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罚你数钱
“此图是当年大将军凌赫领兵攻入狼蚩时所画,十数年来军中都以此图行军布阵,从未有过纰漏。”苏郁冷笑,“你不是这个时候都在算计我吧?你好大的胆子啊,慕椿。”
慕椿道:“奴婢不敢。”她指着那上头几处地方,“奴婢曾在大业十二年跟随三皇子出使狼蚩,曾亲上过狼蚩王庭附近的几处高岗,譬如此处高坡,在当年就已经挖出一道天坑供狼蚩部队操练。还有这里……这里原本是狼蚩境内一条河的支流,但那时河流干涸,河床裸露,早就化作了一条沟谷……奴婢想,也许是与图上的错误才使得大军找不到狼蚩躲藏起来的兵力。”
她说罢,终于低着头跪在地上:“奴婢冒犯公主,请公主恕罪。”
苏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她看着灯下这份早已泛旧的与图,又看了看地上垂眸而跪的慕椿,权衡之下,终于开口:“你起来,我有话问你。”
慕椿默默站起身,苏郁指着上头几处地方,慢慢修改过来,又问:“还有哪里需要修改?”
慕椿看了看,伸手指了指去狼蚩王庭八十十里外的雁荡山。
“这里?”苏郁疑惑,“难道狼蚩还能移山填海?这山,旁人可上不去。”
慕椿却道:“奴婢觉得,狼蚩的军队,应当就藏在此山中。”
“为何?”
“在奴婢出使狼蚩那一年,就耳闻狼蚩在修筑工事,后来随王军离开时,在雁荡山下远远看见了一批奴隶在劳作。我想……他们应当在这里修筑了栈道或是索桥,从雁荡山北可直捣王庭。”
那一瞬,苏郁冷冷地注视着慕椿的双眸。
她在那其中,见不到一丝畏惧,见不到一丝惶恐,除了颇为自负的得意,只有一丝豪赌的意味。她想,其实这才是慕椿,那个帮着三皇兄和她斗了七年的慕椿,那个才华横溢,足智多谋,傲气而伶俐的慕椿。
那个对她称奴道婢,挨了几下板子就哭哭啼啼的人,只是她装出来的。
“慕椿,我听你的。”苏郁笑道,“若是此战赢了,我就奖赏你,若是输了,我不好过,我也要你生不如死。”
慕椿攥着衣裳,不禁出了层冷汗。
她倒不觉得自己的想法会出错,只是怕苏郁所谓的奖赏,毕竟……苏郁最厌恶的,就是昔日那个狡猾算计他人的自己。
自己在她面前装得惨一些,苏郁见状解气,气消了,自己就能好过些。
越是让苏郁觉得自己得意,她越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慕椿暗暗叹息,只怕无论输赢,不好过的都只有自己。
那一晚慕椿回到屋里时,正是月影西沉,星河流转,依稀听得到几声隐约蛙鸣的时候。她忍着痛沐浴,胡乱给自己抹了药,倒在床上的时候却怎么也睡不着。
从三皇子府上被押到大理寺,又从大理寺到了五公主府,命运就如同一只手掌,翻覆之间就让她一无所有。这么多年,为了报答三皇子的恩情,自己把能算计的都算计了,能得罪的都得罪了,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不但什么都没有,甚至还沦落到了昔日的敌对手里,受人折磨。
慕椿也觉得有些好笑,古人写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原以为那光阴遽变就够残忍了,谁知道这人间的变故比光阴还要残忍,眨眼间就一无所有。
她叹息着,卧在床上,脑海中依旧是苏郁那张英气而残忍的笑颜。
如若是她,如若是她……
翌日,慕椿挨了剩下的十下打,果然依旧泪哒哒地疼哭了起来,叫紫苒好一阵没意思。
苏郁也没叫她歇着,依旧让她伺候研磨铺纸取东西。
随后的几日,苏郁忙着狼蚩的战事,不大回府,慕椿也得以养养伤歇歇神,她求了过来看她的白芨为她找几本书看看,过了两天,白芨果然给她拿了几本医书来。
有胜于无,慕椿养伤的时候终于有了可以消遣的东西,除了有时要到书房伺候苏郁,这些日子总是好过以往的。
后来有一日,早已是深夜,青玦急匆匆地过来,也不说事情,只叫慕椿到书房去。
慕椿那时早已拆了发髻,准备躺下。起初以为是苏郁又一时兴起要发落自己,便连发也没料理,只穿好了衣裳就出去了。
走到书房外头,她还没跪下请安,里头苏郁就走了出来,一眼看着她,目光就跟着一颤。
夜色下,她连慕椿的容颜都看不清,却看到她披散着长发,神情中露着一抹惶恐之色。
“进来。”
“是。”
慕椿走了进去,见苏郁立在窗前,淡淡的灯光映照着她绛紫的衣袍,那样富丽堂皇又威严赫赫的颜色,慕椿也见三皇子穿过,但从未如见到此刻的苏郁那样令人注目。
“奴婢见过公主。”
“慕椿。”苏郁冷冷地唤了一声。
“奴婢在。”
“你知道,我今晚,为何要找你来吗?”
