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和离

传闻,衍星宗的谢流景终于跟他的道侣和离了。

两人劳燕分飞,珍重存放的契书也被付之一炬。

这个消息虽不比得当年两人结契时来的震动,却也悄悄地传遍了整个修仙界。

听闻的人无不摇头,叹息时却说早有预见,毕竟自两人结契开始,这段姻缘便从来不被看好。

纵观九州,天下宗派以三宗六门一书院最为强盛,其中又以衍星宗为首。

而衍星宗近万年来最为杰出的首席大弟子,名为谢流景。

出身顶级修仙世家,血脉根骨皆为顶尖之资,闻其名者,人人皆赞他有望问鼎仙阶,飞升得道。

可他的道侣,却只是一个身无修为的普通人。

“他有什么资格与那位谢师兄合籍?”

楼下的议论声稍高了些,一声质问便传入耳中。

说话人身边的同伴似乎在劝说她,可那姑娘愤愤不平的声音却越来越响:

“不过是一介凡人,还是个男人,得到贵人这样的青眼,却还时时拿乔。

“当年合籍时,就因席面太小,心生不满,竟当众打碎了合卺酒的酒杯,还喊了几个狐朋狗友前来闹事。

“他竟也不想想,顶级世家谢氏的子弟、堂堂衍星宗首席,若真要与一位门当户对的女修合籍,想有多大的场面不能摆?大喜之日却只能委屈缩减,究竟是因谁丢脸?

“诚然出身是没法选的,若是因此结了仙缘,从此刻苦修行也就罢了,他到了今天却还连个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谢师兄为了求一个长相伴,只好再去闯了不知道多少秘境,费了多少心血,上天入地找来延命的丹药和灵材,才让他苟活了这百余年。

“要我说,这个契早该毁了,大抵是谢师兄终于想通,为了这么个废物不值当……”

愤懑的声音还在数落,楼上一间包房中,一名女子手擎酒杯笑问同桌:“离火宗的小师姐脾气可真暴躁,玉楼,你说是吧?”

与她同桌的三名男子中,气质仪态最为温文的一位闻言笑了笑:“我现在可真算得上是一身骂名,不过……能结束终归是好事。”

人人皆道谢流景能够摆脱自己的凡人道侣是过了一劫,天大的喜事,但谁又曾想,这位凡人道侣才是对这门亲事避之不及的人。

坐在一旁的和尚低头唱了句佛号,随后才对他说道:“楚施主,当年我等修行与辈分尚低,各家师门也无法贸然介入,现在想来,仍感愧疚……”

楚玉楼只是摇摇头,笑道:“各位有心就足够了,释尘大师不必多想。”

这里坐着的几位,都是他从前就结识的至交好友。

也是他们,在大婚当日一路闯上殿堂,叫板着“这门亲事我不同意”,不惜与谢流景乃至整个衍星宗结仇,也要把他带出火坑。

当然,最终他们还是被闻讯赶来的各家长辈揪走了。

旧事想起来总是很有趣,那时候的几人都十分年轻气盛,而今……虽然光阴流逝,一切物是人非,但无论如何,与这几位知交的情谊依然如故。

楚玉楼朝他们拱手一揖:“当年诸君仗义执言,而今破局之事,也亏诸位多有出力,玉楼皆牢记在心,不敢遗忘。”

和尚却坚持说:“若你当年愿称一句入我释门,我便可让金沙门长老出面,绝不让你受此折辱。”

另一书生打扮的男人也道:“也不必非要剃个光头,楚先生当年若愿入我儒门,也绝不能让你有这一遭。”

女子饮尽杯中酒,豪气干云地说道:“我万花门虽不及衍星宗强盛,但你若愿接下映花令,门主与众客卿也必会与他们好好理论一番。”

放下酒杯时,她的声音复又低落下来:“可你为什么不愿意呢?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另外两人也是叹气。

“添雪,”楚玉楼再为她的空杯斟满酒,“我自有我的道理,都过去了,不必再提。”

三人都静默下来,最后还是添雪仙子开口了:

“可是玉楼,你真的不打算修行吗?也就是那位离火宗师姐说的,凡人寿数不过几十载,这百年来,若不是那人强留,你恐怕早已入了轮回,如今,你虽然经脉受损……可若是想,总会有办法的。”

楚玉楼为自己添着茶,闻言笑了笑:“生死轮回自有天定,此乃亘古常理。反倒是你们所说的修行,我实在找不到要做的理由。

“谢流景说,修行后就可与他长长久久相伴,可我不想和他长长久久相伴。

“衍星宗的门人说,只有修行后才可能配得上他们的大师兄,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配不配得上。

“再说一些神通威能、超离凡俗,我也心无向往。

“至于所谓窥看天地法则、遍识世间奥妙,”他笑了笑,“俗世中的千千万书籍,万万亿生灵,同样看不尽、识不完,凡人的一生已经足够精彩了。”

他放下茶壶,“既然如此,还有什么是值得我过千劫、历万难去寻求的吗?”

