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风在幽暗的松林解开自己-2

鱼渺做了个梦,梦见一座植物园。

空气是深绿色的,像一滩富营养过度的潭水,藻类泛滥成灾,因为植被在热带的生命,比地球其他任何纬度都更盛大热烈。它们有宽阔的叶片,结实的茎干,走在新加坡的那座植物园,鱼渺总是感到很安全。

而小岛就在他身边,指尖用微硌的力道,将他的手攥在掌心。

他们就这样一直走着,走着,走到没有游客的地方就停下来接吻。比植被还要热烈,空气还要潮湿的缠绵舌吻。

吻够了,又继续走着。头顶是铺天盖地的热带雨树,枝叶交叠成穹顶,滤下斑驳天光。

行至岔路口,小岛忽然顿住脚步。

鱼渺也不得不停下来:“嗯?”

小岛垂眸,深深重重地看着他。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鱼渺的心脏,忽然在这一刻痛起来:“小岛?”

像是预感即将发生什么那样,剧烈地疼痛起来。

新加坡是一座民族融合的大熔炉,小岛有超过五分之三的东欧斯拉夫血统,有伯恩·安德森那样浅摩卡色的头发,以及海蓝色眼睛。树荫斜斜,在他脸上明暗切割利落分明。鱼渺总望着望着,便忍不住想吻他,于是闭上眼,微微撅起唇。

他听见一声低笑,带着熟悉的暖意。小岛摸摸他的头,随即俯身,停在他耳畔:

“渺渺。我们分开吧。”

这个人中文第一次这么标准,显然练了很久。

鱼渺迷迷糊糊睁开双眼,视线被泪水晕湿。

房间里光线昏黯,窗帘敞着,窗外已是深夜。脑袋钝重得像灌了铅水,勉强自己睁开眼,看见孟行熠坐在沙发里玩手机。

而他身上还穿着早上参加学术会议的白衬衫,有一股变质的咖啡味。孟行熠发现他,腾地丢掉手机:“我靠祖宗,你终于醒了。”

鱼渺睁了睁眼,此人不知为何眼圈淤了一块:“你眼睛怎么了。”

“当然是………被你打的啊!”

“师兄我好心帮你换衣服,你起来就给我一拳你自己忘了?”

认真一看,孟行熠眼圈颜色,真像被人打了。

鱼渺抬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忘了。”

“不好意思,我记性不好。”

“记性不好?”孟行熠匪夷所思,“你?”那个全英文汇报三十分钟不看稿的鱼渺?

“嗯。讨厌的事我会让自己忘掉。”

孟行熠嗤笑一声,忽然整个人凑过去,“不说这些,我这一拳,你怎么补偿?”

“哦。”鱼渺感觉自己能下床了,便下床,双手搭在身前,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师兄。——这样可以吗。”

“………靠。至于吗。”

周舟有次师门聚餐说,鱼渺师兄有一种不可亵玩的光辉圣洁。

对师门上下都平等的温驯,平等的友好,却也无时无刻过分的礼貌,好像和谁都没有距离,其实和谁都混不熟。

鱼渺说:“对不起师兄,我只是不喜欢肢体接触。”

孟行熠嗤笑一声:“你连人都碰不得,你怎么谈的对象?”

“我没谈过。”鱼渺抬眼看他。

“可别,你刚刚说醉话,把什么都招了。”

孟行熠打开手机,赫然播放一段视频。

鱼渺倒在床上,不省人事。孟行熠持着手机,可能另一只手捂着眼睛,摇摇晃晃走过来:“龚老师您看咱们鱼渺师弟,酒喝多了不说,一言不合还揍人。”

说着又用手扒拉鱼渺衣服,刚刚碰到裤脚,鱼渺像弹涂鱼一样暴起,朝空气挥动拳头,看起来可怕极了。

孟行熠立刻闪到一旁,放大镜头怼到鱼渺脸上:“鱼渺师弟,你有什么想对龚老师说的吗。”

鱼渺双眼紧闭,但动着嘴唇:“...”

仔细一听,好像是:“小岛...小岛...”

咕哝咕哝,稀里糊涂,带着哭腔的软糯,很难想象这是今早在会场用流利英文做pre的Dr.渺渺。

孟行熠说:“小岛是谁啊?”

鱼渺张着嘴安静半天,手指动弹,响起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小岛是我以前的宝贝...”

“哈?前任?”孟行熠显然有点吃惊,“她们还说你这辈子都不会谈恋爱呢。——喊前任干啥?他又不在这儿。

“我刚刚看见小岛了,他在海滩上给人拍照片...”

“?你看到你前任对象了?”

“嗯嗯呢。”

“真的假的。”

“真的。我有小岛名片呢。”

“名片?”

“在我外套兜兜里。”

鱼渺顿了顿,闭着眼睛掉眼泪,“我在沙滩上看到小岛了...可是我不敢上去...我怕小岛又赶我走...我在旁边站了很久...等到他们拍完照片,我去找那个穿婚纱的女的...她给我了小岛的名片...”

孟行熠听傻,摇摇头:“师弟,我真想把这视频发校园网,让他们都看看你发酒疯的样子。”

鱼渺抽了抽鼻子,忽然翻身埋进枕头,呜哇呜哇哭起来。

孟行熠又摇摇头,整个懵逼,在地上找到鱼渺的外套,翻开口袋,摸出一张名片:“...巴厘岛旅拍摄影,江屿,联系电话,地址...?”

“不是江屿,是小岛...”

“要不我帮你打个电话给他?”

鱼渺翻过身,仍然闭着眼睛:“好的,谢谢你。”

“喂?”

“你好。”一段漫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小岛的声音真的在录音里出现了。

孟行熠也压低声音:“你好,你是江屿吗,乌布那个摄影师。”

“是我,你好。”

“你明天有档期吗,我想预约你拍一组照片。”

“婚纱照?”

“蜜月照。”

“行。明天你先到我工作室看样片,稍后地址会通过短信到你手上。”

“上午10:00可以吗。”

“没起。过午。”

那时孟行熠可能按住了手机话筒:“师弟,你这个前男友明明是服务业,怎么态度这么差。”

可能也没有:“——行的,江摄影师。”

反正小岛态度没有变得更好:“行。”

录音里的鱼渺有点开心:“明天就能见到小岛吗。好哦。”

录音外的鱼渺面色死灰:“啊哦。”

啊哦。他四肢并用,机械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玻璃。楼下即是酒吧,优游不迫的萨克斯风在风中游荡。Kind of Blue,《些许蓝调》,来自Miles Davis,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经典爵士乐。

窗子低矮,他能直接够到树上的鸡蛋花,花们是疯长的,不管不顾地从枝叶往外钻,像一条条扭动的鲜艳的蛆。

要不找一艘船,把孟行熠送去缅甸吧...

孟行熠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鼻息打在耳边:“鱼渺师弟,你前任,原来是男的。”

“孟师兄。”鱼渺抬起眼,“可以麻烦你离开我的房间吗。”

他有点生气了。他生气时就这样,用最冷淡的语气,说最礼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