么孽啊!我方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第六回 蠢货开会,结果感人;婄云思当……

她骂完之后还不解气,又哐哐捶床,道:“那二公子再怎么好,他也是个小妇所出!你堂堂二品大员嫡女,若是在京里,皇子龙孙重臣子弟哪个不使得?

他秦王府一介藩王,本朝又不比前朝,藩王一无兵权二无实权,不过是听着名号好听,在本地能有几分威慑!我为何给你相秦王世子?不过是他名分更好听,看着人也温厚,往后也能敬着咱们家好好待你,你怎么就把我这一番良苦用心都当做那外头的雨,哗啦啦下过就完了呢?”

“王妃失宠多年,家里又是那样的境况,真算起来,比次妃娘娘还不如呢!王爷待世子冷淡,整个金陵都知道,二公子才是王爷最疼爱的儿子。”

方若玉继续梗着脖子,看她一副执迷不悟的样子,方夫人骂道:“王妃没死就是正室,赵氏她就是个妾!次妃又怎样?本朝律法规定妾室不能扶正,即便王妃死了,赵氏也只是次妃!”

眼看娘俩儿你一句我一句火气都要上来了,老嬷嬷忙开口劝道:“太太您别动气,姐儿年轻,不知道您的良苦用心,往后大了,再懂事些就知道了。姐儿您也消停些,听太太两句话,也容老奴说一句话。”

方夫人长喘着气,倚着床头一副气急了的模样,方若玉对这老嬷嬷倒还有几分怕,咬着牙道:“嬷嬷您说。”

“姐儿,您别看王妃如今不怎样,深居简出吃斋礼佛的,家里又卷进谋逆的大案里,您看着便以为比那久得宠爱的次妃不如,可您记着王妃家世,怎么不急着她外公是谁呢?赫赫暄暄三朝老臣,定国柱石啊!何老太师一生门生故旧遍天下,如今朝中还有念着他老人家的在高位上呢,您看王妃失宠,为何世子还坐着世子的位子,没被王爷寻个由头递奏章免了,换上他所疼爱的二公子呢?”

老嬷嬷轻声细语地,难得她的话这娘俩还能听进去,“王妃的手腕也是不一般的,当年在京里,谁没听过她的大名?不过家里有了那样的事,她才退居礼佛,可若论手段,不是老奴说,就那赵氏的几分斤两,还不够秦王妃两根手指头摁的呢。单瞧她那轻狂的模样,就知道不过是个仗着男人撑腰子,其实没成算的。”

“可不是!”方夫人得了救兵,连声道:“我就看赵氏不成,可见她儿子也不成。”

“可赵氏不成,二公子未必不成。”老嬷嬷徐徐道:“太太,姐儿又千句万句话说的不对,可有一句是说到咱们心坎上的。世子已经是世子了,二公子可不是啊——”

方夫人一个激灵:“嬷嬷您的意思是?”

老嬷嬷笑吟吟道:“您看是如今的皇后娘娘家势头好,还是先帝时候皇后家势头好?”

“那自然是当今!”方夫人来了精神,“先帝是中宫嫡子,生来就做了太子,他的皇后是太宗皇帝给选的太子妃,先帝对她一直淡淡的,登基之后,国丈家也没得什么好处;当今做皇子时却不受宠,母妃又被打入冷宫,皇后嫁给他,与他很过了一段苦日子,如今皇上对皇后信重有加,独子加太子,承恩公府门庭赫赫,多少人羡慕他家站对了们。”

老嬷嬷从容笑道:“这便是了。”

方若玉眼睛一亮,忙要开口,却见方夫人面露迟疑之色,忙推了推母亲的胳膊:“母亲,您怎么了?”

方夫人缓缓道:“可是……嬷嬷你方才不是说,王妃很是厉害,还有何老太师故旧照顾吗?”

老嬷嬷道:“可那些故旧无不在中枢,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若是咱们站王妃,这是好处,能用,若是在赵次妃这边,正也有这金陵城中最大的好处。”

“你是说……秦王?”方夫人眯了眯眼,老嬷嬷道:“夫人机智。”

方夫人喃喃道:“是了,秦王偏爱赵氏次妃人尽皆知,待长子冷待,次子却疼爱有加。我当时想着无妨,左右有咱们家老爷,可如今看来……咱们若是选了二公子,咱们老爷能发挥的作用岂不是更大?未来王爷也更能记得咱们家的好。”

若是清醒情况下的锦心知道了这一段对话,定然是要笑的——这两个蠢人加上半个不算太聪明的聪明人,怎么就商量出这样的蠢事来了。

老嬷嬷拜了一拜:“夫人英明。”

方若玉大喜,忙跟着拜:“太太英明。”

“你先别和我说这事。”方夫人看向她:“你和那秦王府二公子几时有了往来这事,咱们回头慢慢算账。未经婚约私相授受,我饶你一遭。但我还有两件事要问你,这事解释不明白,咱就狠狠地罚你。”

方若玉将头低了一低,“太太您说。”

方夫人定了定神,声音沉沉地问:“第一,引路那婢子就算了,为何脏文氏衣裳还要你身边的婢女去?你可知道文家那姑娘将这事扯出来时我心都快不跳了!你是有多蠢,这样的事情尽安排自己身边的人去做了?”

方若玉想起这个来就生气,“女儿怎么可能那么蠢,叫自己身边的人去做那种是,引路那个是我想着认识她的人没几个,没想到素娘那贱丫头出来搅局!泼茶那个实在是无奈之下!

