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就是为什么,在常规的仪器设备无法检测出唐希介的异能的情况下,异能局会求助于连云舟。连云舟的异能是精神力评级系统的原型,不管技术怎么发展,还是本人的调查能够获得最多的情报。

当然,拥有A级精神力的唐希介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异能局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倘若换作是E级、F级的人物出现类似情况,异能局绝不为此惊动他们正在静养的前局长。

在异能局的检测室里,刚刚放出异能的连云舟不自觉地蹙着眉。他深吸口气,试图平复那股从脑海深处蔓延而出的剧痛。

……果然,他的身体现在尚且无法负担异能的使用。

在消灭了反派大BOSS的决战中,他靠裴知予的精神链接,一人包揽了几乎整个队伍遭受的污染,也因此遭受重创。

强行使用异能净化掉过量的污染,代价就是再次使用异能时,这熟悉的、如同被斧头劈开脑袋的头痛,和不可遏制的虚弱感。

没关系的,他很熟悉这个。忍耐着几乎让他坐不稳的乏力感,连云舟将精神力触须小心地伸入唐希介的精神海。

一般来说,异能者的异能都会在精神海中反映出来。比如,何进作为雷电能力者,精神海中就始终盘旋着紫色的闪电。

但是为什么,唐希介的精神海……会是空的?

楚清歌的声音适时响起:“精神力评价:A级。异能:有精神力聚集成团,但无外观特征,需要进一步观察……”

“等等!”宁长空紧紧盯着那一团逐渐显形的雾气,“它马上就要成形了!”

唐希介闭上眼,努力放缓呼吸。

他能够感受到,和之前做精神力检查的时候一样,有一股力量涌入体内。但是上一次他光顾着紧张了,这会儿有机会慢慢感受。

他在脑海里描摹着那股力量。会不会有着触手那样的外观?嗯,无形的触手,伸入对方体内,检查精神力……

那团精神力构成的雾气,在宁长空的注视下,变成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形态。

那是连云舟精神海里的无形触手。

“他的异能也是操控精神力?”宁长空讶异道。

“恐怕没那么简单。”楚清歌盯着后台的数据,“目前看来,他的异能,更像是……”

连云舟睁开眼,偏头看垂手站立在一旁的何进:“霍闪,你握住他的手。”

他安抚地拍了拍唐希介的手:“别怕,感受你脑海里新生的力量。对他做我刚刚对你做的事,用心感受。”

唐希介眨眨眼。新生的力量?好像确实感觉……有哪里……

何进正一头雾水地琢磨着先生意图,却突然感受到一支孱弱的精神力触手,犹豫地触碰他的精神海。

这份力量,像极了先生的。

何进条件反射地放开精神海的限制,那支触手却像是力量耗尽一般,只在精神海边缘转了转就消失了。

另一边,唐希介触电般地放开何进的手,大口地喘息着。

“孩子,告诉我,他的异能是什么?”连云舟清了清嗓子,尽可能维持着声线平稳。好像有一把锤子随着声带的震颤,一下下敲击着他的颅骨,带出一波波潮水般的痛楚。

唐希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杯一饮而尽,慢慢张开自己的手掌。

“紫色的……闪电?”

何进正要为连云舟宝贵的精神类异能后继有人而欣喜,就看到在那只手掌之上,突兀亮起的紫光。

虽然很弱小,但那的确是他何进的闪电。

连云舟轻咳一声,平静道:“这就是你的异能,孩子。”

“——你能模仿别人的异能。”

且不管异能检查室里如何炸了锅,后续的测试和广陌这位特地请出来的顾问暂时没有关系。连云舟提着最后一点力气,扔下一句“测试报告送到我这里来”,就匆匆带着何进离开了。

回办公室的路,两人越走越慢,何进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先生的走路姿势控制得还自然,步频却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紊乱。

办公室的门一关,早有准备的何进就眼疾手快地捞住了直挺挺往下倒的人。

“先生,先生!”他焦急地轻声呼唤着。

而连云舟已经完全听不清了。耳鸣那无形的噪音占据了全部的听力,连身边人的呼唤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啊,其实我今天没做什么吧?连云舟有些困惑地想着。以前不是没有因为异能过度使用而头痛欲裂过,也不是没有拖着更重的伤继续战斗过啊?

