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立夏便打开锦盒中最后一个小匣子,原来里头却是几朵颜色微黄、形状似花儿一样的干银耳。
这一份礼算是备得又贵重又有心了,立夏又打开另一只锦盒,其中有一对玉镯、一匣珍珠、一包官燕。
徐姨娘顿了半晌,轻叹一声,道:“沁儿你好生歇着,我还得到正院去一趟。这件事本与太太无甚干系,如今是太太心慈有所愧疚,咱们却不能因此行事猖狂了。”
锦心搂着徐姨娘的腰,软声道:“阿娘,女儿明白。”
“……沁儿放心,你爹爹不会叫那胡氏好过的。”徐姨娘抚摸着女儿柔软的乌发,锦心越是乖巧,她越是后怕心痛。
若是……若是婄云不够警醒,若是那日胡氏没有被婄云撞破,那如今该是怎样的后果呢?
只是这样一想,徐姨娘便觉着心痛,锦心敏感地察觉到,但在宽慰人的事上她实在是苦手,只能保住徐姨娘,试图以行动告诉她自己还好好的。
或许是误打误撞拜明白了哪路财神,接下来的几日里,锦心又收到了来自父亲、哥哥的压惊礼,三姐来探望的时候带着新得来的美人图,还带了两卷话本子来,知道徐姨娘近来已在为锦心“开蒙”,便叮嘱她若是有什么不解尽管来问。
这就叫锦心很是惊喜了,捧着话本手不释卷了两日,若非后来徐姨娘夜里不放心来查看时,见她趴在被窝里揽着灯翻话本子,还真以为她转性开始学习上进起来了呢。
发现了也是觉着又好气又好笑的,手指头点着锦心的额头,骂她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又把帮凶小桔子也骂了一顿,掐着腰好笑地道:“我道你这几日缘何不要绣巧与婄云上夜了,缘是她们两个会拦着你,碍到咱们家姐儿夜里用功了。”
“阿娘~”锦心软着嗓子撒娇,把徐姨娘哄得晕头转向的,好在还存着两分多年斗争修炼出的清明,收缴了锦心的话本子,从此开始严格控制锦心的阅读时间。
关起院门来的母女斗法自然不足为外人道尔,文从林近来牙牙学语,许多称谓已经能说得利落了,完整的一句话还是说不出来的,锦心很快在弟弟身上找到了新的乐子,就把那些话本子都甩开不看了,倒叫未心怪失落的,以为妹妹不喜欢,回头又翻起新鲜有趣的话本子来。
唯有婄云老神在在——我们家主子,就是这样见一个爱一个,真好。
三月尚未过去,秦王府的丧事却到了尾声,文从翰从书院走了一回,领着师长的教诲回来,本来已经做好了本科不参与院试的准备——便如文家的生意近来做得愈发低调,收敛锋芒。
府试由皇帝任命学政督考,派来的学政是什么样的根基派系尚未可知,今夏方家势大如日中天,派来的学政总有几分顾忌,若是方巡抚再打个招呼,恐怕文从翰的才华也不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既然如此,不如再等一科,方家已是这个地步,方巡抚自然不会满足于只做个封疆大吏,只怕还要在京中走动着谋中枢实权,云院长目光深远,叮嘱爱徒暂且忍耐,待方家调走,江南到底天高皇帝远,有些事情便不是他们能左右的。
不想这江南的风,几时竟变得如此之快了。
已是深夜,月明星稀,也不知为何,今夜的鸟雀仿佛格外的多,黄莺与百灵相和,画眉与杜鹃呼应。
锦心睡得不大安稳,睁开眼时正觉屋内有一阵微风拂过,她猛地呼吸一滞,下意识地伸手向枕下,忽听婄云熟悉的声音:“主子,是我。”
锦心这才倏地松了口气,将紧攥着丝绵被的手一松,虚虚一抬手,婄云忙过来扶她半坐起来,在她背后添了几个软枕暗囊叫她靠住,才问:“姑娘醒了?可是口渴了?”
“外头是执金密卫吗?”锦心眼睛半阖着,瞧不出眸中神情如何,指尖搭在薄薄的丝绵被上,轻轻摩挲着被面上云纹如意的刺绣,声音低低的,却仿佛不过是随口一问。
婄云呼吸顿时一滞,忙道:“您醒了?觉着怎样,身上累吗?”
她方才那声主子是脱口而出的,或许是上辈子受影响太深,即便是此生记忆全无的文四小姐,在睡梦中也还是会下意识地保留两分警惕,一如当年。
只是如今枕下没了匕首,门外不是侍卫,偶尔被惊醒时锦心还会有几分恍惚,觉得本不该是这样的场景,又觉着还是这样的场景比较好。
叫人放心。
只是因为锦心眠浅,婄云一开始并没有发现是大锦心清醒了,只是这样的场景太过熟悉,才下意识地唤出熟悉的称呼,这会才开始懊恼自己的动作还不够小心,听到锦心问,连忙道:“是。执金卫暗哨,响了有一会了。”
“方家?”锦心问道。
婄云点点头,锦心拧了拧眉,又问:“今儿个什么日子了?”
婄云有些疑惑,却还是将日期报来,锦心蹙着眉,暗道:“不应该啊。莫非是谢霄……也不应该,若是谢霄早有准备闹将开来,方家也不可能得意这些日子。”
婄云也会也猛地反应过来,忙道:“日子对不上。那东西最快也得要月初才能到京城,算算日子,最早最早也应是在十三日前闹起来。即便执金卫训练有素马匹精良,从京中一路快马不眠不休赶来也至少需十日。这里头时间差不过三日,可当今如今服食罂粟粉时间不算很长,瘾头不至于这几日就如此明显了。莫非……”
第二十回 唯有他的锦心,多年处理文书……
“有可能。”锦心向后靠了靠,“若真是故人,但便是友非敌,若不是,只是京中出了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变故。如今你我也做不了什么,倒是不必着急,等邸报传下来自然就知道了。”
婄云眉心微蹙,看出她的意思来,锦心无奈笑道:“你就别多想了,就凭我那招人恨的能耐,若真是敌人,他们回来不第一时间到金陵来给我一刀,反而先把刀对准方家?那可算是帮了我的忙了,要他们计算得失,结果自然是先来杀我,再除方家,方能不叫我占到一星半点的便宜去。”
又见婄云还是放不下心的样子,锦心只得道:“你若还是不安心,警惕些也是有的,是友是敌,倒也不是那么容易说得明白的。我如今上有高堂,下有幼弟,五妹还在周姨娘的肚子里未见人世,确实是应该小心些。”
婄云这才点点头,知道她对自己的安全和健康素来是一万个放心不下,锦心只能握了握婄云的手,温声道:“方家之事一了,前尘俱断,恩怨了结。这里很安全,我也很安心,很快活,你也稍稍安心些,好吗?”
