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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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身
“一拉下一马三”,面带微笑的和服小姐在门铃响起的瞬间弯腰鞠躬。可是客人们鲜少报以回礼,粗蛮又大声地抱怨人多,催促拿号。长长的椭圆形回转寿司台边座无虚席,靠门边有几只散座,已经或站或坐了一些人百无聊赖地等著。假如站在灯光不足的街面上看,尺幅宽绰,强势照明的玻璃橱窗里吃的人精神烁倍,等的人面目呆滞,都鲜活入画了。
正是炎夏,冷气再强劲,大厅里两米长铁板台散发的高热也足以让所有的人流汗不止。老板尤其为甚,汗衫领口铺出一圈深色的“v”字。生意太旺,让人情绪爆档,跑堂都象踩著风火轮,平常可以赔出来的笑容一律欠奉。流水穿梭迎来送往的间歇,他扫视四周,猫鼬般挺直弓背暴吼。
“阿章呢?阿章到哪里去了?”
阿章蹲在陋巷深处一个杂货店柜台前打电话。隔著两人宽窄街,居民楼下搭出一截占道违章的拉棚,沈绿色的塑料编织棚布里悬了两只大瓦数灯泡。四下深暗,独独托出灯底那张桌球台,案角已经斑驳破漆,几个赤亮的上身半伏著手桥瞄准,一球击出,撞出咚的裂响。阿章险些要听不清电话里的哭诉了。
“...他们说要判五年,孝宗没救了。他是被教唆的,不关他的事呀。你爸去求有财叔,要钱啊。没钱不给减,你看看可怎么办。”
阿章抽口烟,盗铜线在乡下是常事,镇上穷人家的小孩大半都干过。一般过了十六就收手了,抓到要坐牢的。孝宗哥一定又是赌输了钱,才挺而走险。
阿章管孝宗娘叫妈。她带著孝宗改嫁过来的时候,阿章还小,不清楚续弦和继母的含义,只看到一个凤尾花的布褂子,朦胧中带著奶香的记忆浮起,颤颤走过去抱住大腿。等过了几年,才逐渐懂得从细微末节的表情和语气,察觉出自己跟孝宗有著亲疏上的区别。左近的婆娘有喜欢搬是弄非的,当著阿章面嘘寒问暖,要叫外来客莫欺了本地娃。阿章垂下头,嘴秃秃,什么也问不出来。乡邻的热络愈发衬出家里的冷淡。阿章出门上学能听到身后的议论声,一路走一路看荒草自青砖碎石里钻出,一蓬一隙,踩下去又歪歪站起。他摸摸裤腿上缝补的针脚,细细密密,吃得饱穿得暖,也没挨打挨骂,外人的话就象火烧田,冒几阵烟,便风吹灰散。也多亏这种缺乏关注的冷淡,离开家的时候才觉出自在,不会象孝宗哥,被拴成死扣,解都解不开。
阿章深吸缓吐,粗辣劣质的烟雾在肺里打滚,再翻著筋斗自嘴角涌出一团灰云。可是回应的话,就一个字也吐不出。他也说不上是外面的热还是心里的热,浆住了嘴,伸长腿掏短裤口袋,一枚枚硬币扣在石阶上,计算等下付掉够不够。撞球的声音啪嗒乱响,他抬头看看,有人冲他晃动球杆:“阿章,来玩啊。”
阿章摆摆手:“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那头终于长叹了口气,脱力般的颓丧。
“大弟,前头家里寄给你的钱,你拿回来给孝宗救救急吧。”
阿章把硬币捡在手里,手掌紧握地站起来,应了。看店的女人瞟一眼玻璃台,数目不差就冷漠地点头,继续把视线胶回迷你黑白电视上。电话的时间已不短,可阿章不想回到热郁郁的铁板台前去,隔著底柜烘烤得下半身象站在半化的沥青上一般炙黏,烟火气熏得眼睛发软,看东西都模糊了。他抄起一根杆弯下腰,把烟盒放在绿布案边抬抬下巴。大家嘻嘻哈哈地拿了,凑在一起点著,没抽到一半,扑落落袋里进了好几球。下一杆被老板在巷头怒气冲冲的喊叫打断。
“阿章,不要玩了,回来干活!”
丢了杆走过去,砸来一头一脸的骂,从后门进去的时候屁股上还挨了一脚,阿章也不生气。把头上写著“一番”字样的料理帽扶扶正,悬在脖子下面的绵纸口罩拉回耳朵上,站在铁板台前,机器人一样有板有眼地翻炒起来。不锈钢台角一只只白瓷碟用木头夹子别住号码,越垒越高,随著时间推移,又慢慢减低了下去。
阿章手臂有些僵重,只盯著手里的铲片和食材,待台面上的海货变红,蔬菜油旺旺缩掉水分,手腕翻搅,把酱汁一挥,白酒淋下,迸出几苗明火,利落地装盘。跟著毫无间歇,铲片交互搓打,铲掉焦黑的芡糊,浇上油,灵活地左一个扇转右一个扇转推出两滩半圆,继续炒下一桌。汗都顾不上擦,更不用说抬头。
面前坐著的人看了他很久都没反应,还是老板过来把裂釉陶壶放在桌上那么一顿,他才抬起眼睛。
以次充好的Sake想必不够醇,因为从冷柜里拿出来,壶口边缘结了一层密汗珍珠。丁峰把口盅满上,一张嘴就直接倒进去。加深的眉下两道辣光倒还是直挺挺地,短跑接力最终程一样直线冲刺过来。
阿章把手边的活计放下,一言不发地到备料台拿过几个密封塑料盒子,一一打开,从饭台里舀出适量拌过晾好的醋饭。他怕自己手热,还事先插进冰水里降温擦干,搭配好辅料,带上薄膜手套,才开始两掌交合互握。他的握寿司是前任老板聘的日本老师傅亲授。因为准备繁琐,备料过于新鲜讲究,制作费工费时,被现在的老板彻底唾弃了。丁峰是店面易主后残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客人,是古法握寿司的忠诚食客,来得多,已经成了无须交涉的默契。
四角平碟被郑重地推到面前,圆润的米粒在灯光下晶莹翘立。无论器物,搭配都不是时下流行的艳色,而是灰旧质朴的主调。入口即化的绸鱼和贝类覆盖之下,无法遮掩的劲道滋味来自酸甜适中的饭团,被用强而内敛的柔力捏簇在一起。这样的握寿司跟制作它的人一样,有一种纯化自然的厚重。
过了十二点,印著遒眉怒目达摩不倒翁图案的蓝染短帘动个不停,工友们换好衣服,结队离开。空调已经关了,还留了一盏小灯,丁峰坐在周围被吃进黑暗中的一排排桌椅中,好像只有他在的那寸地方,还晃动著酒气蒸发出的黄橙光雾。
洗手间的隔壁传来哗哗的放水声,被米酒挑上来的热度兵分两路,一路直冲顶门,一路自丹田而下。他就扶著桌子站起来,跄跄地走进去,踢著墙跟的竹制装饰板,跳出两声巨响,水声就停了。
阿章还没开始冲,短打和服抽掉了束腰布带,搭在肩膀上。身后感觉到一股力,店里唯一透过来的光线也被切割成幢幢碎影,胸口一凉,紧贴在推拉门玻璃上。温热的喘息贴著脖子和耳朵爬上来,敞开的料理服中多出两只从肋下穿过的手。停留在记忆中的久违触觉,因为时间的跨度,被冲击涣散,陌生得需要重新回炉。
上一次是冬天,也在这里。慌乱的吻湿热地隔著绵纸口罩,洇在脸上唇上。一向因握力而引以为傲的手,把自己和对方身上都有的东西交叠在一处,但再怎么用力也无法黏合成一体。那种傻傻的幻想很快就用另一种方式实现了。身体里增添异物的拥挤和顶撞,放大出胸前被啃噬的荒谬感,浪起潮涌。不同于在公共浴池里趁著停电被偷偷抚弄揉捏的快感,阿章第一次把自己彻底忘掉了。
那个被孝宗漠然又痛恨地抓住的自己,脸被紧踩在滩田泥洼中,身底下膨胀著接受戏弄。屈辱而兴奋的感觉搀杂著对未知的好奇,因为从未经历过,过了很久都忘不掉。做梦的时候一遍遍回到场景中,迷宫一样闯不出,每每让他陷入梦魇张大嘴,屏息几秒,然后覆在濡湿的凉意上,模糊又释然地睡去。
有一个夏夜,他和孝宗前后脚冲了凉回来。他忘了带换洗的短裤,就把毛巾圈在腰里,躺在竹席上假寐。毛巾翻几个身便松落开来,闭著眼也能感觉到大而圆的月亮晒进窗子,晒著他仰敞无遮的少年躯干。对面的棕床格格响动,他就整个绷紧了,心如擂鼓,气若游丝地等著。等了很久很久,腿根开始感觉到凉凉软软的鼻息,跟著胸口和那里都被指尖轻轻地摸了摸。但也就仅止于此,孝宗显然很快丧失了兴趣,动作粗鲁地站起,鞋底重重踩住地面。阿章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小声咒骂著,一动也不敢动。毛巾从身下剌著皮肤被用力扯出,再松松地搭贴在肚皮上。窗外油葫芦一声挨一声的鸣叫,悉索悉索颤著高音,他一直躺到尿急才慌张地爬起,再进屋的时候已经套上了短裤。等眼睛能适应黑暗了,视线所及,孝宗屈腿侧躺著,冷冷看住他。
后来每次睡,他就习惯性面壁,背对著另一张床,不敢转过脸去。即使这样,脊柱上也总爬著蛇状的目光。孝宗在他梦里纠缠了很久,才慢慢消淡。随著年龄增长,无人再把注意力放在家中,外面的世界更富吸引。孝宗开始晚上揣起手电筒翻墙出去,过了段时间才熟练得带上阿章一起盗铜线。孝宗变得讲吃讲穿起来,抽烟也很有模样了,不是太旧的衣服和牛仔裤扔在阿章脚头边。
“穿上,莫让外人说我欺负你。”
阿章摇摇头,换来肩膀上两下重拍,丝丝酸麻,一径深入骨髓。他象影子一样,跟在孝宗身后,既忠且勇。直到那次,孝宗带他扒野车,开到稍微大一点的城里。闲走得累了,他们混进录像厅,坐在最后一排的椅背上。黑咚咚的空间,罐头一样密闭著空气和汗臭,唯一的光源伊伊呜呜流动著绚白又粗糙的画面。阿章看清楚是什么,眼睛直直地,被那大幅度的晃动和扭曲的姿势深度催眠了。冲击太过强烈,整个人只能僵直地看,其他感官都原地坐化,任凭伸进裤子里的手搓方揉扁,也无法动弹。出来的时候,两腿颤抖,几难成行,肚子里只剩下饿和恐惧。一个人摸到长途汽车站,走出两汪泪来。他隐隐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了。
可到底怎么个不一样,还是上工后第一个月发了薪水才确定。被工友推搡著走进亮起粉红灯管的所在,穿著暴露的女孩一个个甩著微湿的头发贴住他们。阿章手足无措,下意识捂住裤袋,鼓起的钱包不该用来发泄在这种地方。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铺著簇团大丽花的赭黄床单,熟悉的呛艳,让人陡然有种唇干舌燥的归家感。阿章坐在那上面,怔怔地看著地板上一件件掉落的衣物。不要床,不能有床。他最终还是没有及时离开,背靠著电视机,汗湿湿在新闻联播的背景乐中被动地仰起头。
也不过是一种肉含住另一种肉,一个人塞进另一个人。
他找不到话讲,就问,“你是哪里的?”