刚刚只是做了一点日常工作而已吧,为什么就……

眼前的景象像是透过一层波动的水幕,扭曲而不稳定。他努力想要聚焦,但每眨一次眼,世界就更加混沌,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在视网膜上跳跃。

能感知到的一切都在飞速远去,只剩下那不断放大的痛感,占据了他所有的感知。

何进不敢动他,只能一边抱住他,一边焦急地拨着周方琦的电话。

等周医生匆匆赶到、推门而入时,她恰好目击那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的人身形一顿,呕出滩鲜血。

那血液在冰冷的地板上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而嘴角残留着鲜血的人已经彻底委顿了下来,在何进怀里昏死过去。

昏迷过去并不能减少痛苦。

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在他的大脑中不断搅动,大脑似乎要被这股力量撕裂。

精神和身体的疲惫似乎牵动了积年的伤病,那股熟悉的隐痛从身体的深处悄然苏醒,如同一根细长的针,缓缓地刺入他的关节。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放在他汗湿的额头上,稚嫩的少年音响起:

“没事的,先生。放松,都交给我……”

疼痛慢慢远去,意识逐渐昏沉,连云舟舒适地沉入无梦的睡乡。

再次迷迷蒙蒙地醒来时,只觉得眼皮沉重。连云舟在一片朦胧的安宁中缓缓睁开了双眼。全身的疼痛一扫而空,意识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模糊而遥远。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自己连这样微小的动作都难以完成。身体似乎暂时脱离了他的控制,沉浸在一种无力的状态中。

果然,那个在他膝上长大的孩子来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视野逐渐清晰。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正认真地暖着他输液的手。

宋听涛,今年虚岁十四岁,异能感知屏蔽,分支技能痛觉屏蔽。

少年注意到他醒来,惊喜地瞪大双眼,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理论上他现在就应该去房间外叫人的,但是他十分珍惜和先生相处的时间。

先生都两个多月没来看他们几个小的了,他合该多亲近一会儿先生。

“听涛,”先生苍白的面容上扯出个虚弱地笑,用气声说,“没被累到吧?”

九年前他把一箩筐小孩子从反派的实验室捡回家的时候,宋听涛就是里面最小的。当时堪堪四岁的他却已经觉醒了异能。

要知道,小孩尚未长成的身体完全没法负担觉醒的精神力和异能。十五岁觉醒异能的连云舟尚且因为体质不好吃过不少苦头,更别提时年四岁的宋听涛了。

那时候小孩整夜整夜地因为精神力失控发烧,都是连云舟抱在怀里,一宿一宿地用异能慢慢疏导,小孩这才保住一条命。连云舟那之后反倒因为休息不足大病一场。

也因为这段经历,宋听涛一直是连云舟最偏爱的“弟弟”。

连云舟没力气抬手,但精神力已经顺着被宋听涛握住的手蔓延开去,条件反射地就要检查小孩的状态,却被宋听涛轻柔地拒绝。

“您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宋听涛皱着眉,分明是指责的话,他也不忍心语气太重。

真是的,这都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了。这伤都没结痂,还血刺呼啦地露在外面呢,人还受着强行使用异能的后遗症折磨,就盘算着再用一次异能。

“我去叫人,您先休息。”

他轻轻地放下连云舟的手,跑出房间。

“别起来,躺着听,你还在发烧。而且痛觉屏蔽的效果还在,你坐不住的。”第一个进来的管家一把按住他。

管家都在啊。哦,不是治疗中心的病房,已经回家了。连云舟迟钝地眨了眨眼,总算看清了熟悉的房间装修,是他自己的卧室。

管家坐在床头,何进和宋听涛两人并肩站在床边。三个人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管家尤其盯得认真。

在他亲爱的管家,赵安世严肃的目光下,连云舟没骨气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毕竟,赵安世是他当年捡回来的一箩筐“小孩”里年纪最长的。在实验室照顾同伴的经历,让他早早习惯了照顾者的角色。在他开始照顾连云舟之后,这种大家长风范便展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或许是因为自己总不占理,连云舟在赵安世面前向来只有认怂装乖的份。

赵安世盯着床上的人。连云舟的脸毫无血色,眉眼间还残留着初醒的迷茫与困惑,流露出少见的柔软神色。赵安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发酵了一天一夜的恼火和担忧顿时消散了大半。

然而他终究心有不甘,强撑着气势,气势汹汹地开口:“说好了身体没好透之前不准回异能局工作,怎么又说话不算数?”

