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哥哥,下次见

两天后,冯硕收到公司领导发来消息,说是镇上住着一位邹老先生,早年曾担任过公司的工艺顾问,嘱咐他务必抽空前去拜访。

下午三点,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拎上公司寄来的礼品,朝老街走去。

和主街不同,老街安静,多是老式民居,来到巷子最深处,见院外的木门敞开着,冯硕便在门外招呼了一声,很快,一位穿着旧工作服,头发花白却精神抖擞的老人热情迎来。

几句寒暄过后,递上礼物,邹老先生便拉着冯硕进了院子。

这院子不小,花草丛生,一条鹅卵石小径通向几栋旧木楼。

这里凌乱,但也很有风格,四处堆满了各种工具和未完成的手工艺品,冯硕一眼扫过去,看见了木雕、竹编、漆器,还有几个青铜小件。

邹老先生兴致勃勃地给他一一介绍,之后又说要给他看新烧的作品。

待邹老先生去里间取东西的间隙,冯硕自己在院子里踱步。侧门敞开着,里头传来孩童嬉闹声,他随意望去,视线却倏然定住。

低矮的屋檐下,一张斑驳的旧木桌旁坐着个人。男孩垂着头,侧脸专注,手里正揉捏着一团陶泥,瓦檐积蓄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他脚边,溅湿了他的鞋面。

是糖水铺那个不会说话的男孩。

旁边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追逐打闹,不留神撞上了木桌,男孩细长的眉立刻蹙起,抓起桌上的一块陶泥就朝他们丢去,下一秒,又懊恼地捧起那团塌掉的泥巴,撅起了嘴。

冯硕忍不住弯起嘴角。

“看看这个!”邹老先生洪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仿宋影青,釉色还行吧?”

冯硕连忙转身接过,他仔细端详,称赞着釉色的清透和器型的古雅。直到邹老先生讲得口干舌燥,一拍脑袋说忘了泡茶,拎起水桶就要去后院井边打水。

冯硕自然地上前接过,“我来帮您吧。”

后院里,老式的压水井旁,清凉的井水哗哗流出。

冯硕压着把手,视线飘向不远处的男孩,对方依旧低着头,对周遭的响动毫无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他装作随意地开口:“那孩子,是不是巷口那家娴娴糖水铺的小店员?”

邹老先生眯眼看了看,笑道:“对啊。”他抬高嗓门,冲着那边喊,“喂!小哑巴!你那手捏杯做得怎么样啦?别又捏出个四不像!”

冯硕微微皱眉,望去时,只见男孩颇有些烦躁地捧着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

一转头,那双眼睛便睁圆了。

冯硕感觉他还记得自己,便朝他招了招手。

男孩立刻跑了过来,地上散落着做陶的工具,他跑得急,快到冯硕面前时脚下一绊。

冯硕心一提,下意识伸手,男孩自己反应也快,踉跄一下便站稳了。

看着他鼻尖上沾着的泥土,冯硕笑道:“你小心一点。”

男孩仰头望他,抿住唇,眼里浮起一丝赧然。

邹老先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立刻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好丑!”

男孩瞪了邹老先生一眼,弯腰从旁边水桶里蘸了点水,就朝老先生脸上弹去。

邹老先生“哎哟”一声,作势要打,两人便绕着那口井追闹起来。冯硕握拳抵唇,轻轻笑了。

之后,冯硕陪着邹老先生在屋里品茶,尝了些本地点心,期间有人来找老先生看品,冯硕便起身随意逛逛。

他信步走到后院,男孩已经转移了阵地,此刻正坐在拉坯转盘前,神情严肃,一副要一雪前耻的样子。

冯硕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察觉到有人,对方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表情一顿,用手遮住了转盘上不成型的泥坯,耳朵尖悄悄红了。

冯硕宽慰道:“比之前那个好看很多。”

这句简单的肯定似乎非常有效,男孩的手移开了,脸上漾开浅浅的笑意。他看了看冯硕,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的手,伸出食指,在桌面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两个字。

【方辞】

写罢,那双乌黑的眼眸便望向冯硕,冯硕立刻会意,也用手指蘸了点水和陶泥,在方辞下方,工整地写下。

【冯硕】

泥迹在木质的桌面上微微反光,两个名字放在一起,一个稚拙,一个端正。

方辞低头看着,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些许。

原计划一两个小时的拜访,因邹老先生的过分热情,硬是被留到了晚饭时分。

邹老先生按着冯硕的肩膀不让他走,冯硕实在为难,陪笑道:“邹师傅,谢谢您,但我晚上还有事情……”

话音刚落,就见方辞急匆匆从后厨跑来,他捧着三副碗筷,走到冯硕面前,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冯硕低头,撞进一双圆溜溜又大又亮的眼睛里。

邹老先生在一旁嚷道:“你这个小哑巴!又想蹭我一顿饭是不是!”

方辞没理,只是继续睁大眼睛看着冯硕,长睫毛忽闪忽闪,拉着衣角的手又轻轻晃了晃。

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就松动了,冯硕嘴唇微启,有些妥协地笑了笑,随即看向邹老先生,“那,盛情难却。”

晚餐很家常,昌南喜辣冯硕是知道的,他也并非不能吃辣,便让老先生按平日口味来。

结果菜上桌,红彤彤一片,吃得他不停喝水,味道也确实鲜美下饭。方辞坐在他旁边,嘴唇被辣得红艳艳的,也吃得很香。

席间,邹老先生抿着酒,话匣大开,天南海北、家长里短,最后还聊到了方辞。

“糖水铺不忙啊?素娴也不来找你,是不是不要你了。”

方辞听后,只是专注地挑着鱼刺,不作任何回应。

冯硕看了一眼方辞低垂的脑袋,抬头问邹老先生,“素娴是糖水铺的女老板吗?”

