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12.31劳城(二)

随着太阳落山,雪沙飘落,空气渐冷,会议室的窗上很快重新冻起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保卫科科长李长峰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探进了半个脑袋,他陪笑着问道:“警察同志,咱今晚要进行到几点?”

王臻站起身,扫了一眼低垂着脑袋坐在对面的满霜,回答:“现在结束了,找几个你们的同事,把他看好了,别叫人乱跑。”

“这……”李长峰登时表情一变,他“嘶”了一声,神神秘秘地问:“警察同志,这是……确定嫌疑人了吗?”

“少瞎打听。”王臻指了指满霜,“给这小孩儿打点饭,弄点被褥啥的,这几天就别回家了,在这儿待着,我们随时都会传唤他。”

“是是是。”李长峰答应得很爽快。

王臻又说:“他姥儿是不是搁医院呢?你们厂子派几个人,帮他照看照看。”

“一定一定。”李长峰一口应了下来。

王臻已经问得口干舌燥了,他拧开保温杯,给自己灌下了一大口水,然后看着满霜,犹豫了一下:“你……”

“你别多想,只要今天如实交代了,我们不会为难你的。”廖海民接话道。

满霜还是那副表情——低着头、垂着眼,将自己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藏在了阴影中。他没说话,甚至一动不动,不禁让刚进门的李长峰怀疑,这人到底有没有听清廖海民的话。

但廖海民说完就走,他敲了一把准备点烟的王臻,又拽了拽还在审视打量满霜的梁崇,转头对李长峰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先到这儿,今天辛苦你们保卫科了。”

“都是应该的。”李长峰很有眼力劲,他掏出打火机,上前为王臻点起了烟,“咱们也算半个同行,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王臻含着烟,摆了摆手,跟着廖海民、梁崇出了会议室。

原本聚拢在保卫科外的几个工人瞬间一哄而散,很快,走廊里的灯逐一熄灭,“咣当”一声,大门合拢了。

“真是晦气,居然把人留到这儿了。”会议室外隐隐传来了小声议论。

满霜听到,有人在一旁附和着这话:“可不咋的,你说那帮警察真会省事儿,找着嫌疑犯了,不自个儿领回去审讯,放咱这儿待着。”

“不是嫌疑犯吧?”

“不是嫌疑犯干啥审问这老长时间?”一个微哑的声音反驳道,“我可是听说,今儿下午人家专案组行动队的跑去搜查宿舍了,在他那床底下搜出来了一把能剁骨头的刀!你寻思寻思,好好一个锻工,弄把刀搁床底下是要干啥?”

“别说……那‘哑巴’进厂第一天,我就看他面相不对……”

说话的人越走越远了,满霜逐渐不再能听清他们的声音。这时,会议室的门一响,李长峰端着一个饭盒走了进来。

满霜的眼皮轻轻一抬,但人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饿了吧?”这位黝黑精瘦的中年男人笑着问道,“来,大头菜炖粉条,还给你打了仨包子,热乎的,赶紧吃。”

满霜嗅到饭香,终于觉出饿来,他稍稍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身体,双手接过了李长峰递来的盒饭。

“哎呀……”李长峰长出了一口气,拉开椅子,坐在了满霜的对面,他琢磨了半晌,然后试探着问道,“小满啊,你……到底是咋回事儿?咋就跟人家凶杀案扯上关系了呢?”

满霜闷头吃饭,没有回答。

李长峰抓了抓自己油津津的头发,“啧”声感慨道:“叔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有孝心,又能吃苦。要放平时,你就算是搞点小偷小摸,叔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这杀人放火……叔可真是无能为力。”

满霜拿着筷子的手一顿,他抬起头,望向了李长峰:“我没有杀人。”

李长峰被他瞧得后背一凉,立刻干笑着点头道:“是是是,警察还没定罪,叔这是……这是胡言乱语了。”

满霜盯着饭盒里的白菜粉条,不说话了。

李长峰的视线在满霜的脸上扫了一圈,然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他问道:“小满啊,你姥儿这病……是不是得开刀?”

满霜“嗯”了一声:“是,得开刀。”

“开刀需要多少钱?咱厂给不给报销?”李长峰磕出一支烟,在手里捻了半天后,方才慢吞吞地摸出打火机,他故作漫不经心道,“我那天听小卖部的红霞提了一嘴,说这可是个大钱。”

“是。”满霜没有否认。

李长峰又问:“那你打算……从哪儿搞来这笔钱?”