“奴婢不知。”慕椿垂眸,心道,你不就是没事也要找我的不痛快吗。
“赢了。”
慕椿还有些愣怔,不明就里。
苏郁转过身,垂眸注视着她:“赢了。”
“公主……”
“你说的没错,狼蚩的军队,就藏在雁荡山上,北面有索桥,南麓有通山的栈道。”
慕椿忍不住笑了笑。
那笑容,却被苏郁瞧了个正着。
她知道这个人有多聪慧,有多机智,有多么让人艳羡的头脑和才华。苏郁也在赌,如今赌赢了,却无法如她一般笑出来。
只因……
“我有时就在想,为何……为何你宁可辅佐苏渭,也不愿意帮我。过去,我频频向你示好,都被你拒绝……如今,我听了你的话,也赌了一把,谁知道这场仗就真的赢了,赢得所有人都意料之外。”
苏郁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喜怒莫辨。
“奴婢……只是……侥幸。”
“我答应过你。”苏郁的语气温和了些,“会奖赏你,你想要什么,可以提了。”
慕椿思忖着道:“奴婢不敢向公主求赏赐……只是,若公主愿意赏奴婢一个恩典,就请公主……下次再责罚奴婢时……能轻一些。”
“慕椿……”苏郁轻声一哼,“有时,你也真是够愚笨的。”
“什么?”
“你太不了解我这个人。我苏郁答应的事情,从来就没有不做到的,既然你自己浪费了这个赏,我就答应你。”
慕椿松了口气,垂眸道:“谢公主。”
“慕椿。”苏郁又唤了一声,她今夜有些奇怪,总是眼含悲凉的看着慕椿,让慕椿一时也没了主意。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她问得奇怪,慕椿唯恐生事,也不敢应答,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听到苏郁说,“罢了,你回去罢。”才松泛下来。
慕椿回到房中,苏郁还要处置狼蚩归降一事,朝挺主张议和,她劝过皇帝若不趁此时乘胜追击,以狼蚩这般反复小人的性情,来日势必要再反扑过来撕咬大周。然而皇帝也实属无奈,这场仗消耗太多,国库空虚,根本支持不住再往狼蚩用兵,无奈只能趁狼蚩主张议和时,尽可能地求取和平与财帛。
国库空虚。
苏郁回想着这两个字,心中郁郁不能平。
如今国库存银只有六百万两不到,莫说是军费开支,只怕此时地方上哪一处有灾情,朝廷都吃不消赈灾的款项。
说到底,还是她早年没斗过慕椿,教慕椿帮着苏渭抢走了户部,那苏渭把持着户部,直接将库银搬来充盈自己的私库,一而再地向国库借银两。
慕椿……
慕椿关上房门,终于以为能歇下的时候,外头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
紫苒也不客气,直接推开她房门,慕椿怕死了这个女阎罗,拎着衣裳跪道:“紫苒大人……”
紫苒也没什么好脸色给她,只道:“公主吩咐,让你数钱。”
“啊?”
说话间,紫苒挥了挥手,十七八个一尺半见方的匣子沉甸甸地扔在了慕椿眼前,然后又在其中摞了同样十六七个匣子,上下约莫有三十来个匣子里,满满当当地塞着铜钱。
“数好了,明儿公主问你数,错一个,打你一板子。”
这里头一匣子就有几千枚,三十来个匣子怕有上万枚,慕椿揉了揉眉心,今夜她是不必睡了。
“是,奴婢遵命。”
紫苒打了个哈欠:“这都三更了,困死了。”说着,便扬长而去。
慕椿默默骂了她一顿,叹了口气,洗了洗手,开始数匣子里的钱。一匣子铜钱几乎要看得她眼都花了,淡淡的铜臭沾上指尖,撇到一旁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枚,两枚,三枚……
慕椿停了下来,她觉得这钱……似乎哪里不大对。
她攥着一枚,又到匣子里一枚一枚挑出来比对。
果然不对。
看着一种样式,薄厚却不同的两枚铜钱,慕椿突然想起,三皇子总理户部时,她跟着听过,本朝所用的大业通宝,一枚市值一文,一两银子易一千制钱,铸币时应是半铜半铅。
但这其中还有许多铜钱重量不够,钱身极薄,应当是掺了铅和锡的恶币。
慕椿二指拈着枚铜钱,轻轻敲打着灯下的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