女儿先安排府里的人,想要脏了文氏的衣裳叫她去换,可不知怎得,那丫头磕磕绊绊地就摔倒了。女儿于是安排了第二个人,竟有文家那小丫头出来搅局,拦了一下,那丫头的茶水洒偏了。女儿再没得信得过的人安排,只能叫自己身边的人动手了。”

“你、你糊涂啊!”方夫人气急,“亏得文家还怕咱们家,知道些分寸,没咬着这事使劲闹开,不然你看你还能不能嫁你那个二公子了!第二,那坠子你为何收在袖筒里,好好的,放荷包里、挂脖子上,哪里不成?非要收在袖筒里,还当着那么多人面露了出来!”

方若玉道:“女儿本是收在荷包里的,可那时遗失了坠子,在花园子里好生寻找,找到之后正有两家姑娘走来,我就匆匆收到了袖筒里。”

方夫人脸黑得厉害,指着她的额头骂道:“咱们家的女孩儿都要被你害惨了!”

“太太,大姐姐已经在宫里,是婕妤娘娘了,等女儿再当上亲王妃,方家的女儿何愁不好嫁呢?那些个世家豪门,都奔着来求娶!”方若玉娇笑着搂上方夫人的手臂痴缠卖乖。

方夫人长叹了口气,到底捧在手心上养大的女儿,这会要打骂也舍不得,这会四下看看,又问:“四姐儿呢?”

“四姐儿给您熬药去了,说药叫人看着不放心呢。太太真是有福,咱们家几个姐儿啊,算上宫里的娘娘,是个顶个的孝顺。”老嬷嬷奉承道。

方夫人就笑了,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意思:“她们生了儿子,也依旧是妾,我即便没有儿子,我的几个姐儿也都出息又孝顺。”又忙道:“叫她们把嘴都给我闭严实了,这些事情不许传回京一分去!到了老太太耳朵里,岂是好过去的?”

屋里几人其乐融融的,门口,方若茵捧着小茶盘,浑身都在轻颤,嘴里不断念叨着:“疯了,疯了,都疯了!”

她的婢子忙上前来馋她,道:“姑娘,下了半日的薄雨了,您衣裳都湿了,咱们回去换身衣裳吧。”

方若茵让自己的侍女将药送回茶房再热,被丫头扶着,颤巍巍地往自己院里走。

待换掉湿衫,周遭都是亲信人,她才颤着嘴唇道:“疯了,都疯了,什么先帝什么当今,他们就算扶出一个王爷来还指望能有承恩公的待遇吗?那秦王府二公子,与自己未来的嫂嫂私相授受,他能是什么好人吗?还贤名,他一个王府庶出公子,要贤名何用?拿来砍头的时候下酒吗?!”

她浑身都抖得厉害,连声道:“快,快,取笔墨来,我要给祖母写信!我要给祖母写信!”

乐顺斋二楼温暖的小屋里,刚刚配出了一个滋味清雅又并不绵软,能够压过药气的香囊的锦心,自然不知方家还有一个清醒人浑身颤抖着发了冷。

配香包是头一次做,一开始动作还有些生疏,婄云在旁小声念叨着每一料有什么功效,如安神、定眠、宁心、活血、凉血等等。

而锦心的动作生疏到熟练再到得心应手,转变得十分迅速,最后甚至是随意一捻便恰如其分地挑出合适香料,无需婄云提醒。

婄云在旁笑得欣慰,又有些怀念,似乎在这雨雾朦胧的傍晚,又回到了当年的凤仪宫,偶尔的闲暇,皇后娘娘会系着襻膊,素手调香,时间就在一点点香料、干花中流逝。

然后一炉青烟袅袅,煮起一壶清茶,娘娘坐在烟雾中,一点点修剪花枝,将时令鲜花插入适宜的瓶中。

那是常年群臣出入往来,奏章满桌的凤仪宫,少有的宁静而悠闲的时光。

彼时陛下征战在外,家书常来,粗粗一算竟算得上是每日一封。

娘娘会在插花之后,黄昏时分,坐在庭院的藤椅上,借着日光,慢慢翻看家书,然后再在掌灯时分,提笔回信。

那时,即便陛下不在,日子也是温暖美好的。

可后来,陛下不再在外征战了,他常年留在京里,可即便是一手妙手回春的医术,也挽救不回娘娘油尽灯枯的身体。

药用多了,那样的享受时光就再也不复了,一来用药不可饮茶,二来药用得多了,清茶入口也没了滋味。

偶尔能饮茶时,曾经最爱的六安茶沏得酽酽的入口,两口就放下了。

时人也有煮茶者,椒盐佐茶,按说比沏茶的年头长,不过娘娘不喜欢,试了两次,都落到屋里的盆景上了。

再到后来……连偶尔也没有了,凤仪宫中的药气愈浓,娘娘每日昏昏沉沉,少有清醒的时候,醒来不过闲话两句,开始还能交代些政务,后来就只能半睡半醒间,与人说两句话了。

直到有一天,娘娘闭上了眼,再没睁开。

婄云眨眨眼有些酸涩泪意的眼,带着笑望着锦心,雨雾蒙蒙,屋里香气清雅,恍惚间仿佛又见到熟悉的身影,定睛细看却是个白净漂亮的小孩子。

眉眼带着笑,有些瘦,但很活泼,很有精神。

这样真好。

娘娘,殿下,婄云还要陪您很多很多年,婄云再也不想看到您无知无觉闭着眼的样子了。

婄云怕极了。

如今这便,便极好了。

就在这金陵城,小小的院子,她陪着娘娘,过着平静、安稳的生活。

至于原来京城的前陛下、现望妻石,谁还记得他呢?