女孩只是抬起眼睛看他,撑著嘴笑,却不停下来作答。
外面还有人等著,他不过是流水线作业上的一员。阿章自己也觉出问得傻,可那笑跟先前他打算逃跑的时候噙在嘴角的笑略有不同。那时是有些挑逗的,现在却不尽茫然。他怎么都无法硬成原来的样子,就抓起她的手放在耻骨上。跟面容颇为不符的手,大而粗糙,突起的指节,摸在身上有点象孝宗。播音员庄严有力地播报著,我国领导人出访国外的新闻。外国仪仗队用陌生的语言发出号令,佩刀收起,奏起雄壮的国歌,踏步声中,他也一抽一抽地,然后大力颤抖起来。
女孩擦擦嘴角送他,倚住门框撒娇:“大哥,下次再来哦。”
他只会讪讪地笑,依依不舍地看她绷起来的乳沟里夹著自己辛苦赚来的钱。心急挤入的人撞开他的肩膀,他推门而出,并不觉得松快,心情反而更加沈重。有点象,被嫖的感觉。
阿章把工余时间都交给了台球桌和公共浴池。那也是无意中的发现。夏天打台球,大家都光著上身,挤挤挨挨地哄闹一场。他自己也觉出一些目光的扫荡,并且学会了假装不知地忽略掉它们。打完一身汗,就坐在当街的露天排挡里,你嚷我嚷著灌冰镇啤酒。喝多了在巷尾的暗处,解开裤子尿一泡,说些想要发财的梦话。冬天泡浴池,滚滚热气中埋进溷浊水下,呼吸会带入水雾过多而缺乏氧气的鲜甜。迷沼一般的空间,谁过来了,谁逼近了,都看不清。脸溶进团团湿气,剩下的只有凑上来的手。其他人讲话的回音在老式瓷砖墙上荡来荡去,嗡嗡地听不真,也就没有人留意冲淋隔间中到底有哪些不该发出的声音。每次结束,阿章都对自己有种悲天悯人的唾弃。可下一次,又上瘾一样地要来,固然是澡资便宜,在那里谁都不分贵贱,只凭身体的硬碰硬,毕竟能让他在打工生涯中日渐萎缩掉的那个自己重新壮大起来。
便如此刻。
阿章控制住身体的微微变化,抓住胸前的手腕轻按。
“今天,...不想。”
艰涩的拒绝冒出声来,身后的人就僵停下一切动作,带著米香的酒气随著呼吸在狭小的空间蒸腾弥漫,烘晒出无言的尴尬。
丁峰竦然缩手,后退半步。逆著光的脸上被猛切了一刀,揭下半层渴望,露出失措的真面目。他看著阿章快要埋进胸口的头,好像如梦方醒,语不连句地“我”了好几声想道歉。忽然蹲了下去,人矮掉一截。
悉索的声音没响多久,阿章换好衣服。汗干了一些,贴在身上,发肤间也还留著熏出来的铁板味。光脚套著夜市上买的廉价塑料洞洞鞋踏下台阶,他低头注目丁峰的头顶。过半晌,伸手摸了摸。
“...不想,在这里。”
关了店,两人隔得远远地,一前一后走著。路灯把丁峰的影子拉得很长,便似长在了阿章身上。
唯一的那次,并没有想像中舒服,而且无法慢慢习惯。是毫无防备中发生的,没有任何先兆,就连丁峰的出现都超乎预计。本来走之前裂开笑,说是要去三天,结果第二天晚上就在店里看到他,只是盯著墙角不说话。阿章猜他大概输了比赛,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便很用心地捏了他常点的玉子烧。碟子推过去,不碰,只续Sake,一直放到打烊前,才被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阿章熟悉蛋皮里特意添加的全脂奶味,那个晚上,他被迫反复品尝。过度频繁深入的舌尖又软又黏,还有残留的酱油香。阿章被来来回回地搅缠索紧,不知不觉,竟有种那是蒲烧鳗的错觉。可有个东西比鳗类还要灵活,也带著电。他没来及发出声音,就被突袭的高压短促而快速地击中。在那之前,他从不知道,痛也可以是这样的,触电般麻痹,好像整个躯体都用川椒盐腌过了,再挂在气窗上把水份风干。力度深度和持久度,隐隐召唤出内心的渴望。对习惯了在浴池里摸摸弄弄就草草了事的他来说,格外有种悬梁刺股式的激猛。不适感纵然强烈,但被压在更衣用的条凳上承接另一个雄性肌体的狎侮和冲击,这画面本身已足以把他彻底挂进灼烫的吊炉中,烤出油,沥出汗,逼出一些积存已久的粘稠流质。
嗒嗒的脚步消声匿迹。
丁峰在一家亮著灯的锺点宾馆前驻足,扭过脸往回看。
阿章也停下来,缓缓摇头。还要再远一点,这里还是离店太近,他怕街上有人看见。
继续往前,默不做声。已经过了午夜,马路两边变得空阔,路灯隔几盏就黑掉一块,象年久失修的假牙。又走了几条街,不断传来店铺拉门的声音,招牌灯也稀稀拉拉地灭了。夜总会门口的小弟们已经穿起大氅,排队候场的出租车里有司机夹著烟打起了鼻鼾。凉沁沁的夜风飘过来,唤醒手臂上细微颤栗,且带著一种催人尿下的温柔。
陌生的小巷里有隐在暗处的招待所。萎靡的灯光下,门上贴出的手写价标足以让人安心闪入。阿章低著头跟进去,是和上次在洗头妹那里差不多的格局,房间小得也就够放一张床。浴室的门开著缝,水声中隐约可以看到地上的衣物。他也不开灯,就站在黑暗里点根烟边抽边等。床,让他多少烦躁,好像有蛇从脚跟慢慢爬上了脊背。接下来还是在浴室吧,象上次那样,把体内也热辣辣地洗上一遍。
在那之前,还有句话要问。阿章盘算著,狠狠把烟吸完。
丁峰湿淋淋地出来,他闷头进去,两个人卡在门边,就在错身时被紧紧抱住了。
“有水。”
“等不及了”,丁峰把鼻子埋进他颈中:“你闻起来,象盘菜。”
阿章能感到那种迫不及待,久甩岸边的虾,寻水般上下扑跳著,让人招架不住。他自己也动摇起来,丹田阵阵发热。丁峰身上发梢的水,打湿了他的衣服,跟著是床单。
“...你有钱吗?”
鲁莽地开完口,阿章才察觉似的,心脏倏忽停摆。丁峰抬起身看他,眼睛离得很近。
“你要钱?”
