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空气进入静脉血管后会气泡团会阻塞血管,右心室的血液不能正常进入肺动脉,最终导致心脏骤停。所以我们平时在进行静脉注射的时候是要必须保证把注射器里的空气排净的。”

说话的是一件白大褂,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杂。

“唔……”

“教你知识,又起坏主意。”白大褂笑骂,眼睛变成游弋的鱼,有长长的尾,如此说着,话里也没有骂意。

“冇啊……真系啊,真把我想得好坏。”

记忆里的阳光爬在手臂上,很痒,有点刺痛。

首都时间1998年4月1日,隆兴会龙头兼宁港议员,叱咤了宁港黑道与商政两界半个世纪的风云人物黎贸生被确认死亡。

死因是心脏供血不足导致的骤停,现场留下一支空注射器。

五分钟后,私人医院的保镖倾巢而出。

作案后十分钟,陈嘉铭开着一辆早先备下的无牌照的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

后视镜里映出后方刺眼的车灯。他们发觉黎贸生死亡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更快,还不算太蠢。

陈嘉铭打死方向盘,车身在弯道利落甩出一个漂移,他有点悠闲地想,黎贸生竟敢单独和他见面,不知道是老糊涂,还是想早登极乐。

后方车辆逼近,灯光将他眼底映得一片雪亮。

黎贸生就算死后有去处,也该是十八层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车速接近140迈,陈嘉铭却觉得自己像是晚高峰时行驶在海璇区的车道,正要去接谁下班,回家吃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餐。

一侧山体,一侧悬崖。后方的子弹接连擦过车身的金属外壳,金属声响在人心上划出裂隙。肾上腺素在血液里沸腾,陈嘉铭的心反而沉静下来。

一侧山体,一侧悬崖,后方举枪穷追不舍,一个个枪口狼伺他项上人头,肾上腺素生理性飙升,陈嘉铭反而平淡了。

他想,如果就这么被撞碎、被枪杀、或者掉下悬崖后苟延残喘因失血过多死去,好像也算不错的结局。

他的心早就在亚热带日复一日的阴雨中生锈,是某某在这世上的遗物。而今仇人死了,故人却也没有因此复生。他可以现在就死,一具尸体变成两座长草的坟,算作共葬,也是遂了他青涩时隐秘的心愿。

然而。

他扶着方向盘的左手上,无名指指根,银白色的戒指不合时宜地反射着光,陈嘉铭的心因这缕细细的光而折起一丝涟漪。

陈嘉铭皱起眉头,换右手持枪伸出车窗,几下点射让身后的车失去行动能力,三两下甩掉追杀,扬长而去。

他和那个人有着不纯粹的爱,也有着不成型的恨,他要同他把那些错乱的爱与恨扯清楚,要那个人死心塌地地恨他,那时候他就可以安然死去。

从晏山上的私人疗养院到最近的南岬码头,这条路陈嘉铭记了无数遍,几乎要成为他大脑褶皱中的一条。

宁港就是这样,山夹着海,海裹着山,说不清几叠几落,咸湿的水被空气裹挟着钻入鼻腔,山路蛇一般蜿蜒,浸入海中消失,也许会成为蛟,也许死了。

吉普车在山脚码头急刹,陈嘉铭开门下车,右手插在兜里,揣着一把格洛克19,袖珍型,隐蔽携带,居家旅游必用良品,很受陈嘉铭青睐,另一边衣兜是假造的派司证,半盒烟,打火机,一串钥匙,还有早上开汽水的时候随手揣兜里的瓶起子,叮铃哐啷地碰在一起。

他慢条斯理在夜色中向停靠的轮船走去,心中默数。

……三,二……

一。

“阿铭!”

