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蛊

既然得了人家苗族青年的帮助,裴文觉得自己也要有个态度出来。

蹲在旁边把下半身那点不知羞耻的欲念压下去后,屁颠颠地跑去把鞋给人捡回来。

倒是没好意思给姜亭穿。

因那双脚实在太白了,比早些年在家,胡同里那些姐姐的膀子还要白。

鞋放到脚边,姜亭却没有穿,只拽着裤腿尽力盖住小腿。

见他不动,裴文挠挠脑袋:“你们苗族男孩也不能给人看见脚吗?”

起身背过去,嘴里还在念叨:“我给你说,这种不能给人看见脚的规矩,都是封建思想,挺不可取的……哎,算了,我说你现在也听不懂。”

因他说的不是苗语,姜亭的确听不懂,只捡起身边一块小石头丢到裴文背上。

“你怎么又打人啊?”裴文回身,见那青年还是没穿鞋,就揣摩着用苗语问他,“干嘛不穿?”

“脏。”

姜亭言简意赅。

怕他听不懂,还学着刚刚裴文呕吐的动作表演了一下,随即指指自己的脚面。

裴文明白过来,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用苗语迅速说了一句“抱歉”后,就去包里掏水壶,水壶拧开倒下去,才想起没有水。

蹲在长发青年身边越发地不好意思起来:“这……没水了。”

“这个,水?”

姜亭指指裴文拿在手里圆盘,很疑惑地蹙起眉。

他想不通,这么个被布带子缠住的圆盘,怎么会有水?这人要水做什么?

裴文拿的是个军用水壶,扁圆形的大肚子,上面缠着背带,不是常见的军绿色,是空军蓝的——出来前他妈特意找北空的叔叔打内部给他换的。

为的是到了外面,显得家里有关系,旁的知青不敢看他年纪小就欺负他。

他拧开瓶盖,比划着举到嘴边:“水,喝水,放进去的。”

原来是渴了。

姜亭想了想,伸手去摸自己装水用的竹筒,一摸没有,才发现竹筒早在刚刚的打斗中甩出去了。于是欠着脚站起来,一跳一跳地过去捡。

裴文赶紧伸手扶他,也看到了不远处那缠着红绳子的竹筒:“你的?”

姜亭点头。

“我去捡,我去捡。”裴文把姜亭扶到树边站好,“别动。”

他不自觉地说起汉话,好在这些行动简单,姜亭也不难猜出他话里的意思,扶着身边的树学他说话:“别动。”

“啊?”

裴文拿起竹筒,听到姜亭的话,半弯着腰不敢动,用苗语问:“怎么了?”

“别动。”

姜亭摸着树,很认真地又重复了一次。

裴文更不敢动了,用眼睛瞟向姜亭,压低声音用苗语问:“有蛇?”

他能想到这苗族青年不许他动的原因,只有是遇到危险了。

“蛇?没有蛇。”

姜亭摇头,他在的地方,怎么会有蛇敢过来?

裴文百思不得其解,没蛇?那为什么不让我动啊?

只好偏头看着那青年摩挲着旁边的大树,又皱着眉头重复了一次:“别动?”

一个不靠谱的想法在裴文脑中成型——这小子不会是以为“别动”是汉语里“大树”的意思吧?

他试探着直起身,见那苗族青年果然没有阻止,便走回他身边,扶着大树看向他:“别动?”

姜亭歪歪脑袋,乌黑的长发顺着肩膀滑下来,盯着裴文的嘴唇,细细记下他发音的过程,重复道:“别动。树?”

他最后一个词是用的苗语,说的很慢,尾音上挑带着疑惑的意味。

猜测成真。

裴文笑着摇摇头,捉着他的手摁在树上,用汉语教他:“树,大树。”

“树?”

姜亭的手被温暖的手掌摁在粗糙的树皮上,很认真地重复:“大树。”

柔软微凉的手掌被他摁在掌心下,裴文这才真正看清眼前的人,乌黑长发遮住的那张脸,是他从未见过的漂亮,皮肤白到近乎有些苍白的程度,显得眼珠格外黑,像是一汪很沉的泉水,平静又好奇。

那张开合重复他家乡语言的唇里,透出一个艳红的舌尖。

那一瞬间,裴文想起之前破四旧时偷着藏起来的书里,写妖精鬼魅,都是这样漂亮的。

他近乎慌乱地放开了青年的手,拧开竹筒蹲到他脚边,磕磕绊绊地用苗语说:“洗干净就走吧。”

姜亭不解地低下头,看着他捧起自己的脚,吓得一哆嗦,想抽回来,却被攥的很紧,只有脚腕银镯晃荡时带出的响声。

银镯撞到裴文手上,他抬头看向青年,先看到半截白皙的小腿,赶紧又低下头。

“别动,给你弄干净。”

他这话是说的苗语,说的格外流畅。

听了他的话,那青年果然不动了,乖乖地把脚踩到他的大腿上。

裴文没敢浪费水给青年洗脚,只拧开竹筒,把里面的水倒到自己手绢上,捏着那只脚一点点擦干净。

他从没给别人擦过脚,连他妈都没有,这还是第一次,手指都有点僵硬,擦完才发现那只脚背被磋磨的有点红,脚腕子也被他攥出了一圈红痕。

裴文不好意思地抿抿嘴角,一时间竟迷迷糊糊有了亲一口的冲动,吓得赶紧咽了口唾沫,压下心里莫名的冲动,拿过鞋要给青年套上。

“好了。干净了。”

“是吗?”

姜亭甩开脚边的鞋,用脚尖挑起裴文的下巴,盯着那张通红的脸,恨得咬牙切齿。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这个登徒子居然对着他的脚咽口水!

微凉的足尖抵在下颌,裴文一动不敢动,半跪在姜亭脚边抬头望向他,喉结不住滚动,迫切地想要说点什么缓解眼前的尴尬,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不错眼珠地盯着那漂亮的苗族青年。

姜亭俯身靠近裴文,幽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长发自肩头滑落,躲在里面的小蛇冒出一个金色的头颅。

冰冷的蛇身和散发着幽香的长发一起垂落到裴文脸侧,裹着一句很缓慢的苗语。

其中的词句有些裴文听不懂,但有一个词他很熟悉。

从来到大队就总听到那些苗族老乡提起。

蛊。

眼前那漂亮的苗族青年在问他:

“你听过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