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001章
清韵明珠开售第一天。
汪清林双手交叉环抱在胸,站在二楼看着一楼售楼大厅的熙熙攘攘。
均价3万5的房子,首次公开发售186套,之前认筹人数有557个,据统计今天来了372人,里面有88个是汪清林让人安排来充场面的。88,生意人都迷信,她也一样。
丁云康语气轻描淡写:“不需要担心,我看能卖完,卖不完也差不多。”
才7点半。离摇号选房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陆续还会有人过来,她是不应该担心的。
清韵明珠,市一小的学区房,旁边五百米就是市里目前第二大的购物中心,不到1公里就有6号线地铁,离区政务服务中心只有3公里。无论哪个噱头放在刚需买家、投资买家面前,都具有吸引力。
但,汪清林知道自己的毛病,她向来苛求完美,并且,在完美结果出来之前,她都不会放松自己。她面无表情,转身回了办公室。
丁云康跟在后面进了她办公室:“如果实在卖不动,我买3套,不过请给我员工价噢汪总。”
汪清林坐在大班椅上,表情微动:“我可以给你全部九三折,前提是你全买下。”
丁云康知道这是她生气的信号,起身告辞:“不烦你了,我先回办公室。”
中午12点,汪清林紧绷的情绪终于得以放松。项目销售总监陈治上来汇报最新数据,合计卖出了179套,剩下了几套低楼层和顶楼的房子——预料之中,已经算是非常完美的销售数据了。
她笑了笑,让陈治下楼继续看着那几十人的销售团队上下忙活。
她又站出二楼,一楼依然是音乐声、人声,地上还散了一地的礼花。她刚才觉得吵闹,但现在觉得兴奋。
她微微勾了勾嘴角,拿出手机拍照,发给了汪永华,她的父亲。
汪永华没有马上回复信息,此时他应该在总公司开会。不过,没关系,她总会等到他的回复,并且,如无意外,会是对她十分满意的回复。
她笑着收起手机,丁云康刚好从楼层最角落的地方走出来,那边是洗手间。
丁云康也看到她,远远看着对她回报了一些笑意,但汪清林马上收起笑容,转身又回了办公室。
下午四点多,汪清林收到了汪永华一个好字,外加一个大拇指。
汪清林以为自己会很开心,但面对那简洁的、几乎不带感情色彩的、和正常的老板对属下作出肯定无异的一个好字,她有些失落。
晚上是庆功宴,总公司来了几个高层领导,但汪永华没有来。他以还有其他饭局为由,缺席了属于汪清林的庆功宴,当然她知道,这不是汪永华的借口,汪永华当然很忙。
她看着现场热热闹闹的好几十人,一时之间竟想不清楚她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些人。是该表露上任一年半就取得亮眼成绩的志得意满,还是该表露被父亲忽略的女儿的落寞?
丁云康也在。和他认识以来,她就知道,他天生是个应酬的好手,堂堂的项目运营总监并无架子,也不拘束,举着酒杯全场走动,给那些总公司来的领导敬酒,和那班大多二十来岁的销售笑闹,全场最高调的人,且是唯一。
可能他注意到她坐在主席位看他,他还远远侧脸看了她一眼。
但汪清林马上转开了眼睛。
晚上10点半。
夜色渐浓的好处是,拼搏了一整个白天的人,可以卸去白天的武装。
汪清林满脸通红。脸红的一部分原因是她在宴席上喝了三杯红酒,一部分原因是她半个钟前刚泡了一个热水澡——但那些都不是根本原因。
根本原因是那个正在她身上攻城略地的男人。
丁云康是个好情人,比如此时此刻是最好的体现。她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地想,并本能地鼓励他更加努力。
丁云康得到她的鼓励,加快了动作。过了一会儿,又似乎觉得不甚痛快,将她翻了个身,在身后沉入她。
她不喜欢这个姿势,那会让她感觉失控而慌张。但丁云康喜欢,并且动作得更加猛烈。
她想调整姿势,并且努力挣扎了一下。
“专心点。”丁云康伸手把她微微抬起,右手指间如羽毛轻拂,划过她身前。
汪清林便放弃了思考的能力,假如她不坚持非要这样或那样,哪种情况下她都能享受到丁云康带给她的欢愉。
尾盘该怎么清,下一批预售证怎么拿?明天再想。
直到第三天,汪永华才到了清韵明珠售楼部。
来时并无打过招呼,直到汪永华的黑色宾利停在停车场,人快进到大堂了,陈治才给汪清林打电话:“小汪,汪总来了。”
