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月影

“现在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了,不过怎么还是在被追着打。”何锡嘲讽地一笑,“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有些人天生就是得跪着给人舔鞋的命。”

贺祯完全当没听见何锡的话,始终望着程谨川的脸,眼底笑意闪动:“要回家吗?”

程谨川耸了下肩:“我不缺司机。”

“我缺顾客。”贺祯回答得很迅速,甚至上前一步,离程谨川更近了些。

“你开的那破车也配载程哥?”被忽略的何锡火冒三丈,“坐了不怕烂屁股吗?”

贺祯这倒认真思考了几秒,更加诚恳地征询程谨川的意见:“迈巴赫也会烂屁股吗?”

何锡目瞪口呆:“你……你……凭什么……”

程谨川难得犹豫了一瞬。

表面装出一副高服从性的乖顺模样,事实上他很清楚贺祯明显不是带着诚意来的。明明上次聚会还在针锋相对,怎么可能刚过一个星期,贺祯就会莫名其妙地向他示弱。

虽然不知道贺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明白,只要继续和贺祯产生更多联系,绝对不是件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可以吗?”贺祯还在问他。

程谨川欲言又止,最后转身面朝大门的方位走去,向背后一招手,贺祯就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贺祯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今天的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上次还勉强能让司机与他们共享车内的尴尬,可今天则显得更加沉默了,只剩纯音乐在车内回荡。

于是程谨川评价道:“难听。”

其实贺祯的品味还不错,音乐风格也是程谨川比较喜欢的,但他总得找点什么来贬低对方,心里才能稍微舒服一点。

贺祯似乎一顿,几秒后才抬手将音乐关了。前面是红绿灯,车身停下来,他什么也没说。

没了音乐的氛围反而更窒息了,程谨川有点后悔,还不如开着呢。

侧兜传来手机振动的动静,程谨川接通电话,对面就传来一道女声。

“哥哥,”那道嗓音又柔又甜,却带了些嗔怪的意味,在安静的车内格外清晰,“今天答应过要来见我的。”

贺祯不动声色地微踩刹车。

“我们苒苒又要生气啦?”程谨川倒是没在意身旁的人,哄人的语气温柔至极,脸上却面无表情,“有急事,改天找你。”

“改天是哪天嘛。”

程谨川仍然耐心,语调也轻得像是在情人耳边低语:“改天是除了今天,哪天都可以。”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对方不吃他这一套了,似乎有些伤心,“我们都一个月没见过面了。”

“前几天你说好看的那个包,”程谨川笑了笑,“现在还喜欢吗?”

“哎呀,我只是随口一提。”女孩有些不好意思,随后又猜到了对方的意图,“你不会想用这个打发我吧?”

“乖,那就先让它替我陪陪你。”

通话并不长,等到挂断的时候,贺祯才意识到自己攥紧方向盘的双手有些发酸。

他笑了一声:“女朋友?”

程谨川倒是坦诚:“炮/友。”

贺祯的微笑中看不出真正的情绪:“炮/友也哄,程小少爷可真会体贴人。”

“不应该吗。”程谨川随意道,“总比唇枪舌战好吧。”

贺祯不说话了。

程谨川的视线移到车窗外,思绪却钻入高中时期的回忆当中。不知为何,一提起恋爱关系,他就想起了前不久刚见过面的乔希羽。

不是因为乔希羽是他的初恋,而是因为——贺祯喜欢乔希羽。

贺祯是在高二那年转学过来的。

这所学校成绩一般,但资源在当地都算顶尖的,就是俗称的贵族私立学校。据说贺祯是从重点公立高中被花了大价钱挖过来的,当时班上的同学都在讨论,就算再缺钱也没必要转到这里来,因为这所学校的学生基本都是走留学的路线,剩下的在国内都考不上什么好大学。穷人的眼界还是太过短浅,只想着抓住眼前暂时的利益。

但程谨川知道,贺祯是为了结交不同阶层的朋友才选择转学,这里的人脉远比成绩有用。

因为贺祯的脑子很灵,比任何人都努力,无论在哪读书都一定能考到名牌大学。

不过很可惜,班上的同学并不像贺祯想象的那样友善。尤其是在何锡和庄文均对他产生明显的敌意后,基本就没有人愿意搭理贺祯了。

其实程谨川并不关注大家对贺祯有着怎样的态度,也不知道何锡他们对贺祯开了多少恶劣的玩笑。程谨川的天性就是这样,懒得在意,懒得制止,也懒得参与,所有人于他而言都是可有可无。

