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父爱泛滥?想当爹了?

醒来的江年希看着陌生的床陌生的环境,一时间有点懵。

拿出手机,微信上是小姨昨晚发的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出院。

他与捐赠者家属联系的事并没有告之小姨,怕她担心,她总感觉世界上没有好人,更没有人会无条件帮助陌生人。

回复小姨微信:【出院了,暂时住朋友这里。】

一看时间,已经十点。

睡了好久。

祁宴峤不在,桌上放着便签,写着:“中午阿姨会上门做饭,早餐你自己叫外送。”

便签纸下面是一家餐厅的菜单,各式茶点、粥、云吞面等。

昨晚吃多根本不饿,江年希喝了点水,吃了药,又不知该做什么。

白天的广州塔显的很孤独,看了一会儿,江年希回房间整理床铺。

经过一夜的仓促与拘谨,直到现在才真正看清这个房间,整面墙的柜子像一座无声的纪念馆,摆满了各色奖牌、奖杯。

数学竞赛的奖牌旁挨着排球赛的奖杯,甚至还有赛马和冰壶的纪念物,每一件物品之间,还点缀着卡通人偶、玩具,以及球星亲笔签名的足球和篮球。

他的目光落在架子中层那几张照片上,照片中的少年迎着阳光,发丝被风轻轻吹起,怀里抱着篮球,笑得灿烂,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仿佛盛满了整个青春的明亮。

江年希怔怔地看着,心脏悸痛。

林卓言活成了所有人心中最好的模样。

如果他还活着,该拥有怎样灿烂的人生?

祁宴峤一定很宠他,房间里处处都是林卓言存在过的痕迹,鲜活得仿佛他从不曾离开。

一种微妙的情绪在心底蔓延,是羡慕,更是深切的惋惜。

自己此刻拥有的一切关怀,都与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有关。若不是这颗心脏,他不会认识祁宴峤,不会感受到这些原本遥不可及的温暖。

他应该从这间房间搬出去,他为昨晚盲目选这间房间而自责。他想打电话给祁宴峤,同他道歉,但他并没有祁宴峤任何联系方式。

十一点半,门铃响起。

门外拎着菜的家政阿姨笑着跟他打招呼:“你好,我是来做饭的。”

郭阿姨自来熟,“早餐没吃啊?没看到垃圾呢,先生交待过,叮嘱你喝水,看着你吃饭,没吃你不饿啊?”

江年希:“不太饿,阿姨,你一直在这里做饭吗?”

“以前常来,言仔跟你差不多大,他来的时候先生会让我上门做餐。”郭阿姨一边整理食材一边问,“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我受过专业培训,粤菜、湘菜、川菜都会做。”

“我想吃辣的。”

“这不行哦,先生交待过,你不能吃辣椒,但我可以给你做重口的,金沙焗虾,啫啫鸡煲,清蒸鱼,青菜,再来个鸡汤,可以吗?”

“阿姨,太多了,我吃不完,就一个鸡煲和青菜就可以。”

“先生说你需要补充营养。”

最后,在江年希的坚持下,两个菜加一个汤,他自己翻出两颗干辣椒,就着饭嚼。

江年希跟阿姨一起吃饭,“阿姨,你说的言仔,是林卓言吗?”

“是啊。”郭阿姨叹了口气,“言仔真的特别好,从来不会看不起人。我是四川的,之前在别的地方做工,多少被人看低过,但卓言从来不会。”

“那他……常住这里吗?”

“经常住这里,先生有空他都会来。”

江年希低头吃饭,又听郭阿姨说:“可惜啊,天妒英才,不知道他怎么那么想不开,走上自杀那条路……”

江年希咬到舌尖,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他的高中同桌曾评价他整个人透着一种淡淡的死感,有同学讨厌他,他给同学写纸条:“听说你很讨厌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确实过的挺惨的。”

此后那同学见他就绕着走。

也曾在课本扉页上写“谁说无路可逃,不是还有一条死路吗?”

即便这样,即使他无欲无求,活着像死了,但他从来没有哪一刻真正想过结束生命,他只是想着不与命运抗争,一切顺其自然,哪一天老天爷来收他的命,他就给,不反抗。

祁宴峤收到家政阿姨发来的信息:【先生,吃的不多,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退出微信聊天界面,祁宴峤继续工作。

好友陈柏岩没骨头似地倚着门:“听讲你捡了个小朋友?”

