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01章一、反了白玉京小
“选你的大道,还是选他?”苍浑声音如黄钟大吕,堪称天问。魏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如何回答,只感到自己脸上有一线泪。
再往前走时发现四肢被铁链牢牢束缚,脖颈上亦挂了一道项圈,那铁链一收,他便只得跪在地上被拖行进浓雾中。浑浑噩噩间他感到有人舔去了他脸上的眼泪,叹息道:“你只在梦里才哭,哭什么呢……只不过把你骗我的讨回来就受不住了?”魏河颤抖起来,显然对这话背后的意义感到恐惧,又向前挣扎,突然心悸一瞬,如踩空一般大喝一声,便醒了。
魏河睁开眼时,还没来得及觉出身体的疼痛,就发现自己被按在地上。他平缓呼吸,顷刻间疼痛如重门洞开一般把他吞没,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叶穆终于一把将侍卫掀开,让魏河靠着自己,道:“可算醒了!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魏河心想,看着地上繁复的花纹,怎么回事……自己不是下界了吗?怎么回来了?
对,太一让他下界去找补天石,然后呢?找到了吗?这是那时受的伤?
天地初开时,洪水奔流、四柱将倾,女娲等先民之神修补洪荒后,力竭而死,死前为护佑神州大地,聚众神剩余神力而成白玉京,设最高神位太一,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圣签订契约,这五个神位就成为了白玉京最特殊的世袭神位,主掌白玉京的大事。白玉京护佑万民,也擢选凡人中功德至高者,飞升为神,受人间香火,可延续数年不死不灭,因而大家蜂拥修炼,渴望成神。
功德受得太多,是故神仙时而下界重生为人,一世历尽劫难、奉献世人,以此肉身还给人间。太一功德无量,几乎少有在白玉京的时候,这时也在历劫尚未归来。魏河下界却是为了报答太一,帮他找补天石。
脑袋如同要裂开,魏河心念电转,并没有梳理出个头绪来,他悄悄捏了叶穆的手指,表示情况不好,快撤。
叶穆显然感受到了,他拢了拢魏河的衣裳,朗声道:“朱雀!太一不在,白虎的死并非小事,更要从长计议,魏河伤重,我们先告退了。”
这一声如沸水入油锅,众神议论纷纷,却无人出手,一名神仙闪到二人身后,咬牙道:“这就想逃?魏河身上的正是天涯剑的痕迹!除了白虎神君谁人能用?他必和此事脱不开干系!”
白虎神君乐与修,魏河是认得的,他自认平生武学难逢敌手,练剑练到平地飞升,而乐与修封号天下第一战神,持一柄巨剑天涯,二人交手数次,各有千秋。
难道自己真的失手把乐与修杀了?
那可就不是失手了。魏河苦中作乐地想,还是自己更胜一筹。
叶穆不服道:“有剑伤怎样?有剑伤就是他杀的?”
那神仙脸色蓦地一沉,剑光一闪,竟直奔魏河而来。瞬息之间,叶穆单手护住魏河,转身召出长剑,反手当空一架,两把神兵争鸣作响,令人齿冷。
“住手。”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成何体统?”
那神仙倒是听话,阴恻恻地收了手,却扔拦着路。魏河闻声,这才抬眼细看座上的朱雀。朱雀神君服虔,谁人不知,十五岁时服家被灭门,太一只救得他一位朱雀血脉,那朱雀神位空悬,服虔自然立地飞升,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少年神仙。
魏河飞升这些年,与服虔只是点头之交,却也知道这位神君容貌绝艳。服家向来以出美人为三界称道,这位服虔更是个中翘楚,美貌得任谁见了都要心折。即便如此,魏河第一眼看去仍然被震撼,服虔穿着一身素衣,神色恹恹,想来乐与修之死于他是极大冲击,浓密的睫毛低垂着,眼波偶尔一闪,平静克制中有悲戚。实在有玉碎之感,看得神仙都要心头一动。
全场目光都集于宝座上的服虔,一时众神有微妙的沉默,显然也被一袭白衣的服虔所震慑。
还是叶穆先开了口:“朱雀,纵然你与白虎交好,也不能就断定这是天涯剑的剑伤。”
“那就是天涯剑,”服虔平静开口,“我只看一眼就知道。你大可问问魏河。”
魏河知道天涯剑的厉害,这剑只要在身上留下伤痕,便时刻灼烧,无一刻幸免。他之前是受过的。
“是。”魏河一脸苍白,却也只得承认。
“可这也不能证明白虎就是魏河杀的。”叶穆分辩道,“也许是——”
服虔打断道:“魏河,你的龙泉剑在哪里?”
魏河这一刻才真正怔住,发现自己召唤不了龙泉——他的龙泉不见了!