第七回 “这一生福祚绵长,事事顺心如……

那头丫头们陪锦心玩乐间,徐姨娘打发才十几个月的儿子文从林吃了晚饭,热腾腾一碗肉糜粥并一个水蒸蛋,哄他吃了疏风散寒丸,文从林闹着要找姐姐玩,被徐姨娘一力按下了。

乳娘忙取了一套金质的十二生肖来,哄着文从林玩,叫徐姨娘脱了身,能过来瞧瞧锦心。

徐姨娘匆匆上楼,见女儿眉开眼笑还算有精神,心一下就放下了,眉眼也松开,带着笑弯了起来,“沁儿这是做什么呢?”

锦心道:“婄云说屋子里药气重,可以用干花香料配个香包挂着,驱一驱药气。”

徐姨娘听了,转头看去:“哦?婄云,我记着你,上午你跟着姑娘去了方府吧?”

婄云沉稳地走出来,行了一礼,道:“是,姑娘说我年长些,带到方府显得体面。”

徐姨娘噗嗤一笑,点点锦心的额头:“你这个小鬼灵精,这小脑袋瓜里成日家想的都是什么!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也好,姑娘喜欢你,你就好生侍候着吧,往后有你的好处。这香包是沁儿配的?”

锦心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副得意的模样等待夸奖,徐姨娘忍俊不禁,笑意更浓,拿起来轻轻一嗅,却觉一股清新却不淡逸的香气顺着呼吸深入肺腑,雅却不轻,浓淡得宜,是能驱赶药气,却不会太过浓郁而使人心烦的香气。

徐姨娘一扬眉,倒有几分惊喜,见锦心期待的模样,便笑呵呵地夸奖几句,又道:“沁儿若是喜欢,阿娘那还有两匣子香料,压在库房里呢,这便叫人开箱笼取出来。婄云是吧?你懂调香?”

她状似随意地看向婄云,婄云镇定道:“我父亲在世时曾是一位大夫,我跟着父亲,耳濡目染,知道些药性,虽不通调香,却能明白些药理。如这一包,因原料不凑手,只选用了沉香为主,佐以菊花、玫瑰、百合等几样干花,并入柑橘、苹果几样果皮,功效平平,只滋味清新,又取沉香之雅,能略微安神罢了。”

这话说得浅,徐姨娘听着却很是满意,又道:“你能知道些药理就很好了。可知有何偏方药膳,是能弥补气血亏虚,养心安神的?”

这个婄云可就有研究了,那些年不知拟出多少温补的方剂、想出多少将养的法子,到底碍着如今的身份,只能拣两样平常不深奥的说了,却说得十分细致,滔滔不绝说了好一会。

徐姨娘的神情是越来越满意,看她的目光也是愈发的温和,锦心在旁看着,莫名地有一种……欣慰得意?的感觉,总是觉着怪怪的。

好好的,她欣慰得意什么。

锦心摸摸下巴,绣巧默默捧来一件袷袍替她披上,那头徐姨娘听完婄云的话,想了想,还是问道:“你有这本事,想来令堂定然医术高超,怎得你却……”

婄云这辈子,可不就是被跟着徐姨娘去外祖家的锦心在大街上给捡回来的?

当时婄云说自己父母双亡卖身葬父,徐姨娘开始觉着没什么,这会听婄云所言,虽然浅薄,但也绝非平常人可知的,便觉着婄云父亲定不是常人。

婄云头低低的,声音有些闷哑:“我外祖是江湖人,他在世时曾招惹过一个仇家。我母亲在他过世后远离江湖,嫁给了我在姑苏做大夫的父亲,二人原在姑苏生活,后来有了我,这些年来,父亲治病救人,母亲针黹持家,生活得很平静。

但……去岁外祖的仇家寻到我母亲的踪迹,前来追杀,我们逃到金陵,却终究还是没能躲过。他杀了我母亲后说恩怨已了,放了我与我父亲,但我母亲过世对父亲打击太大,父亲思念成疾,病入膏肓,匆匆带出来的银钱很快消耗一空,我父亲……也没能留住。”

“真是可怜。”徐姨娘取帕子擦了擦眼角,锦心知道她多少是有些感伤自己。

徐姨娘家里原也是北方人,后来因得罪了乡绅豪族,才匆匆逃难到南方。到了南方后家境清贫,徐姨娘之父又病重,正巧他们赁的屋室旁就住着个人牙子,徐姨娘在她门口蹲了两天,确定她不是给勾栏之所拉线的,又明确了行情之后,就咬咬牙,把自己换了几两银子,给家里活命。

今日听婄云说了身世,徐姨娘物伤其类,叹了口气,又扶起婄云,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往后好生跟着姑娘,有你的好处。”

“是。”婄云闭了闭眼,几分酸涩泪意消退得很快,她有很多年没有想起这些旧事了……再世归来时也已送走了父亲,她只来得及蹲点几日扑了一把小小的主子的车架,旁的事情……着实没空出心思来。

或者说当年已经伤心够多了,如今再想起来,却觉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意离自己已经很远很远了。

锦心怔怔地望着婄云,觉着心思情绪复杂,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母女二人用了饭,过了两刻钟,小桔子准时将她的汤药端了上来,待见她喝过药了,徐姨娘才满意地道:“不错,你这几年喝药也不叫人操心了。来,吃蜜饯。”

见锦心漱口后乖乖地吃蜜饯甜嘴,徐姨娘想了想,道:“你爹爹应该快回来了,太太已经给他去了信,叫他快马归来。大姑娘……唉。”