阿章迟疑了一下,点点头。眼对眼的逼视,反而让他无法看清对方的表情。只是觉得过了一会,身上一轻,脚步声奔向浴室。等他坐起来,也只看见丁峰穿好了衣服伸手拉门。关门声和急跑而去的声音,让他颓力倒下,重新摔回床里。
左右已经付了钱,阿章决定睡一晚再走,不要浪费。他匆匆洗完,盘坐在电视前,用遥控器一一搜台。在雪花夹杂中频闪而出的画面并不停留,又跟著跳出下一屏雪花。黑白晃动的射线投在天花板上,也投在房间里唯一光/裸的身体上。阿章看不见自己背上交错的光斑,他闭著眼,把左手压在身下,象工作时一样认真努力。
小时候在他放学的路上总从高到低梯状地堆了一些水泥管。他热爱把书包往上一扔,从最下面的管子爬出去,再从另一端,换根管子爬回来。对当时完全没有人玩的他来说,这些水泥管就是最忠诚可靠的玩伴。有一次却卡在当中,而他还茫然不知危险,把小小的肩膀往前冲两冲,就真得一点也动弹不得。没有人经过,凭他再怎么大喊也没有用。慢慢地,无力再呼救,伏在冰冷干燥的混凝土里看暮色浮起,漆夜降临。
阿章扭动了一下,绷紧了几秒又垂死般地瘫软下来。背上的颤抖持续不散,象上次被重重压住时一样。体内被灼热的瞬间,那用力的要把自己勒进骨头里的拥抱,伴随著一个陌生的名字,硬硬地在耳边激荡出来。阿章没花太长时间,就“嘿”地笑了。
因为阿爸。
阿爸的脸在水泥管圆洞尽头出现是在半夜里,周围全是手电筒的强光,有狗在吠叫,人声错杂的噪音。阿章记不清到底是怎么出来的了,也忘了到底花了多久。只记得肩膀血淋淋地被阿爸拽住,晃两晃,跟著一巴掌打在头上,嗡嗡直响。阿章木然瞪著他。
“大弟!大弟!你给我醒过来呦!”阿爸骂他贪玩,担惊受怕,寻遍了村头村角,又惊动了所有人来拔他:“你们看看,娃子没了魂了肩膀要掉了。”
“阿爸,我...没事。”
“没事,你就笑一哈。”
“嘿。”
阿章稚嫩的脸上绽出笑,跟著被压进泥水里,飞溅著杀入眼,痛得世界混浊。等身上的拳头和脚掌不提防地撤了,他才凝起浑身的力气,整个人弹簧一样跳起,猎猎地大喊著反击。孝宗手抄木棒赶来的时候,阿章被打落了一颗牙,嘴里的血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别人的。他们去海边擦伤口,滩涂沙地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烧红的圆轮沈浮在灰白的冷海天边,看不到尽头。红嘴海鸟伸平翅膀从他们头顶划过,踮著细脚,稳稳悬站在接近朽腐的旧木船桩上。孝宗尿在海里,轮廓折著一溜沈金也似的光影。阿章眯起眼睛看,被问到疼不疼,摇摇头,笑嘻嘻,跪在沙里挑花纹接近的贝壳。那段时间流行外出打工,他们家也不例外。大人都出门在外,轮到孝宗当家。
“下次不要咬人,狗才咬。”孝宗拉起裤链往岸上走:“以后再有人打你,就告诉我。”
阿章会做饭,拿著铲勺的手灵活翻动,临出锅当当把葱剁碎,撒在黄灿灿蛋炒饭上。另一只灶头坐著粗陶沙锅,里面的芋头煮滑了,闷在白气下扑扑冒泡。家里没糖,阿章找出两粒大白兔扔进去,爬到院子里的树上揪桂花米。不知道谁家的大肥花猫窜来,端坐在树下,仰看著他。
孝宗饿了,喊他吃饭,往树干猛踹一脚,便是满天的香风金雨,那猫嗅了嗅,抖毛而去。
“咚”一声响,光线瞬间明敞,阿章从梦里跳下来,睁开眼揉揉,以为天亮了。
丁峰挂了满头汗,从兜里套出一叠钱,喘著气递在他眼前。
“就...先这么多,不知道够不够。对不起,银行太远,耽误到现在。”
阿章觉得自己应该还没醒,桂花雨簌簌而下,而他就是那只傻坐入定的猫。钱自然不够,可却是他手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想痛痛快快地做一场,把自己当一艘不知疲倦的机驳船,突突驶进尘帆深处,任由扑入眼中的湿湿雾沼,化成其他液体,排出身外。“我不是小虎。”这句话在嗓子眼翻来覆去地说不出口,喉结滚动,还是深深咽下,沈结腹中。从这个偏僻的窗口看出去,隔壁的建筑工地和远处的楼宇挤挤挨挨,夜,黑亮如眼。
次日过了午间高峰,阿章鼓足勇气站在老板面前。店里早早拉黑了灯省电,日头扑进窗子,几个困怠的伙计伏在桌椅上打盹。忽然一声响,不知道踹倒了什么东西。帐台被重重捶拍了几下,大家都跳起来,张头张脑地看。阿章灰头土脸地被推了出来。
“3万块,你预支到后年也预支不完!包吃包住,还想怎样!不想做,就走,要借钱,就没有!”
老板嚷完深喘,声音不再吊高:“你不是同乡多吗?标会啊。”
阿章脊柱已经弯了一半,慢慢抬起头,眼睛逆著光线四下里扫了一圈,看著一个个重新趴下去的黑影,紧闭起嘴来。
老板哼笑:“看到了,乡情纸薄。阿章,你做多少,我付多少。高利贷我不放,自己的事自己想办法。”
阿章茫然地点头,走到街上,电线柱裹著层层叠叠的薄纸广告,被浆了厚厚一层,歪七扭八的纸角在微风中蝉翼般轻轻抖动。找到“个人融资”的字样并不困难,下面有手机号码。他愣愣地看半天,撕下那角数字,穿过后巷去打电话。摸硬币的时候有人在身后喊:“阿章,来玩啊。”他也没听见一样。
撞球的声音持续响了一会,阿章趿著洞洞鞋过来,慢吞吞地抽杆,扔烟盒。弯腰的瞬间有些异样感隐隐浮现,他心里忽然被戳了一下,手腕一抖,就偏掉了准头,惹来一片七零八落的笑声。他耸耸鼻子,不知道谁家做东西糊了,可惜了那牛肉香。
“赌一局?”
时间的确还早,透过黑呦呦早就面目全非的旧窗纱,挂在屋里墙上的壁锺一晃一晃地走著。
“一赔七。”
阿章身上还有昨天的钱,捂在腰间,热出一圈汗。他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内心却地动山摇起来。
“不了,要去城南。”
摩托车开得飞快,让头发和衣角都向后逆飞。阿章双手支在身后紧紧抓牢后座,高持耸立的城市,巨兽一样静静卧伏,多少象他这样的人,盲蝇一样地飞著,逐臭而来。团团附在巨兽身上,都是细小而密集的寄生物,把明天当成奢侈品一样来过。他很少想到将来。即使偶有一些模糊的景象飘过,也迅速湮没在城市高楼迭起,覆顶交错的尘灰上空。他只知道带著绵纸口罩,习惯性地掩抑住鼻息,认真地,象是要贯注Sushi之魂一样,用掌心捏握著。
“米是神赐之物,请想像你的手在代替天神对它进行加持。”加贺师还在的时候,总是这样一字一顿地说话,表情极严肃。
“醋饭和鱼料的比例,一定不能墨守成规。而香料方面,则要更加大胆华丽。”
阿章记得自己一开始握的,筷子一插就散倒开来,被加贺师骂了个狗血喷头。然而,紧跟著白发白须的老师还是用手指费力捻起,一一吃了下去。那一脸虔诚和痛惜的神情,颇似庙堂里顶头而立的佛像,风露蚀刻。
加贺师用筷子沾了清酒,在漆成深色的桌子上笔画凛然地写汉字:千锤百炼。
阿章慢慢出师了,握出来的寿司,被客人当面竖起两根么指,夸奖很有大将之风,他恭敬地低头。只是严格考究的做工,生意却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城市扩建,整条街拓宽了要改成民俗美食街。韩式烧烤和火锅店铺天盖地,各类饮食点评网站的商托开始频繁上门,威胁利诱地轰炸著。
“这店就快倒了”,备料师傅同乡阿明断言。他肖狗的,嗅觉灵敏,久想单干,跟阿章提过几次,那天更把半边报纸塞过来:“只做寿司宅急便的话,不要很临街的铺面,也不用很大,租金就吃得消。我已经相中一间,改天一起去看看?”
阿章两手都占著,单用肘夹也接不住,加贺师的木屐声在身后嗒嗒响起,有人伸手把报纸捞过去,展在眼前假装看。直到丁峰离开,阿章也没顾得上道声谢。他对这个总是来了就坐在自己对面,毫不掩饰著直视过来的人有些心知肚明的想法。但也不敢完全确定。有天在路上碰到,阿章没来得及喊,丁峰已经嗖一声飞骑了过去,然后猛地刹住,扭过头来看他。
阿章是去望铺子,为了见经纪,穿得格外整齐,连眉毛都沾了水梳过了。不新的白衬衫扣到嗓子眼,脚上蹬著一双款式守旧的浅棕人造革皮鞋。站在车水马龙的闹市街头,有点象上个世纪的人,可是眼睛里流闪出点点星芒,即使因为挡在路中被过往的车辆喝斥著讪然侧身,也掩不住不期而遇的惊喜。
交过定金,他俩头顶头坐在一家小面馆里吃手!面。阿章吃得很快,把鸡杂鸡血都吞了,捧著碗仰面喝得干干净净。待手低落,气血上行,鼻头湿漉漉,整张脸都热了起来。适才那小小的一头铺面,埋在写字楼里,阿章用脚一步步挨著墙角丈过去,象守住了一块田。他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肥厚,五指粗壮,从小就被取笑“肉头肉头,大钱在握,小钱不愁”。阿章那时还不知是心底引著了一些希望,只道是汤底吊得格外鲜润,见丁峰吃得快要藏脸于碗,忍不住笑出来。
“这个我也会,以后做给你吃。”
丁峰抬起头:“一言为定。那以后你做外卖,我帮你送。”
阿章一下僵住了表情。认识以来,在店里的只言片语中,他大约知道丁峰跟朋友一起开了家单车行。再没想过,这样的人会自愿走进他尚不知在何处的未来规划,且锵锵语句,掷地有声。他花了很长时间来反刍那句话,也许是说,他们的车,都是特制的,据说速度很快。心里其实还猜测著另一种可能,只是太象承诺的话,让他自己先受了惊吓。下次再见面,他就随口问了问,手躲在看不见的地方使劲捏著一团裤脚。
丁峰推著车步行,心不在焉地回应:“是吧。所以适合送外卖。”
阿章松口气,卸下重负般把手捏得更紧了。两个人的步子都很拖沓,因为反正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著,只是依稀的直觉让人微微害怕。虽然太阳当头,任谁的影子都比叹息还直短,感觉上却等于摸著黑,一路走进不透光的迷沼。
阿章进去前,挥挥手,看见打火机的火光一闪。丁峰抽烟的高挺背影一直定格到他再出来,背后川流不息的街景深深暗暗。周围好像都消了音,只剩下一截铺陈于世的褐色胶片。阿章听到轮渡汽笛的声音,逆水而上,船尾拨出一箭白梭,突突突地,孝宗从岸上追几步,把手拢在嘴边大喊:“自己小心!”扩散开来的尾音,鞭子一样,劈头甩中他,激辣的痛。
“阿章,阿章?怎么了?”