婄云抿抿唇,低低应了个“是”字。
她想说自您撒手人寰后,婢子就再未能有一夜安眠、一次心安过了。
时时刻刻,无不在思念您;日日夜夜,一旦入眠,无论最初做的是怎样的美梦,最后总会变成您缓缓闭眼那一刻的样子。
一次又一次,婢子是如此,陛下也是如此。您怎么会如此的心软,又如此的狠心。
心软到临终前还挂念着一个奴婢的生死;狠心到明知婢子定然想要追随您而去,却还是硬生生地给婢子挂上了两个牵挂。
幸而,陛下也挂念您,他舍不得叫您一人长久处在九泉之下,只在您逝后三年便追寻您而去;那只猫儿认主,您过世后便不愿进食,婢子想尽了百般办法,但也不过两个月,它便离开了人世。
而被您嘱咐照顾陛下身体和猫儿的婢子,自然也就无所牵挂了。
婄云心里想了许多许多,其实也不过是一瞬间罢了。她眉目温柔地望着锦心,即便只有些微透过一层纱帘的朦胧月光照明,锦心也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目光是多么的温柔,那眼眸中又盛着多少的眷恋。
她知道,婄云父母早逝,又遭遇恶人算计,从魔窟里九死一生逃出来,她救了婄云一条命,后来又相依为命走过许多年,婄云几乎将她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当年临终,她也确实不放心婄云,才会逼婄云答应会替她照顾好贺时年、照顾好凤仪宫里那只猫儿。
有了牵挂,婄云才会好好的,可从她那日从婄云口中委婉问询出来的消息看来,只怕一切未能尽如她意。
想到这,锦心不由心中暗骂了声:贺时年这个不靠谱的!
说好了替她再活好几十年,讨价还价砍到二十年就算了,还敢阳奉阴违。
看着锦心不知缘何,眼睛似有些红了,婄云忙问:“主子,您怎么了?”
“想起个不尊承诺不守信用的男人。”锦心哼了一声,问道:“我叫你在街头打探,可有着落了?”
婄云道:“尚且未见过贺主子的着落。”
锦心眼帘微垂:“也不知他去哪里了。”
“会不会……如今在京中推进促成方家之事的,正是贺主子?”婄云小心翼翼地提到,锦心拧着眉,摇了摇头:“我也说不准。”
她实在是放心不下贺时年,那家伙与她年岁相仿,算来如今还是个小孩子,养父母俱丧,沦落街头,若是今年秋日之前不找到他,只怕他又要步了前生的后路。
执金卫训练营那种地方,她不想贺时年再进去了。
锦心深吸一口气,又常常吐出,好在如今方家已到,越王扶持幼帝之患自然也就不存在了,自然不会出现越王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利从执金卫训练营选人建立暗卫营。
若说执金卫尚存人情,暗卫营就是毫无感情的越王剑刃,若想要在其中立足,必然九死一生。
方家一倒,越王与御嫔通奸也讨不着好,无形之中贺时年的一次灾祸就此消弭,但若是他一直流落在外,锦心还是放心不下。
“阿旭……”锦心低低地唤道,她此时满心期盼,惟愿在京中搅弄风云的那只手,真的是贺时年。
但此时,就连京中究竟是出了变故还是有人插手她都尚未摸清,也只能在心中暗暗期盼,一切真如她猜测的一般。
方府与文家在不同的街道区域,但其实真算起来,却只隔了两条民居屋巷,几乎是背靠背的了。只是一条民居巷子,巷子这边事金陵豪富,那边是中心权贵,几墙之差,富贵之别。
不过今日往后,方家,也不能算在“贵”之一字里了。
锦心听着方府那边的动静,一夜未曾阖眼,她知道,以执金卫办事效率,这会子方府中仆妇护院都应已被迷晕了,方家一家几口与家中能说得上话的人应该被关在一处,一番折腾下自然清醒,却只会被撂在一旁,执金卫应该专注于搜寻方巡抚书房的暗格,无论方家人怎样吵嚷,都不会有人理会。
她曾与执金卫打过许久的教导,对执金卫的路数自然再了解不过了。
她一夜未睡,婄云便也未曾躺下,陪着她出神发呆,天将明未明,天边刚有些蒙蒙亮的时候,看锦心面上似有几分从灵魂深处流露出来的疲意,婄云忽然低声问:“主子,您几时才能长久这般清醒?”
锦心指尖轻点那一簇如意云纹,眼帘微垂,“我也说不准,如今已经在慢慢磨合,但这身体太弱,一点点来,不知要忙活到什么年月去。幸而我偶尔还能清醒过来,有些要紧的事情,也不会耽搁了。”
她面上疲意愈浓,声音低低地道:“婄云,我很累了。今夜是察觉到外头的动静才勉励醒来,下次醒来不知是何年月,你要好生珍重自己,不要叫我神智混沌之间,也要为你操心。”
她的尾音似乎带着些轻叹,婄云眼眶一酸,连忙点头:“主子您放心,婢子定然好好的,陪您长大。您不能时时清醒记忆完全,那您要做的事情,婢子就尽力替您做得周全。”
“也没什么事情啦。”锦心眼里带着点笑,一双黑如点漆凝寒星的瞳孔流露出些许属于文四姑娘的明媚与娇态,“我如今只想你们都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就让我懵懵懂懂地做文四姑娘,慢慢长大也好,不急。”
婄云连忙点头,又扶着锦心躺下。
京中,贺时年一夜未曾安睡,他心里估算着时候,在执金卫大概抵达金陵破开方家大门时从床榻上披衣坐起,来到窗前推开窗寮向外看去。
但见天边一轮皎洁弯月,寒星闪烁,叫他联想到一双熟悉眼眸,带笑的时候,也是这样微微弯着,如同此时的月亮一般,眼睛会很亮,仿佛有星子从天边坠落,落在那一双眼中。
一想到这,他就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金陵去,他想好好地守着锦心,陪她长大,陪她长成无忧无虑只识风花雪月的娇小姐,不必染着半身鲜血,扛着江山、守着皇庭。
可如今看来,他终究是不能如愿了。
想到半月前送到温国侯府上的那一份东西,贺时年垂头莞尔:那行事的手腕,辗转几手痕迹扫得半点都无,一看就是婄云的风格。
而能将这份东西默述的如此周详,除了他家夫人,普天之下,他已想不出第二个人。
甚至连他,对方家的罪状,也能在时间线上分割清楚的前提下写得如此详细——毕竟方家前世多年作恶,其中许多恶事都是在如今这个现有年份之后的,他写的时候不免小心谨慎许多,宁可少写一二,也尽量避免写出后事来,露了马脚。
唯有他的锦心,多年处理文书,心细如发过目不忘,才能如此细致。
这般最好。
如今的锦心,是与他结发多年,同甘共苦生死相依过的锦心。但与前世不同,如今的他们,以后还会有许多许多年,他可以陪锦心承欢父母膝下,他们可以走遍大好河山,品诗作画、酿酒煮茶。
前世所有所有的遗憾,都有许多许多的岁月时光用来弥补。
但在此之间,他要现处理好这所有的乱事,不用锦心在为此劳心劳力。
廊下走来一位小厮,向他道:“贺少爷,天色不晚了,您早些歇息吧。”
“嗯,想起还有一卷书尚未温习,稍后便睡。”贺时年点点头,便将窗子阖上,小厮恭敬地躬身退下,贺时年回到桌前,掌起灯,取出随身的一叠布。
他如今身上的寝衣已是面料极好的丝绸所制,这叠起来的一小块布却面料粗糙不过寻常葛布,素底之上赫然是黑笔列着几组府邸、人名。
打头的便先是镇国公府方家、越王。
贺时年研墨提笔,将这两个名字一同划去,然后提笔,将方家下记着的:江南总督吴、巡盐御史赵一同划去。布料继续展开,贺时年将注意落在下一个人名上,眸光沉沉,正似寒星。
第二十一回 方府抄家;贺时年身世;文……
前夜是个月亮明净的星夜, 次日果然天光明媚。
清晨,锦心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整整齐齐气势逼人的脚步声, 期间伴有马蹄声与两种……奇怪的声音,锦心从前没听过, 但她莫名地知道那是□□敲击地面的声音与刀剑出鞘的声音。
种种声响混合在一起, 隐给人以黑云压城的压迫感, 其中似乎还掺杂着幼儿的哭闹声, 锦心睡得很不安稳,醒来时猛地坐起,一早过来服侍的绣巧注意到她脸色煞白,忙过来安抚她:“姑娘别怕,姑娘别怕, 小婵你去看看, 安神养心汤煎好了吗?”
