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上山

一九六九年,夏。

裴文拿着片不知名的大叶子在腿周围扇,一边赶蚊子,一边举着手电筒,满山找人。

“李红云!李红云!”

他不敢叫太大声,怕惊了山里的蛇虫鼠蚁,也不敢太小声,怕李红云听不到。

这是李红云失踪的第三天。

大队上的人都说,这座山里闹鬼,里面有山精,进去了就出不来。

裴文不信邪,拍着桌子和大队干部保证,这世界上没有鬼,更加没有山精。

当然!

也没有他们口中时不时就会提到的蛊。

和裴文对接的年轻干部穿了件半旧六五蓝军装上衣,冲着他摇头:“你不懂的,你不懂的。你们城里娃娃,啥都不晓得的!”

裴文火了:“你们是不是就是不想派人去找!知青失踪,这可是大事儿!”

他这话里已带了点威逼的意思,年轻干部还是摇头,只说山里有鬼,进不得。

裴文不信这个,他们知青都不信这个。

可就算不信,别的知青也说:“裴文,我们不能上山。”

裴文急了:“怎么?你也信山里有鬼?那都是封建迷信!咱们过来不就是帮乡亲们破除封建迷信,一起建设的吗!”

“不是这个。”一个比他早来两个月的知青打断他,“李红云失踪那座山,我们刚来时上去过,里面和你想的不一样,没有那么简单……”

他看向正在往小腿上绑刀、压根不听劝的裴文,迟疑着开了口:“你知道为什么你和李红云本来是去永德,却突然调到咱们大队来了吗?”

裴文愣了。

他和李红云在昆明等分配的时候,本来是要去永德,档案和关系都调走了,忽然就说要临时调两个人到现在的大队。

他们那一批,基本都是八中的学生,只有他和李云红是五十中的。

自然而然地落了单,也就自然而然地来了这里。

他们知青一贯是听组织安排的,也就没有想过原因,更没有想过这其中能有什么特殊。

这会儿别人问起来,裴文心里隐约有了答案:“是进山了?”

“嗯,再也没出来。”

裴文怔住了,攥着刀把问:“那就没上报?”

“上报了。”

“然后呢?”裴文追问道。

“然后你们就来了。”

裴文心里一突,咬咬牙:“那我更得上去了!”

李云红跟他一个学校的。

别人可以不管她,他不能不管她。

同屋的知青又拦了几句,眼见拦不住,只好拿出手电筒,把大伙儿身上藏的香烟和火柴都凑给他:“那地方越往里走越黑,手电筒不到万不得已别用。碰到蚂蟥你就用火熏它,千万别硬拽,不然断肉里,有你难受的。还有这烟,不是给你抽的,真碰见瘴气嚼两口,吐出来兴许能扛过去。”

裴文点点头,把东西塞进打北京一路背过来的军挎包里。

临走时,同屋知青嘱咐他:“别走大路,让那些老人看见,肯定不让你上去。”

知青们斟酌着词句:“那对他们来讲是禁地。”

如今裴文在这禁地里,已不知走了多久。

除了最开始进来的那一小段路,树丛相对低矮,还能看得到天空,见点阳光。越往里走,头顶的树林就越密,像是在他头顶织起一张遮天蔽日的网,将外面的阳光和声音完全遮蔽,只剩下一片昏暗的静谧。

裴文拿着手电在树与树、山石与山石之间穿梭,白茫茫的雾气在林子流淌,扑到脸上,湿凉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腥气,触手可及的是沁入筋骨的冷。

不知是不是山里雾气太重的原因,裴文觉得身上的衣服越来越重,湿黏黏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干脆把外衣脱下来,系在腰间,只穿一件跨栏白背心继续往深处走。

他的手电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手表早在下午四点十分失了灵,一直停在那个时间——距离他出来,只有不到一个小时。

一只蚊子落到裴文手臂上,被他一巴掌拍死,满巴掌的血,蹭到石头一样凉的树干上。

裴文撑着树干喊:“李红云?李红云!你能听到吗?”

还是没有一点回应。

他侧身靠上树干,两条腿累得直发抖,拿出水壶往嘴里倒了一口,才发现水也已经喝完了,气得一把丢出去:“操!”

身体靠在树干上,扭头往更幽深的方向看去,裴文心里其实有点生气,气李红云乱跑,到了这种地方,还发她那资本主义大小姐的臭脾气!别人说她两句怎么了?能掉块肉?至于跑出来?

生气归生气,人还是得找。

裴文缓过劲儿来,拧开手电,在树上刻了个记号,接着往里走,似乎并没有发现刚刚抹上去的血迹,正在吸引别的东西朝他靠近。

黑金相间的小蛇吐着信子舔去树上的血迹,发出很轻的嘶嘶声。

刀尖猛地扎过来。

“操,就他妈是你一直跟着我!”

小蛇弯着身体躲开裴文的刀尖,顺势缠上树干,张开嘴朝他呲出尖牙,发出威胁的哈气声。

裴文并不畏惧,仍拿着刀去斩小蛇的身体。

从上山不久,他就一直觉得有东西在跟着他,几次回头突袭都没有抓到那跟着他的东西,这次这小东西嘴馋,总算被他发现了。

为躲避刀锋,小蛇翻身把自己甩到树下,却被裴文一脚踩住了尾巴。

小蛇气急了,回头张嘴就去咬裴文的脚腕子,吓得裴文一刀竖直地扎向小蛇后颈靠下的位置。他也拿不准那里是不是七寸,就算不是,至少也能稍微控制一下,不至于让这小玩意儿咬上他。

一块大石头猛地砸下来。

裴文被打的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倒下去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从天而降,脚底的小蛇扭着身子逃过去。

他扶着脑袋坐在地上,先看见的是那双脚。

宽大绣花裤腿下露出两只很白的脚腕子,各带了一只银镯,那人蹲下来,小蛇立即就顺着手爬进袖口里,那只素白的手腕子上也带了几个银镯,袖口上绣满了裴文从未见过的纹样,乌黑长发垂下来遮了大半个身体,但看的出穿着的是苗服。

裴文捂着被打的位置,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苗语问:“姑娘,您在这山里见过一个姑娘吗?”

对面的苗族姑娘本是低着头,听了他的话,起身就一个大嘴巴。

力道之大,把本就头晕的裴文抽得依里歪斜地朝旁边倒去,饶是如此,那“姑娘”还不满意,过来一脚踩到裴文手臂上,朝着他胸口又是一脚。

裴文被打得躺在地上,火气也上来了,顶着懵站起来,朝着那姑娘就是一推,刚想开口质问他要干什么,一阵恶心便翻上来,哇地呕出一口酸水来。

姜亭瞪大眼睛,看着对面那人吐到他脚上,气得跳起来,叽里呱啦破口大骂。

裴文也抬起头,瞪大眼睛:“你男的啊?”

文革年代,知青和蛊师的故事,长发受,不喜欢的注意避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