“出了什么事?”
丁峰神色紧张地凑近,再凑近,可那深黑的瞳孔中也只放大出一张荒空的脸。阿章的心这时才恍然若悟地静了下来,肩膀却不由自主地颤动不止。那个经纪说什么来著?哦,对了。
“你们不是不做了吗?保证金都撤走了。对不起,我们这是旺铺,上周已经租出。”
城南一隅是外来劳务市场的旧址,政府办公地点动迁之后,这里俨然变成了黑市。正值旺季,人头耸动,乌压压挤成一片。阿章按电话说的,找到摊主,一个带四方水晶墨镜的中年男人荣哥。豪金闪动的麻将戒指套在手上飞快地按著手机,计算出来的利息和手续费却象祭出的法器,一下把阿章砸入尘埃。他呆呆地站著,被后面的人粗鲁地挤搡,推到人群之外。
额上的汗并不会随著心情的跌宕而凝结,大滴大滴地淌落。阿明卷款消失,他成了大家嘴里最常吐出的那口痰。每逢此刻,阿章总是“嘿”地笑一下,等著同情的眼光扫过来,自己身上印著的“傻瓜”条形码嘟一声响。老板也知道,提起来有种背叛不成的恨和得意,总算还肯收留他。那些都无所谓,可他的钱,还有家里的钱,全没了。他本来还存著侥幸,反正年轻,可以慢慢挣。但是孝宗和妈,却没法等了,那只悬在未来炸弹一样的锺,被生生倒拨到眼前。
一万块能减一年。
也许少借一点,对自己,对孝宗,都算条活路。
阿章在心里反复计算著,凭烈日焦晒著发梢,孝宗哥的自由和自己的偿付能力,让判断的天平忽左忽右。直站得嘴唇干裂,浑身似火,依然定夺不下。汗出了一身又一身,眼前一阵发黑的瞬间,他有种自暴自弃的冲动,整个人都要浑沌了。便在这将欲转身的时刻,荣哥象是已观察多时地站过来拍拍肩。
“要钱周转,也不光是借钱这么一个法子。”
阿章跟著他,走进后头迷宫一样的羊肠小巷,仅够一人容身,一前一后地拐了几个弯,钻进一家拆迁了一半的破旧院落。瓦砾残砖的废墟中,裸露出的水泥框架和墙上残存的胖宝宝挂历,还能窥视出之前生活的人家气息。另一边则依然照旧地摆放著过日子要用的居家必需品。脸盆和被褥在舞动著细尘的光柱中仿佛不真实的存在。
荣哥递过一把手掌长的弹簧刀,目光炯炯,象是要在阿章脸上灼出印记。
“我们公司有追债业务,也帮人索仇。现在就有个项目,缺人。做吗?”
阿章脖子半晌才歪掉一边,盯著那把刀。很静,远远的天边传来打旱雷的声音。敲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是拆迁队在别巷残余的墙体上挥锤。共振慢慢海浪一样挤压过来,这边的墙也会猛地抖一下。过一会,再一下。昨晚床头的墙,也这般被撞击著。他狠狠地咬著牙,随便怎样也不出声,只是用更紧地拥抱住身上的裸/身来反馈出渴望和需求。象快要溺毙的人抓住指缝中的草,缠在一起,再不放手。
也不过是一种肉含住另一种肉,一个人塞进另一个人。
洗头妹那时抬起眼睛,邀请般地微笑,仿佛在说,因为有钱,所以你可以做得更多。
阿章接过刀,按了几下,吐信一样地闪出刃,再缩回,速度很快。
荣哥满意他老练的手势:“你放心,我们都是去外地,只伤人,不至死。钱,做完立结。不会留下首尾的。”
阿章木木地点了点头。
出发之前,店里扩修,不透明的磨砂塑料布遮住了半边墙,电钻的强音此起彼伏。放在裤兜里的淘汰款手机,是荣哥给的,只存了一个号码。阿章站在铁板台前,边忙碌边汗留浃背地竖起耳朵,在一片如海如潮的嘈杂中静候召唤。时近午夜,晚班的伙计们终于寻了空档,大家三三两两凑在最里面的一张空台上站著吃饭。尖锐的声音忽然爆鸣,阿章于四下侧目中接了,迅捷地答应。面包车在街尾煞然出现,他疾跑过去,伴著“哗”一声滑门响动,将身隐入。车灯划过沈寂的夜色,耀亮路端骑行而来的身影。
阿章的眼睛在茶色玻璃后猛地贴近,用力认真地盯著,熟悉的侧面轮廓一闪而过,他瞬忽把头埋低。埋的时间太久,他就钝钝地睡著了。依稀停了几次,每次睁开眼,车上又多了人,后座逐渐拥挤起来。再往里靠靠,还是觉得骨挨著骨,刀贴著刀。人齐了之后,开始飞驶,颠顿中阿章好像回到了幼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低低晃动。
“一粒星,格楞登,两粒星,挂油瓶。油瓶漏,炒倭豆,倭豆香,捉水獭,水獭乌,捉鹁鸪...”
如在梦中般,车门拉开,几个人带著假发和脸罩,一哄而上地把拳脚齐齐招呼在指定的人们身上。阿章边接听手机,边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目标的照片是被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过的,中年发福的脸深深刻入视线,快速成像。即使失了同伴,此刻带上惊觉与慌怒,还是被他一眼认出。象路人一样目不斜视地走过去,阿章赶几步,抓住他,那人很快就僵住不动了。
也许有几不可闻的“扑”一声,是刀刃入肉的声音,混乱中阿章以为自己可以忽略掉,可直到返程的路上才发现那声音变成了手掌上的暗红纹路,涓涓滴滴地流下来。
他脱下外衣狠狠卷在伤处,用另一只手拿钱。临下车前,荣哥打来电话夸他反应快。
“我以为你说,只伤人,不至死。”
荣哥讪笑两声:“有些人就是疯子,下手没轻重,幸好你拦了一下。”
阿章不敢直接回去,特意隔了两条街下车。手上的刀口一开始还一跳一跳地,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夏日昼长,天就要蒙蒙泛青,四个多小时,真是快钱。他精疲力竭,却不觉得辛苦,只是昏昏地想著,该吃几个鸡蛋才能补回。快到店门口,路灯下杵著个长影子,眼睛有些困倦地看著他一点一点走过来。
丁峰脚边有个铁皮罐子,刚才来来回回地用脚尖踢著玩。已经开始晨扫的环卫工人,自他身侧弯腰捡起,跟著扫帚划动,丝丝拉拉地在地面上拖出连续单音,逐渐弱去。轻潺的灰白光线突突几个闪跳,就消失不见。路灯集体熄灭,阿章趁著对方仰头把一只手背在身后。
“他们说你忽然跑掉了,还想说...你是去去就来。”
丁峰咧齿,带著总算等到你的如释重负。
阿章分不清刚才的是梦,还是现在的是梦,两颊热上来,只会看著,再也说不出话。肚子里澹澹空空,一饿就总烧出恐惧。那时不断问道“出了什么事”的丁峰,强行把他塞在后座上,抓住他的手放在腰间示意握牢的掌心,暖得有股神力。可以让飞散掉的魂魄,重新聚拢来。阿章照做了,便向前骑著,呼呼风过,载出了丝丝缕缕暗生的期待。偶尔有扭头一笑的默契,而他站在铁板台后咫尺回礼。时间暧昧吐舌,舔著心伤,撩出情潮,然后在一晚,用别人的名字生生打破。
荣哥说,以为是以为,有时很难控制。
阿章想逃。
他瞪著眼前递过来的钱,不响,过一会,“嘿”地一声。
“太少了。”
他诚恳地说完,丁峰就捏废纸一样瞬间把钱攥紧,垂下头,无地自容一般。好像又听到刀刃入肉的声音,连续不断,却是阿章自己的脚步,有些歪斜地穿过后巷。他等不到社区医院开门,手上凝结的血痂不知何时崩裂,从刚才起就在身后滴滴答答。不该头脑发热伸手抓住刀刃的,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想想医药费,他就觉得心疼。棋牌室的门通宵开著,台球桌旁停著摩托车。窗式冷气机发出火车的轰鸣,阿章进去把手搁在麻将桌上,任凭见多识广的阿龙给他倒药粉裹纱布。