小婵连忙应声出去, 婄云端着蜜枣茶来奉给锦心, 温声安抚道:“姑娘莫怕,是方府里的动静, 听这声音,应该是金陵驻军动了。”
“驻军?”绣巧一惊,婄云这才反应过来如今这位可不是她那虽然温柔缄默却经历过大风浪的老搭档, 忙安抚道:“既然不是冲着咱们家来的, 那就不必担心。驻军出动是定要请动陛下圣旨的,抄家查封,一时半刻只怕是完事不了了。”
绣巧面有惊色:“方家这是犯了多大的事儿啊……也是,他们家三小姐小小年纪就那样歹毒的心肠,夫人也不是拎得清的人,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可知定不是什么家底清白的人家。”
婄云微笑着:“这回咱们家大少爷可以正常参加院试了,大姑娘那边也不必再愁了,姑娘也可放心了不是?”
“阿娘呢?”锦心眨眨眼,没说什么,顺着绣巧的力道倚在床头,问。
“林哥儿早晨被惊醒,受了惊吓,姨娘到下头哄哥儿去了。”绣巧妥帖地替锦心掖好丝绵被,卢妈妈从外头走进来,爱怜地道:“姐儿吓坏了吧?别怕,咱们家堂堂正正的,不会遇上那种事的。现叫小茶房煎了安神养心汤来,您喝一碗,再好生睡下。瞧您这面色难看得紧,今日的请安且告个假,在家里好生歇着,不要去了吧。”
和卢妈妈一起从小茶房回来的小婵忙应声而去,锦心确实觉着身上疲累乏力得紧,便点点头,坐着饮了半盏蜜枣茶的功夫,徐姨娘便快步走了进来,见锦心面色不好,忙命人去请闫大夫,又宽慰道:“沁儿放心,咱们家好好的,不做亏心事,没有鬼敲门。”
锦心扯起嘴角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月牙儿似的,“若是叫人知道阿娘叫金陵驻军做‘鬼敲门’,只怕咱们家就要有麻烦了。”
徐姨娘噗嗤一笑,抬手刮刮锦心的小鼻梁,道:“你若是不说出去,谁知道?好了,快歪着吧,早起听见动静我就预料到了,安神汤也叫小茶房煎上、太太那边也遣人去说了,今日你与弟弟都不必去请安,好生在家里歇着,等阿娘回来,咱们娘仨一起吃早饭。”
锦心乖巧地点点头,徐姨娘才起身离去,走前不忘细细地叮嘱绣巧、婄云二人一番,又招招手,示意卢妈妈随她出去,有话要说。
不过隔了一夜,原本风光无限的江南巡抚便被圣旨打为罪人,方家人被押解入境,煊赫府邸一夜之间便成了金陵笑谈。
郑府中,一早得了消息,郑夫人端着羹汤的手一颤,身后梳头的婢女连忙告罪,郑夫人摆摆手,面色铁青地命屋内婢仆退下,召心腹近前来,命道:“你去,遣人打探打探方家究竟做了什么事,老爷呢?”
嬷嬷忙回道:“老爷一早就被叫走了,说是军营那边有事。”
“也是,金陵禁军一早出动,老爷自然会被叫去。”郑夫人按着慌乱的心口,招了招手,示意嬷嬷附耳过来,低声道:“我有一件事,你瞧瞧去办……”
文家,文夫人听了消息先惊后喜,文老爷惊喜过后却微微拧眉,略露出迟疑之态来。
文夫人见状心觉不对,忙命问道:“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我在想,方家今日此劫,是否与□□当日所言有关。他叫我放心,是否早就知道方家会有今日,亦或者……”文老爷面露沉思。
文从翰细细思忖着,道:“父亲所言,确实有理。不过,连金陵驻军都出动了,这罪名想必不小。而算来从二月至今,□□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功夫,怎么可能抓出方家的把柄,又递到京里、京里又来人到金陵,若论如今方家之败,只怕是从京里开始的。”
“你不懂……”文夫人听着他们二人言语,不知想到了什么,呼吸猛地一滞,忙命周遭侍人退下,方压低了音量道:“这事来得没有徒然,半个月前京里赐赏的天使才到金陵,短短半个月,没半点预兆的,大清早就由金陵驻军抄了方家,可这圣旨是何时发的、走的哪条官道、那一路军卫护送,前头半点风声都没有。
哪怕退一万步,一路秘密送谕,驻军接旨、请印、调兵,若是昨晚到的旨意,连夜就该抄了;若是今儿一早到的,那如今这个时候驻军恐怕还没进城呢!
这样自己匆匆地由驻军凌晨抄家,怕是……怕是京里的执金卫动了。你看今日驻军抄方府,但恐怕,昨夜方家便已在众人不知不觉间被控制住了。”
文老爷闻言大惊,忙道:“那咱们家现遣人去打探只怕是惹眼了,还是悄声眯着,等这风口浪尖过去再细查探不迟。”
“如今查探那边情况的人家只怕不止咱们家一个,不知者无罪,自然也无畏。”文从翰迅速道:“咱们只当‘不知’,便是了。”
文老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赞道:“不错,咱们就咬死了只是遣人去打探热闹,权当方才你母亲什么话都没有说。”
文从翰点点头,三人饮茶定了定神,文老爷对文从翰道:“这下可好了,今岁的府试便不必顾忌方家了,这眼看要四月里了,你收拾收拾东西,回书院里去吧。安心习学,家中有我与你母亲,万事不要操心,只管专心读书。”
文从翰起身应喏,秦嬷嬷进来传道:“太太,姨娘、姑娘们到了。”
文老爷道:“才听周嬷嬷来说阿沁被惊着了,我去瞧瞧去。”
文夫人点点头,道:“乐顺斋靠得离方府近,声音是明显些,老爷好生安抚安抚沁姐儿,她素来体弱,胆气也弱,若是受了惊吓,怕是又要病一场了。”
文老爷忧心忡忡的,出门见到徐姨娘,便道:“阿沁既然病了,林哥儿又小,你怎么不好好陪陪他们两个,还过来了?”