那人从背后将陈嘉铭拥揽进怀中,抱得很紧很紧,头埋在他颈间,很数个夜晚一样,心与心的频率在两个胸膛间交换,但没有了濡湿的潮意。

陈嘉铭看着那双塞满惶恐、不解、恳求的眸子,想他这位傻傻的情人居然能对他露出除了爱意和依恋以外的神色。

黎承玺,黎贸生的嫡孙子,陈嘉铭跟他有过一段时间的partner关系,现在陈嘉铭是杀了他爷爷的凶手。

血色尽失的嘴唇在陈嘉铭耳畔抽动,发出的却只有缺氧时急促喘气的嗬嗬声,像破烂的风箱。

他想说,你是不是被逼的,谁逼迫你了,说出来,我解决掉。

说,是不是另有隐情,无论是什么,你说出来,我都相信你。

或者,问一句,为什么要骗我。

但是这些话他都说不出。

良久。在夜的海风中,他缓缓松开一只手,握住陈嘉铭泛凉的手腕,手探着手的温度。

他最终只很低说:“冻唔冻,点着咁少。”

陈嘉铭沉默着回抱他,手按在他头上,似是抚慰。

一对码头上别离的眷侣。

下一秒,袖珍手枪从陈嘉铭袖口中滑出,他左手顺势卡住黎承玺的脖子,右手持枪抵着他的太阳穴,食指扣着扳机,卡在射击的临界点上。

“阿铭……”

黎承玺想,习惯是一个很要命的东西,就算陈嘉铭拿枪顶着他要杀他,他还是下意识想亲亲对方的面颊。

“别动。”

陈嘉铭行云流水地翻身越到黎承玺背后,猛地膝击他后膝,将他压到制服在地,枪口严阵以待。

“把枪放下。”他劫持了黎承玺。

咁,好野。黎承玺不合时宜地想。

陈嘉铭环视众敌,两方僵持,他拽起黎承玺,挟持着他步步后退,隐入人群,在夜色的掩护下登船,离港,直到轮船呜鸣着离开南岬码头。

甲板上仅有他二人,枪抵在黎承玺的后心,远远看去像陈嘉铭从背后拥着他。

“铭仔,我有话同你讲。”黎承玺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颤。

陈嘉铭好像发出了一声鼻音作回应,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海浪声太大了。

“我都知道了。七年前那场沉船的事故是我爷爷安排的,目的是要置你于死地。”黎承玺知道陈嘉铭不会承认也不会反驳,他用陈述的语气继续说,“但你九死一生活了下来,并且通过某种途径找到陈崇礼,对外宣称是他的小儿子,但其实陈崇礼的小儿子早就夭折了。港大学士证也是陈崇礼为你假作的,你根本没有在宁港读书,七年来你都一直在岬南市,去年10月才回港。”

陈嘉铭不置可否。

“而我爷爷要杀你是因为……”

“好了,”陈嘉铭出声打断,平静的面容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裂痕,“别说了。”

“嘉铭,”黎承玺苦笑,语气有些冷冷,“名字是假的,年龄是假的,身份是假的,那爱呢?”

陈嘉铭的脸隐在黑暗中,极明亮和极昏暗,都使他面目全非,脸是黑洞洞的,陌生的,硬生生撕去了一层身为陈嘉铭的皮。黎承玺内心油然地生出恐惧,他又看不清陈嘉铭的脸了,一同那双曾含着他的眼。

陈嘉铭无言地站立在那里,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爱也是假的吗?”

黎承玺把身子贴近他,想在微弱的月光下看他的眸子,看明白里面是否还映着自己痴痴的脸,一如很多个春和景明的日子。

“是精心算计出来骗我的吗?爱也是可以演出来的吗?”黎承玺拇指抵着手上的对戒,那是他亲自跑了全港所有珠宝行才挑出来的一对,他原本猜想陈嘉铭会喜欢,会乐意一直戴在手上的,“那你和我接吻的时候,会觉得很恶心吗?还是看我情迷意乱,你欣慰我轻易就能中你的陷阱。”

“你爱过我吗?哪怕只有一点,一点点,零点几纳米的爱,有属于我的吗?爱我本人,爱我的钱,爱我的痴情,爱我的呆傻,爱我在你报仇路上起的作用,都算是爱。”

远处漂来一座灯塔,指引航路的光线照在陈嘉铭脸上,他给了他一个悲悯的眼神。

“黎生,别为难我啊。”