“对,那可真是个能干丫头!”

冯硕又侧身问方辞,“是你的姐姐吗?”

方辞抬眸看他,摇了摇头。

邹老先生突然抬高声音,“你个小没良心的!人家都把你当亲弟弟的!”

方辞立刻举起手,比划了几个手势,随即别过脸,嘴角微撇。邹老先生气呼呼用筷子虚点他,“你看看,欺负我看不懂,又在这儿偷摸骂我呢!”

冯硕被逗笑,接着又问方辞,“你们吵架了吗?”

他会这么问,是因为那晚在糖水铺亲眼所见。

方辞看着他,乖乖点头,表情有一丝委屈。

“为什么呢?”冯硕放柔了声。

方辞却不回应了,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米饭。

之后,从邹老先生断断续续的叙述里,冯硕才理清了潘素娴与方辞的关系。

两人并非亲姐弟,只是同村,几年前先后离家,在火车站被同一家黑旅店骗了钱,报案时认出对方。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在不同的地方打工,却也互相照应着。潘素娴家里以前是做糖水小吃的,有点祖传的手艺,一心想要开店,便想用攒下的钱,再借点,盘下主街那个破旧的小铺面。结果方辞听说后,竟直接将自己仅剩的微薄积蓄全交了出来,就此,两人做起了糖水生意。

说到这儿,邹老先生似乎颇为感慨,“不容易啊……”

冯硕安静地听着,不免心生敬意,他一向对认真生活的人抱有天然的好感。转头看去,故事中那男孩正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格外乖巧清稚。

这般惹人疼的孩子,不知道背后默默吃了多少苦。

他忍不住抬手,拍了拍方辞的发顶,声音很轻,“你们辛苦了。”

吃得差不多时,邹老先生晕晕乎乎地摸出手机,嚷着要加冯硕的微信,他眯着眼在屏幕上费力地戳着,冯硕见状上前帮忙,弄完后,另一部手机怼到了他面前。

方辞双手捧着手机,一双大眼睛从屏幕后露出来,屏幕上是个二维码。

最后,冯硕的手机里,多出了两个新的联系人。

临走时,邹老先生在门口拉着他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放人。

墨蓝色的夜空下,方辞和冯硕并肩走着。冯硕几次用余光瞄他,发现他似乎心情很好,身体轻晃着,嘴角一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晚的天空,依旧阴沉潮湿,带着雨意,却又和往日有些不同,多了几颗星星。

他笑着侧过头问,“方辞今年多大?”他猜他年纪不会太大。

方辞转过脸看他,伸出手,比了个“一”,又比了个“九”。

冯硕微征,推了推眼镜,轻声感叹,“好小。”

之后,方辞也没问他的年龄,而冯硕不知为何,自己也不太想说了。

这条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短,很快就到了娴娴糖水铺门口。

冯硕转身,冲方辞笑笑,“该道别了。”

方辞忽然抬起双手,伸出拇指和食指,上下晃动,继而双手五指微曲,掌心相对,指尖相抵。

冯硕看着他,微微歪着头问:“什么意思呢?”

方辞掏出手机,低头打字,然后举到他眼前。

【是你的名字,冯硕】

冯硕有些新奇,立刻笑开了,表现出兴趣,“再做一遍好不好?我想学。”

方辞眼波微动,用力点了点头,放慢动作又做了一遍。冯硕一边看,一边笨拙地模仿。

“是这样吗?”他比划着,不确定地问。

方辞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冯硕的手,调整他手指的弯曲弧度。

男孩的手指温软,触碰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之后,方辞又拍拍他,双手掌心向上,晃了晃,接着又比了个半圆,指了指自己。

冯硕很快明白,“这是,方辞?”

方辞却摇了摇头,掏出手机打字:【是阿辞】,后面还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表情。

“……阿辞。”冯硕轻念着,又看着他,温柔地喊了一遍,“阿辞。”

方辞微微垂眸,将双手背到身后,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接着,他一边倒着后退,一边看着他再次抬起手,比划了一串动作,做完后,便飞快转身推开糖水铺的玻璃门。

叮铃,风铃清响。

“欸。”冯硕下意识叫了一声,可人已经跑进了店内。

回酒店的路上,冯硕有些心不在焉。

点下巴,摸脑袋……那是什么意思?是再见?还是路上小心?

他越想越好奇,越想心里就越是痒痒的,直到脸上也感到一点湿痒,他摸了摸脸,下雨了。

很快,雨越下越大。

冯硕跑到路边的屋檐下躲雨,他看着外头密集的雨幕,忍不住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之后,还是发送了消息。

冯硕:【阿辞,你刚刚比的手语是什么意思?】

他握着手机,听着哗哗倾泻的雨声,心脏也跟着噼里啪啦,很快,掌心轻轻一震。

方辞:【意思是,哥哥,下次见】

作者有话说:

小猫钓鱼中,这条鱼还是自愿上钩的!^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