“沁儿用了安神汤,有卢妈妈、绣巧、婄云几个陪着,林哥儿也有乳母哄着睡下了,不妨事的。”徐姨娘道。
文老爷轻叹着摇头:“罢了,我去瞧瞧。”
京中,大朝会散罢,宫人将今日需要批复的奏章抬进太极殿。
当今面上还带些病容,身形消瘦,先褪了沉重冠冕换上常服,在殿中宝座上落座,正饮参茶,外头走近一个腰佩弯刀、身着窄褃袍的男子,恭敬一礼,将手中书信呈上:“陛下,这是罪臣方承东府中向废妃方氏发出的书信,送信之人听到方氏获罪的消息后意图潜逃,卑职今日上差时见他行为鬼祟,正巧截获。”
“哦?”当今挑眉轻笑:“倒是奇了。”
他抬手将信件结果,拆开一看,眉目逐渐拧紧,最终发出一声冷笑,“这方家人还真是拿捏不清几斤几两了——”他偏头问:“可有金陵秦王府报丧的奏章?”
内侍忙匆匆去寻,半晌后翻出一本奏章奉上,“陛下,这便是金陵秦王府先秦王的遗本并报丧的奏章,自金陵快马送来,今晨方到。”
当今闻言,便先取了故秦王的遗本在手,展开细看,眉头渐紧,冷哼一声,“普天下竟有这样的事,真是有多少好处他家就想占多少去,一家子悖逆之臣、奸诈贪婪之徒!来人,传谕,准秦王世子袭秦王爵,赏银依例外再加半数,赐给□□玉器七件、锦缎十匹,再有,拿一对如意给他,叫传旨的人给他带一句口谕……罢了,”
当今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吩咐:“额外再拟一道旨来,秦王一生安分,他的遗愿,朕准了便是。”
自出了废妃方氏之事后,因涉及爱子,皇后对宫中掌控便格外精心,晨起嫔妃请安散去后,她这里便得到了太极殿中与方家有关的消息。
听闻是废妃方氏之母送信,请废妃方氏在秦王丧报抵京之前求陛下为方氏三女赐婚秦王世子,以免丧期三年夜长梦多,丢了秦王妃位。
而秦王府老秦王在遗本中将此事原本道来,又道深恐小儿无谋再受算计,乃至日后家宅不宁,请陛下为□□与皇商文氏之长女赐婚,登时拧眉:“即便为避方家锋芒,秦王府的小王爷也能有更好的人选,怎么却看定了区区商贾之女?难不成……方家在金陵,竟能只手遮天了不成?”
女官低头道:“听那边的说法是,方家三女曾与□□议婚,但议婚时已与秦王府二公子定情,因而不愿嫁与还是世子的□□,又不愿自己出面悔婚,因而用计,算计了□□与这文府长女,自己谋划设计了一场‘捉奸’大戏,想要栽赃□□与文府长女有旧,便可顺理悔婚。
计划倒是实施出来了,不想却被心腹戳破计谋,或许老秦王便是因此反感方氏,或许也是怜悯文氏女,文氏女被□□撞破更衣,若不入王府,只怕也无法在江南议婚了。”
“真是又蠢又毒。”皇后拧眉目露厌恶:“只因一己之私便算计其他女子清白,又在议婚时与其他男子私相授受,和她那个姐姐一样是黑了心肝的东西,方家这还是一窝乌鸦一般黑!”
女官忙附和道:“可不是吗,那方氏罪人之母还在之后意图逼婚□□与方氏三女,真是苍蝇戴鬼脸——好大面皮!”
皇后轻哼一声,复又道:“讲这种事情在遗折中和盘托出,不顾方家势大,老秦王也是不管不顾,全仗着陛下不会与亡人计较了。□□好命,得个好爹,临终前还在为他谋划。如此说来,他们一家倒也都算好命,碰上方家倒了,省去许多事端。
既然陛下允准密旨赐婚,你也备出一份礼来,如今还在先秦王孝期,陛下既然叮嘱暂时不发,咱们也只当不知,等他们要成婚的时候,再与陛下的赏赐、王妃的冠服一同送到金陵去。”
女官道:“这文氏女虽说遭了算计,可阴差阳错,竟还算是好命了,不然她一个商贾之女,怎么可能高攀上堂堂秦王,看□□愿以正妃位相待,可见也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男人。”
“值得托付……呵,”皇后冷笑道:“究竟是有担当还是因文家不过商贾之户好拿捏,被他拿在手上了就不得不上他的船,不敢因方家的威势拒婚还说不定呢。”
这话虽然是说□□,可终究也有些皇后对当今当初宠爱抬举方氏,甚至竟然在私下说出“卿卿腹中,必为朕之爱子”这等言语的愤慨。女官听闻,呐呐不敢言语。
过了半晌,皇后松了一直挺直的脊背,长吐出一口浊气,端起茶碗垂着眼,有些落寞地道:“红蕊,我昨夜又梦到那个孩子了。你说当年,我执意嫁给陛下,究竟是对是错。若非因此,我又怎需在产下双生子后生生割肉送出一个孩子去——”
皇后眼眶渐湿,泣不成声,呜咽着道:“我梦到他流落街头受尽苦楚,我梦到他说恨我……红蕊……”
“娘娘。”女官忙劝道:“夫人上回入宫不是说了,已经派人在金陵那边全力寻找……公子了吗?公子吉人天相,定然不会有事的。”
皇后闭了闭眼,道:“但愿吧,家里的人也愈发不中用了,若非底下人疏忽,我儿养父母病逝的消息又怎会迟迟未曾传回京来,他那样小的一个孩子啊,养父母俱都过世,家中无亲友庇护,一人又该以何为生?”
刚刚抬步走近后殿的当今听到皇后如此哭泣,脚步猛地一顿,喉咙好像被一团棉花塞住,心中酸涩难忍,口中却凝噎无言。
这天下至尊的一对夫妻,此时这隔着薄薄一层屏风,对当今这等身材高挑的成年男子而言不过是短短几步的距离,冥冥之中,却又好似隔着千山万水,怎么也跨不过去。
至尊帝王之家的私密事,离文家还是距离遥远了些。
方夫人写给方氏废妃的信和秦王府的奏章送到京中那日,距离金陵方府被抄家已经正经过了几日功夫。
这几日金陵城中动荡巨大,不只是方家被抄,原本对着调查陷入平静的罂粟药粉案头痛的金陵知府仿佛忽然得了什么指点似的,越过扬州、江宁知府,带着从驻军讨来的兵丁,在整个江南迅速连续查抄了三四处贼人窝点,处处过去时窝点已被扫荡一番,简直如有神助。
江南总督对他越权的行为却并无不满——或者说他也没有资格不满了。
因为他的总督名号前,怕是也需要挂上一个“前”字了。
江南地区罂粟粉之祸泛滥成灾,他作为江南总督却知情不报,有渎职欺君之罪,自执金卫的身影踏上江南地区的那一日起,这个“前”字就已经注定挂上他身了。
执金卫行事干净利落,敲开前方巡抚的嘴,迅速突破金陵知府查案遇到的困境,短短一旬不到,官员的罪证就被一摞摞地整理好,秘密送至京城。
如今不动各地知府,是因地方府试将近,府试还需地方知府主持,不好耽误科举。恐怕府试过后,这江南官场,便会有一番大清洗了。
方家一行人被押解入京那日,文府办了场家宴,文夫人命人取出两大坛珍藏的兰陵美酒,她平日颇有些酒量,能与文老爷吃上两杯。徐姨娘、梅姨娘不善饮,还有蕙心、澜心等姐妹年幼,文夫人便又命人取出玫瑰花浸的紫米酒来,众人面上都是轻松欢欣之色。
席间她见锦心面色还是不大好看,便对徐姨娘道:“我听闫大夫说,沁儿这几日好些了,可脸色还是差些,要入夏了,须得好生进补一番,不然天气热了,再有苦夏,可有得沁儿熬的。”
徐姨娘应了“是”,又道:“我怎么不晓得呢,不过这段日子她时常头痛,也进不去羹汤,这几日好容易好些,算是有点子胃口了。”
秦姨娘细细端详着锦心面孔,道:“瞧阿沁这模样,还是瘦了不少,瞧着下巴都尖了好些,小脸可还有我巴掌大吗?”