“我觉得这叫什么工作嘛……就几分钟的事。”连云舟放软了嗓音,尝试着顺毛捋。

这话一出口,赵安世更是气不打何处来:“天天就喜欢逞强!以前硬撑也就算了,你现在的身体能和以前比吗?你知道你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吗?”

赵安世至今想起决战后的情形仍会心悸。连云舟被送回来的时候意识已经不清醒了,在抢救室里几度濒危,好不容易才从死亡线上被拽回来。

本人却在脱离了危险、恢复了意识之后,第一时间拒绝了异能局高阶治疗者提供的治疗。

“没必要把力气再花在我身上了。”病床上的当事人一脸无所谓地分析道,“就算再则会么治疗个一年半载,我也不可能恢复到能重回战场、或者继续担任局长的状态了。”

回家修养之后,不管再怎么精细地照顾着,他的身体始终没怎么好转——连云舟的身体早年间透支得太厉害了,在撤去治疗异能的辅助之后,几乎丧失了自我修复的能力。

真是的,明明当初是他自己力排众议,坚持放弃使用异能局的治疗资源,选择自行疗养,那就给我好好休息啊?赵安世咬牙切齿地想着。

他越想越气,张口还想继续训斥,却忽然感到有人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他一回头,正对上何进不赞同的眼神。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床上的连云舟不知何时已偏过头去,呼吸变得浅促,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被刚才的声音惊扰到了。

赵安世只觉得气又泄掉了,叹了口气,认命地给床上的病人拉了拉被子,声音放低:“好了,我不翻旧账了就是了——但是,我必须要和您说几句话。”

“第一,这一周不要下床了,好好卧床休息。方琦说您的伤势又有些反复,白养一个月。”

可是这一周唐希介应该要搬进来了,我不能不去迎接啊。连云舟张了张口,就被赵安世瞪了回来。

“第二,您的身体实在离不了人,我考虑再雇一位家庭医生。”

拒绝的理由太多了。什么唐希介刚刚回来再住个外人不太合适,什么他身上旧伤太多对外人不好解释,除非他把知根知底的周方琦请过来,但那就太浪费了……连云舟都懒得开口,也没力气开口,抿着嘴以示抗议。

正专心看着连云舟的赵安世自然注意到了病人反抗的神情,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事情吸引走了。

——看起来太虚弱了。他想。

几缕被虚汗濡湿的黑发贴在连云舟的额角,更衬得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抿紧的唇都泛着白。他整个人陷在蓬松的被褥里,眉眼间几分倔强的神色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做出的反抗。

赵安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直往下沉。宋听涛的异能副作用确实会带来乏力,但对常人而言,绝不至于此。眼前人这副疲乏到手都抬不起来的样子,只能说明他的身体底子被毁得太厉害了。

赵安世凝视着连云舟苍白的面容,声音低沉而清晰:“第三,您实在不应该再用异能了。我申请,给您佩戴精神力抑制器。”

作者有话说:

2024.8.28 完成初稿

2025.11.20 发布前临阵抱佛脚修文,增加了描写

发现我这个前三章登场一万个人的毛病还是没改掉……

好弟弟是什么鬼 “欢迎回家。”……

精神力抑制器,别名“异能者手铐”,用于禁止佩戴者使用异能。和异能检测系统一样,也是以连云舟的异能为基础开发出来。

但问题就是,这东西戴起来实在是太难受了。连云舟的表情垮了下来,可怜兮兮地问道:“我能拒绝吗?”

赵安世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下站姿,目光紧紧盯着他。

连云舟顿时泄了气,偏头道:“……行吧。”

赵安世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先休息吧,我们——”

“我就在这里继续守着先生!”宋听涛打断道,像是怕被拒绝一样,抢先一步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

赵安世的话被堵了回去。他给宋听涛扔了个警告的眼神,随即和何进一起退出了房间。

离开连云舟的卧室后,何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这不好吧?”

“我还没和你算你眼睁睁看着人去加班工作的帐呢!”赵安世没好气道,“天天跟在他后面,也不知道拦着点!”