锦心眨眨眼,倒还记着姐姐的事,只是有些地方不太清楚。

怪了。

她的记性不至于啊,白日里发生的事,这会怎么就记不住了?况且……她下午醒来之后,竟然并未再有悲伤焦急的心情。

这不合常理。

锦心眉心紧皱着,手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罗汉榻上的小炕几,身上竟然隐隐有一种……叫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只是如今年岁尚小,瞧着还不大明显。

一旁的婄云瞧着,又觉着眼眶有些发酸,眼中透出几分怀念来,怔怔望着锦心,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略有些出神。

徐姨娘记着闫大夫的嘱咐,不愿锦心再想这事,只宽慰道:“你爹爹就快回来了,等他回来,这事就有着落了,还是看你姐姐的心,若是她不愿,咱们家也不是那等要卖女求荣的人家,真冒着得罪秦王府,大不了舍出些利去,你爹爹也会叫你大姐姐遂心的,他最疼你们这些儿女了。”

锦心点点头,心底最深处觉着这门婚事……大概最终还是会成的。

为何会成呢?

因为大姐姐不会愿意父亲开罪王府的,她素来性子柔和,最是善解人意,又怎会以文家上下,搏自己自由呢?

她如此想着,也这样说了,徐姨娘愣了半晌,叹道:“你这孩子,你小小年纪,怎么想到这些的。”

锦心懵懵懂懂地摇摇头:“就是这样觉着的。”

“唉。”徐姨娘长叹了口气,锦心自幼有些异于常人之处,她也习惯了,此时只是盘算着:“等这事了了,我再带你去半山观拜一拜吧,我总是心里不安。”

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徐姨娘还惦记着文从林,吩咐婢子关上锦心屋里的窗屉,道:“外屋南窗开着呢,你这屋里还是掩上,免得受了凉。和丫头们玩一会,早些睡吧。”

锦心乖巧地点点头,等徐姨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就盼着腿,坐在罗汉榻上发呆。

方才那些话是哪里想的呢?心里想的?却又不像,只是直觉般地就这样觉着,真是稀奇了。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免得为难自己聪明灵慧天下无双的珍稀小脑瓜。

这是文四姑娘自幼的行事准则,这回也不例外。揉了揉皱出包子褶的小脸,锦心小手一挥:“把画册子拿来!昨儿咱们看到哪一页了?那上头的美人儿可生得真好看!”

她小手攥拳,脸上写满了“激动、期待”。

绣巧叹了口气,从屉子里取出三姑娘送来给自家姑娘的美人图,面上满是无奈。

反倒婄云,在旁眼观鼻鼻观心肃立着,已经习惯了似的。

徐姨娘那边出了锦心屋子,她的心腹嬷嬷周嬷嬷跟在她身后走着,听她道:“虽说还有老爷这变数,不过既然大姑娘接了秦王世子的信物,我看着婚事是十有八九了,锦心方才说的也不无道理。唉……可惜了,咱们家大姑娘多出色的人啊,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待人接物,都是没得说的。”

周嬷嬷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大姑娘心善,性子柔和,往后过得准不错。咱们家到底还是有几分脸面的,世子再如何,也不会太薄待姑娘。”

“但愿吧。”徐姨娘长叹一声,“我就是想,我的沁儿若有一日到了如此境地,我即便舍出一条命去闹一场,也定不叫我的沁儿委屈了自己。”

周嬷嬷道:“咱们姑娘福分大着呢!空微法师都说咱们姑娘是一生福祚绵长事事时时,多半是顺心如意的。”

“可我的沁儿,却也是从小伴着汤药长大的。还不会吃饭呢,先学会喝药了。”徐姨娘摇摇头,声音微有些哑,“我不求她福祚绵长,只要她好好的,好好的长大,好好的嫁人,好好的有子嗣,好好的老去。”

周嬷嬷轻声道:“会的。”

第八回 母子四人议蕙心将来

第二日晨起请安时,锦心便瞧见文家大哥文从翰从书院里回来了。

他是文老爷与文夫人寄予厚望的孩子,文老爷希望他未来能步入仕途,成为文家在官场的依靠,带领文家逐渐转型,不再单做个“惹人宰割鱼肉”的商户。

虽然文家挂着个“皇”字,又堪称富甲天下,但终究在朝中无权无势,即便有些世交亲友,却也是每年人情往来甚巨。文老爷目光长远,总是要把依仗握在自己手里才放心。

所以文老爷放弃门当户对的皇商巨贾家女,娶了家道中落的诗书世家后人文夫人,而文夫人也将希望寄于文从翰。

她祖父还在时,家中虽已落寞,却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外头看起来还是繁花锦簇的,也因此,她与不少官宦闺秀、世家女子都有几分交情。

可祖父过世之后,父亲不善经营,旁支空有野心而没有能力,为争权夺势乱斗,兄弟们资质平庸无力回天,又相继离世,最终家族还是被拖垮了。

她送走了父亲,奉着母亲离开家族故旧的伤心地,来到了金陵。

而后由一位世交夫人牵线,文老夫人亲自相看,文老爷携传家大妇之宝上门求娶。

嫁与文老爷,她不后悔,也不觉委身,只是偶尔见到旧时姐妹,身份已是天壤之别。

她便将一腔情怀都寄托于长子之身,对他期许远大。

从文从翰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来,翰,翰林,金榜题名入翰林,本朝士子寒窗苦读十载,最为憧憬的便是能够入翰林、步官途、进内阁。