“秦姨~”锦心撒娇道:“我的脸哪会没有您的巴掌大呢?您就别这样说了,不然我阿娘回去又该逼着我多吃东西了。”
蕙心笑眯眯道:“徐姨娘是为了你好,你得听着,若是入夏前不把脸上的肉养出些来,等天气正经热起来,有你好受的日子。”
文老爷也连连点头,对锦心道:“要听你阿娘的话,这可不是玩的。”
锦心哀叹道:“我哪里不听话了,我一贯最是乖巧,二姐你说是不是?”锦心一歪头,澜心一口点心嚼到一半,闻言连忙将口中点心咽下,然后快速点头:“我们沁儿素来最是乖巧了。”
未心一点锦心的额头:“你就仗着二姐向着你说话。”
“三姐说我乖不乖巧嘛!”锦心向她眨眨眼,果然是有几分乖觉模样的。
一时宴上其乐融融,忽听一阵女子的轻咳呛呕之声,众人忙循声看去,见是一穿着桃红袄儿白绫裙子的艳丽妇人,此时用帕子掩唇连连作呕,不时呛咳。
她掐着腰肢,显得小腹微凸,文夫人关怀道:“这是怎么了?我记着你已经过了害喜的时候,前儿嬷嬷来回还说你胃口不错,这会子可是被什么气味冲着了?”
这话说得有水平。
锦心心中暗道:不愧是太太。
这位周姨娘收起帕子漱了漱口,因面上有一层薄薄的脂粉,倒是看不出脸色,只是声音显得有些虚弱,“许是桌上酒气有些冲,呛着了。”
她微微垂首,纤细白皙的脖颈也微微弯着,眼尾微挑,水波流转,显得十分娇丽好看。
可惜文老爷却是个不解风情的,疑惑道:“我记得你素日很能喝上几杯,若论酒量,太太都不及你,怎得今日却被酒气冲到了?”
“人有了身孕自然与从前不同,周妹妹这一胎前几个月就闹人得厉害,这会子桌上酒气也着实是有些冲。”文夫人温声道:“不如妹妹先回去歇着,等会虽有一般小戏,也怕妹妹听了觉着心烦,有身孕的人是不爱听这种噪杂响声的。”
周姨娘抿了抿唇,脸色有些僵地应是,被嬷嬷搀扶着起身了。
看着文夫人三言两语就把人给弄走了,蕙心拍了拍面露不屑的澜心的手,示意她不要将情绪表露得如此明显,站起身来举杯笑道:“女儿敬父亲母亲一杯。今日兄长不在,不然兄长应先敬父亲母亲一杯的,女儿便代兄长先敬一杯,再代自己敬一杯,连饮两杯,女儿便到量了,还望二妹妹等会不要灌我才是。”
又举起下一杯,向几位姨娘:“这些日子,姨娘们受惊了。”
文夫人笑着隔空虚虚一点她的额头,举杯饮下,抬手间眼角的余光轻描淡写地往澜心身上一瞥,她忙坐端正了,收敛神情,笑得明艳端庄起来。
秦姨娘将一切尽收入眼底,举杯的空档与温婉含笑的徐姨娘低声道:“你说她那样子,值当吗?谁又把她当回事呢。”
徐姨娘一面饮下玫瑰酒,一面轻嗤一声,声音低低地道:“不止是她,咱们又算什么呢?”
锦心凝视着阿娘,瞥了一眼周姨娘听到这边笑声微顿的身形,总觉着心里好像有些无奈,又好像有点酸酸涩涩的。
文老爷除了文夫人这位正房妻子之外,还有四位妾室,其中徐姨娘与秦姨娘俱是他自幼的婢子,秦姨娘是他乳母之女,自幼服侍的,徐姨娘则是文老夫人看她稳重,指到文老爷房中照顾的,后来逐渐掌事,有了体面,却也被老夫人看重,未曾能够赎身出府去。
锦心知道,徐姨娘屋里床榻内侧小柜中锁着的一个描漆匣子,里头有二十两现银,那是徐姨娘当年卖身入文府的身价银子,本预备做赎身用的。
这些年文老爷待徐姨娘不错,甚至可以说是极好的,文夫人也是个厚道人,虽规矩严些,却不会轻易与姨娘们为难。
甚至可以说,徐姨娘的日子过得比外头许多人家的正头娘子都舒心多了,如今娇女幼子在侧,更是顺心如意,但内心深处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吗?
恐怕未必。
这一份心思是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锦心心中莫名地清楚,也因此叹息。
除了秦姨娘与徐姨娘之外,府中还有一位梅姨娘和一位周姨娘。
梅姨娘的身世没什么好说的,周姨娘却与这些姨娘都不同,她不是府中自产的,也不是从外面抬进来的良妾,而是一位求文老爷办事的盐商赠妾,瘦马出身。
入府之后,文夫人倒是没拿她当什么妖魔鬼怪百般提防的,只是给她院里挑嬷嬷的时候送去两个教导规矩很出挑的,然后一应待遇都比照其余三人,没什么特殊对待的。
周姨娘一开始确实折腾过,女子若以颜色自恃,在这个时代,除了牢牢把握着男人,是别无选择的。
她自幼接受的教育促使她做出了选择,可惜文老爷不吃这套,甚至有的时候表现得格外……不解风情。
周姨娘碰壁几次后就泄了气,发现文夫人也不似从前那些“姑姑”们说的会拿她怎样,后宅中人也没拿她当豺狼虎豹似的,前者叫她松了口气,后者使她更泄气了,逐渐便心思不再活跃——主要文老爷经常在外行商,每年在家里的时间不过几个月,另外那一半都是一群女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有矛盾点在家,要掐起来也着实不容易。
又有文夫人铁腕政策镇压,文府后院很快恢复了如常的平静,唯一的波澜就是周姨娘与梅姨娘不大对盘,二人都是伶牙俐齿之人,梅姨娘胜在吵不过就吟诗,为了压周姨娘一头,什么酸诗都能翻出来念诵,早年又得了一女,也就是府上的三姑娘未心,腰杆子更硬,在二人的斗争中多有胜利。
梅姨娘常胜,周姨娘败绩就多了,去岁终于有了身孕,好生得意,在梅姨娘面前每天抬起头扬着下巴做人,熄灭多年的搞事之心也就死灰复燃了。
可惜文夫人手腕高超,文老爷不解风情,周姨娘的手腕是使不出来,媚眼也全数抛给瞎子看了。
可叹,可叹呐。
宴饮欢愉,一般小戏咿咿呀呀吹拉弹唱热闹到半夜里,文夫人素喜南戏,文老爷喜乱弹,但这样的日子当然是小戏最热闹,最能表现出人心里的欢喜,故而看得也欢快。
徐姨娘带着锦心和文从林早退了,第二日的请安文夫人免去了,徐姨娘本打算将锦心的夏衣取出来比对身量,看今年还剩几件能穿的。
小孩子身量长得最快,衣裳也淘汰得最快,不过徐姨娘素行节俭,还是要查看一番。
箱子都抬出来了,不想秦姨娘与梅姨娘却来了,当即只能将事情止住,命人奉了茶果来,三人在西屋里坐下,喝茶说话。
因都是熟悉人,梅姨娘嘴里也没什么遮拦,磕着瓜子说道:“肚子里有了个孩子,真当金疙瘩似的,像谁没有过,偏她就那么娇贵,我看得真真儿的,那席宴上她办点事儿没有。
她就是恼老爷回来这段日子没把她怎么捧着,没把她肚子里那孩子怎么捧着。可她也不想想,这家里缺孩子吗?真金贵的孩子,那是太太底下那一儿二女才金贵呢,她的出身连你我都不如,还想人怎么捧着她腹中的孩子?”