他的声音在海浪声中几乎被淹没。

黎承玺自嘲一笑:“为难你?那你有放过我吗?你以为我真的蠢到看不出你的端倪吗?我早就知道了。我和你拥抱,我把你当我的软肋,我在无数个夜晚把真心交付给你,我真诚地告诉你我爱你,我一直都知道你随时会把这些当成你复仇的筹码,我只是在赌,赌你可能会心软。”

黎承玺说着,眼眶里落出泪:“陈嘉铭,自从遇到你,我再也没有赌赢过。”

陈嘉铭没有说话,他无话可说,那颗淡蓝色的痣静静地挂在眼下,像一滴永恒的眼泪。黎承玺曾经想过,是不是陈嘉铭这辈子所有的泪都凝成这颗痣,所以他才没有泪流了。

两人面对面,一个流着假的眼泪,一个流着真的眼泪。

良久,在泪与泪间,黎承玺问。

“你要带我回岬南市吗,还是要杀了我。”

陈嘉铭小幅度歪了歪头,是他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有人教过他,杀人后要灭全家亲朋好友的口,不能在这世间留下一个对你有恨随时可能寻你性命的祸端,黎贸生当年就是没把陈嘉铭杀透底,才有今天的下场。

陈嘉铭七岁丧母,在最混乱的地方长大,为了生存夺走的生命早已数不清,他可以眼都不眨地用最利落的办法杀掉对方,像天生的机器。

但最精密的机器也有故障失灵的一天,陈嘉铭无力地闭了眼,向天意举手妥协。

“系我引诱了你。”陈嘉铭说粤语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含含糊糊,像塞壬向水手亡灵的忏悔,并不诚恳。

扣动扳机时枪口一偏,打伤黎承玺的后腿。他吃痛踉跄,身子斜倒,陈嘉铭娴熟地借力将他翻下护栏,推入海中。

海水黑沉,黎承玺堕入海中,冰冷彻骨的海水浸入骨缝,淹没头顶,昏迷前,黎承玺突然想起,他还没有把婚礼的喜帖向亲朋好友寄出,红底金字,印着他们两个的名,一张结婚照被金箔拥裹,暖洋洋的、俗气的幸福。

黎承玺三月底求婚,他们把婚礼定在四月,仲春,天气晴好,春寒已褪,热潮尚未来临,穿着西装也不会觉得太热,彼时紫丁香和桃花都有开,可以用来装饰婚礼的白木拱门。

这日是四月一号,西方的愚人节。

这些都是你们演戏骗我的吧。黎承玺在黑深的海水里想。

照西方传统,中午十二点之后不准再骗人,但我对你向来放宽限制,因为无论在恋爱还是婚姻生活中,夫总要对妻让步,做一个妻管严才算模范丈夫,任你开玩笑,我会笑嘻嘻地接受。

黑色海水上的最后一串气泡破裂,归入平淡,有种尘埃落定的错觉。

陈嘉铭把堵在胸间的气呼出,黎承玺落水的场景让他想到了他七年前坠海的窒息感,冰冷的海水灌入耳孔,鼻腔,氧气耗尽时人会不自觉张口,海水争先恐后占领肺部和胃,缓慢而剧烈地折磨你,意识清醒地让你目睹自己的死亡,很痛苦。像死过一次。

若同态复仇可以代际相传,陈嘉铭和黎家人,就此两清了。

风掀起薄风衣的一角,他终于把口袋里那根被手汗浸湿的烟叼在嘴里,点燃,用先前从黎承玺那顺来的打火机。淡蓝色的火舌一点点舔着烟,把烟也舐成蓝的,陈嘉铭嘴唇贴近烟嘴怆然一吸,有一种极辛辣刺热的味道,烟在喉口戚戚然地絮语。

我愿你余下的日子里时刻恨我,恨不得挫骨扬灰,欲除之而后快,然后发现我早就死了,你就轻蔑地说句大快人心,最后健康快乐地活到一百岁,儿孙绕膝。

无名指上曾经象征着幸福的婚戒被陈嘉铭轻轻取下,和它的给予者一样被扔进海里。

不远处有汽艇发动机的声音,他转身走进船舱,没有回头,空留给这片海一个单薄的无名氏的背影。

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