得书中黄金屋、书中千钟粟,得天下扬名、千古流芳。

文从翰也确实不复夫妻二人的期望,自幼聪颖,读书刻苦,三岁开蒙、五岁入学,至今十年寒窗,前岁已相继考过了县试、府试,案首优绩,取得童生功名,本欲今岁下场院试,考秀才。

这在这“五十少进士”的年代,算是天纵英才了。

他八岁时经蒙师推荐入青越书院学习,受山长青眼,考核四年后收为入室弟子,也是在那位名满天下的云先生的教导下,进益飞快,去岁过得县试后,云先生便有意将幺女许配给他,如今两家已经彼此心照不宣,只等文从翰取得秀才之后,便先行加冠礼,与云氏女定亲。

他与文蕙心是一胎双生,自幼感情深厚,听了文夫人命人传的信,怎敢耽搁,一路快马,自青越书院到金陵城,近百里的路程,一夜奔袭,天刚蒙蒙亮时便回到了家中。

然后也未曾耽搁,沐浴更衣一番,便来到正院等候向文夫人请安,也商量应事对策。

锦心昨日睡多了,今晨醒得很早,徐姨娘也知道她挂念蕙心,想着左右无事,便早早与她用了些汤点垫垫肚子,牵着女儿来到正院。

见到长兄,锦心微有些惊讶,忙欠身一礼,道:“阿兄。你怎么回来得这样快?定是一夜奔袭未曾休息吧?”

文从翰先向徐姨娘一礼,唤了一声:“徐姨娘。”然后看向锦心,唤了声:“阿沁啊。”笑眯眯地将她抱起来,“即便未曾休息,抱抱咱们小阿沁的力气还是有的。听嬷嬷说,你昨儿个回来就病了?今日好些了?”

锦心自幼与他亲近,这会被抱起来就顺势搂住他脖子,“嗯”了一声,“不放心大姐姐。”

徐姨娘在旁笑吟吟道:“可不是吗,一大早就催我快些过来。”

文从翰轻抚锦心柔软的头发,带着几分歉意地道:“你云家姐姐得了一对粉玉小兔,玲珑小巧、莹润可爱,又合了你的属相,给了我交代我回家时带给你,偏生我昨儿回来的急,又给忘了,下次给你带回来。”

锦心乖巧地摇摇头,又蹬了蹬腿示意他自己要下去:“反正都是给了我的,哥哥什么时候带回来都来得及。放我下去吧,哥哥你定是累了的,休要把我摔了。”

“小丫头一张嘴啊,什么好话说出来都变味了。”文从翰嗤笑一声,挂挂锦心挺翘的小鼻梁,还是将她放下了。

虽然他六艺兼修,到底素日锻炼有限,快马奔袭将近一夜,难免劳累,不过方才是一口气吊着,心里紧绷不敢放下,这会一抱起小妹妹,听她卖乖,无端地心里一松,绷着的那口气松了,疲惫就极明显了。

没一时,文夫人的贴身嬷嬷秦嬷嬷走了出来,见文从翰眼下一片乌青,满面心疼:“哥儿不妨回去歇歇再来。”

文从翰长吐出一口浊气,摇摇头,问:“母亲醒了吗?蕙心是不是在这儿?”

秦嬷嬷道:“大姐儿、二姐儿昨晚都陪着太太睡的,这会子都起了,正梳妆了。叫我出来,唤哥儿、姨娘和姑娘,休在小厅等了,这里地气寒凉,到正屋抱厦厅里,叫人支个暖炉子,岂不暖和?”

文从翰点点头,众人进了在正屋之南与正屋相接的三间抱厦小厅里,果然暖炉子已经升起,众人落座,婢子捧了沏得酽酽的浓茶与文从翰,又端了蜜饯金桔点的茶来给徐姨娘与锦心。

略坐了一会,秦、梅二位姨娘并三姑娘也到了,没说两句话,便有婢子在内轻轻将隔开抱厦与正屋的竹帘卷起,然后立在两边蹲身一礼:“太太起身了。”

文夫人治家甚严,待房中婢仆规矩更重,此时房室内外捧盆把盏洒扫人等少说有三十几人,却是一片静悄悄的,连重一些的呼吸声都不闻。

众人于是起身依次入内,三位姨娘中以徐姨娘在前,小辈中文从翰在前,锦心跟在未心身后,一路脚步轻盈,也不闻环佩碰撞之声。

文夫人素来是在西屋见家里人晨昏定省,这会她已端坐在上首靠西墙的盘山炕上,座下左手边是坐北面南的六把梳背椅,间以红木高几相隔,椅上搭着薄绒厚棉椅袱,右手边则由婆子捧来四个红木方凳,铺上厚棉锦垫,又抬来四张轻巧的红木边几在方凳的右前方摆放整齐。

文夫人素喜阔朗,又在这西屋起居居多,眼前东西多了便嫌烦,故而这屋中不在年节迎接众多外客时,是只留那六把梳背椅,分两面安放,间以高几。

每日晨昏姨娘们前来请安,再由婆子们将椅子分列左右摆开,再将方凳边几抬出,每日折腾两回,倒也不嫌麻烦。

如今蕙心与澜心已在左下第二、第三落座,此时见众人入内,连忙起身。

见过礼后,众人按座次落座,子女坐左下,妾室坐右下。

看过茶后,周姨娘方姗姗来迟,她已是小腹微凸的模样,文夫人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对众人道:“都散了吧。”又道:“翰哥儿留下。徐姨娘,这几日天儿还冷,林哥儿害了风寒,沁儿身子又弱,你仔细些。”

“是。”徐姨娘应了声,“多谢太太关怀,妾会小心的。”