“初次有嗣,难免心里娇些,等过段日子就好了。”徐姨娘拍了拍因梅姨娘那一句“像谁没有过”而目露落寞之色的秦姨娘的手,温和地开口道。
梅姨娘看到秦姨娘的样子,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猛地住口,顿了一会,又道:“这段日子我看她恨不得把头扬到天上去的样子就生气,秦妹妹你真是好脾气,还劝她,我是恨不得与她再也不要见面才好。”
秦姨娘笑笑,徐姨娘温声道:“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心却不坏,你又是何必常常与她置气呢?”
梅姨娘撇撇嘴,张张口还没等她说什么,外头忽有人进来回道:“三位姑娘都来探望咱们姑娘了。”
徐姨娘忙命请三位姑娘进来,蕙心缓步在前,笑着行了一礼,三人忙侧身避开,徐姨娘道:“早上起来用过早饭,沁儿与林哥儿玩了一会,又累了,说要躺下歪一会,这会子也不知睡醒没有。”
说着,又打发人上去瞧瞧,澜心道:“方才见二楼里绣巧她们正拿东西忙活着呢,应当是醒了。”
徐姨娘笑笑:“那姑娘们就上去吧,也不知有什么想吃的,我好叫人去厨房叫他们预备着。”
蕙心笑道:“方才在母亲屋里我们才说起呢,家里的厨子手艺都吃腻了,听闻近日城中新开了一家酒楼,厨子手艺不错,饭菜滋味不俗,才请母亲派人去买一桌特色菜品来尝个新鲜。托阿沁的脸面,说没准尝尝新鲜菜色她就胃口大开了,母亲这才同意的。”
徐姨娘听了忍俊不禁,看着姐妹三个上了楼,没一会就有人来报:“姨娘,太太吩咐了厨房,今日不必预备主子们的吃食,说是近日城中有一家新开的酒楼菜色不错,叫人买回来吃个新鲜。”
几人听了都笑了,秦姨娘打趣道:“咱们这一把年纪了,太太尝个鲜还带着咱们,还真是托了沁姐儿的福了。”
“哪回少了你吃的。”梅姨娘睨了她一眼,几人说笑间,蕙心三人也上了楼。
楼上果是锦心醒来在找东西,正要放下帘子更衣的时候知道三人来了,便道:“且等等吧,我把衣服穿上。”
“我们偏是来姑娘幽闺的,可等不得姑娘把衣裳穿上。”澜心故意笑道,锦心隔着月洞窗白了她一眼,努努嘴道:“外屋等着。”
“好,等着。”蕙心笑道:“我们小阿沁年纪虽小,气派可不小。”
她待妹妹们素来好性,这会也确实是是真心话——虽然在如今这些姐妹里年岁最小,但她却觉着锦心最有服人的威势,只不过是素日里瞧着懒散故而不显罢了。她偶然见过几次锦心沉着脸冷冷看人的样子,完全不似寻常小儿玩闹发怒,反而叫人由心底觉着畏惧。
但那样的情况毕竟很少,她这小妹妹平日里多数时候还是懒散又乖巧的模样。
因这一份懒散,她素日间行举起坐,与教引嬷嬷所教导的端正规范实在是南辕北辙,但她尚未搬到懿园去居住,接受嬷嬷的教导,如此也算情有可原。何况蕙心本心里觉着,锦心平日的模样已经足够优雅自然,且若是宴会上或是有外客在时,端庄矜贵的小模样可比嬷嬷教导的得体好看多了。
蕙心心中暗自将这归类与小妹妹“天赋异禀”,毕竟她亲眼看着锦心从软绵绵的小小一团长到如今粉妆玉琢的小模样,这些威势也好、矜贵也罢,仿佛是她出生时就带来的,还懵懵懂懂天真无知的时候就深刻在骨髓中。
这也只能称之为天赋异禀了。
一时笑着,蕙心拉着两个妹妹避到外间,等锦心更衣毕后才走了进去,道:“咱们沁姐儿可真是不了得了,你二姐姐都怕你呢。”
“怕我?”锦心一睁眼,本来还迷迷瞪瞪的,这会子瞬间来了精神,目光灼灼地看向澜心:“我听闻近日城中新开一家点心铺子,酥油鲍螺做得极好,但我阿娘近日不许我吃那些油腻的,二姐你可否替我捎带来些,咱们悄悄行事,定不叫我阿娘知道。”
澜心噗嗤一下又气又笑,抬起手指重重点了点锦心饱满白皙的额头,笑骂道:“想得美你!”
蕙心在锦心身旁落座,美目秀眉中含着几缕忧色,问:“你这几日还没好些吗?”
“好些了,戒口是因为闫大夫给我换了一贴方子,叫先吃十日看看效果,这时日里过甜、过油都要戒掉,如今还有两副药呢。”锦心愁眉苦脸地,“连酥油鲍螺和酥皮肘子都不能吃,这漫漫长日,还有什么意趣。”
未心忍不住噗嗤一笑,道:“既然如此,我与你说个有意趣的。昨儿个方家那一大家子人不是被押解上京了吗?今日才听说,原来昨日郑家夫人在方家被押解走前,拿着一纸婚书,生生把方家四姑娘带了出来。还说——”
“未心。”澜心匆忙开口打断,锦心却知道未心的用意,歪着头问:“郑家夫人?和方家夫人是同父姊妹的那个郑家夫人?”
未心点点头,道:“不错。”
澜心皱着眉有些急,蕙心却笑道:“有什么的,我都不在意了,你也不要在意。”
说着,她又回过头来看向未心与锦心,轻声道:“姐姐知道你们的意思了,放心,那些事情,姐姐都不会放在心上的。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未心松了口气,澜心也松了口气,见蕙心不在意,方才被吊出来的好奇也浮上来了,忙催问道:“郑家夫人说什么?”
未心神秘一笑,“她拿着一纸婚书来,说那方家四姑娘若茵已经被聘给她儿子,已不算是方家的人,是郑家的人,还拉着她儿子去的,叫她儿子在堂前就与方氏女三拜礼成。”
澜心倒吸一口凉气:“她儿子也肯?”