满霜低头咬了一口包子,抱起饭盒,把里面剩下的汤汤菜菜一口喝了,他回答:“我不知道。”

“哎哟,真是愁人。”李长峰缓缓吐出了一缕烟雾,似是随口提道,“你说你要是有啥三长两短,你姥儿可咋整?一把年纪的人了……”

满霜没答,他把饭盒往前一推,说道:“叔,我吃完了。”

“哎,好!”李长峰没再多言,他拿起饭盒,离开了会议室。

没多久,“噗呲”一闪,会议室的灯也灭了下去。

今晚,满霜就要在这里过夜了。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保卫科送来的被褥与棉大衣并不暖和,但好在满霜年轻,火力旺盛,睡至半夜,他竟还出了一身的汗。

劳城仍在下雪,厂房屋顶那锈红色的铁皮上覆满了一层白皑皑的沙,上午刚清扫出来的铁道专用线已被再次掩埋,只有几节废弃的车厢还裸露着黑色的轮廓。

远处的家属楼中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其中隐约传来了小孩的啼哭,但很快,大风盖住了天地之间所有的杂音,睡在保卫科会议室中的满霜只能听见那一阵阵歇斯底里的风嚎。

“他承认了吗?”忽然,在这个本该寂无人声的午夜,走廊间蓦地响起了说话的动静,有一个嗓音低沉沉的男子问道,“那‘哑巴’承认了吗?”

“应该还没有,要是承认了,咋可能还留在我们这儿?”回答的人是李长峰,听上去,他已相当焦躁,“下午的时候,警察不是已经找到了那把刀吗?咋回事?咋还不定罪?”

与李长峰对话的男人同样异常烦躁,这男人呼了口气,道:“找到归找到,公安的流程麻烦得很,找到了也不能说明啥。关键还是得让他自己赶紧承认,他要是承认了,咱们屁事儿不会有。”

李长峰沉默了很久,他咬着牙说:“这小子难对付,单凭我,咋能说得动?今儿我都怕他在这地儿老实不了,晚上还专门找我媳妇儿要了半片安眠药化在了他饭里。不然现在,我咋敢留他一人躺那,咱俩出门说话?”

“峰哥你倒是激灵,但这事儿……你想不出办法,谁能有办法?祸是你闯的,少在这儿推诿责任。老板说了,眼下这个当口,谁给他惹事儿,谁就是找死。”那嗓子低沉沉的男子厉声道。

“行了行了行了!”李长峰百口莫辩,“你还是赶紧让王百田把那份文件藏好,千万别给警察摸到了。”

“你放心……”

“我怎么放心,你每回办事都留个尾巴……”

两人的话声慢慢弱了下来,当走廊重归安静后,满霜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会议室的门半掩着,外面与屋内一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满霜还是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一眼望见了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的两人。

其中一个是矮小干瘦的李长峰,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满霜不曾在厂子里见过他,这人长得很魁梧,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皮袄,看起来像是工人,可又不是工人。

没多久,那两人抽完一支烟,李长峰掉头往会议室走,魁梧的壮汉则离开了本已锁门的保卫科。

满霜呼吸一凝,迅速回到了长椅上,裹起被子,和衣躺下。

一分钟后,李长峰来到了会议室的门口。

满霜看起来依旧睡着,他呼吸平稳,眉心微蹙,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李长峰松了口气,上前轻轻地拍了拍满霜的肩膀。

“醒醒,小满,醒醒。”他低声叫道。

满霜翻了个身,看似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李叔。”

李长峰瞧着有些焦急,一见满霜醒了,当即就要把那搭在椅背上的棉袄外衣往他身上套。

“李叔?”满霜一脸茫然。

李长峰一跺脚:“快起来,出大事了!”

满霜揉了一把脸,听话地穿起衣服,接过了李长峰交给他的手电,问道:“叔,出啥事儿了?”

李长峰不答,拽着他就要往外走:“先跟叔出去再说。”

满霜却站定不动,他直勾勾地看着李长峰,再次问道:“叔,咱要去哪儿?”

李长峰被他盯得心底里一阵发毛,手却不撒开,嘴里依旧快言快语地说:“人家警察发现重大证据了,这会儿正在开讨论会,说要把你抓去大牢里呢!”

满霜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他讷讷道:“不可能,下午的时候,王警官说……”

“王警官顶啥用?这通缉令可是省厅发下来的,你小子还愣啥神呢!”李长峰恨铁不成钢道,“刚刚我才收到的消息,在你家里发现的那把剁骨刀和受害者身上的伤口对上了!你清楚这是啥意思不?”

满霜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去,他固执地说:“不可能,那把刀是我表叔之前在肉联厂用的,刃口早就生锈了。”

“那又咋样?现在人家认定你就是杀人凶手了!”李长峰急匆匆地说,“来,孩子,叔给你指条明路,你现在就从咱厂后头的那条水渠往外跑,跑到大路上去,然后叔给你找辆面包车,你去年进厂那会儿不是学过开车吗?你就开着车,直接往北边跑,叔在北边认识人,你跑去扎木儿,叔找人送你出境,咋样?”