释尘和尚轻笑一声,又唱一句佛号:“楚施主看得通透。”

“好吧,既然你这么想,”添雪似乎已经微醺了,一手支着脑袋,另一手举起酒杯,笑眯眯地又起了新的兴致。

“来日待你入轮回,我等便去奈何桥边送你往生,咱们再择一个好人家。”

桌上除她以外,其余人皆以茶代酒,互相碰了碰,便是说定了。

只是在茶水入口的那一刻,谢流景那双浸透偏执与疯狂的眼睛,却再次浮现在楚玉楼的眼前。

仿佛穿透了漫长的时间与遥远的距离,始终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他手上的动作不由顿住。

“对了,楚先生,”书生放下茶杯,打断他的回忆,“既然已经离开衍星宗,眼下可有落脚的地方?若无住处,可以先到我那处下榻。”

楚玉楼目光微垂,笑道:“我离家前,曾把房屋地契放在一只木盒里,埋在门口的柳树下,现在回去,不知还能不能寻到。”

“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添雪说着,抻着手臂慢慢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时,气息流转,酒便已经醒了。

她清清爽爽道:“百十年过去了,就算地契仍在,屋舍恐也破旧,我们几人还好帮你收拾打理。”

几人皆称好,于是喊来小二结了账,悄然离开了茶楼。

踏出茶楼的那一刻,楚玉楼深吸一口气。

楼外市井繁闹,人来人往,置身其中,仿若重回人间。

“你旧时的住处离这儿大约能有十多里路,若是修士的遁法,顷刻即至,你看看,要是你修行了该有多便利,现在还要走去。”

那儒门书生状似抱怨道。

楚玉楼只是笑了笑,手指抚着左手的手腕,那里已经是一片空荡:“走走也好,我已经很久没有随处逛逛了,如今看见什么都十分新奇。”

书生静默一会儿,终是忍不住一句粗口:“那姓谢的真该死,真是不当人,简直……简直岂有此理!”

楚玉楼看着他笑,书生十分纳闷:“你笑什么?”

楚玉楼笑得更开心了:“我笑你真可怜,读多了圣贤书,气急了连句骂人的话都找不出来。”

书生张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也骂不出什么新鲜词汇,于是只好气闷地闭嘴。

十几里路走走看看,四人走了个把时辰,终于循着记忆回到了曾经住过的小院。

所幸此间百年来尚算安稳,屋舍树木俱在,只是埋在树下的盒子被虫蚁咬噬了些,倒也还未咬穿。

楚玉楼将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地契、房契,并一串钥匙。

他慢慢摸过这些东西,记忆里本该熟悉的事物,如今再看却有些陌生了。

楚玉楼停顿一会儿,取了钥匙,凭着印象试错了两次才找出对应大门的一把。

年岁已久,门上的大锁也长满锈蚀,还是添雪往锁上吹了口气才能顺利打开。

门轴吱呀转动,尘土的味道弥漫鼻尖,却有种令人安心的气息缓缓包裹上来。

终于回家了。

院里已是杂草丛生,蛇鼠安家,几人有的掐诀念咒,有的挽袖束发,把杂物一一清理,尘秽样样洗净,拜土地,祭灶神,忙至傍晚时才算整理完毕。

楚玉楼又下厨做了桌简单饭食,以作答谢,又闲话许久,三人离开时,已然月上枝头。

清辉洒落,形单影只。

凡间亲故已作古,街坊邻人皆面生。

楚玉楼突然笑了声,不住地摇头。

谁想要什么长生?

从始至终,他都只想过平凡人的生活。

他回过身,准备进门,却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玉冠束黑发,双目似寒星,面容俊秀无双,一身气质凛然,如劲松般独立月下。

一席黑色外衫上深深浅浅地绣着星天妙图,暗合星宿法理,长靴点缀玉石宝珠,靴面云纹亦是绣工精妙,一看即知,绝非凡品。

当然,也不是什么尘俗富贵之物,这都是绝品的法衣法器,莫说凡间贵人,便是在寻常修仙客中,也难见一次。

明星皎月洒落蒙蒙华光,更衬得他仙姿卓然。

若是普通乡民见了他,恐怕早已跪拜在地,口称仙人,可楚玉楼却顿足原地,心中一片寒凉。

这个人他可是太熟了。

也是太不想见到了。

他曾经的道侣。

衍星宗,谢流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