赵安世的目光在何进脸上扫了个来回,将他那副欲言又止的纠结尽收眼底,随即不满道:“你啊,就是太听他的话了。”

他没给何进反驳的机会。赵安世低头瞥了眼腕表,便干脆利落地挥了挥手,截断了话头:“行了,我还有工作,先走一步。”

赵安世在灵启也有职务。在连云舟养病期间,很多事情都是他代替连云舟去处理

何进沉默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雷厉风行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心头莫名涌上一阵怅然。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将所有纷乱思绪甩开,转身轻轻推开了主卧的房门,准备回到他保镖的岗位上。

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堂而皇之地霸占了最靠近连云舟的位置的小兔崽子。

先生似乎已经睡熟了,呼吸清浅。因此,宋听涛毫不掩饰地对着进门的何进,露出了一个胜利者般、阴谋得逞的微笑。

……或许他真的太听话了。何进啧了一声。

又好生歇息了一天,连云舟总算攒出了坐起来的力气。

话虽如此,还是何进小心地把他扶起来坐正的。自己坐起来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吃力。

靠着软枕坐稳,连云舟慢慢吁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这才有余力留意到房间里不止何进一人。

他侧过脸,略显诧异地看向安静守在床边的少年:“听涛?你怎么也……”

宋听涛立刻坐直了些,语气乖顺地回答:“先生,我放暑假了。昨天我一直守着您到晚上,何哥就叫我睡觉去了。”

他顿了顿,怕还在病中的人担心,又特意补充道:“我有好好休息的。”

连云舟“嗯”了一声,尾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他还未及回应,门口便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赵安世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碗,碗中是清澈剔透的药剂,正微微晃动着。

往日这个时间,确实是连云舟服药的时候,但他平时吃的药绝非眼前这种,他熟悉的,是用于应对异能过度使用导致器官衰竭的胶囊,和类似的现代药物。

“……大家都知道了?”连云舟有些头痛。

这药剂的形态过于独特,他一眼就认出来,这出自他当年捡回来的、那个异能是药剂配制的小姑娘之手。

“毕竟何进专程把听涛都拎过来了,”赵安世语气平淡无波,“想不知道都难。”

赵安世将药碗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应溪那孩子配了好几瓶特制的恢复药剂,够您喝上一阵子了。您好好养一养身体。”

配了这些药的小姑娘——崔应溪的异能可以精准针对某个人的体质,或者专门攻克某种症状来调配药剂,因此在异能局内部极为抢手。无论是与顶尖医院的合作项目,还是局里自身的医疗部门,都离不开她的支援。

也正因如此,连云舟的眉头蹙得更紧,不赞同道:“下次别再这样做了。她的能力宝贵,没必要浪费在我身上。”

他的身体早已不是几瓶药就能调理过来的。即便真要长期服药,也需要投入海量的珍贵资源。

在连云舟自己看来,这无疑是笔不划算的买卖,及时止损才是明智之举。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赵安世凉凉地开口:“这副药剂是针对您的身体特别调制的,您要是不喝,我就把它一瓶瓶倒掉。”

何进绷着脸没说话,只是仔细整理着靠枕,确保他的腰能被好好支撑住。接着把药往他面前一递,一副连云舟不喝他也要硬灌下去的气势。

宋听涛捂着连云舟扎着留置针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那眼神让连云舟想到了还是个小屁孩的宋听涛哭着拽着他的衣角,不让他带伤上战场的样子。

这都是谁教出来的脾气……哦,我惯的啊,那没事吧。

“你先出去吧。”他无奈地对宋听涛说。

连云舟很少在孩子们面前吃药,赶人也意味着他愿意吃药了。

“让我就留在这里吧,先生。”宋听涛牵着连云舟的手不放,小声说着。

那只手还是好凉,好像捂不热似的。

孩子长大了,有点自己想法也正常。连云舟就低下头,就着何进的手慢慢喝着药剂。

他越喝到最后越皱眉。一天一夜没进食,一下喝掉一碗药还是有点吃力。

温热的药液落入空荡荡的胃囊,起初只是微微的胀,可没过片刻,那暖意竟像被什么搅动了一般,陡然变得尖锐起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从腹中窜起,狠狠一拧,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下意识地想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捂住不适的胃腹,试图按压住那愈演愈烈的翻搅,却被另一个人抢了先。

“我来吧。”宋听涛垂眸,已经搓热的手妥帖地覆了上去。

不愧是我养大的,真是贴心小棉袄。连云舟舒服地眯起眼睛,轻声关心起小孩:“累吗?”用了这么长时间异能。

“花了些力气,”宋听涛斟酌着词句,又想告诫这个人多在意身体,又不忍心他操心,“您痛得很厉害。”

