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月亮漫游在水上磷光熠熠-4

曾经有这么一个男人,名字是内维尔·戈达德,上世纪五十年代美国一个靠宗教话术发迹的投机分子,死了快五十年不知为何这段时间翻红大江南北,带着他的唯心主义理论,后来被总结为吸引力法则。其实鱼渺早在小学六年级就在省图书馆读过他的著作,因此他比绝大部分中国人都更早成了内维尔先生的忠诚信徒。

或者说其理论的有效执行者。

——只要你坚定地相信一件事,它就一定会变成现实。

鱼渺看着厕所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

现在他全都想起来了,当年的事,是他对不起小岛。那是他第一次远离鱼兰泽的掌控,便近乎报复地放逐自己。他对小岛,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消遣。学年结束,直接分手,鱼先生冷若厉鬼,面无表情,抱着他死死不放手的小岛,低哑声音求他别走的小岛,他一眼都不施舍。

鱼渺掬了抔清水,冰得让人心旷神怡。此刻他站在苍古一家名叫Tribal的数字游民社区的男厕所里,准备与曾经是小岛,现在是江屿的男人见面。他最后没有拒绝周舟——周舟是个人不错的姑娘,父亲三级残疾,家里不太容易,这次来巴厘岛临时办的护照,也是第一次坐飞机。

但他不能就这样去见小岛。

鱼渺甩了甩手上水渍,抽出拭手纸细细擦拭,而后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耳后传来淅淅沥沥的撒尿声。是个印尼人,提着裤子走过来,和他隔了一个水池冲手。鱼渺看着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细圈戒指,钻石小得聊胜于无,可能还是假的。

用英文:“可以把戒指卖给我吗?”

印尼人懵了一瞬,“Nope。这是我和妻子的结婚戒指。”

“...”鱼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百元美钞,“够吗。”

就这样鱼渺用两百刀得到了一枚钻戒。他将它套上无名指,不知为何,冰凉的金属触感就像一层防护罩,走出厕所,神清气爽,那些沉疴旧疾好像都没有那么狰狞可怕。

今日巴厘岛依旧晴空万里,西南海岸的苍古区天空辽远澄澈,绿植铺陈,满目葱茏。所谓数字游民社区,其实就是高级版青年旅社,提供廉价住宿的同时,还提供会议室、办公桌、游泳池、健身房等公共活动空间。孟行熠约的是午餐后见面,鱼渺提前过来,先发制人。

一层是个宽敞的集体办公区,几乎所有人都在拿着电脑办公或开会。有的穿泳装,有的上身西装下身泳装。白衬衫扣到最上一颗扣子,西裤熨烫笔直的鱼渺,好像个异类。

正如头顶横幅:I dwell in Possibility.

在这里,生活理应是松弛的。

虽然曾经他也是松弛的。也曾经在钢管上跳至汗水淋漓,腰胯跟着鼓点摇晃,汗水浸透了女仆裙,布料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后脊走势与弧度...

“Got any plans this afternoon?”

“Client appointment. At 2.”

忽然耳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鱼渺倏地回头。远远地,看见Tribal通往二楼住宿区的楼梯口,一男一女并肩走下。男人穿件黑色紧身背心,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将肩背的肌肉线条勒得无比分明。而花色泳裤随意扎在腰线以下,露出一道蜜色的腰腹,人鱼线的轮廓若隐若现。

鱼渺连忙躲到柱子后边,虽然他本就身处在他们的视线死角。

那是小岛吗。

鱼渺有200度轻度近视,脱下黑框眼镜,将镜片反着看会更清晰,靠,那真的是小岛吗,就这手臂,这腰腹,这屁股,这腰腹,这屁股,这腰腹,这屁股...

“Are you ok?”

耳畔传来一声工作人员的关切,鱼渺直勾勾盯着,比了个手势:“OK,OK。”

这个印尼人还不依不挠起来:“OK?”

鱼渺目不转睛:“OK,YES,OK.”

“But...you're bleeding.”