阿龙也不多问,只是点著烟塞进他嘴里,皱起眉头:“忍著。”
阿章不怕痛,单手煮著方便面,吃完一抹嘴,走到巷子中间探头看看。太阳已经跳了出来,远远的店门口,长影子还在,变成了一个淡白的痕。
他记得丁峰睡在旁边的样子。拉开窗帘,外面的光金灿灿罩在他脸上,年轻的身体,下面还凸出一个巅顶。即使被阳光刺中,也姗姗不起,翻个身,把脸埋在自己身上,嘴唇一动一动地碰著耳垂。阿章站著张望,不知道过了多久,纱布下的血都跑进了眼眶,沈沈坠坠,心却焚热,是第一个吧。
对他好的人。
也许是腹中充实,他在那一刻忽然把惧意砸向地面,有如水泥管中最后的奋力一挣,要把他过往的人生都抛掷掉地奔过去。类似赌球。他曾在有丁峰陪同去看铺子的短短一周里萌生过简要的幻想,手上有钱,身边有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可以一步一步扎下根来。听说买够60平米,就能落户,阿章在心里的勾描枝繁叶茂地生长著。象一棵逐渐繁琐的大树,树下有两人一前一后地坐在单车上,一直驶进苍茫如雾的未来。现在树是倒了,根盘还在,一圈一圈的密纹年轮,刻著他不为人知的喜乐哀愁。
丁峰拿著手机抬起头,愣愣地看他。
阿章被那眼神中的茫然轻易卸掉了所有警醒,不自觉地伸出手掌给他看。
“今天不行了。不是因为钱。”
安静的话语立刻被紧紧的拥抱斩断了,有力的手臂让两个胸膛贴凑在一起,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停顿住。只有身后日升云起,带出远处苟苟的人声喧沓,早班车门启门闭,把他俩轻轻关在凌晨五点的街头。
阿章又跟荣哥出去了两次。
店里装了新门脸,还把隔壁的吃掉半爿,修葺一新。老板立志要向永和看齐,营业时间改做二十四小时。阿章伤了手,白天备料帮厨,晚上留下看店。
丁峰来探过他一次,带著一个厚厚的信封,说有事办,要离开一个月。那个晚上他们在小旅馆死死咬合著对方,好像要把一个月的份量做足。脊背贴著盥洗池上的墙镜,留下一圈肉色的靡靡汗印。静寂的房间里,放大出狂兽般的喘息,心口上有汩汩流动的情绪,被撞击得蒸腾气化。阿章觉得自己象一个容器,等待著承载,一旦有东西进入,就牢牢锁上发酵,在肚子里枝枝蔓蔓地长大,尘埃中的一棵细苗。天花板上有星星点点的霉污,裂缝和剥落的墙皮。他脱力地顶到了墙角,人弯曲著,仰高下巴,在镜子中倒看著自己的脸。最后一波涌来,有种将要垂死的挺直,周围都是咸苦的海水,他放任自己掉了下去,摇喊著对方的名字。
等到短厥过后,趴在床头稍息,才知道信封里是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因为钱。”隔壁叹口气,顿一顿,盲目地断言:“我当然知道。”
丁峰把车卖了,数目居然可观,看著阿章讶然的脸,漾出笑容。他是步行来的,不知道走了多远,脚上穿了一双新的棉袜,脱下来隐隐有汗臭。阿章帮他冲脚,用手把脚掌上粘著的黑色纤维一一拣掉,还摸到两个水泡。身边忐忑的笑容,磁铁一样吸引著他把脸凑上去,嘴角轻轻衔住,一瞬间,心跳激烈,恍似撞球。
一赔七。赢面可以计算。
阿章沉默如磐。
贪婪的吻肆无忌惮地漫延,把两人压挤著,要将彼此砌进浴缸深处。阿章把荣哥回了,手机里多存了一个号码,工余响起来,只是些简短的日常问候。
他打电话回家,这个月发了薪,应该就凑得七七八八了。连阿爸都来谢他,支离破碎的话,让他喉头发涩,只会翻来覆去地说:“不要紧的。孝宗不会有事。”老板在店堂里催他去送宅急便,他匆匆忙忙地挂断,收拾食盒,把地址叼在嘴上,脚一划就骑了出去。
刺身2
开门的女人披著大波浪,歪头夹住手机接过食盒。阿章递出单据,垂著眼睛站在门外等。女人边讲电话边去拿钱,外面轰一声响起雷,楼梯间的玻璃震动了几下。室外的燥热还直接压在皮肤上,让人汗出如浆,快要下暴雨了。按摩木屐一样的拖鞋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快速走动著,伴随著低低的抱歉。因为工作要缺席孩子高考备战的前夕,女人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电话上,阿章被迫旁听。找钱的时候,她还瞥过眼,看著他挤出笑容,语调讨好。
“我呦,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店的寿司,别生气,好吗?”
阿章听到电梯间里叮咚一响,隐约有声音恼怒地传来:“你不要乱动我东西!”他只怔了一秒,就把帽子拉拉低,脚跟互相蹬了一下脱掉鞋,不顾主人反对,径直入屋把食盒里的寿司全取出来放在桌上。离开的时候,高大的身影正堵在门口,阿章没敢抬头,提著食盒,微微朝另一边侧过脸出去了。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丁峰刚刚抢出,手指差点插进门缝中,还是险险关上。阿章定定地看著,那一身滚著白边的墨蓝校服在一指宽的缝隙中好不陌生。电梯原来是往上走的,他诧异地抬眼看数字,人却失力地蹲了下去,汗顺著额角慢慢爬,蚯蚓一样,冷的。到顶之后,他茫然地出来,迎面是通往天台的一截短短楼梯,上去之后,豁然开朗。楼宇间的风呜呜作响,街上的车鸣人声都象被无形的隔音墙封掉了半扇,黑云卷住日头,沈沈压在头顶。
信号的关系,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响起来,过了一会儿,干脆变成了人声。有人在楼下大声喊他的名字。阿章探出头,看了很久才看清楚,墨点大的人影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跑著,最后找到街上去了。他这才有胆下来,出了大门取车。雨先是一两个大点,啪嗒啪嗒甩在脸上,跟著一眨眼功夫就直线垂坠,覆顶浇下。阿章睁不开眼睛,逆著风,费力又飘摇地骑著。身边的行人都比他慌不择路,只有他,因为过于努力,看起来笑嘻嘻的。还能躲到哪儿去呢?就算躲,飞驶而过的车辆呼啸著辗出两道白浪,便凭空多出一片雨,他浑身都在淌著水,骂了声娘,却连车都蹬不动了。
丁峰拽住他后座,眼睛眯起来,表情却象是在瞪著。阿章被迫踩住地,使使力,又想蹬走,却只是徒劳。街上闪出一段倾盆而下的空白,密集的雨线中,他们俩的剪影象一截动画,然而凝滞的,再也无法向前。
“我没想骗你。”
丁峰的声音完全是自暴自弃地艰难涌出,更被雨打得支离破碎。
阿章叹了口气:“你松手吧。”
“你不要走。”
“我要回店里了。”
丁峰执拗地不动,过半晌,问:“我还能去找你吗?”
阿章扭头看他身上的书包,绝望地好笑起来。
“你多大?成年了吗?你有身份证吗?!”