蕙心缓缓道:“如今郑家的适龄男子应是郑家的三公子,他原是郑大人之妾所出,自幼姨娘早丧,养在郑夫人膝下,对郑夫人极为尊敬感恩,郑夫人请求,他会答应的。”
澜心听她这样说,就知道她是完全不在意这位郑三公子曾与她议婚了,彻底放下心后便更是惊叹,“与方氏女成了婚,娶了罪女,从此是走不了仕途了,这一场养育之恩,代价还真是昂贵。”
“经此一遭,郑夫人对他心中有愧,往后他也做得一生富贵闲人了。至于愿意欢喜与否……养育护持之恩,哪里是那么好报的?”蕙心摇了摇头,问未心道:“郑夫人如此未免强词夺理,那边却也同意了?”
未心道:“押送方家是驻军出的人,是郑大人的部下,郑夫人极力要求,又有婚书为证,进去就先压着二人拜了三拜,方若茵已经算是郑家的人了,他们哪有不应的呢?倒是听说方氏还要求郑夫人叫郑三公子娶方三为妻、方四为妾,郑夫人理都没理,给赛了些衣物银钱便带着方四走了。”
澜心皱着眉头道:“这可真是……”偏心偏到没边了。
便是方夫人叫四女为妻三女为妾,是有些蹬鼻子上脸的不要面皮,到底也可以称作一派慈母之心。可郑夫人人家明摆了是要捞四女,三拜礼成,方夫人还要如此要求,真是有些得寸进尺,又将四女未来置于不顾了。
“方氏罪妇若是不偏心三女,那当日之事她方家也绝不会轻轻揭过,方三没有受到分毫惩罚。”蕙心淡定道:“四姑娘能有个好出处也好,这位四姑娘的性情倒是极温顺平和,是她三姐望尘莫及的。”
澜心嘟囔道:“阿姐你就是心软,我恨不得方家一群人都落到阴沟子里去,叫咱们好痛打落水狗,你还同情方四想她有个好下场。”
她撇了撇嘴,蕙心满是无奈地笑了笑,“我自然恨方三,也恨方氏,恨那位从前的方巡抚明知女儿放肆而不闻不问、不加管束,可四小姐何辜呢?说来,去岁江南总督府的宴上,她还替我解过一次围,是个性子极好的人,真不像是方家夫妇能生出的女儿。”
未心道:“方四自幼养在京里镇国公府老夫人膝下,因此方夫人对她不过平常,许是因为疏远,没曾在身边被熏陶,才不像吧。”
澜心道:“果然是三妹你消息灵通,这事情若不是你说起,我们还不知道呢。”
“还不是我阿娘说的,她的性子你们也知道,身边的嬷嬷在外头对这些东家长西家短都留心极了,其实现如今,金陵城中应该都传开了。”未心摇摇头,道。
澜心闻言,与蕙心对视一眼,都知道这件事是为何没传进她们耳朵的。
第二十二回 我对沁儿用心,比对林哥儿……
中午从外头定来的膳食很是丰盛, 因除了姑娘这边是一桌外,姨娘们那里都是按人头算的,每人一桌四盘四碗很是丰盛, 故而此时秦姨娘与梅姨娘俱在徐姨娘屋里用膳,便显得很满当了。
秦姨娘见菜色俱是一样, 便笑着吩咐身边人道:“今日且赖了素若姐姐这一顿了, 这些菜色, 你们拿下去分了吧。”
梅姨娘也是一样吩咐, 又问过姑娘们的菜色。来送羹菜的婆子手往袖笼里一插,滔滔不绝地就念了起来,却比几位姨娘每人单独的要丰盛。
徐姨娘听了两嘴,笑着摆摆手,“好了好了, 这菜式听得我都头疼了, 姑娘们足够便好了, 就摆在西屋大桌里头叫她们吃, 咱们姐妹几个人少,在这里炕桌上将就将就, 再太一张四仙桌来并上,也足够用了。”
二人听了俱都点头,蕙心觉着不妥, 推却两句, 徐姨娘摆摆手,道:“有甚好顾忌的,不在那屋大圆桌里吃,你们几个摆得下、坐得下吗?你们小姐妹吃饭又要围成一桌,这头也坐不足啊。且去吧, 快把午膳摆上,等会儿沁儿还有一碗药呢,立夏去小茶房看看他们煎上没有,也不必进来回了,直接到下房里吃饭去吧,这里不用伺候。”
她吩咐得周全,蕙心只得答应了,姐妹几人谢过后,领了菜,辞到西屋去。
西屋分为里外两间,外屋大些,临窗下是罗汉榻,是徐姨娘素日见外客的地方,不过不常用;里屋小些,打开帘子一进去便能见到屋里最显眼的红木雕梅兰竹菊大八仙桌,不过这屋也不常用,平日里徐姨娘带着锦心、文从林,三个人吃饭,只摆在东屋炕桌上。
也只是人多的时候才在这屋里摆开,姐妹几人走入内屋,来送菜式的婆子这会已退下了,身边的婢子忙挽了袖来捧膳进羹,蕙心主位上坐了,澜心把锦心推到蕙心左手边去,笑眯眯道:“来,咱们小主人坐这,等会丫头下去了,咱们屋里就大姐姐胳膊最长。”
“说得阿沁随我坐只图我手臂长似的。”蕙心一敲她头顶,搂着锦心笑眯眯地问:“阿沁说,随姐姐坐图姐姐什么啊?”
锦心不假思索地笑道:“自然是图姐姐香啊。”
蕙心以手捧心:“我们阿沁可真没让姐姐失望。”几人笑嘻嘻地闹作一团,一时膳食布齐,蕙心又拣了两盘那屋没有的菜色亲自带人送了过去,回来便叫屋里婢子们也都退下了。
绣巧一向将锦心护得紧,恨不得拴在自己裤腰带上,一口热茶都要递到嘴边去,离了眼前一刻便什么都放心不下。
这会子出来,自然是一步三回头满不放心的,出来到下房里领了饭,还连连探头往正屋里看。
婄云一边端菜一边道:“快放下你的心吧,咱们姑娘自己用一顿膳还是无妨的。那屋里姨娘们都把丫头打发出来了,姑娘们身边怎好留人侍候呢?”
“你放心得下,拉我来这里吃饭做什么?如今虽然快四月里了,可外头多少还是有点风的吧?”绣巧一扬眉,看着把她拉到廊下来的婄云,婄云白她一眼:“放心是嘴里说的,可不在这瞧着,你能放下心吗?”
