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祝你和嫂子百年好合。
岑时颂幻想过无数次的重逢,他要体面的说一句“好久不见”,他要笑着说“我回来了”,他还要告诉商聿怀“我很想你”。
就像他在梦里排练过的那样。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所有台词都卡在喉间,他成了一个失声的哑巴。
五年过去,商聿怀身形愈发挺拔,站在岑时颂面前,依旧要仰着头才能对视。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衬得肩线冷硬。
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比记忆里更清晰锋利,眼神落过来时,像裹了层薄冰,淡得没什么温度,却偏偏让人挪不开眼。
岑时颂终于从嗓子里滚出几个字:“……哥。”
那句“好久不见”还没说出口,蓦地顿住,岑时颂看到商聿怀臂弯处,突兀出现的那截藕白的手臂。
岑时颂视线不得不从商聿怀脸上移开,他看到了这个女人。
很奇怪,不是印象里小鸟依人的清纯模样。
女人一身优雅的黑色长裙,勾勒出窈窕有致的曲线,浅棕色长卷发慵懒披散在肩后。
她唇色秾丽,眉眼如画,站在商聿怀身边,郎才女貌,何其般配。
“你好,我是聿怀的女朋友,宋语。”她伸出手,笑容落落大方,“欢迎你回来。”
那从容不迫的姿态,仿佛她才是这个场合理所当然的女主人。
岑时颂下意识看向商聿怀,却只对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静得像深潭,冻得他心口一缩,像是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
呼吸骤然发紧,心尖像被什么揪住,细细密密地抽痛。
他竭力压抑,指尖却止不住地轻颤。
岑时颂勉强扯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声音发涩:“你好,我是岑时颂,是聿怀哥的……”
他顿住,无数个称谓在脑海中翻滚叫嚣,却在触及商聿怀冷淡目光的瞬间,全部溃不成军。
最后,他只是咬牙挤出两个字:
“朋友。”
这两个字,几乎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岑时颂攥紧掌心,那里早已浸满湿黏的冷汗。
缺氧的眩晕感阵阵上涌,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他来不及再跟商聿怀说好久不见,没资格说我回来了,那句我好想你变成笑话。
所有排练的剧目都用不上,岑时颂只是对着这一整个房间里,所有用言语欢迎他回来的亲人,长辈,朋友,说了一句:“抱歉,我刚下飞机,头还有点晕,去一下洗手间。”
他们的时隔五年的初次重逢,就这样难堪的落下帷幕。
不敢再去看商聿怀,岑时颂几乎是落荒而逃,跌跌撞撞地逃离这个布满压抑的房间。
包厢门关上,岑时颂躲进厕所隔间,他脱力地倚靠在墙面,手抖得几乎要控制不住。
他翻遍了口袋,手机,一枚戒指,一张空白的纸片,可没有一个是他的药。
他根本没带药。
岑时颂头痛欲裂,那些奇怪的风声又来了,岑时颂痛苦的抱着头,太阳穴突突直跳,两根线条来回拉锯,几乎要扯碎神经线。
岑时颂死死抓住头发,扯得头皮发麻,他粗声喘息着,蹲在地上缓了很久,那蚀骨般的痛意才渐渐褪去。
手脚冰凉的没有知觉,岑时颂的额鬓碎发被冷汗打湿,他随意往后抄了一把,露出眼睫下一双通红的眼睛。
岑时颂没想过真的会是在今天。
来之前他隐隐感觉到体内的暴躁因子在躁动,长期的抑郁相让他敏锐的察觉出不对,但这点“不对”在要回国见到商聿怀的话前提下,不足以让他分神多想。
岑时颂一次性吃了近两天的药量,郁期强行服用过量碳酸锂是很危险的,但岑时颂已经习惯了,除去最开始心口搅拧的痛了片刻,便没了感觉。
岑时颂以为天助我也,以为万无一失。
他想告诉所有人,他还和五年前一样,他没变过,这么多年他还是那个岑时颂。
他只是想自欺欺人后,也用这样鄙薄的谎言欺骗其他人,以此证明自己是正常人。
可偏偏,他的运气就是这样差。
事与愿违,连带着他的所谓“报复”,在看到商聿怀的第一秒里,也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商聿怀依旧是记忆里矜冷孤傲的模样,高高在上的往下随意一瞥,似乎谁都不配站到他眼里。
落荒而逃的岑时颂更是如同丧家之犬。
岑时颂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把自己搞这么难堪,
岑时颂用冷水冲了把脸,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拉开门,却猛地僵在原地——
商聿怀就倚在走廊的墙边,指尖夹着烟,像是专程在等他。
商聿怀撩起眼皮,一双毫无温度的冷漠双眸,直直对上他的。
岑时颂只觉天旋地转,他不敢呼吸,连心跳都刻意停缓,厕所抽水箱响起剧烈的水流冲击声,可岑时颂却只觉得,这个世界竟然可以这样安静。
两个人无声对视着,所有的厌恶和憎恨,甚至是思念都不见了,岑时颂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是这样看着商聿怀,像有一个世纪那样长。
“你瘦了。”
烟被掐灭,灰烬洒在地上,也落到岑时颂心上。
岑时颂的心跳重新复苏,变成钢琴键上被指尖重重按下又复原的那枚黑色琴键,生杀大权都交给琴架上的那双手。
他等了很久,商聿怀没有说下一句。忐忑,不安,静候,可最后那高举在空中的双手,竟然只是缓缓落下。
岑时颂的错愕散去,这还是回国后,商聿怀和他说过的第一句话。
岑时颂通红的眼眶一瞬间浸满了水,鼻尖酸涩得厉害。
“哥。”
他这样喊,那场排练过无数的无声默片得以继续。
岑时颂郑重其事的讲着既定的台词,像被人刻意设计过的极其,每个字都要咬得那样重:“好久不见。”
体面吗?