一时众人散去,周姨娘站在那里,坐也不是、去也不是,还是秦姨娘看不过去,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才得了台阶似的,匆匆转了身。

徐姨娘牵着锦心走出来时,隐约听到秦姨娘的声音,似乎叹息:“你这又是何必呢。”

徐姨娘见锦心回头看了一眼,就揉揉她的头,轻声道:“你秦姨打小心软。”

正说着,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却是梅姨娘牵着未心,四人见过礼,梅姨娘与徐姨娘道:“徐姐姐,咱们家大姑娘与秦王世子,真的……”

“慎言。”徐姨娘一指轻轻抵在唇间,眉目平静,声音缓缓,却叫梅姨娘心里那些情绪瞬间仿佛被一盆凉水浇灭了,她低声道:“大哥儿回来了,再过些时日,约莫老爷也要回来。大姑娘的事情,自然是父母兄长商议着定下的,咱们这些人,只把嘴闭严实了,不叫话传出去,就是为大姑娘好了。”

梅姨娘讪讪:“我知道。”

正屋里,文夫人母子四人坐着,这种事情她是不相瞒澜心的,听着叫她学着有个长进教训也好,她与文从翰并蕙心快速商讨着对策,其实也商量不出什么,无论是给方家吃什么软钉子或是与王府的婚事如何,还是要等文老爷回来拍板拿主意。

但儿子回来了,文夫人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丹,母子四个商量着,文从翰与秦王世子谢霄曾同在青越书院学习,有过两年同窗之谊,现下叫文从翰先行上门,与谢霄谈谈。

蕙心不愿叫家里为难,文夫人也不大情愿叫蕙心去为妾。

如今两边胶着着也是为难,文从翰眼帘低垂——他也是不愿妹妹为人妾室的,这会心里盘算着稍后的说辞,又对蕙心道:“世子给你的那个玉佩,你拿来给我。你放心,天塌下来有父亲和哥哥,万事你都不要多想。秦王世子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即便咱们不嫁,他也不会觉着丢脸为难咱们家。

至于你想的,方家势大,你嫁到王府去,方家总有些忌惮,这是不成道理的。方家在朝如今如日中天,宫中还有一位婕妤娘娘,秦王府虽是秦王府邸,世子虽是世子,你嫁过去又不是世子妃,却也不至于叫方家多么忌惮。”

他这话说得直接,蕙心抿了抿唇,低声道:“都听哥哥的。”

更深处方家与王府的事情文从翰已经听文夫人说过,心里多少盘出来一些,但并未与蕙心细说,怕她听了更加担心,只笑着安慰道:“放心,父亲虽然没回来,还有哥哥的。”

蕙心眸光明暗交错,似有不安,似有茫然,又似乎因为文从翰的话微微定下些心,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第九回 春日暖锅;清养本草茶;结果第……

文从翰言罢,起身向母亲告了退,回到院落中休整一番,换得一身鸦青直缀,披着月白鹤氅,玉钗束发,瞧着清风朗月,真如浊世佳公子一般。

然而亲近熟悉人,还是能从他看似舒缓的眉眼中瞧出几分凝重来,他的奶嬷嬷替他束上腰带,将文从翰拿回来的荷包替他配在腰上,轻声道:“哥儿小心。”

“无妨,我与他到底是一段同窗之谊,他的心性我还是知道些的。虽有几分强势,倒也不至于因我文家不愿嫁女而迁怒于我、于文家。”文从翰对自己秦王府一行心中已有七分把握,为难的是后头要如何应对方家,不过现今第一要紧事自然妹妹的终身大事,其余事情都可以稍稍延后再议。

奶母叹了口气,道:“哥儿还是慎重些吧。”

对她们这些人来说,王府豪贵,自认为是最难相与的。

乐顺斋里,徐姨娘与秦姨娘坐在一处描画花样子,周嬷嬷听了婆子回话,来到徐姨娘身边轻声道:“咱们家大爷出门套车往王府去了。”

“老爷在外尚未归来,大哥儿是大姑娘的嫡亲兄长,这事自然是他出面最为妥当。”秦姨娘想了想,道:“大哥儿怕是不愿咱们姑娘去受那一份委屈的。”

徐姨娘提着笔,芙蓉枝蔓团花的一笔连接迟迟没有落下,轻叹一声:“可即便王府那边愿意,姑娘日后婚嫁如何呢?方家那边又要如何呢?对方家而言,这是一桩丑闻,可却迟迟没有听到对方三小姐的处置,想来是要掩过了。自家掩过了,外头呢?难保他们不会迁怒咱们家,大姑娘聪颖,又怎么看不透这一点?哥儿不愿妹妹受屈,姑娘也不会愿意连累家里遭灾祸。”

徐姨娘越说越觉着烦闷,最终竟将手中描花样子的细毫笔一摔,秀眉紧蹙中隐藏厌恶道:“这些个高门贵宦人家啊,若是不能处事公正,居于上位,于人便是灾祸。”

“于己也是。”一直安静坐在旁边喝着枸杞茶吃点心的锦心冷不丁说道,徐姨娘微怔,旋即笑了,搂着锦心道:“我儿说的是,方家行事如此嚣张,咱们就等着看他高楼塌的那一日。”

秦姨娘眉心微蹙:“可当下又怎么办呢?”