痛觉阻断的异能,病人越痛苦,异能者压制起来消耗越大。

连云舟没有读到他的暗示,或者说,完全往错误的方向理解了宋听涛的意思。

“没有累到吧?”他下意识地还是想放出异能检查对方的状态。他可太了解异能消耗过度的反噬对尚未长成的身体伤害有多大了。

精神力的触须还没有成型,就被赵安世黑着脸打断。“又想干什么呢?”赵安世咬牙切齿道,“所以我说必须把你看得更紧一点……来戴一下限制器。”

赵安世一屁股坐在他床头,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脖套:“研发部门前段时间设计了更加隐蔽的款式,我回头问他们要个样品,现在先试着戴一下这个。”

连云舟仰着脖子,顺从地让赵安世给自己扣上精神力抑制器,但是身体上的负担没有因此减轻。

虽然疼痛被屏蔽了,但是晕眩和恶心的反应还在。

整个世界仿佛被浸入粘稠的水中,视野摇晃,光线扭曲成晕染的色块。连云舟胃里一阵阵发紧,喉咙泛上酸涩,他不得不暗自调整呼吸,对抗那强烈的呕吐欲。

啧,和当年测试的时候一样难受。

“不舒服吗?”赵安世调整着脖套的松紧,关心地问着。

精神力越强,戴抑制器的身体反应越剧烈。这也是为什么以热爱作死强撑著称的连云舟,要到了连略微调用异能都负担不起的地步,才被拷上这副“异能者手铐”。精神力抑制器对他的负担并不算小。

连云舟闭着眼睛,用气声说:“晕,想吐。”

“乖,戴着对你身体好。”也就赵安世还敢把他当孩子哄了,连云舟恶狠狠地瞪了眼他,却因为病中虚弱显得毫无威胁力度。

除了拿试用的抑制器,赵安世还拿了一袋新的药,正指挥着何进挂到输液架上。

连云舟眯着眼问道,声音带着几分飘忽:“还要输什么?”

限制器带来的眩晕仍未消散,眼前景物像是蒙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晃动,让他难以看清周遭。

“消炎药,还有营养液。”赵安世捏捏他的手,关切地问道,“心脏不舒服?”

连云舟身体底子太弱,周方琦确实提醒过,输液可能加重心脏负荷。

“没有。就是有点冷。”连云舟十分勉强地从喉咙里挤出了回答。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赵安世只觉得他扣上限制器后,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连方才晨起时那点微弱的精神气也消散殆尽,眉宇间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倦意与隐忍。

看着他这般模样,赵安世心头像是被什么揪紧了,泛起细密而无奈的心疼。

想到这里,赵安世就想到有个医生在先生身边的重要性:“关于家庭医生的事……”

“事先声明,我绝对不接受方琦来做这个家庭医生。”连云舟清了清嗓子,“我也不觉得,你们能找到,合适的。”抑制器带来的晕眩感还在,他话说得断断续续的。

赵安世不置可否:“那也得先找找看,你的身体最重要。”

连云舟不理他,缓了口气,转而关心起宋听涛:“是不是长高了点?”

十三四岁的小孩子长真快,这才几个月没见……三个月还是四个月?感觉就高了一点。

“长了四公分不到,”宋听涛乖巧地回答,坐近了些,“其实也没长太多,是您太久没来看我了。”

哎呀这天然卷的头发看起来就好摸,连云舟有些手痒。他略一抬手,宋听涛立即把脑袋送到他手底下。

何进在连云舟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年纪最长的赵安世笑着装什么都没看到。

这手感真是从小到大的好。连云舟摸着他的头,温和地笑道:“等我身体好点,我就去宋姐那边坐坐。正好放暑假,你们几个小的都在。”

他想了想,依稀记得自己昏倒之前吐过血,担心吓到小孩,就又添了句:“再修养段时间我就好多了,只是看起来吓人,不必担心。”

骗人。宋听涛低下头,让过长的刘海遮住眼睛。明明很痛。

在污染区值守的时候,被污染生物开膛破肚的重伤异能者才需要他花这么多精神力才能安抚下来。

说了这么多的话,连云舟累得尾音发飘。他用冰冷的手指捏了捏宋听涛的手,以示安抚,又勉力清了清嗓子:“手机,我有个事情要确认。”

“先躺下。”赵安世示意何进扶连云舟躺下,自己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虽然他刻意避开视线,但还是瞄到了一眼新消息的发信人。

啊,原来要确认这个。

赵安世怕他手上没力气,把手机砸自己脸上,就自己把手机捧到他面前,不让连云舟自己拿。

连云舟费劲地戳了几下屏幕,又眯着眼辨认上面的字,随即露出个喜悦的笑。

他本就面容俊美,这一笑,似乎连病容都去了几分。

赵安世笃定:“DNA测试结果出来了?”