并没有。
商聿怀只看到他苍白瘦削的脸,被汗浸湿的发丝,说话时声音都在颤,狼狈,滑稽,不知道到底在紧张什么。
商聿怀漠然的审视着他,毫不忌讳的上下打量,岑时颂差点以为自己是玻璃橱柜里供人观赏的展览品。
商聿怀的话总是很少,岑时颂很早以前就习惯了他的沉默,所以在原定剧本里,商聿怀本来就从没有回答过他。
岑时颂庆幸自己早已脱敏,正要继续他的第二句台词,商聿怀却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在国外这几年待的怎么样。”
声音很淡,没什么温度,像普通朋友的一句寒暄,却让岑时颂愣住——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也不该从商聿怀嘴里说出。
他从来没敢奢想过商聿怀会主动找他说话。
剧本里没有,岑时颂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睫毛很长,轻轻的颤,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这实在是一个太过难解的问题。
商聿怀轻皱着眉叫他:“岑时颂。”
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声音喊他的名字了,五年,却像上辈子那样遥远,岑时颂心脏被揪了下,他扯出一个自认为得体自然的笑,违心说:“哥,我过得挺好的。”
没有镜子,只是商聿怀的眼睛,岑时颂从里面看到自己的脸。
瘦削病气,刚刚发病后,眼底的红血丝一览无余,怎么看都不会和“挺好”挂钩。
他知道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可怜的流浪犬,被主人毫不留情的遗弃,却还是忍不住凑上前摇尾乞怜。
贱么。
岑时颂这样问自己,答案是肯定句。
可是怎么办呢,商聿怀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摇摇铃铛,岑时颂就收不住尾巴。
“你呢,哥,你过得好吗?”
岑时颂一边唾弃自己犯贱,一边又忍不住和商聿怀多说几句话,他太想念这个声音了,太多个失眠的夜晚,他只能靠回忆里的声音活着。
回答我吧,不要不说话,让我再听一听你的声音,好久不见,我回来了,我好想你,或者喊我的名字吧,求你。
被商聿怀盯着,岑时颂大脑一片混乱,他无声祈祷着,像很多年前湖边那个混乱的午后,颠三倒四的祈求商聿怀拥抱他。
然而祈祷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印证他恐惧的东西,到底有多么可怕。
岑时颂等了半天的拥抱没有如期而至,天空阴云密布,闪电比雷声更快,雨很快落下,世界没有了颜色。
岑时颂不太能想起后面的场景,只记得自此以后,所有的阴雨潮湿都黏在了他的骨缝里。
一如此刻,所有沉默的祈祷都不会被听见,岑时颂注定不能活在自己的剧本里,商聿怀只要轻轻开口,就足够打破他的一切美梦。
“很好。”商聿怀说他过得很好,不需要提有什么大成就,只是轻飘飘的用一句话证明了这句话并不作伪,“明年开春我就会和宋语订婚。”
岑时颂脸上的笑意彻底僵硬,血色尽褪,商聿怀果然还是这样狠,寥寥几句,就把岑时颂的心脏戳得鲜血淋漓。
嗓子干涩的说不出话,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有锯齿在切割,岑时颂自己都觉得好笑,他嘴唇颤抖,嗫嚅着问:“你特意过来找我,就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
岑时颂脸颊有两处明显的小梨涡,大概是太瘦了,没有以前明显,但如果勾起唇角,就会发现其实一直都在。
而现在,商聿怀就能看到。
“哥什么时候喜欢这样的女生了?她看起来和你那些小瑶小菲一点都不像,很女强人的感觉,你也会喜欢吗?”
商聿怀淡淡看着他,冷漠道:“和你无关。”
岑时颂愣了下,就听见他继续说:“我来只是提醒你,都是成年人,别再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也别做多余的事。”
原来只是警告,岑时颂想。
岑时颂在商聿怀眼里没有秘密,是完全赤裸的,他的心思都不用自己亲手剖出来奉上,商聿怀只一眼就能轻而易举的拆穿。
一点隐藏的机会都没有。
岑时颂心脏疼得厉害,像是有一只大手紧紧攥在上面,密不透风,里面的陈水出不来,今天的雨水灌不进。
他扬起脸,笑的有些勉强:“哥是觉得我会当第三者吗?”
商聿怀冷漠的看着他,不说话。
岑时颂自讨没趣,耸肩,摇头,干笑了两声,用肯定的语气说:“不会的,我不会的。”
“你最好是。”
商聿怀看着他,那双眼睛那么冷,岑时颂忽然失去了对视的勇气,他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细脆弱的雪白脖颈。
嗓子有些疼,像是被哽住,他竭力平静的说:“我知道了哥。”
岑时颂笑着,声音沉闷:“那我,提前祝你和嫂子百年好合吧。”
闻言,商聿怀没说话,目光冷沉,看着他的发顶,辨不出喜怒。
可岑时颂却莫名觉得周遭气压开始往下降,有一股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不想再多待,不能再多待。
岑时颂匆匆抬眼,自以为平和,其实颤意难掩:“哥,回去吧,爸和商叔还等着呢。”
岑时颂艰难笑道:“……还有你的女朋友。”
作者有话说:
存稿发发发
先发下前三章~
喜欢的宝宝可以收藏下
隔壁小错爱更完会开这本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