严格来说,汪清林和陈治同级,但陈治毕竟是老臣子,对她这种半路杀出来的项目负责人,多少有些看不上。叫她小汪,她暂时接受。她想,总有一天,所有人也得叫她小汪总的。
所有候场销售马上变得紧张。为了前天的公开发售,他们前面辛苦了很久,这两天情绪多少有些放松,听闻大老板来到,玩手机的、聊天的、拿着零食吃的,个个不敢乱动。
汪清林想下楼去接,却在二楼楼梯拐角处碰到了已经上来的汪永华。
王永华语气平静:“上来聊。”
汪清林便跟在汪永华后面上了楼。汪永华去的是她的办公室,陈治和司机跟在后面,司机使了个眼色,陈治便下了楼。
父女二人在沙发坐下,汪永华看她:“我刚从区政府谈完事情出来,顺路过来看看。”
汪清林点头嗯了一声。
“成绩不错。”
“成绩不错”,四个字。汪清林点点头:“谢谢爸爸。”
汪永华却又说:“记得不能放松。我进来时,下面的人坐无坐相、站无站相,糟糕得很,不是说房子卖得差不多了,工作态度就松懈了,这都是你要管的。”
汪清林觉得自己是刚领到一颗小枣子,又被马上打了两棒。
汪永华却不是完全为公事而来。清韵明珠交给汪清林,他完全没有压力,就算汪清林不行,还有丁云康,还有陈治,他犯不着像检查小学生做作业一样盯着汪清林。
不过,汪清林当然也不是不行,她有她的能力,更有她的坚持。
“今晚有空吗?”
汪清林从来不会拒绝汪永华,就算晚上丁云康说了和她一起去吃饭又如何:“有空。”
“那好。晚上回去吃饭,我约了人。”
回去,指的是回光华路的房子。汪清林心内有些抗拒,但还是答允:“好的。”
“我约了客人7点,你早点到,不要失礼。”
汪清林忍不住:“约了谁?”
“我一个战友,和他的儿子。”汪永华站起来,“我还有事情,就不坐了,你继续看着,有事跟我联系。”
汪清林应了一声好。
汪永华突然叮嘱:“晚上早点下班,稍微收拾一下自己再回去吃饭。”
汪清林看着汪永华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今晚晚餐的性质。
五点半丁云康给汪清林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出发。
丁云康前段时间几乎是天天泡在项目部,完全没有休假。眼下房子销售成绩亮眼,他很自动地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出海钓鱼。中午他给她打电话说他收获了一条漂亮的金鲳,晚上可以找个私房菜馆清蒸。她本来答应了他的,但是现在得拒绝:“我不去了,我要过去汪总家里。”
丁云康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很快做出反应:“哦,行!”
汪清林想说“你找个朋友一起把鱼吃了吧”,但又觉得这样显得她对他抱歉:“挂了。”
“ok.”
汪清林去取车,陈治正在和全项目部那个公认最漂亮的女销售聊天。汪清林走过去,陈治笑:“小汪,这么早就下班啦?”
汪清林看了他一眼,语气强调:“是呀,汪总约了我今晚吃饭。”
陈治马上不再调侃。汪永华约王清林吃饭,不论于公于私,他当然不敢多话。
汪清林背着包包,大步走出了售楼部。
汪家向来是热闹的。
汪永华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汪承维一家三口,二儿子汪承纶两夫妇,还有小女儿汪承雅。当然,还有汪永华的太太,陈冰颖。
汪清林过来之前,特意从头到脚到包包都换了一身。黑西装换成了黑色连衣裙,配上七公分的红色高跟鞋,再拿了她上个月刚买的手包,这是汪永华喜欢的端庄大气的打扮,虽然这会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
所有大人见到她语气不冷不热,只有汪承维三岁的儿子走过来,递给她一颗巧克力,她微笑着接下。
没见汪承雅。
汪清林招呼了两句,很识趣地在客厅坐着,端正而一丝不苟。
6点50分,汪永华和他的客人一起进门,高高大大的六十多岁的应该是汪永华的战友,那么旁边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当然就是他的儿子。
“我们边吃边聊。”汪永华招呼他的客人到餐厅落座,陈冰颖扮演好女主人的角色,叫厨房开始上菜。
菜色很好,也有清蒸鱼。汪清林想到了丁云康,虽然只有一秒。