直到偶然的一次,贺祯的总成绩排在了程谨川的上面。

他才第一次真真正正观察到这个转校生的存在。

所有人都无视他、春游坐校车时都不愿意在他身边、时不时会被庄文均抢走学生卡或打翻餐盘,以及被何锡摁着脑袋灌进厕所洗拖把的水池中。

只有一个人愿意跟他跟他说话,那就是乔希羽。

乔希羽漂亮又聪明,贺祯没转学来之前,她的名字一直在排名榜挨着程谨川。乔希羽是班长,会帮助贺祯解决困难,也愿意主动和他一起探讨数学题目。

贺祯当然会喜欢乔希羽。

但乔希羽提出要跟程谨川在一起的时候,正好是程谨川第三次月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

那是他连续第二次排在贺祯的成绩之下,听到乔希羽说要跟自己谈恋爱,程谨川才忽然觉得,好像这也是能让他赢回来的方式。

乔希羽将他约在架空长廊上,两人并肩挨着,她情绪很淡地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一样。”

“很多人跟我表白,这很浪费我的精力——你也会有这种困扰吧。”乔希羽继续道,“所以陪我演到高考结束,应该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你觉得呢?”

程谨川没说话,抬手抚了下她的发丝以作回答。

趴在教室窗前遥远观察的何锡和庄文均立刻转头向着众人嚷嚷道:“成了!成了!”

喧闹的班级里,只有角落的贺祯始终安静。

从那以后,程谨川发现每次与贺祯的视线撞上,对方就会略带躲闪地移开。

只要能让贺祯觉得不舒服,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但是——贺祯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非常讨厌自己了呢?

“到了。”贺祯忽然开口。

程谨川回过神,看见贺祯伸手过来帮自己按了安全带的锁扣,听见对方挨得很近的一声笑:“是要我请你下车吗?”

程谨川这才觉得奇怪起来:“谈生意为什么要来我家?”

“今天没说要和你谈生意,”贺祯凝视着对方,“总要先跟你拉近一点距离不是吗。”

“白费力气。”

一下车,就看见阿华在一片黑灯瞎火中吭哧吭哧地追着一只鹅,白鹅引颈长啸,四处逃窜,阿华气喘吁吁地在程谨川面前站定了,面露苦色:“少、少爷,爱丽丝越、越狱了。”

“这么不听话。”程谨川蹙了下眉,“明天吃红烧爱丽丝。”

贺祯笑了声:“你家员工真管你叫少爷?”

“对啊,我爱装,”程谨川语气自然,“怎么了。”

贺祯没再应话,跟着跟着忽然又看见程谨川转过头来,话却不是对他说的:“阿华,夜宵留个客人位。”

“这么给我面子?”贺祯望着他。

程谨川斜觑他一眼,不再理会。

进了会客厅,却发现程海平已经坐在了里面,见两人出现在门边,便慈祥地笑着开口:“小贺,麻烦你把这小子给我带回来了。”

程谨川一怔,随即看向身边的人。

“所以说今天不是来找我谈生意的,”程谨川彻悟道,“是因为要和我爸谈生意。”

贺祯眼里带着浅淡的笑,抬手轻抚了下他的后脑勺:“自己去玩。”

长辈似的语气,程谨川快要被气笑了。贺祯是怎么和他爸联系上的?也从来没听程海平提起过。况且他爸竟然愿意牺牲晚上的时间跟贺祯谈生意,这太诡异了。

“谨川,”程海平也指示道,“知道你很想念高中同学,但等谈完事再跟小贺叙旧吧。”

明显是让他离开的意思。

“赶我走就是他心里有鬼,爸你一会儿就被他骗了。”程谨川无语地看向贺祯,“我留下。”

贺祯笑意粲然:“不方便哦。”

程海平严肃了些:“谨川,别胡闹。”

他爸就是不撞南墙不死心。程谨川懒得再争执,转头就往外走。

他找了个清静的地方,想着眼不见心不烦,试图将贺祯挑衅的模样从脑子里驱逐出去。好不容易等心绪平定,游戏打到第三盘的时候,贺祯出现在了视线中。

“阿华说你在凉亭,”贺祯走到他身前,缓缓俯身与他面对面,“去吃夜宵。”

四月末的晚风仍带清凉,湖边传来蛙鸣的幽响,月明的夜空星光稀疏,屏幕上映出贺祯模糊的脸,像月影泛在水中。

程谨川边打游戏边站起身,连个眼神都没给贺祯,下意识向着自己熟悉的方位往前走,没两步却忽地感受到额头撞上一片柔软。

是贺祯的掌心。

贺祯也没说话,下一秒便收回了手。

程谨川抬眼看了下,刚才险些撞上横过来的细栏杆。

他似乎听见背后的贺祯轻叹了一声。

“为什么觉得我会骗你,”贺祯的话语听不出情绪,“难道是有过前科,让你对我产生了不信任?”

程谨川仍然举着手机,实际上屏幕已经熄灭了,里面清晰地荡漾着头顶的月亮。

贺祯的声音更轻了:“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呢。”