丁峰在这阴郁的咆哮中紧紧抿住嘴,受到侮辱一样,终于松开了手。车摆脱了束缚,立刻箭一样冲了出去,劈开水帘,把身后僵住的一切背景都远远抛下。在乡下做错了事,照例是要跪祠堂的。可那毕竟不是真正的反省,被别人规定的对错,引发不出锥心刺骨的悔过。阿章边蹬边觉得阵阵发寒,前所未有地想起家来。重新去找荣哥,比他想像中还要轻松。勇气如酒,是常饮不醉的东西,他缺的不是这个。再出手就狠下心肠,决不手软,离月底越来越近,阿章只求快钱。晚上他自己在床边罚跪,回忆潮起潮落,把丁峰的钱一张一张分出来,对著灯细看,依依不舍。
其实也没太多好想的,怪不著别人,只能怪自己。
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是真的。
还有拿钱给自己的人。
阿章不太确定自己骑走的时候,身后有没有传来一声大喝。撕心裂肺的幻听,告别一样。好像喊著“阿章”,却也象是“再见”。但是第二天晚上,手机的的确确地响了。无需接听,是短信。他不会打字,只能看,不用回。即使是当时,他也没能管住自己,饮鸠止渴地回望了一眼,雨水打进眼睛里,模糊又清晰地斩断。短信来的时候,他正在荣哥的车上,要扑到一场阴暗的地下砍杀中去。
──我成年了,有身份证,刚过了十八岁生日,就是你问我要钱的那天。
周末轮休,阿章把丁峰的钱用一个白信封包好,揣在身上。地址还在,摸过去很容易,他来到那个门口,弯下腰想偷偷把钱塞进去,手机却突兀地唱起歌来。门豁然打开,阿章尴尬地站起。去留两难的时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能在咄咄逼人的沉默注视中,干燥地嘿笑了一声。
眼前的人大约是在发烧,眼睛赤红地滚著火。抓过来的指尖热得让人有些恍惚,阿章被烫了一样,猛地把手臂缩了回去。
“差7岁不行吗?”丁峰仇恨地问,“不行吗?”翻来覆去。
阿章答不出,但是也走不掉。他赤著脚踩在一片混乱的屋中,绕过障碍,留下几个被湿汗印出的脚印。丁峰不肯老实躺著,歪在厨房门框上孩子气地监视。
阿章打开冰箱,问他想吃什么,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手!面。”
阿章讶异地扭过头,两个人对视著,丁峰脸红红,过半晌才浮起一个颓然的笑。阿章想起荣哥找他谈话,几斤烧白喝下去,凑近了拍他肩膀,说有个狠活缺人做,但是做完要出去躲躲风声,躲多久还不知道。阿章没想好接不接,只是觉得数目很诱人,一万块一条胳膊,好大手笔,不知道这人得罪了谁。
荣哥掐掉烟,仰头干掉一杯:“我。”
他找到面粉,用水和好,想想丁峰是考生,又加了五个鸡蛋。面团甩在台板上,粗厚干净的手掌熟练又飞快地揉动。过一会,高高抛起,重重砸下,把面团中的空气挤出,放在一边醒著。起油锅,迅速把冰箱里的边角料洗净切小,动刀细密,丝丝入扣,码进锅里,爆起一簇明焰。阿章握住锅把手腕一抖,颠著锅让材料空翻落下,油烟呛声中,一切又再恢复平静。
丁峰旁观著,目睹看起来粗眉大眼的人做著细致紧凑的动作,可翻找工具和食材之后,又总是习惯性地用脚去关抽屉柜门甚至冰箱。和记忆中的某人类似,好不熟悉。烟火气熏了他一头一脚,菜香弥漫中满泻出家的气息。丁峰深深嗅入肺中,一瞬间软弱地镶湿了眼眶。!好的面皮均匀切开,小指粗细,提起来被轻轻抖动,跟著一把面粉投上去,蓬雾散开,阳光下旋舞的白色细尘。阿章的脸隐在那后面,逆著光,看不清。丁峰忍不住喊他。等对方“恩?”地一声应了,又嗫嚅著没了下文。没什么,就是想喊下名字,好验证这如梦如幻的场景。
那之后,阿章每天都来做饭,每次多做一些,用饭盒装好,放在冰箱里。有时候也捏寿司,还用海苔条拼出“加油”两个字。为了荣哥对头的那件大事,他已经跟老板请了假。被委以这样的重任,多少说明荣哥对他的重视,阿章想,也不光是为了钱。街上已经慢慢开始有了高考的氛围,建筑工地张贴出那三天夜里严禁开工的告示。收音机里到处可以听到这个话题的讨论,他也跟著紧张起来。临考头一天,丁峰的妈妈在南半球心急如焚地打来电话,机场因为天气被封,整个工作组的人都被困在宾馆里。阿章看著丁峰表情一点一点逐渐变淡,最后平静如水地说了声“没事。”
“我知道,你们反正不看好我,你不是已经跟爸说好,要是落榜,就把我送到他那边再复读一年吗?所以,真无所谓,你就放心吧。”
阿章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明显失落的背影,告别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记得丁峰十八岁生日那天坐在铁板台前肆无忌惮地看了他一晚上,肢体相拥的热度也还能时刻被唤醒。在他经历过的短暂人生中只有唯一的一次被作为“非他不可”地对待著。甚至连丁峰脸上的汗如何在灯光下闪烁都记得,他是他的生日礼物。
阿章走到街上去打电话,跟荣哥约定的期限又延了两天。
过了午夜十二点,丁峰怎么都睡不著。阿章大约能猜到他想做什么,弯下身跪在地上,虔诚地帮他释放。然后去漱了口,把丁峰的头揽在自己胸口上,让他听心跳。
“别怕,一定能睡著。”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孝宗,护著一个毫无血亲的兄弟。他哼著妈妈用方言唱的歌催眠,慢慢地自己先睡著了。
最后一天的早上,阿章送走丁峰,把白信封放进他书桌的抽屉里,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三个字“谢谢你”。无意中碰到鼠标,电脑硕大的屏幕忽然亮了,一个脸上系著黑巾的少年踩在单车上的照片铺了满屏。阿章吓一跳,定睛看看,却似曾相识。简单收拾了一下,觉得丁峰的妈妈回来应该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才走到门边穿鞋。出门的时候,他在更衣镜中看到自己,不觉皱起眉头。手掌从下巴迟疑地上移,终于挡在了眼眶下面。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再认识不过。
放下照片的手微微发著抖,然后一言不发地还了回去。答应荣哥的时候,阿章已经准备好了退路。跟老板说要回乡下处理家事,火车票也买好了当天的,一拿到钱就可以立刻动身。他没什么紧要的东西,塞满一只腰包贴在胯上。是本城的活计,面包车守在一个宾馆外面,等那一男一女出来,汗水瞬间滴落在阿章眼里,他下巴上的线条绷出了两道沟。后腰上别著短柄砍刀,还带著专业的黑皮套,不知道荣哥是从哪里弄来的,递给他的时候慎重又轻谩。“腿和手,随便,只要人废了就行”,荣哥好像在说天气,“就是个教训”,也不知是说对方还是在说他自己。
阿章低头穿过马路,男人和女人正揽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话别。
笑声朗朗,每每响起来,总是亲切又狎昵地喊他:“阿章,来玩啊。”这时忽然看到他脸,表情凝重,阿龙直觉推开了女人,笑容未去,却疑惑地被一股杀气预警了。
“走啊。”阿章来到近前,低低地喊。
阿龙还愣著,远处已有人察觉到不对,隔著一条街传来面包车拉门的声音。阿章想,荣哥果然还埋伏著后招。他急切地大喝:“走啊!”
摩托车开得飞快,让头发和衣角都向后逆飞。阿章双手支在身后紧紧抓牢后座,不太敢扭头回望,好像荣哥的眼睛隐在茶色墨镜里无所不在地盯著他。阿龙兜了个大圈子,造成开去城郊上了国道的错觉,才绕著山郭下新辟的路直去火车站。临走前不提防猛地抽掉了砍刀,阿龙掂在手里笑话他。
“混这行,应该六亲不认。你呀。”评价没有说下去,隐掉的意思倒不乏感激。
阿章脑袋里空空地,看看双手,虽然没沾血,可该拿的却也没拿到。要进站了,他只能随著人潮向前涌去,阿龙在身后遥遥挥手,让他再别到这个城市来。
他听在心里,却不再回头。周围有人扛著蛇皮袋砖头包,胡渣凌乱地向前挤,眼神热烈充满希望,阿章象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象他们这样的人,换到哪里还不都一样重新开始。他在拥挤的车厢里好容易找到个位置,刚够挨下半个屁股,对面窗户外景物开始向后飞驰。时间就这样刷刷地翻过去,沿途路过几个城市,大同小异,的确没什么好值得留恋的。他一动不动,只有在列车员提著泛黑的铝壶走来走去的时候,仓皇站起让路,条件反射地露出遗憾自己没有水杯的歉笑。日头到了下午,他又饥又渴地睡著了。晃动中还是丁峰走之前的样子,“考完我就去找你啊”,殷殷地笑著,好像他的世界过了这天就云开雾散。阿章心情灰闷地看他消失,懊恼自己什么都应承不了,也无法提前告之。手机持续地鸣叫,让邻座的人忍不住推他。他刹然清醒,伸长手臂掠过众人掀车窗,打开来一阵强风吹到,让人微微呛咳,把手机远远扔了出去。
回到家里,来来往往地应酬,狠忙了一遭。知道钱没凑够,阿爸只是叹气,却没说什么。孝宗娘擦擦眼角,振作起来,给他做汤水元宵吃。第二天早饭过后,有财叔不知怎地来了,身后人影幢幢跟了好几个。阿爸交了钱,把有财叔让到院里说话,再回来已经自作主张地替他应了亲。女方家里是做干部的,以前也跟阿章一起同过学,有财叔笑起来露出几个褐黄的残牙,象一只逐渐漏气的麻包。
“可不就是青梅竹马?”
嫁妆很是丰厚,因为知道嫁不出去,阿章站在墙角听著,模糊想起一张印了黑记的麻脸,肥硕的腰肢和大腿,惊得僵直难动。按规矩,他要代孝宗去跪祠堂。阿爸目光闪烁,躲避的眼角里藏著戚切的隐哀。
“都知道你家大弟手艺好,将来在城里肯定会出人头地,这是你的福气,早点添丁是兴旺。孝宗这里,也少不得多个人在上头照顾。”有财叔粗粗点过钱:“你放心,我帮你想想办法,至少能减两年。”
一句话,燃起孝宗娘无限希望,颤声问阿章的意思。阿章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阿爸缩起肩膀闷头抽烟的样子压在心上,嘴唇蚌紧。他知道只要一答应,自己的一生就会成为一个村舍乡邻间的笑话。也许他们早就讨论过了,只等著他回来,当面演这场戏看。照有财叔的说法,人家有财有势,这倒是高攀。结婚的事,他还从来没想过,但是反正早晚是要结的,那也没什么区别。阿章索性痛快地笑了,点点头,奉承著有财叔,要让他欢喜地去操办。一时间,听到消息的人都踏进来恭喜,阿章应接不暇,借口跪祠堂跑掉了。他不知道阿爸看著他的背影,脸上堆笑,内心酸苦。
过了几日,孝宗判下了监禁三年。阿章哪儿也没去,跪在祠堂里。来往的人跟他打招呼,眼带同情,说些什么一头喜一头悲,不著痛痒的话。可一掉脸,就能听见小声议论。
“可惜了这周正挺直的相貌,却偏要娶个丑婆娘。”
“愿打愿挨,若叫我有个当官的岳丈,入赘也心甘。”
“你以为不是入赘吗?咦,你找谁啊?”