“方家虽然势大,咱们家到底在金陵经营多年,他要为难,在各方上也是有限的。”徐姨娘眼帘微垂,道:“这些事情原不是咱们这些内宅妇人该操心的了。罢了……妹妹你看这个缠枝莲头的图纹,袄儿上做云肩,绣这个花样定是极好看的。”

锦心听阿娘说着,心里却无比笃定——方家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至于为何到头了,为何会如此觉着,她却一概不知,不过这些年的生活经验导致她对自己的直觉无比相信,这会也并不如秦、徐二人一般忧心重重。

正屋里,儿子去了,文夫人看了看闷闷不语的两个女儿,无声轻叹,道:“好了,传膳吧,等会用过膳,你们也会去梳妆一番,这大春日里,打扮得这样素净做什么?今早瞧你们四妹妹好些了,等会你们到乐顺斋去瞧瞧她?午膳摆在那头也好,庄子上进了些极鲜嫩的牛羊肉,还有一块好鹿肉,你们吃暖锅也好。”

澜心迟疑一下,蕙心反而笑了,点点头道:“就听母亲的。”又命人去传话与未心,相邀一道去探望锦心。

乐顺斋位处偏僻,几乎是在西苑边缘了,紧靠着花园子,姊妹三人在正院聚首后从花园的小径穿过,洒扫仆妇远远见到了,连忙回禀,徐姨娘听了,道:“还是咱们大姑娘好心性。”

秦姨娘道:“咱们老爷、太太都是心胸阔朗之人,姑娘肖父母。”

锦心摸摸小下巴,看她一副沉思模样,徐姨娘推了推她,问:“沁儿想什么呢?”

“我在想,姐姐们都来了,我们午膳吃什么?”锦心指尖轻轻敲着炕桌,沉思苦想了好一会,一拍桌子道:“吃暖锅吧!昨儿晚上一夜的雨,吃暖锅热腾腾的舒坦又热闹。”

“好。”徐姨娘先是无奈地扶额轻笑,听她拿定了注意,也顺着她,笑道:“叫人大厨房预备个暖锅来,这个季节也无甚好汤滋补,鳜鱼也不到最肥嫩的时候,就备鸡汤吧,告诉厨房,也滋补些。”

“姨娘。”婄云忽然低声唤,徐姨娘问:“怎么了?”

婄云缓缓道:“春季发陈,旧病易发,却不宜过度滋补,否则积攒一冬的燥气一同发出,是很不好受的。姑娘的药方我前儿见到了,冬日里已经滋补得足够了,近来方剂又用重药以平血气激昂、气血之虚,再用鸡汤便有些过了。

不如用菌子、芽菜吊出清汤来,佐以红枣、桂圆滋养脾胃,再备诸如荠菜、笋尖一类清平火气,烫些羊肉也是一样滋补的。”

徐姨娘听了,叫屋里的嬷嬷依言去办,心中暗暗记下,先放下此事不谈。

绣巧替锦心理了理对襟衫的扣子,听到婄云这话,不由偏头,深看她一眼。

婄云对这老搭档是足够熟悉的,她目光扫来,就露出一个平静无害的笑容,绣巧眨眨眼,又收回了目光。

她却不知婄云此时心中正在连呼:嫩啊!我还从未见过这般稚嫩的绣巧,还有主子小时候,小脸白净净的、扁桃仁似的杏眼,多可爱,多可爱!

虽然早晨出去请安时收拾过的,但这会知道有人要来,绣巧还是替锦心整理一下衣衫,正说话间,蕙心等人也到了。

徐姨娘与秦姨娘起身让了让,又不免打量蕙心两眼,见她身着银红对襟绣玉兰花春衫,内里是松花色立领短袄,从外衫襟口露出袄儿襟前绣的牡丹折枝,膝下又露出一截儿松花色水波绫裁的裙子。

少女云鬟蓬松,乌丝在脑后松松拧着一个结,系着银红缀珍珠发带,戴一只花卉长青点珍珠的花钿儿在前,白生生的耳垂上是金镶珍珠的耳铛,纤纤玉指上戴着个细金花丝拧着的珍珠戒指,胸前用细细的金链串着一枚净白带芙蓉粉意雕琢牡丹纹饰的玉锁。

一身打扮齐整,连裙角的压裙佩与胸前玉锁都是成套的,面上粉黛薄施,将要及笄的少女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整个是含苞欲放的牡丹般的娇艳,又有承袭自母亲的端方从容。

“大姑娘这打扮好看。”徐姨娘笑道:“早上瞧着忒素净了些,这鲜花样的岁数,就是该传的鲜嫩些,打扮得有光彩,自己也舒心。”

蕙心向她婷婷一拜,“是,谢姨娘夸奖。”

婄云在旁冷眼打量半日,见她言语温柔、举止娴雅,忽然明白为何前世她难产而亡后,为何那位秦王会悲恸至性忽反常,最后竟随着主子与陛下揭竿反了,让这谢家江山改名换姓。

这样的人,谁又能够割舍得了呢?

方家、宫里那位如今还是婕妤的未来贵妃、越王、尚未出世的未来皇帝……

想到已经由镖局送出,将在转三手洗清痕迹送入温国侯府的东西,婄云心中冷嗤一声,只怕他们这辈子,是没那个荣耀煊赫的机会了。

难得暖锅的高汤清淡,厨房还备了片得薄薄的鱼肉来,在锅子里一滚,粉白近乎透明的鱼片变为奶白颜色,卷曲蜷缩起来,再在蘸碟里滚一圈,入口全无腥气,只有清甜咸香的滋味。

可惜锦心不能吃。

太太嘱人送上的鹿肉颜色鲜红,在锅子里一滚鲜香醇厚,不膻不腥,色泽诱人,可惜——锦心还是不能吃。

若论养生之道,锦心年纪虽小,却是很有讲究的,何况如今又有个婄云盯着,入席之后先饮了一碗清汤,然后细嚼慢咽,羊肉素蔬、白菜豆腐,看着那鲜肉眼都要绿了,一口口啃着青菜,吃得咬牙切齿似的。