“消息很灵通。”

“父爱泛滥?想当爹了?”

“没那么博爱。”

“哦?那你向儿童心脏病救助基金会捐款三百万是为了好玩?还是匿名捐献,这也不是博爱?”

“你今天挺闲?”

陈柏岩往办公室沙发一靠:“我在聿怀那里看过他的资料,无父无母,高中毕业,无家可归,你怎么想的?”

祁宴峤放下钢笔:“什么意思?”

“慈善不好做,提前给你打预防针。”

“这是卓言的遗愿。”

陈柏岩抿唇,叹息一声,走出办公室。

阿姨健谈,她说她起初是在林家做工,林太太介绍她来祁先生这里。

她说林太太一家都是很好的人,说广东有句话叫“𡥧仔拉心肝”,意思是父母格外宠爱最小的孩子,说林太太在失去小儿子后,几次想随卓言而去,进了几次医院,悲痛难以言表。

她说卓言要是还活着,一定是个前途比探照大灯还要亮的杰出人物……

阿姨走后江年希一个人靠着玻璃窗看川流不息的车流,十七岁的他对“前途”二字没有准确的概念。

他在高三时病情加重,高考当天因紧张严重心衰送往医院,错过最重要的两门考试,老师去看他,鼓励他复读。

复读完呢?上大学?然后呢,工作,等死。

那省掉当中的环节直接等死不好吗?反正读完不一定能找到好工作,找到好工作不一定能赚很多钱,摆烂也算享受当下了。

身体允许的情况下,他在表哥半“要挟”下一起来了广州,学历不高加上只有十七岁,他在同乡的介绍下,谎报年龄找了份送送水的工作。

其实他的身体根本不允许他做高强度的工作,但他不想看到小姨担忧的眼神,每天下班回出租屋,累的跟瘪了的气球一样,只会想明天要送多少水,根本没想过未来。

第四个月,老板的小孙子在店里玩,一个不注意爬上叠起的水桶,上层下塌,桶瞬间往下滚落,江年希什么都没想,冲过去护住孩子,十几个桶像流水一样落在他头上、身上。

等他再醒过来,已在医院,医生告诉他,他必须接受心脏移植手术。

老板留了三万块,劝他等待移植。

他在医院看过太多生离死别,每天有人哭、有人对着墙祈祷,他无事可做,趴在栏杆看外面的风吹跑垃圾桶,看路过的人是穿拖鞋和多还是波鞋的多。

隔壁病房的姐姐在花园写遗书,被他撞到,姐姐撕给他一页纸,问他有没有想好写什么。

没有,他没什么可写,也没有特别记挂的人。如果他死了,也许只有小姨会真的难过。那就不写了罢,他用纸折了个小飞机,没飞多久,被风带进了人工水池。

遗书都无人可留的他,死又有何惧。

但很多事好像不是由着他的心意来,就像他并不想接受移植,只想活一天算一天,但护士不让他出院,同病房的五十岁大叔、六十岁阿姨,都在劝他,他们说:“我要是像你这么年轻就好了,你还没坐过飞机见过熊猫,打起精神来,活着。”

稀里糊涂的,他在劝慰声加入人体器官移植预约等待。

突然的一天,他呼吸像被抽走,心脏收紧,刺痛,耳鸣、头晕,接着失去意识。

再醒来,气温变低,医院的树开满粉色花,他的体内多了一颗健康的心脏。

阳光照着很暖,江年希闭上眼,既然上天安排了林卓言的心脏,他会带着他的心脏继续活下去。

祁宴峤接到邱曼珍电话:“阿嫂。”

“阿峤啊,晚上带年希回来吃饭,叔公他们也来,他们想见年希。”

“阿嫂,不要操之过急。”

“那,那都约好了。”

“晚上我会带他来。”

回到家中,橘色的晚霞照亮客厅,一个蜷缩着的身影靠着玻璃窗,静得像是没有呼吸。

祁宴峤放轻脚步,未等他走近,江年希转头,迷茫地揉眼睛,刚睡醒的嗓音有点沙:“你回来了,嗯?天黑了?”

“怎么不在房间睡。”

“对不起,昨晚我选错房间了,我不知道那是……”

“没关系,他不会介意,换衣服,跟我去林家吃饭。”

江年希想站起来,腿麻,又跌回去:“昨晚不是吃过么。”

“今天你坐我身边,你不想答的问题可以不答。”

作者有话说:

希希仔:摔了一跤,就地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