阿章听到熟悉的声音结结巴巴响起,猛扭过身,丁峰站在廊下,隔著中庭天井满满的六月雪和蜘蛛抱蛋,葱葱密密中探头张望。
附近有国家自然景观保护区,一身户外装束的自助游背包客经常看到,大家打量著陌生人,见怪不怪。阿章只在家里招待丁峰吃了顿晚饭,就背著包领他去一家民宿客栈。一路走,一路月光如练洒上身。他想不出什么话来问,干脆闭上了嘴。安顿好,丁峰欲言又止,眼睛沈静地看他,象有千军万马。
阿章垂下头,过半晌找到一句:“考得好吗?”
“...不好。”
他就无言以对。丁峰问起手机,他支吾著假说在车上挤掉了,看到对面陡然轻松的表情,才恍然丁峰的时间读数还停留在几天前。那晚他没有留下来,连面对邀抱的手臂都无声地退缩了,禁足不前。走时竟然有些心慌,手扶在门框上掩饰地讪笑:“明天带你四下转转,晚上我做大菜给你吃。”
回到家阿爸和妈都若有若无地问起,他仓促地应对,一个人洗漱完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地响。窗外亮堂堂的,照出膝盖上两个深深的跪印,他点根烟靠坐起来,手伸进短裤里闭上眼睛弄了好半天。小的时候,祖父还在,住在后面的一间窄屋里,现在已经变成了堆放杂物的地方。他总是进去玩那敲在马粪纸上的铜印,当一声竭力扣下去,一刀黄褐色夹著干草粒的纸钱。祖父的床头扔著几本演义,英雄末路又逢生,亦不乏才子佳人夜私奔。他但凡能抛开一切,这时便该跑出去,抓住那人的手,一直跑到天边云际,跑到无人相识无人顾望的所在,象广告里一样,阳光大地,手牵手拂过金色的麦穗。
阿章在想像中抽出手,烟灰抖了一地,灭了。
第二天,他如约带丁峰去镇上玩。水乡风情,蓬船细桨,在阿章是斯地成长的生活,对观光客却是稀卓少有的体验。阿章是个过于尽职的导游,大景小观,为人所知和不为人知的地方都带到了,丁峰走得两腿欲断。晚上吃围宴,他叹服自己已经步伐拖沓,可阿章还能精神抖擞地站在炉火后挥勺舞铲。周围不认识的人挤挤挨挨坐了一圈,还有十几桌,露天摆放在不知谁家的晒谷场上。人们笑盈盈说著方言,全是他不懂的话。他只能连蒙带猜地远远指著那头,在嘈嚷中大声说著:“对,认识,是朋友。”一盅盅的黄酒,饮下去,他就渐渐欢畅起来,考场的失利统统抛开。阿章百忙中过来,问他可吃得惯。白色土布背心,领口散开几粒盘扣,露出汗光油亮的胸膛,丁峰抱著他胳膊不撒手,颠三倒四只会说“好吃,好吃。”
阿章长长吐口气,皱起眉头,有些微笑,若隐若现。
醉过一晚醒来,已快到了该走的时候。阿章领头在前面,步履急急,背影如树,穿插掠过窄巷,和那墙角断断续续的斑黄青苔。他们坐在矮凳上弯腰吃骆驼担,馄沌浮在瓷碗里,玉色绉纱裹住团团粉馅,汤头上青翠葱粒飘了几圈香油,热气蒸腾。丁峰烫住了舌头,丝丝吸著气,但还是吃得汁水不剩。阿章见他喜欢,招呼老板再上一碗。
手腕上的指针滴答滴答地移动,返程的大巴没几时便要开,阿章按捺不住地催促。丁峰诧异他反常的暴躁,指尖搭住手臂,想了想还是开口。
“我爸说,已经找好了复读的学校,要我暑假就过去...”成绩尚未知分晓,总是父母对一向表现不佳的他一番苦心,他听了,虽然无奈却并不抗拒。
阿章“哦”了一声。
七年的距离,单单一个“等”字实在迈不过去,丁峰不知该如何启齿,眼神殷切,天真地希望阿章自己能说点什么。却是没有。过了一会,阿章看向远处,让他好好读书,来年继续努力。
有熟人寻过来,看著阿章顿足:“到处找你,你倒坐在这里吃馄沌。”大红喜条不由分说贴在胸前:“快点走,等你去接人。”丁峰听不懂,字却不会看错,金粉写就的两个大字,映在瞳孔里,晃来晃去。
“谁要结婚?”
那人惊讶得失笑:“咦,你昨天晚上老酒吃多了?那么多人说恭喜的呀。”
丁峰瞪大眼睛,张嘴失神。老板颤巍巍把馄沌端上桌,阿章低著头伸手让他:“来了,吃吧。吃完,你就走吧。”却听到!一声,矮桌陡然晃动,是丁峰猛地站直身体,带出巨响。阿章眼疾手快地扶住。
“章孝祖!”
头顶上的呼喝,象有无声的气浪,掀翻他的耳膜,跟著一连串的声响,脚步钝钝且飞快地远去。老板心疼桌上被碰洒出的汤汁,用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擦掉,小声咒骂:“毛手毛脚,浪费东西。”阿章被连连催促,却只能僵坐著,慢慢捧起瓷碗把馄沌全吃了下去。
时近正午,这个青年人大半离去外出的临水之乡,蓦得热闹起来。沿街闻声出来看的多是老人和小孩,面孔上扬,透出欢喜。闲汉和婆娘们就大胆许多,抓住相识的嘻嘻哈哈打趣,拿了喜糖吃物放进嘴里,却依然说个不停,嚷笑中喷出一些食物的残渣,在顶头的艳阳下口水星乱闪。队伍里靠前排的一对新人,已经走出了额汗,新娘的胖脸上团团白里盖了好大一个黑印,两颊倒是红的,婚纱几乎直上直下,只在中间象征性地箍紧了一道。新郎穿著西装,外面套了女人的内衣,两个脸蛋被涂红了,在指指点点和起哄声中咧开嘴,眼角的纹路和鼻翼间的提升僵持不下。有顽皮的孩子们排出几个,跑跳在他身边闹他,拍著手齐喊:“大弟,大弟,取个老婆有黑记。”他也不生气,依旧笑嘻嘻的,扔一把糖,挥挥手让他们闪开。
便是这般欢天喜地的时刻,队伍吹吹打打路过一家店,玻璃门里映出一个滑稽的身影。阿章看著自己,胸前还被人在罩杯里突兀地放了两个桔子,鼓鼓囊囊的。他歪头站住,仔细打量著,抬起的眼角终于放了下来。
旁边的人一开始还愣著,跟著就唬得一哄而上,手忙脚乱地按住:“这是干什么?”
大红内衣很难解,阿章索性用力把西装整件拽了下来,拆领带的时候被过来的人挤得来回摇摆。他忙著解掉束缚,任由推搡,垂著眼睛看那两颗桔子一只被众脚交错地踩烂,一只骨溜溜滚出了人堆。耳边有人解围地劝说:“天太热,天太热,小伙子脸皮嫩,经不住...”一边严厉地呵斥他:“大弟,你爸妈还在屋里等著,你是想要怎样?”
阿章挣扎著把衬衫领带都扯开,却依然不断地被众人试图穿回去,他再坚决地重新抖落。争执混乱中新娘子放声大哭,娘家人愤怒地挤过来讨公道。猛地人群中爆发一声惊呼,新郎瞅准空档跑了。
“抓回来!”是有根叔忿忿的声音。
阿章有点慌不择路,向前跑了一阵,又忽然折回头跑,追著的人都傻了。大家看著他衣衫不整地反冲过来,身后不远跟著一辆大巴。可那车毕竟掠过街边的一切,一路绝尘而去。阿章跟在那后面,一边狂奔,一边祈祷茶色玻璃里面的乘客不要看到他。被超过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却不知为何,依然随缀在车后跑著,心里有种火烧火燎的恍惚,脑袋糊涂了,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等到车尾完全在视线里消失,他才在重重尘幕中驻足。周围忽然沈静,空气里有汽油不充分燃烧的余味,阿章迟钝地踞在地上,乾坤朗朗,烈日下身边只有一个尾巴一样垂丧的影子。
身后脚步渐近,阿章站起来转身,是一张陌生的脸。他怕自己挡住了路,微微侧身,好让那人过去。交错而过的时候,才忽然发觉不对,条件反射地倒退,挡住了连刀送过来的手腕。熟悉的方法让他在一瞬间明白了,后面几下就失神地有些闪不过去,手臂上被划了一下。他找机会踹倒对方,转身想跑,却被更多的一圈人围住。阿章倒退几步,看著荣哥。
“就是个教训。”
荣哥的口吻依然象谈天气,从兜里掏出麂皮布来擦眼镜,擦不干净呵口气继续擦。等到慢悠悠擦完,才举起手指叫停。
阿章趴在地上,倒在一堆污秽中。那是被木棒击打胃部呕出来的,还没消化掉的馄沌和葱花混合著胃液,黏稠的黄黄白白贴著脸。连打手们都嫌恶心,他却没力气再站起。早知道,不该吃两碗的,他想。头顶上有人拿他当反面教材:“背叛就这个下场。”阿章不后悔。
荣哥走过来弯腰看他:“阿龙人在哪儿?”