鱼渺摸摸鼻子,啊,他流鼻血了。

他晕血来着。

鱼渺脑袋一热,眼前一白,顿时攀上柱子扶住。动静略大,不乏群众被他吸引目光,包括那个男人和他身边的女伴。

两厢对视,鱼渺不知哪来的骨气,顿时推开墙柱,用手背狠狠擦掉鼻尖的血渍,煞有介事地站定。

这个男人曾经与他不知道有多亲密,这个男人不可能不在意。他松了松紧绷的领口,超不经意用他戴戒指的左手。

而男人却与女伴谈笑风生,面不改色,从他面前径直穿过,没有多看一眼。

一瞬间,鱼渺大脑接近了空白。

随即狠狠咬住了下唇。

一开始,鱼渺只是受周舟的拜托。

但后来,他发现是自己也想确认那个江屿的身份。

来Tribal之前,他在小红书上搜了一阵,巴厘岛摄影师,江屿。

搜出来不少千赞万赞的返图客评贴。

有个博主自称与[江屿]聊过,江屿起初并不是所谓的接拍摄影师,是一次机缘巧合帮一对旅居巴厘岛的网红夫妻用手机随手一拍后,用一种极富故事感的镜头语言拍出了大片效果。

鱼渺翻了几组,背景无非是火山、雨林、海滩,但江屿的摄影作品却有一种随性的美感,似乎只要加上一些文字板式,就能直接当做电影海报。

鱼渺总觉得小岛不应该有艺术细胞。

他像做贼一样跟在男人与女人身后,跟着他们穿过办公区,走到泳池边,江屿抬手脱下背心。肩颈的弧度锋利如刀削,肌肉在抬臂时绷紧。上衣被随手丢在躺椅上,而女郎也踮脚解开衬衫纽扣,两人前后落进泳池。鱼渺隐在绿植架后,龟背竹叶片宽大,遮住他大半身子。

他们是情侣吗。

还是说夫妻。

都不奇怪。毕竟小岛其实是直男,过去他们亲密时,鱼渺每一次要穿裙子。

男人女人在泳池戏水。

五十米的泳池来回竞速似的游了好几个轮次。

鱼渺在水花遥遥的阴影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忽然想起了三年前,他就是在Utown的泳池里看上了小岛。后来他们经常在那片蔚蓝里戏水。

小岛会游,可是他怕水,小岛耐着性子,一点点带着他漂在水面,他死死勾着小岛的脖颈不肯放。他还老问那个中国的俗气问题,他说小岛,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小岛将他按在池边吻,救你,一千一万次都救你。

鱼渺把下唇咬得几乎要出血。

看着指尖那枚假婚戒,他把它狠狠拔下。他真的感觉自己有点搞笑。

竟然想着用一枚戒指气坏小岛,问题是他怎么会甩掉小岛呢。除了小岛谁会凌晨一点跑遍新加坡给他买想吃的葡萄桑,谁会在他新冠高烧时把他抱在怀里守一整夜,还有谁会和他在植物园吻到暮色四合,人流散去。

这些都是回忆起来让人美好到掉泪的故事。

可故事的最后小岛不要他,到了结局报幕单只剩江屿。

[渺渺绝对不可能甩掉小岛]

鱼渺转过身,迈出沉重的第一步。虽然很丢脸,但他回去要告诉周舟,江摄影师档期排到明年,实在没法帮她拍照,请她另找高明。

他实在没有办法面对一个陌生的江屿。

“Orca.”

水波粼粼,女郎拨水到江屿身边,“今天状态好些了吗?”

江屿将视线收回,不知何时,龟背竹后空无一人,“我康复了,或许。”

女郎对她患者的描述十分惊异:“Really?你不再出现幻觉了?”

Alice是一名旅居巴厘岛的无国界心理医生,与江屿同为Tribal的住客。这个带着四岁小孩生存的年轻男人常独自深夜酗酒成瘾,她不愿坐视,主动问询才知,江屿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发严重的侵入性幻觉。时常幻视死去妻子的影子,挥之不去。

她愿意为他提供无偿的心理咨询,作为交换,江屿为她拍摄写真。

当然,日常游泳运动是心理康复的一部分。

江屿撑着池沿起身,坐在岸边:“嗯。他不再出现了。他消失了。”

他没有使用“fade”,而是“disappear”。不论如何,那是好事。Alice坐到他身边,“是的,我们之前聊过,PTSD引发的侵入性幻觉,本质是未整合的创伤记忆在寻求表达。回避,只会让幻觉更频繁,只有接纳它的存在,才能让它渐渐消失(fade)——这就是我说的接纳与承诺疗法。”

“不。现状没有改变。”江屿仰起脸,望着澄碧的蓝空,“我仍然无法与他对话。”

“描述你最后看到它的画面。”

江屿轻轻侧眼,看向办公区,只一株繁茂的龟背竹,摇晃在苍古阵阵风声中。

Alice愕然,睁了睁眼:“可是Orca,那里...刚刚确实有个男人。中国男人。他一直看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