“嗯,是我弟弟。”连云舟满意地合上眼,准备休息了。

“好,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搬家的事,让我直接和小少爷聊吧,你别操心。”趁连云舟没在看,赵安世用余光瞥着宋听涛。一旁的何进更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含着警告之意。

至于宋听涛,在听到“弟弟”两个字的时候就瞬间变了脸色,此时紧紧抿着嘴,表情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希介在规定的时间和地点怯怯地拎着行李箱站在路边。

一辆黑色的车,车牌号XXXX……黑色的车……啊,到了。

赵安世把车停好,麻利地把唐希介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唐希介也认出来这就是和他在微信上联系的赵管家,他有些森*晚*整*理生疏地从口袋里掏出包烟,递了过去:“赵哥。”

手心里全是汗。

赵安世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回忆着先生一贯的风格,大大咧咧地上手揉乱了唐希介的头发。

“自家人,不要客气。”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外头热,进车里聊。”

车里冷气打得足,唐希介拉了拉汗湿的前襟,慢慢放松了下来。

赵安世打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算上你,家里一共五个人。你哥哥,你,我,你哥哥的助理,还有一个住家保姆。”

“我叫赵安世,你哥哥的助理叫何进。我们俩和你哥哥是很多年的朋友了,你叫赵哥、何哥,赵管家、何助理都可以。”

“平时就是我们四个一起吃饭,保姆会自己在厨房吃。过年的时候会更热闹,这个让先生……就是你哥哥来介绍。”

说到这里,赵安世才有些尴尬地看了眼唐希介:“嗯,我们都是喊你哥哥叫先生的,目前是准备喊你叫少爷。”

唐希介已经摸清了赵安世、何进和连云舟介于朋友和下属之间的关系,从善如流道:“其实叫我小唐就可以。”

这个分寸真是有点难把握。赵安世放弃了:“我还是回头问问先生怎么称呼比较合适。”

那就是现在还没问。唐希介疑惑地偏过头:“连总……我哥他?”

完了,他也没把称呼扭过来,舌头都捋不顺。

“先生前两天生病,这段时间都要卧床休息。”赵安世表情严肃了起来,“你有什么事先来找我,我拿不定主意再去问先生,让他少操点心。”

“呃,你不抽烟吧?”赵安世侧目。

“不抽不抽。”唐希介闹了个红脸,忙不迭地摆手,“我一朋友出的馊主意……唉……”

他一提这茬,唐希介就想起裴知行之前眼睛发亮地给他做的那一大通“培训”,兴致勃勃地科普什么“有钱人的世界”。

现在看来,那家伙准是小说看多了。

唐希介想到这里就尴尬得脚趾扣地。他当时和裴知行告了别,在小区门口转了半天,还是找了个阴凉地一蹲,在网上搜起了带什么礼物比较好,最后就决定买了烟。

赵安世专心开车:“不抽就成,先生身体不好,闻不了烟味。”

“对了,还有件事。何进他算是助理兼保镖兼护工,人高马大看着凶。你别怕他,他脾气直,对着他夸两句先生他就认可你了。”

唐希介正咂摸着这是怎么个身兼多职法,赵安世就已经方向盘一打,进了车库。

停车,熄火。“到家咯——”赵安世语气轻松。唐希介一转头,发现已经有一个高大的男人守在车旁边。

“你不守在先生旁边?”赵安世打开后备箱。

何进自觉地提起行李箱:“先生不放心。”

唐希介反应了过来,小声道:“何哥好。”

“嗯。”何进这会儿才和他四目相对,嘴角略微勾起:

“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初稿完成于2024.8

2025.11.21 发文前临阵抱佛脚修文,加了开头过渡和中间的描写,改了最后唐希介回来的情节(虽然还是有点尴尬)