众神顿时窃窃私语起来,魏河是凭修为封的神,剑如本身,不可能召唤不出来,除非是——神仙被杀时,天道必会反噬,毁灭凶器。
叶穆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龙泉呢?你不要戏弄我。”
“神死,则凶器没。”服虔缓缓起身,又是一声断喝:“魏河,你的剑呢?”
魏河面上血色尽退,不知是伤的,还是惊的,竟比服虔的白衣还白上三分。没了龙泉剑,他的修为只剩下不到三成,怎么会这样!
难道……真的是自己动的手?他自己完全没有这一段记忆,根本无从谈起!
服虔已然走到魏河面前,素衣的裙摆翻飞,他伸手抬起魏河的脸,魏河的瞳孔中映出一下子离得极近的绝美面容,威压扑面而来,近乎于不可逼视。他闭了闭眼,道:“我没有杀他。”
他听见服虔的声音轻轻道:“你敢杀乐与修……我要你偿命。”
服虔站直身子,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代太一行命,魏河杀害白虎神君乐与修,即刻投入‘黑渊’。”
叶穆怒道:“那黑渊不但要吞掉性命,连灵魂都搅碎在里面,永世不得轮回!不可能!”
魏河垂下眼睫,黑渊是万万去不得,不要说他现在丢剑又受伤,就是全盛时期,沾了边也难以挣脱,他跟着太一去过几次,那黑色的庞然大物如同活物,断没有生还的可能。这是仙界律法里最严酷的一项。
大不了反了。魏河冷漠地想,事已至此,不会有比这个结果更坏的,当场被格杀还能转世,总比进黑渊好。
神侍已经抓住了魏河的肩膀,叶穆仍然在和服虔争论:“我用所有的功德来换魏河的命,你肯不肯?”
这时一模样清俊的黑衣神仙站出来打圆场道:“魏河的事还是有疑点,要不就如叶将军说的——”
服虔似笑非笑打断道:“忠义大将军好气魄啊,乐与修尸首都不知在何处,你就要来买命了?”
叶穆刚欲还说,魏河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划动,他分神一感,竟然是一个大大的“反”字!
造反。这可是他的老本行,他叶穆反天反地反皇帝,为什么不能反朱雀?砸了这白玉京,好不痛快!
叶穆的心狂跳起来,反手紧紧握住魏河的手。下一秒突然出剑,在劫划出一道银光,两名神侍的双手俱断!
几乎在同一时刻,服虔一伸手,悲回风现于掌心,大喝道:“叶穆——!”
叶穆根本不恋战,扛起魏河疾步后撤,拦路那神仙也反应过来,剑光朝着叶穆的后背直刺。服虔一边令众神升起禁制封锁太一殿,一边带着悲回风逼到叶穆面前,瞬息间火光四溅,已是交手数回合,却顾不得背后的拦路神仙。说时迟那时快,长剑带着破空声,却并未刺到实处,剑尖离魏河的指尖仅有毫厘,却再难近分毫。
魏河扶住叶穆的肩膀,喘息着,笑道:“在我面前玩剑,你还差得远。”那神仙大怒,魏河却一收力,同时后仰,长剑擦着鼻尖而过,他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猛地一震,右手已经接住了脱手的长剑,剑光一指,已横在那神仙的脖颈上。
谁也没料到,这个状态的魏河还能有此发挥,举重若轻、行云流水。魏河一手按住腹部的伤口,衣衫已是暗红一片看不出颜色,头脑一阵阵发晕,他心里暗道不好,另一手挟着那神仙向殿门口急退。
他与叶穆默契多年,叶穆自然也不会恋战,此时太一殿口已升起锁仙阵,眼看着还有一丝就闭合,佩剑便化流光疾驰而去,叶穆心念一动,法力倾巢而出,竟暂时将那缺口稳住,二人已在门边,魏河将人质一推,说一声得罪,便要出得门去。
服虔冷笑一声,这群神仙心有不服,自然不肯替他尽心办事,睁一只眼闭只眼罢了,他却不能让凶手离开。他要他死。
刹那间,悲回风上如着大火,一声清啸,数丈高的朱雀元神腾空而舒,那翅羽上的火焰是朱雀真火,不但肉体一触即燃,更可以灼烧灵魂。天地变色,朱雀真火舔着通红的天底,服虔几个手势间,悲回风已带着元神冲来。
众神骇然,朱雀真火十分耗人本原。服虔这是真的动了杀心。
叶穆的剑被阵法牢牢卡住,魏河只得提着刚刚抢来的剑迎上,远远的温度飘过来,灵魂便已十分不适,何况呼吸间已逼到眼前。
若是自己没有伤……
魏河闭了闭眼,手中仿佛已是龙泉,人与剑共同呼吸。接下这一招,就活,接不下,就死。
轰然巨响,火浪如山。尘埃飞扬间听见其中猛烈的咳血声。
服虔眯了眯眼,没死?这不可能。
那劝架的黑衣神仙眼尖,大喊道,是太一!
魏河听见这最后一声,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