客人是宋伟光和他的儿子宋致远,主人们除了汪承雅不在,其他都一并作陪。
大家纷纷落座,汪永华给他们二位介绍:“伟光兄,这些你都认识,需要跟你特别介绍一下清林,这是我的女儿清林,之前你来的几次,她都不在。”
宋伟光笑着点头:“清林千金很漂亮,人如其名。”
汪清林笑了笑。
“这是我的儿子,致远。他之前在英国开了几年科技公司,不过能力有限,并不太如意,所以近期回国发展。”
“国际环境问题,与他个人能力无关。无妨,现在国内发展环境也不差。”汪永华说,用公筷给宋致远夹了鱼肉。
宋致远点头道谢。
“清林,大学毕业之后在伍文章公司学习过两年,现在在家里的公司再继续学习。”汪永华说,“学习能力不错,现在负责清韵明珠那个项目。”
宋致远对汪清林笑笑:“我听说卖得很好,后生可畏。”
汪清林也笑笑:“宋伯伯过奖了。”
饭后汪永华约宋致远上楼去下棋,汪永华说:“致远,我听你阿姨说,花园里新来了一批什么品种的郁金香,你可以和汪清林去看看。”
汪清林知道今晚是安排给她和宋致远的相亲,宋致远想必也知道。他们都没有拒绝汪永华的建议,一起走出了花园。
“有钱挺好的,能够在市中心拥有这么大的房子,有这么大的花园。”宋致远对汪清林笑。
汪清林认同:“有钱的确很好。”
宋致远看她:“坦白说,我可没有很多钱,会不会配不起你?”
“你过谦了,刚才在饭桌上,宋伯伯说你在英国一年的收入接近千万人民币。”想必宋致远说自己儿子能力不足,只是先抑后扬。
“也有夸张成分。”宋致远说,“何况和你家相比,有一定距离。”
汪清林也笑了笑。宋致远长得挺好看,个子也高,家庭背景估计也不差,对于这个父亲为她选定的对象,至少到目前为止,她并不排斥。
“你挺漂亮。”他看她,“不过这裙子不太适合你,你该穿得更年轻一些。”
看来宋致远和她审美一致,但她不会告诉他她如此打扮是为了得到父亲的赞赏:“从国外回来的人,都这么直接吗?”
“不,刚好我个性直接而已。”宋致远又打量一下她,“而且你足够高了,不需要再穿这么高的高跟鞋,你会让那些个子才一米七出头的男士很有压力。”
“你至少一米八,不是吗?”
宋致远笑了笑:“幸好我一八二,否则我会很有压力”,他看她,“你有男朋友吗?”
她不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你有女朋友吗”
宋致远很诚实:“三个月之前有,在英国交往的,不过我回国之后就分手了,目前单身。”
汪清林点点头:“你真的很坦白。所以三个月足够让你放下情伤,来和一个陌生女人相亲了吗?”
“我谈过——”他假意数手指,“可能超过10次恋爱,每一次都全情投入,每一次都——”
“都全身而退?”
“不。”宋致远笑了两声,“每一次结束时都会告诉自己可能与她们缘分有限,好说服自己不要太受伤。”
汪清林越来越觉得宋致远并不讨厌。不过,当然,是因为他条件本身够好,所以她已经先入为主地为他加了一层魅力的滤镜。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有没有男朋友?”宋致远看她。
汪清林扭头对他笑笑:“今晚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不回答这个问题,不过,如果我们有机会发展成为男女朋友的话,我当然会是以单身的前提和你在一起。”
宋致远用食指扣扣花园的白色栏杆:“听起来难以分辨。”
汪清林又笑,面前就是那些什么品种的郁金香,但她不懂,风花雪月是陈冰颖和汪承雅擅长的科目,不是她的。
宋致远不再追问:“听说你很擅长谈钢琴?怎么做到既是商业奇才又是浪漫才女的?”
汪清林本来笑着的脸马上变了色,她快速调整:“哦,擅长弹钢琴的是汪承雅。”浪漫才女也是汪承雅。
“汪承雅?是你的姐姐?”宋致远回忆,“我之前听闻汪伯伯的女儿又能弹钢琴,又能画画,我还以为是你。”
“她比我小。”汪清林抬头看向二楼,西南方向的那间房亮着灯,那是汪承雅的房间,今晚她没有下来吃饭,不知道是她有意回避,还是汪永华的意思。
“所以是你的妹妹。”宋致远总结,“汪承维,汪承纶,汪承雅,为什么你的名字不按照这个格式?”
汪清林勾起嘴角,是自嘲或嘲讽的笑:“因为我是我爸爸在外面生的女儿,所以不同格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