查成绩是什么鬼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

搬家之后的新生活适应起来比唐希介想得轻松。

连云舟因为身体状况不佳,除了唐希介刚来那天勉强见了一面,之后几乎都在卧床静养,唐希介自然也见不着他。

赵安世特意嘱咐过唐希介,说不必急着与连云舟打好关系。来日方长,不如等连云舟身体好些,唐希介也适应环境适应得差不多了再说。

唐希介对此欣然接受。他对这位名义上的哥哥仍存着不少畏惧,毕竟连云舟的名气还是太响了。

这些日子里,他反而与赵安世相处最多。赵安世待人接物自有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妥帖,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一次晚饭时,唐希介忍不住提起这份感受。

“什么?觉得我很厉害?”赵安世闻言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是的,我觉得赵哥待人处事的方式……嗯,很成熟。”唐希介应道。

“我以前也不是这样的。”赵安世眼神微微游移,似望向某种遥远的过去,随即又轻轻一笑,“我是你哥哥一手带出来的。灵启刚刚起步的时候,我就跟着他做事了。”

“你年纪还很轻,不懂的多问,慢慢来就好了。”他顿了顿,语气渐渐沉了下来,“污染刚刚出现的时候夺走了很多人的性命,我在那之后也无处可去了。你哥哥——现在还有你,对我来说就是新的家人,所以你千万不要和我客气。”

餐桌另一边,正默默埋头吃饭的何进抬起头,看了赵安世一眼。

这家伙,倒是一脸自然地把别人的台词全抢了。

赵安世顺势将话题转到他这几天一直在酝酿的事上:“我知道,你大概想了解关于你亲人的事。但据我所知,当年你们生父去世的事,对先生打击很大。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愿提起那段过去。”

他声音放得更缓:“你别主动问,等他自己调节好了,一定会跟你讲的。给他一点时间。”

这其实正是唐希介一直想问却不敢深究的话题。他心里微微一沉,看来他的生父,的确是在污染最初爆发时的混乱中去世的。

唐希介的心情沉了下来,只得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早餐上。匆匆吃完饭后,他一看时间:“啊,我得先走了!”

随即唐希介急匆匆地道别,拔腿就往异能局的方向赶去。由于异能的特殊性,唐希介还是要每天去异能局做多方面的异能测试。

唐希介在赶路的时候,暗自思忖着: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赵安世对他和连云舟的真切关心。

至于何进……或许是因为他本就话少,加之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连云舟床边,唐希介与他实在谈不上熟悉。看来,还是该主动些,多找机会与他接触才是。唐希介下定了决心。

目送唐希介的背影远去,何进看向正在擦嘴的赵安世,哼了一声:“你倒是挺高兴。”

“有什么不值得高兴呢?”赵安世慢条斯理地反问,“以少爷的异能天赋,局里定然会将他作为下任局长培养。先生的接班人问题,也算是有了着落。这不是很好吗?”

他微微合眼,声音温和而深沉:“至于别的……只要能给他带来些许慰藉,我们不就该满意了吗?”

这个“他”指的是谁,二人都心知肚明。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想。”何进低声道。

赵安世笑了笑,没再接话。他起身离座:“那我去忙了。你接下来也要去局里吧?”

“嗯。”何进轻叹一声,转身上楼。

他取出那套属于“霍闪”——属于异能局战斗人员的制服与面具。

唐希介觉得最近与何进相处的时间少,实在是一种误解。

几小时后,异能局训练中心,一个训练场内。

“雷击的时机没找好,但是切换异能,切出防护罩的这一下非常好。”何进扶了扶面具,冷静地评价道。

今天是唐希介第一次接受战斗训练,做到这个程度也挺不错的。

唐希介浑身是汗,趴在地上。他喘着气调动精神力,缓解被雷电劈中的麻痹感。

这几天的测试下来,唐希介对B级及以下的异能都能较好地复制其性能,但对A级异能只能模仿出个劣等版本。至于一开始复制的连云舟的S级异能,更是只有个空架子。

巧的是,或许是因为当时连云舟检查完之后残留的精神力和气息,唐希介对何进的雷电异能记忆犹新,模仿出来的强度有准A级。

异能局的研究人员一致认定是他的精神力锻炼不足导致无法完美复制A级异能。连云舟也赞同这个观点,就把何进踹出来给小孩当陪练,不管何进有多不乐意。

实操与战斗,当然是锻炼精神力,熟悉异能的最好途径。被连云舟揍成异能局一大战力的何进深知这一点。

何进走到场边,关了训练场上空张开的防护罩,接着顺手拿了热毛巾和矿泉水递给刚刚坐起来的唐希介:“今天就练到这里,你可以回去了。”

“啊?”唐希介一脸懵逼地抬头,“下午不练了吗?”