秦姨娘在旁看着都觉心酸,催促:“多给锦姐儿夹些鲜肉吃吧。”

徐姨娘笑着道:“她自己有主张,对身子仔细着呢。如今白日渐长,等会再下一窝丝银丝细面吃。”

又说着,周嬷嬷来回:“姨娘,您与秦姨娘的膳食也摆好了。”

徐姨娘便道:“你们自吃吧,我们老的就不打搅你们了。”

四人忙起身再度让了一番,二人还是不愿与她们小辈同桌,徐姨娘推说自己用过膳还要去打发文从林吃饭,在这儿坐着她们也吃不好,终究还是与秦姨娘去了东屋。

不过二人去了,四个小的在西屋里确实自在了些。

到底念着昨日的事,三人说话小心,蕙心却笑道:“阿兄这会子还不回来,怕是在秦王府留了午膳吧?”

“哥哥既然与秦王世子有过同窗之谊,留膳也是常事。”澜心眨眨眼,试探着道。

而若是文从翰在秦王府留了膳,就说明这事情大有转机。

她登时就有些欣喜,未心也反应过来,立刻便笑了。锦心闷头咬了一口脆脆的银耳,心中总觉着这事情怕是不会全如大家所打算期盼的一样。

秦王世子谢霄,就是这一盘局中,最不稳定的变数。

蕙心眼眸微垂,神情淡淡的,唇角抿着几分淡笑却不入眼底,一面将煮好的肉圆舀给妹妹们,一面低声道:“但愿吧。”

午膳时分过后,锦心叫人沏茶来,婄云奉上一把甜白釉荷叶莲蓬纹的六方如意壶来,配套四只小茶钟,一色都是莲花式样,颇为精巧,壶中倒出的茶水颜色微红,澄亮清澈,香气浓郁。

未心品了品,问道:“这是什么花水吗?却没有一丝茶味,喝着倒是不错,清口解腻,从前未曾尝过的。”

当代饮茶大概有三种,一种煎茶,是在茶叶中调盐、姜、胡椒等等;一种是在茶叶之余添加其余蜜饯、果子、干花、干果仁儿来点茶;还有一种是水沏清茶。

第三者问世的年头最短,却最受欢迎,尤其文人儒士,称赞此茶最雅,第一种在文家是绝对不受欢迎的,但姑娘们平日饮茶,却会依照第二种的方法,用蜜饯水果点茶。

坚果仁却少些,制香饮子的多。

婄云笑着答道:“这是清养花草茶,用玫瑰、茉莉、胎菊、金银花、甘草、陈皮、山楂、决明子等十余种干品,铺在壶底,以沏茶法注入热水闷上半盏茶的时间,有花香与甘甜味,口感极好,却因未加茶叶,不会因饭后饮茶导致脾胃有伤,况且我们姑娘常年用药,饮茶还是越少越好——”

正说着,忽有个文夫人院里的熟面孔过来,说不上是喜是悲,只是满面的急色,忙忙回道:“姑娘,大爷回来了。”

“哥哥回来了?”蕙心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澜心急忙催问:“怎么说?”

那婆子道:“大爷叫我来叫姑娘们,没说结果如何。”

“大姐姐、二姐姐,想来大哥也是怕底下人传话说不清楚,你们还是快些回去,亲耳听吧。”未心安抚道。

澜心点点头,忙不迭地拉着蕙心就要往出跑,往日先生嬷嬷教导的仪态优雅此时俨然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十回 “他虽不仁,我还是看在多年情……

秦王府里,送走了文从翰,谢霄站在王府门庭前许久,怔怔地望着街前的小商贩与来往的马车、百姓出神。

金陵乃是龙兴之地,乃是整个大瑨除了帝京之外最繁华之处。

秦王府就坐落在金陵最核心、最繁华的街巷中,虽然本朝待藩王条例管制严苛,不能领兵权实职,本地税收等等更是与王府无关,几乎可以说是放逐流放出来的,但到底是一品王爵,在地方上风头无人能掩,王府宅邸自然本该坐落于最好的地段中。

秦王府至谢霄的父亲已传了三代,本应泯灭于宗室,归于平常闲散,不过谢霄的祖父入京时立下过救驾之功,先帝再度恩赐亲王爵,允准三代之内不必降等袭爵。

所以若是谢霄承爵,也该是亲王。

日光下镀金的“敕造秦王府”五字光辉熠熠,在王妃派人来传时,谢霄转身间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扯了扯嘴角,眼神冰冷,又似乎野心勃勃,是一锅滚烫的热油,只要落入一丁点的火星,就会燃成烈火,卷席燃烧一切。

一夜的梦并未影响他的精神,他似乎在梦里活了一个人的半一辈子,或许也没有那么长,只是短暂的六年,经历过悲欢离合,仿佛也是一生了。

而在那短暂“一生”中,因为小人的算计,阴差阳错的误会,他们又错过了好长好长的时间。

今生,定不会如此了。

即便只是一场梦,连续做了半个月,他此时无比地相信,那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或许冥冥之间,佛祖垂怜,允他弥补遗憾。

那日在方家所言自然只是缓兵之计,他若是当日便说以正妃之仪迎娶文氏女,只怕方家会在羞愤交加之下不择手段。但他看重的姑娘、想要厮守一生的人,自然只能从秦王府的正门,与他一起牵着喜绸,光明正大地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