绣巧顿了顿,还是点点头表达同意,二人于是就在最方便盯着西屋的廊下快速吃了顿午饭。
不说两位“老母亲”的百般不放心,锦心这一顿午膳用的是还算开心的,除了蕙心遵医嘱严格,不肯偷偷放水给她夹一筷子布得离她最远的冰糖蹄髈。
平日里倒还没什么,这旁人越是不让吃,锦心瞧着那焖得红彤彤、油亮亮,而且闻着全无油腻之气的大肘子,就越是垂涎。
这可就是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痛吧。
锦心眼含热泪,蛮心酸楚,最终还是蕙心无奈地唤人进来将菜式端下去给丫头们加菜,抬起一根青葱似的水嫩的指头点点锦心的额头,叹道:“平日里没见你这样贪吃。”
锦心这人有一个特点,就是眼不见心就不想了。肘子撤下去,蕙心又给她添了玉笋蕨菜与明珠豆腐,俱是滋味上佳,蕨菜也处理得当,并不涩口,只有清香。即便以锦心素来有些挑剔的口味,也觉着这些菜式很是不错。
澜心与未心在旁瞧着不由发笑,澜心偏头与未心道:“瞧瞧,这就是咱们家四妹妹,没心没肺的。”
“都是过眼云烟,有什么值得在意的,总能吃到。”锦心认真地道:“还是先把当下能得到的吃进肚子里才是要紧的。”
蕙心本还只是无奈,这会却忍不住噗嗤一笑,又点了点锦心的额头,道:“还是咱们阿沁看得清楚,人啊,就是不能总惦记着那些没得到的,不然一直对那些未曾拥有的念念不忘,说不准连时候手头已经有了的都丢掉了。
就好像若是阿沁一直忘不掉那一碗肘子,这一顿午膳吃得没滋没味的,这会就连笋菜豆腐的美味都品尝不到了。”
锦心顿了顿,还是没告诉她那正在对妹妹们表达自己已经看开了大姐,她之所以没有在意,只是因为那尚未得到的东西是她有把握迟早要拥有的。
若是没有把握迟早会拥有,那就不能放下,也不能气馁,无论怎么样谋划计算,最终都要得到。
用过午膳后,姐妹几个移到后院亭子里赏花喝消食茶,蕙心说起:“昨儿晚上阿沁你与徐姨娘离开之后,父亲和母亲商量着要在懿园为你修整房屋,如今已粗粗圈了园里空着的几处地方,有离我们近的、有地气好的、还有离徐姨娘这边近的……不如咱们如今到园中瞧瞧去,也好叫阿沁你亲眼看看?”
锦心眨眨眼,问:“都是哪几处地方还空着?”
澜心掐着手指头想了想,道:“揽风轩、倚梅阁、漱月堂和玉堂春,我私心里想着还是漱月堂好。揽风轩清静,但冬日风一吹起来也有些凉,怕你这小身子受不住;倚梅阁冬日的景致好,但春夏院里没个兰草海棠的,也不够清雅热闹;
玉堂春里都是玉兰和牡丹,还有一大棵迎春花树,春夏的景色都好,但离我们远了点。倒是漱月堂,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住着舒服,屋子后头西北角上就有个二层的观景台,屋后越过一道月亮门便有一池莲花,不远处还有一小丛竹子,苏轼都说了,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不是?”
“最主要的是离我们几个的住所都近,咱们姐妹几个也热闹。”蕙心温和地道:“我也不知还能在家几年,大家离得,也亲近些。”
锦心认认真真地听着,最后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回头母亲问起,我就说要漱月堂。”
澜心又惊又喜,“我就说我们沁儿最信得过我了。”
“其实我本来也喜欢漱月堂。”锦心无情地戳破她的美好幻想,漱月堂冥冥之中就给了锦心一种熟悉的感觉,而且偶尔晚间逛园子的时候,她也发现漱月堂后的观景台上赏月观星最好不过,那里虽不比玉堂春阔朗豪华,也不似揽风轩清幽雅僻,但她确实再喜欢不过了。
澜心叹了口气,“人家的妹妹都是乖乖巧巧的,偏你和未心两个,一个打小就不粘人,你倒是粘人些,嘴也顶人得很。”
蕙心眉目带笑,未心见澜心吃瘪,便道:“咱们家四姐儿啊,要论顶人的功夫那是少有人能及的。单会顶人也没什么,偏生又会哄人,这顶你一回,再哄你一哄,石头做的心都化了,大罗神仙来了都顶不住啊。”
锦心笑了,眉眼弯弯的,“我可没有那神通,也得二姐甘心受我哄呀。”
“是,你二姐最受用你哄她了。”蕙心笑着揉揉锦心的脑袋,算来,她这些妹妹里,二妹澜心是同胞妹,按理是与她最为亲近的,偏生打小性子急,小炮仗似的一点就着,打小就不知什么叫哄人;
三妹未心年幼她许多,打小也是她看着长大的,性子倒是比澜心温和些,但也是爽利干脆的人,眼见愈大,愈发的有点雷厉风行八面玲珑的苗头了,也是不知撒娇哄人为何物的。
唯独小妹锦心,与她年岁相差最大,性子待内是乖巧温和,对外却有几分清冷矜贵,还隐隐带着些她内心深处所向往的清恣疏狂的意思,自然多了几分喜爱,再加上一张嘴哄人的时候能把你哄得心都化了、顶人的时候又叫人哭笑不得,整个叫人又爱又恨的,又素来体弱多病叫人怜惜,蕙心便不由多上心两分。
感情从来不是只凭着几分血缘便生来深厚的,总是需要后天的亲近来培养,这些年来的上心与喜爱,叫蕙心在心中将锦心视得只比澜心短些许。
毕竟与澜心是血脉亲缘自幼亲近,感情并非轻易可以越过的,但蕙心对锦心的疼爱也不是假的。
一时说着话,锦心喝过药,眼睛便有些睁不开了,蕙心几人见状便叫她午睡去,三人相携离去了。
午睡醒来,文从林闹着要来找锦心玩,徐姨娘与秦姨娘、梅姨娘出去赏花了,乳母拗不过文从林,便把他抱来了。
这小子如今话说得挺溜了,力气也愈发大了,在罗汉榻上来回折腾,一会把锦心摞起来用来靠着的软枕抱在怀里去蹭锦心,一会把手伸到鱼缸里去抓鱼,抓不到又被锦心拍脑袋也不恼,就咧着嘴露出几颗小奶牙傻笑。
消停一会,小子也不知憋出什么好主意了,竟然还伸手想把凭几抬起来。
那凭几虽然轻巧,却也只是相对而言,那可实打实用木头做的,轻巧是对婄云、绣巧等人而言,锦心若是手上无力的时候想要拿起来都很要废些力气的,文从林在那使了会劲,竟然真的高高举起了。
锦心一惊,忙叫婄云把那凭几夺过来,伸手一拉文从林叫他到自己身边来,虎着脸道:“阿娘没教过你不要拿那些沉甸甸的东西,若是一个没拿住摔了,砸了自己的脚或是砸到旁人了可怎么好?这东西砸脚一下疼极了,你真是没被砸过不知道疼!”
锦心虎起脸来文从林也怕,低着头乖乖听训,过一会又悄咪咪地抬头来看,见锦心瞪他,就冲她讨好一笑,近些搂住锦心的脖子,软声道:“阿姐不气啦,林哥儿不怕疼!”
“浑说!”锦心屈指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又没被砸过,怎么知道自己不怕疼?”
文从林眨巴眨巴和徐姨娘、锦心形状相似的杏仁眼,眼睛水润润的显得格外乖巧,“林哥儿被砸过!”
罗汉榻旁伺候的他的奶娘面色巨变,文从林浑然不知,继续道:“阿娘屋里的匣子,里头好多铜钱,给嬷嬷时我冲上去一抱,嬷嬷没拿住,就我砸到脚上了,可疼了,但林哥儿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