何进歪头:“下午你不查高考成绩吗?”

另一边,昏暗的卧室里,连云舟的意识渐渐回笼。

他首先感知到的还是难以遏制的乏力和疲惫。即便休息了一夜,他的身体仍在无声叫嚣着疲惫,恨不得立刻再睡一觉。

那些蛰伏的慢性疼痛同时变得一寸寸清晰起来,它们从关节深处、内脏底层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如同渐渐调高音量的背景噪音。他早已习惯和这些身体的抗议信号共处了,熟练地把它们隔绝在感知的边缘。

他在意识里问道:【现在几点了?】

【快十点了。】系统即刻回应。

【好晚……】快穿者咋舌。

【说明你的身体需要休息。】系统的声音平静无波。

【楚清歌,你最近说话特别像赵安世你知道吗?】宁长空在心底叹了口气。

过于虚弱的身体如同陈旧的机器,启动缓慢。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恢复了部分对外界的感知,听见了书页的沙沙声。

在他床边翻书的人已经注意到他变化的呼吸节奏,五感敏锐的少年低声道:“先生。”

少年凑近了些,生疏又小心地伸出手,圈住病人的腰,试探性地把人拢在怀里,稍稍抬高。

看他那架势,简直像是捧着个什么易碎的宝贝。

连云舟被他逗乐了,气息微弱地开口:“小徐,你不用异能的时候力气没那么大的,不用这么小心。”

我担心的不是自己力气太大,是您太脆弱,徐确腹诽着。他的目光仍专注地落在病人苍白的脸上,手上继续控制着幅度,将人一点点扶起。

饶是过程已经放得极缓,连云舟很快也没了说笑的心思。猛烈的眩晕感从身体最深处翻涌而上,带着隐约的恶心感,从空荡的胃底直冲喉咙。

连云舟晨起的低血糖早就成了痼疾,总是要缓个片刻才方便动作。这会儿兼着身体虚弱,刚醒的时候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他要把身体重量全部压在徐确身上才能慢慢坐起来,徐确没法不小心。

徐确是在污染区作战的时候知道连云舟有低血糖的毛病的。

污染区战事紧的时候,没少凌晨拉铃上战场。有一次,徐确刚好撞见连云舟条件反射地从床上跳起来,紧接着站立不稳地往地下倒,把小孩吓个半死,到处摸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没处理的伤。

自那之后徐确身上总是备着糖,见他起床也习惯在旁边守着,以免人晕倒摔跤。

但是虚弱到自己起身都费劲的先生,他还是第一次见。徐确小心扶着连云舟坐稳,确认他不会摇晃,才缓缓松开手。

他垂着眼睛看着床上闭目喘息的人。连云舟脸色苍白如纸,明明晕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坐起来都已经精疲力竭了,却仍勉力扯出一抹安慰性的微笑。

徐确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心头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怎么还是这么晕……】宁长空一边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恶心,一边在心灵连线里低声抱怨。

楚清歌冷静分析:【也可能是因为抑制器对你的身体负担仍然存在。】

宁长空委屈道:【但我睡觉的时候又不带,就白天的时候带一带。】

楚清歌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恰恰说明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赵安世这么想要管着你,都不敢让你带着限制器睡觉。】

待连云舟终于挨过最初那阵眩晕与恶心,徐确才开始动作小心地伺候着他吃饭吃药。少年的目光始终紧紧跟随着对方每个细微的反应,生怕生怕眼前的人出事。

吃过早饭,连云舟伸出手腕,让徐确扣上新做的手表外形的精神抑制器。随即他拍拍床,示意少年坐到自己身边,问道:“赵安世喊你来的?”

“嗯。”徐确应道,带着没看完的书在床头坐下。

其实不是。何进不在,一般都是赵安世守着先生。但赵安世今天上午有事,要跑一趟灵启集团,只好在他们这帮小萝卜头里挑一个。

但坏心眼的赵安世丢下这个消息就跑,惹得一群小鬼争了半天,最后还是徐确凭借过硬的实力抢到了这个名额。

这种事……还是不要告诉先生了。

连云舟眯着眼看徐确手里的书:“我听赵安世说,你想考文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