满霜不说话。

李长峰只当他还在犹豫,因而继续劝道:“别怕,叔跟你姥儿关系好,就当是帮你姥儿了。你也别担心你姥儿的手术费,等你走了,叔去医院托关系,再借点钱,让他们先给你姥儿治病再说。”

这话讲得相当恳切,如果刚刚满霜没有提前醒来,那此时此刻,他一定会相信李长峰。

毕竟,李长峰说得也没错,他和满霜的姥姥确实关系不差,而李长峰的妻子王美云也确实是锅炉厂职工医院的大夫。

可是——

满霜摇了摇头,缓缓地坐了下来,他说道:“我不走。”

“你不走?”李长峰瞠目结舌。

满霜答:“我相信警察,我不走。”

李长峰急得团团直转:“我的小满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犯啥倔呢?现在不跑,一会儿可就没机会了!”

满霜依旧还是那句话:“我相信警察,我不走。”

李长峰似乎束手无策了,然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赶紧跟上!”有人压着嗓音叫道。

紧接着,一道扎眼的白光从窗外闪进了会议室内,急促又刺耳的刹车锐鸣瞬间响起——这架势,宛如劳城分局刑警大队全队出动,叫满霜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李长峰也吓了一跳,他左顾右盼道:“这是咋回事?咋、咋来得这么快?”

话音未落,已有人一马当先,踹开了会议室的门。

“警察!手举起来,不许动!”那人呼喝道。

满霜瞳孔一缩,一眼认出,这当头走来的正是之前在走廊另一边与李长峰交谈的那位。

他是警察?满霜迟疑了一下。

就在这迟疑的片刻,那人已从腰后摸出了一把手枪,并将枪口对上了满霜的眉心:“快,手举起来!”

紧随这人之后的,是十来个人高马大的壮汉,这些壮汉有人拎着警棍,有人挎着步枪。除了为首几位之外,其余人都穿着一身橄榄绿色的棉大衣,打眼看去,不是警察又是谁?

满霜登时额头狂跳,他来不及思索,转身便跑。

这会议室不算大,但却是个三层套间,里面还有保卫科干事的办公室和休息间。

去年宁聂里齐河发洪水的时候,满霜来这里领过抗洪物资,他知道,最里面的休息间有一扇小窗,窗外便是连通着锅炉厂后门的一片空地。

眼下,没有时间抉择了,满霜很清楚,不论来的是真警察还是假警察,他都不能落入这些想逼他认罪的人手中。

因此,只有跑,只有不停地跑,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前来抓捕的人没有料到满霜真有胆子逃跑,方才本欲上前将他拿下的那位手一松,竟“咔哒”一下扣动了扳机。

满霜只听“嘭”的一声,一颗子弹擦着自己的耳根钉在了对面的墙上。

“抓住他!”身后传来高呼。

满霜不敢回头,他一路撞开办公室与休息间的门,翻上桌子就要越窗。

可正在这时,第二颗子弹袭来了。

嘭!噗嗤——

皮肉撕裂的闷声响起,满霜脚下一滑,差点磕在窗下的暖气片上。但他丝毫不停,开窗就跳,跳到室外后,拔腿便跑。

眼下,是凌晨三点十五,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在被冰雪覆盖着的北国,深冬的寒夜滴水成冰。空气中仿佛藏着无数把被风裹挟的刀刃,呼吸一口便会从鼻腔痛到胸肺。

满霜跑出锅炉厂后就有些眼前发黑,他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小腿腿肚被那人射出的子弹擦伤了。

鲜血已浸湿了棉工装的裤管,一路断断续续地从厂区的方向蜿蜒而来。暗红的颜色被同样暗沉沉的路灯映照着,似乎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不详。

这时,满霜才感觉到疼。

远处就是那条能通往城外的沟渠了,沿着沟渠走,便能离开劳城,一路向北,去往遥远的边境线。

这是李长峰为他规划的路线,也是满霜“畏罪潜逃”的“证据”。

现下,不论到底愿不愿意,满霜都已被迫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他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下了沟渠,然后又手脚并用着爬上了这条已被冰封数月的狭长水道。

身后的厂区隐约响起了警报声——也或许不是警报声,毕竟厂子已经很久没开过工了,值班的工人少之又少,能发现满霜“畏罪潜逃”的人恐怕只有李长峰一个。

满霜却坚定地认为就是警报声,他被“警报声”催促着,一刻不停地往前跑。哪怕是他现在失血过多,似乎已产生了幻觉。

但满霜依旧能看得清,天已快要亮了。

薄雾沉甸甸地浮在沟渠上,好似浸湿了的棉絮。陡坎外的轨道渗着一股冰冷的腥气,像是血的味道,又像是铁锈埋在大雪里。没多久,一抹好似掺了煤灰的淡青色染上了东边的天角,阳光旋即白扑扑地照亮了城外那被冰霜覆盖着的苞米地。

满霜跑不动了,他吃力地呼出一口白气,而后,“扑通”一声,栽倒在了那硬邦邦的田埂上。

“在那里!他在那里!”远处,有人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