阿章真不知道。荣哥让人砸他的头帮他想起来,血流了一脸,也依然不知道。追来的送亲队看到这场面全被震慑住了,没人敢上前来,只好偷偷报警,也有人飞奔著去通知阿章家里。
荣哥惋惜地叹气:“本来我很看重你的。”
阿章看到阿爸带著人远远赶来,却只是“嘿”地笑一声,指指肚子:“你要想在这动手,我自己来,行吗?你把钱,给他。”
荣哥扭过脸,看见怒目立眼的老头鲸唱虎吼地大喊著,身后人头涌涌一哄而上。
阿章被退婚了。
躺了几日,他去看孝宗。才下过雨,监狱偏远,阿章把裤脚挽到膝盖,脱鞋在手,到了大门口才蹭蹭泥腿,找了块干地站著。登记的时候要出示身份证,他愣一下,从身上摸出钱来,尝试递过去。被严词拒绝后,后知后觉地掏烟,软磨硬泡到底还是让他进去了。孝宗出来却不买账,只问:“我妈呢?”
“妈身上不爽利。”
孝宗剃了头,愈发眼沈沈额高眉挺,看人如提刀上马,戏文里唱的:你老爷打将的钢鞭要过关,杀来杀去影无踪。阿章不敢说是自己自告奋勇单独要来,总觉得有些话想交待,但真见面,又胶住了嘴,窗外风来风去,内心怏怏。
孝宗毫不遮掩蔑视,阿章的事他前头听到一些,这时摇头嘿笑:“真没用。”
阿章下意识垂低头,脸上还剩些被殴的痕迹,不想被看见。耳边全是孝宗的低骂,有财叔家里被咒了个遍,阿章听他说的恶毒,惶然把吃物都拿了出来,孝宗才罢。
探视时间瞬息便过,孝宗看著墙锺,滴答滴答:“有根叔要叫你出去?”
阿章便“恩”一声。
他不知道是不是阿爸去找了有根叔。退婚不仅要把彩礼如数交还,女方家里还不依不饶地索要赔偿。那天被阿爸和乡邻一番冲突,吓退了荣哥,他被抬回来,阿爸腿上也挨了几下,找了根铲子,把铲头卸掉柱著当拐杖。去如厕的时候当啷掉在地上,阿爸手撑膝盖弯腰慢慢去捡,阿章动不了,眼睁睁看门外一只手竭力伸出,一点一点地够住。后来阿爸跟他说的时候,想也不想就应了。
孝宗说:“你在外面得罪了人,出去也好,出去也好。”
阿章眼眶发热,扭转开,只说:“我会好好挣钱。”有根叔拿了叠钱给他,他也没数全交给了阿爸。阿爸让他给有根叔磕头叫干爹,他也照做了,总是这一路央他照应。有根叔话里有话:“丑话说前头,风险是有的。”
“没事,有根叔带了这么多人出去,也不见出事。”阿章拍胸脯要让大家放心:“我挨得过的。”
这时对著孝宗依然自信满满,露出笑容。冷不妨被凑近耳朵,孝宗压低声音告诉他:“院里桂花树下面,你去挖一挖。”管教的呵斥声中,孝宗放开手,被喝令带走前,点头示意:“你放心,等我出去,会照顾爸妈。”
背影消失在玻璃门的开合之间,吱呀一声,阿章记忆里的孝宗就被翻完了,恋恋时光,砰然乍现,他想喊声“哥”,把青春的茫然和委屈满注尽泻,却终究没了机会。出了大门,他失力地蹲下来,脚上的泥水干了一半。天色晴好,太阳雨细茫如雾,走在半路上还看到一弓若隐若现的虹桥。阿章不甘心,走前应该再见一面,回去找了个借口,不敢说去哪里,匆匆上了火车。
身份证还押在老板手上,他走的时候并没有预期到后来发生的事。城市还是原来的样子,跟他离开之前没什么两样。店里的门头上了漆亮的广告板,阿章绕到后门,说明来意。不是生意最忙的时候,老板的脸多少带出些探究,口气依然冷漠。问他什么时候再回来做,阿章没听出那只是客气的意思,诚实地摇了摇头。未来会是怎样,他一无所知。证件和一包清理出来的杂物都递过来,他默默接住说了声“谢谢。”
后场的地面上总有不少水,老板催促著伙计拿拖把擦掉,挥挥手,阿章觉得自己也被抹掉了。在这里的几年,痕迹全无。出来他抽根烟,不由自主地顺著后巷往前走,棋牌室前没有摩托车。
“阿...阿龙呢?”
伏在台球案上的青年们看见他,纷纷上来要烟,一边摇头议论:“不知道。”“很久没看到他了。”其中一个慢慢抬头:“我听说,他喝多了从桥上掉下去了。”
阿章一震。众人已经哄笑开来,说著“真的假的?”,推搡著那家伙取乐。
“哈哈哈,你怎么没听说他被乱刀砍死?”
此起彼伏的笑闹声中,阿章脚步咚咚地跑远了。恐惧感让他阵阵发寒,阿龙警告的声音言犹在耳,别再回来。临近傍晚时分,柏油马路上晒得黏软,拽著脚一般。街面人头涌涌,各种商城门口的冷气逐一向外辐射延伸,声响震天,欢欣雷动。戏猴人牵著猴子从他身边走过,“当”敲一声,锣音清脆,阿章惊得急忙跳闪开,过半晌才如梦方醒。不知道谁往他手里塞了宣传单,一只手还提著装满杂物的塑料袋,他急促地环顾著四周,噪音和热浪扑面袭来,象是要把不属于这里的人全部清肃绞杀。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迷失了方向,但又冥冥中有个指引,便仓皇地大步走了过去。也许是运气好,在楼下站了没多久,丁峰推车出来,迎头看见他,两脚定了定,抿起嘴骑上走了。
阿章还原地站著,看著人来人往的小区大门,好像刚才过去的不过是个幻影。过了一会,视线慢慢垂下来,脚上有泥有汗。他走得太急,这会儿有些脱力,翻翻口袋,走到旁边去买饼。人还没插进队伍里,眼前一晃,刹车声骤起,自行车轮挡住了去路。
“你来干吗?”,丁峰压低声音把句子嚼烂了唾给他:“我明天就要走了,你来也没用。”
阿章被动地点头,“哦”。
丁峰上下打量他,阿章感觉到却不敢抬头,拿眼睛看侧面的地。
“我不会再回来了。”丁峰一字一顿地说。
阿章就又“哦”了一声。
“我们不认识。”
阿章听出那低沈雄厚的声音中流露的孩子气,抬起头“嘿”地笑了:“好。”
他带著两张饼挤上火车,等真正开动的时候,却没了胃口。丁峰骑出没多远就不知怎的摔在地上,连车带人非常狼狈。他有心上去扶,却被恼羞成怒地呵斥著,只好悻悻走开。摇晃的节奏中,无力的反驳持续内心回荡,就是不认识也可以扶啊。就是陌生人,也可以扶的吧。车窗外是深沈的夜,浓黑著染墨一般。假如对面有火车经过,就陡然间呼啸著冲过来,咯铛咯铛,拉过一节节白帜灯下的人声人影,曝光过度的胶片。跟著继续陷入静默的黑暗,阿章眼前忽然一片白。
他两手空空,跳起来四下寻找,挤到车厢门口去扒门缝里细瞧,也问了人,下车后终于颓然地摊看著手掌。那证件虽然对他没用了,可被警卫强调过下不为例,于是再去看一次孝宗也成了奢望。他满腔懊恨地站在桂花树下,拿过铲子小心地挖土,刨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来,一叮金光,幽幽发亮。阿章埋蹲在湿土里,无声地哭泣起来。
上船那天,他把那颗金牙贴身收好,水和食物都带足,跟父母告别的时候一律挂著笑。有根叔安慰他们说:“不过就是出去打工,在哪儿打给谁打,还不都一样?”
这种时候最好只去想那些衣锦还乡的人,熬不过集装箱货柜中暗无天日的就被大家主动忽略了。
阿章一直等到船开了,才在有根叔前跪下坦白。
有根叔不相信,惊讶地睁大眼:“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上次被打之后。”
“什么都吃不出了?”
阿章点点头:“是。酸甜苦辣都没感觉了。我知道有根叔那边是缺厨师,除了这个,我什么都能干的。”
“所以你开船才说,怕我踢你下去?”有根叔走南越北阅人无数,阿章的小伎俩不值一晒,叹口气拉他起来:“没关系,洋鬼子嘴巴不刁,爱吃油炸的甜酸物,你多放点番茄酱也就能对付了。大菜烧那么好,真可惜,兴许还能恢复。手感还在吧,我信你的。”
悠悠白浪,驶向天边。阿章恍惚回到自己第一次离乡去打工的时候,孝宗远远喊来:“自己小心。”人生便如断线的风筝,飞过一山又一山。当日一起上船的人,和现在坐在旁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跟他客套,约好了一起赚钱,互相照应。阿章笑著答应。他记得很久以前,有人低眉垂目地坐在自己面前,神色惊慌地点餐。然后才慢慢镇定下来,等得时候歪著头,一动不动地看他。那是第一次见到丁峰。而他懵然不知地专注捏握著饭团,摆放好,在绵纸口罩后微笑著推碟而出。
“多佐。”
都不会再回来了。
有些爱很短,短得就象,扎进身体里的刺。
chapter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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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